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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看大门年华

转载 2018-02-14 23:14:51

大爷,你们为什么打架?派出所民警这样问。

我咳嗽了两声,说:老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民警忧伤说:可你们打烂了街边的垃圾桶啊。

我说:这就对了。

民警说:什么对了?

我说:你应该问我们为什么要殴打垃圾桶。

民警说:那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殴打那么可爱的垃圾桶呢?

我说:眼神不好。看它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就以为是绝世高手......

民警说:大爷,你们两打架的事我们真不想管,但你们不能在派出所门口天天打啊。

我说:等我打死他,你就轻松了。

民警说:等你打死他,我可就事儿大了。

民警头痛的挥了挥手,交代我们少闹事,让我们走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走在我前面那个,是我的仇人张爱民。

他是我哥。

我本该在一九四七年就杀了他,当时我手软了。

可惜,到今天,已经是法治社会,我不能当街杀了他。否则我会出现在《今日说法》,并被冠上标题:《你大爷砍死你大爷究竟为哪般》,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重要的是,我还有孙女要照顾。

所以,我只能时不时去看看张爱民死了没有,这老王八,八十岁了,还不咽气,守着他那家破烂早餐店。

都说人老了以后不做梦。我现在一睡着,就梦见我在他家,把他捆在床上,我在墙角点他家的煤气罐。他问我,你想做什么。我仰天长笑:老子他妈的炸死你啊。

外面阳光明媚,妖妖坐在公园长椅上,摇晃着脚上的小白鞋。

她看见我们,开心的跑过来。

她说:叶爷爷和张爷爷。

我连忙上去抱起她。

想爷爷吗?我摸她脑袋。

她说:又打架,坏蛋爷爷。

我尴尬的说:我和爱民交流养生知识呢。

张爱民跨上那辆凤凰自行车,叮当作响的骑走了。

他回头喊:叶小白,你打翻我的油条记得赔给我。

我大声说:你今天给车撞死,明天老子就烧给你。

天气转凉的时候,我在一个小区看大门。

戎马倥偬大半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忘记掉交社保。

好在,我还有一身武艺,在小区给人看大门。每月都能有点收入,养活我和妖妖。

那天我坐在保安亭里,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头是医院。

我说:妖妖的病怎么样?

那头说:骨癌。

我沉默了一会,说:治好要多少钱?

那头说:大爷,您知道的,我们无法保证一定会痊愈。

我说:我知道。

那头说:三十万左右。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妖妖蹲在路边,摸着两只猫的脑袋。她说,你们要乖哦,不许打架。不然捏爆你们蛋蛋。

我被一口烟呛得大声咳嗽。

我习武是在十岁的秋天。那年,父亲把我和张爱民带到山上,父亲打了一套拳,劈,锤,靠,行云流水。

父亲问我们,想学吗?

我们齐声说:想。

张爱民兴奋的对我说:等学会了,就能找村口王二小报仇了。

父亲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等学会了,就不能报仇。

我们问:为什么?

父亲没有告诉我们理由。

我想了想,问他,阿爸,姐姐不学吗?

姐姐就站在一旁,抱着一篮子的食物,安静的望着我们。

父亲摇摇头,说:拳法,传男不传女。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亲教我们的那套拳,叫八极。

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那也是军阀混战的乱世,文必称西洋,武有洋枪洋炮。孙中山创办的中华武术会,在列强的枪炮下,就像是一个笑话。

父亲死后,我和张爱民继承了他的遗产——三亩地。父亲教会我们的八极拳没太大用处,只是耕田的速度要快一点。我们耕田时姐姐就坐在田埂边,抱着我们的水和干粮,戴一顶草帽,在日头下等我们。

我走过去,说:渴。

她递给我水,擦了擦我脸上的汗。

她说:阿弟,辛苦了。

我傻呵呵的笑,说:姐,你身子不好,别总出来陪我们啊。

她说:对不起,总是拖累你们。

我说:阿弟要照顾你一辈子呢。

张爱民在那头震耳欲聋的喊:姓叶的,不许调戏姐姐,滚回来种地!

姐姐推了推我,我应了一声,挥舞锄头跑回去。

我喜欢姐姐,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张爱民也喜欢姐姐。但他姓张,我姓叶。我和他不一样,我是父亲捡来的孩子。

父亲找人算过命,说我一生飘零,姓叶,老了就能落叶归根。

小时候, 姐姐待我很好,每次我打不过张爱民,她就跑过来,扶着我,责怪他:你就让让弟弟嘛。弟弟不哭,姐姐给你买糖葫芦。

我吃着糖葫芦,躺在姐姐的膝盖上天空。张爱民没有糖葫芦吃,委屈极了,我嘻嘻的笑。

姐姐俯下身子,问我:甜吗?

我说:姐姐,真甜。

四七年的冬天,我去镇上卖米。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村子里冒了大烟。火烧着了房子,村民们有的死了,有的坐在地上,抱着亲人尸体哀嚎。

我狂冲回家,几个土匪还没有走,刀上滴着姐姐的血。

一个土匪首在系裤腰。

我发了疯,几步跑上前,一记贴山靠,他胸口顿时瘪了下去,去势未减,我抬掌打中他的下巴,他吐着血远远摔开。

他腰间的刀留在了我的手里。

土匪们怪叫着杀了上来。

我说:姐姐。

刀锋割开气管,发出咯咯的喷血身,一人捂着喉咙倒地。又一人杀来,侧身让开他刺来的刀,贯穿他的胸口,还有谁?恐惧的瞳孔里印着刀锋,还有我那张已然麻木的脸。

我杀光了土匪。当我跌跌撞撞的从他们的尸体上爬起来,那个首领还有气。

我抓住他脑袋,问他:为什么要坏我姐姐?

他断断续续的说:张爱民,张爱民伤了我的兄弟。

日落,张爱民回来了。他看见满地的尸体,他的弟弟抱着姐姐,沉默不语。

他跪下。

他说:姐姐。

我说:姐姐死了。

他朝姐姐爬来,我用刀指着他,他停下。

我说:阿爸教你习武,从来让你不要伤人。为什么要招惹土匪?

我说:如果不是你,姐姐不会死。

我说:张爱民,我已经杀过人了。

我站起来,一刀劈去,劈断了他的头发。爱民呆立在那,我浑身颤抖着。

他说:姓叶的,为什么留手?

我说:张爱民,你害死我姐姐。总有一天,我会要你的命。现在,我要去给她下葬,你没有这个资格。

如果不是张爱民,姐姐就不会死。

抱着对他的恨意,我一直活着,乃至和他生活在一起。饥荒,动乱,都没有搞死我。只要我还没有亲手杀了他,谁也别想弄死我。我就是这么一个硬邦邦搞不死的超级老大爷。

2008年,我们在马路上捡垃圾,那时经济不好,一个矿泉水瓶只能卖到两分钱。我翻开垃圾桶,看见一个啜手指头婴儿。

派出所找不到她的父母。

民警看了看我们,说:你们也没人养老,要不,就收养吧。

我回过头,婴儿被抱在张爱民怀里。老王八,乐坏了,又是扮鬼脸,又是递奶瓶。

我们收养了她。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妖妖。

只有名字,没有姓。

等我们找到她的父母,她就能找回她的姓。

我打电话给张爱民,我说,需要三十万。

张爱民沉默了一会,说:我有五万。

我说:你给我记着,你也是她爷爷。

张爱民说:已经是全部了,加上早餐店,最多凑到六万。你那有多少?

我说:一万左右,再凑也凑不起多少。

张爱民说:姓叶的,做爷爷你也配?

妖妖就在保安亭里写作业,她抬起脑袋,问我,叶爷爷,什么三十万?

我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和老王八隔空打麻将呢。你好好写作业。

我走出保安亭,点了根烟,坐在花圃的台阶上,低着脑袋。

我需要三十万。从哪搞三十万?我都这把年纪了,出去卖也没人买。据说卖肾能卖不少,问题是我和张爱民加起来就四颗肾,离三十万还远着。再加上心肝脾肺呢?

我的大脑乱成一团。抢银行,操,我骂了句,能换妖妖的命,因为抢银行被枪毙我也认了。

我去找张爱民,他在那家破烂早餐店里,穿着围裙,揉着面团。

他说:你疯了?

我说:除了抢银行,从哪搞三十万?

他说:买彩票吧。

我冷笑,说:你能中三十万,老子把头送给你。

他说:姓叶的,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拿笔,老子和你立字据。

他烦了,挥舞沾满面粉的手,说:行了,你也别老和泼妇似的。钱我会想办法,妖妖是我孙女,我

比你还心急。

我搬了条椅子坐下来。

我抓着脑袋,说:妖妖她才八岁啊。妈的。

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个老王八天天赌钱,是不是买过黑拳?

他说:有过。

我说:电话给我。

他说:你想干嘛?

我没理他,撂下一句,今天你去接妖妖放学,急匆匆的走了。

八极。

一练拙力,二练绵力。

三练寸劲,四练散形。

五练炮锤,横扫六合。

我始终记得这段口诀,还记得当时我问父亲,八极八练,怎么只教我六练?

父亲说:六练,你的功夫就学完了。后面的二练,不是师傅教,是你自己学。

这二练,我和张爱民琢磨了大半辈子,始终没有结果。不过,六练也够了,我虽然垂垂将死,打几个练黑拳的后生,绰绰有余。

接头人把我带到一个地下室,空间很大,里面有干燥已久的血味。

我说:我打赢一场,多少?

他瞥了我一眼,说:大爷,不带你这样的,你说要赌我才带你来的。

我说:多少钱?

他说:算了吧,怕你死在这。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力一推,他很干脆的摔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说:这是干嘛啊?

我说:告诉我价格。

他说:你买保险了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连连后退,结结巴巴说:别别别,大爷,价格不等,初级五千,中高级往上翻,生死局五十万。

我说:我打生死局。

他说:那你也得等等,找死我们不拦你。生死局在月底,您填个自杀声明,回去等我们通知。

我填了单,留了号码。那人告诉我,生死局不是想打就能打的,一场下来,赢的人拿五十万,死的人拿十万安葬费。

所以,很多人排着队要打。

他把我安排在中场,届时,会有中场娱乐,他们专门请初级选手,上台给两名生死局选手打。

如果我能活下来,就给我二十万。

这简直是笑话。我能把他们打出屎来。

我靠在小区大门上,点了根烟,悠闲的望着小区里。小区里三两行人,一些年轻人在散步遛狗,更远的地方,有情侣牵手走着。我活了八十个年头,看过了两个朝代的更迭。现在可是个好时代啊,幸福这种东西,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要是我还年轻多好?

不过,我还有妖妖,只要能让她活下去。这趟就没白活。

再后来,我听见身后乱哄哄的,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慌不择路的朝小区里跑来,身后追着一群壮汉,口中呼喊:打死他。

年轻人拍打我的门,说:救命。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跌在地上。我把门合上,那些壮汉顿时挤在门口,狂骂着要我开门。

我说:有话好好说,看把小区的花花草草吓得花容失色。

领头的大声说:老不死的滚开。

我说:就不能尊老爱幼吗?老夫还只是个宝宝。

对方打来一掌,我想了想,没有避开,任那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我低下身捡帽子,问那个跌在地上的年轻人,你是这个小区的?

他说:我,我住十二栋302。

我说:他们呢?

他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不住这。

我给自己戴上帽子。

一练拙力,二练绵劲。

我拉过打我的那只手,腰部带动肩,往他腋下一推,对方怪叫一声,摔了出去。

妈的打死他。他大喊。

身后的年轻人大声说:我已经报警了。

那个大汉恶狠狠的看着我: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我说:那你可要快点,没准明我就下葬了。

那些人愤愤的离开。年轻人向我道谢。

他握着我的手说:大爷,您真厉害。

我说:这些人是?

他说:不认识的,就是斗了几句嘴。

我说:以后别斗嘴了。

他说:是是是,以后,我逗哏。

我说:逗哏是门手艺。

他说:啊,讲究说学逗唱。

我说:行了,赶紧回去吧,给自己上点药。

我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说了句:练过?

他说:练过一些枪械,就是练着玩的。

我点点头,他一边道谢着走了。

这个城市里,我的故人不多了。

村口的王二小还活着,如今他在游乐园给人看机器,他没学武,身体倒还硬朗。据他说,每天他都看着那些飞来滚去的设施,他就在底下仰头望,年轻人一个个升到空中,被现代机器甩得七荤八素。每到这时,他就想起自己应该怎么死——等路也走不动了,他就爬上过山车,半空中解开安全带,从几百英尺的高空,呈抛物线飞到美国去。

我和张爱民牵着妖妖,走在游乐园里。王二小穿着大花裤衩,戴着副墨镜,甩着两条腿走在前面。

他回过头问:坐过山车吧?

妖妖说:好呀好呀。

我说:我现在就把你丢美国去。找个老少咸宜的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的把我们带到旋转木马那,四个人骑着四只马,机器开动,我们慢慢的旋转。

妖妖就在我的前面,她开心的说:骑马马啦。

我笑呵呵的看着他,说:慢点骑,别摔着。

张爱民在我身后,他说:姓叶的。

我回过头:干什么?

他说:你真要打?

我说:已经填过表了。

他说:你已经八十了。

我说:所以才要打。不然我们走了,妖妖怎么办?

他说:你考虑清楚没有。

我说:啰说。如果我死了,钱会到你卡里。

他说:不怕我把钱拿了?

于是我笑了,我说:你不会的。你是她爷爷。

那天下午,我们玩够了,停下了木马。

我和张爱民,还有王二小,三人颤颤巍巍走下来,互相搀扶着,找了个墙角,用力的呕吐。妖妖就站在边上,远远的望着我们,拿着一个棉花糖有一口没一口的舔。

妈的,旋转木马太刺激了,几个老不死的差点没把命丢在那。

十一

五月底,下着细细的雨。

到了生死局的时候了。

张爱民接走了妖妖,交代我打完去鼓楼区碰面。我还有一点时间,就站在小区里,看看小区里那些年轻人的生活。到了这种时候,心里反倒很安静。

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我连忙过去开门,车开到大门,摇下了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天那个被追打的年轻人,车上还坐了几个人。他脖子上有了几处新伤,和我问好。

我说:这是去哪啊?

他笑呵呵的说:和朋友们去郊游。

我说:下雨呢今天。

他说:野营,下点雨凉快,一会还烧烤呢。

我点点头,说:保重。

他好像没想到我说得这么沉重,愣了愣,车往前开,过了会,他探出头喊:大爷,你也保重。

我挥了挥手。

十二

五练炮锤,横扫六合。

七换筋骨,八极……八极什么来着?那最后的二练,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地下拳场。

灯光通明,看台上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拉开了领带,优雅恬静的卸下了伪装。所有人都盯着擂台,露出猎手才有的嗜血表情。

两个拳手对峙不下,被裁判叫停,交涉过后,同意加开娱乐场。他们都没有戴拳套,只是在拳上缠了绷带,刚刚打过难解难分的一局,两个后生仔正在势头上。

我走到台上,摆开拳架,一身老人装,稳稳当当。

裁判示意我,如果感觉不行,及时叫停。

我回头望了望,不知道妖妖今天过的怎么样?有好好写作业吗?

两个拳手已经知道是我,跃跃欲试的朝我走来。

我想起那张写得满满的病历单,骨癌,专家会诊,安定思酮,太多我看不懂的字了。只是在想,如果得骨癌的是我,该多好啊。

那时我就对她说:妖妖呀,你爷爷赚了三十万呢。

她一定会开心的抱着我,说:爷爷爷爷,你真厉害。

有拳刺来,我闪下身,绵劲上推,推中他的腋下。

八极。

一练拙力,二练绵力。

进步上掌,没来得及中他的下巴,后腰突然一麻,是另一人踢中了我。

感知不行了。张爱民,老王八,看到了一定会笑我。老王八你别笑,老子总有一天杀了你。

我跌出两步,脚趾发力,稳住身体,转身卸力。

三练寸劲,四练散形。

两人合围攻来,左边是直拳,取我面门;右边是勾拳,取我下腹。

我不退反进,一手压下勾拳,一手顶住直拳。稳稳当当。

收回手,两拳再往前推,在他们鼻梁上炸开。

五练炮锤,横扫六合。

我突然觉得胸口很闷,气喘如牛。年纪真的大了啊,原本还有几式炮锤要打,堪堪收住了。两个后生仔没倒下,连着两拳打在我的下腹,我腹部凹陷下去,喷出一口血。

妈的,灯光怎么这么黑?

七换筋骨,八极……阿爸,你还没有告诉我,那最后二练,到底是什么。我悟到了七练,就是看不透八极。

七换筋骨,八极……

八极无悔。

十三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

张爱民和妖妖在一家银行门口,他给妖妖买了杯奶茶,坐在一个茶亭下等人。有一辆车开来,接连跳下几个拎着行李袋的年轻人,走进了那家银行。

后来,地平线上远远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老头跌跌撞撞走着,手里抱着一个书包。

他说:姓叶的,怎么你还没死啊。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把包放到他手里。

我说:只要没亲手杀了你,谁也别想搞死我。

妖妖满脸是泪的跑上来,她捶打我,说:坏蛋叶爷爷,又去打架。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擦着我脸上的血,问我:疼吗?

我说:不疼,你好好学习就不疼。

我抱起妖妖,对张爱民说:走吧,回家。

一声枪响。

在我们身后,冲出几个蒙面的年轻人。他们提着行李袋,慌张的环顾四周。

车里探出一个脑袋,说:怎么了?

一个说:没什么,两个老大爷。

车内的脑袋也蒙着面,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认出了那辆车,和他脖子上的伤口。

我把妖妖交给张爱民怀里,对他说:带妖妖跑。

他说:什么?

我说:跑!

他认识我,杀了他,快!那个年轻人大喊。

枪响。我推开张爱民,摔在地上。我没有中枪,张爱民抱着妖妖,俯下身急速的奔跑,绕过街角,不见了。

他们持枪向我走来,我跪在地上,缓缓举起双手。

枪顶住了我的脑袋。

那个年轻人说:你怎么全身是伤?

我说:学你,和人斗嘴。

他说:年纪大了别总怄气。多喝点菊花茶吧。

我说:受教了。

他说:你跟踪我来的?

我说:刚巧路过。

他叹了口,说:这就是命了。可惜了,大爷,和你挺投缘的。

我说:可惜了,后生,你是个不错的逗哏。

他说:大爷,再见啊。

我闭上眼睛。

我突然听见张爱民的一声怒吼,他几步小跑上来,近身贴山靠,那个年轻人远远摔出去。他去势未减,伸出两拳,两个炮锤在两个蒙面人脸上炸开。

我迅速的扑上最后一人,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张爱回身一记贴山靠,我瞬间抽出手,也打了一个贴山靠,那人被两面一夹,软绵绵倒了下去。

四下平静,只有银行刺耳的警报声,我们站在大街上。

我说:老王八,你回来干嘛?

他说:我不回来,等你死么?

我说:我不死,就一定会杀了你。

他说:拉倒吧,你这话说了六十年了……小心!

又一声枪响,他拉了我一把,我倒在地上。

他慢慢跪下,捂着肚子上绽开的伤口。

那个年轻人举着手枪,枪口冒烟。他还想再开枪,身后奔来的警察按住了他。

我说:老王八。

老王八吐了几口血,不行了,伏在地上,他脸色发青,努力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我说:老王八,别说话。说话伤口更大,阿爸就是这么被洋人打死的。

我爬上去,捂住他的肚子。

我说:老王八,你可算要死了。为什么,你不是我杀的呢?

于是他脸上笑了一下,现在他身上的血终于比我身上要多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早餐店归你,治好妖妖的病。

我说:谁要你的破烂店啊。

他说:我得死,姓叶的,你知道吗,我得死。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伤口的肌肉发力,流出的血越来越多。

他说:被警察送进医院,要花太多钱。把钱留给妖妖。

我说:你他妈别动,钱我有的是办法。

他只是死死的攥着我的手。

我终于颤抖的说:我会治好妖妖的病。

我感觉手上的力松了,他渐渐软了下去,我不敢摇晃他,就这样用手按着他的肚子。老王八,你终于死在我面前了,可是,我怎么这么不甘心啊。

后来,我听见妖妖走了过来。她哽咽的问我:张爷爷怎么了?

我说:张爷爷想家了。

张爱民挣扎的抬起胳膊,妖妖的小手牵住了她。

她说:叶爷爷,张爷爷,我们回家吧。

我回过头,她的身体包裹在阳光之下。面容被逆光遮挡,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安静的望着我们。

刹那间,我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候。我和张爱民往田埂的方向奔跑,坐在田埂上的那人是谁?她戴着草帽,仰起了脑袋,望着天上的白云。

张爱民跑在我的前面,老王八,总是跑得比我要快。我跟不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回过头,笑盈盈的望着我。

我伸着手,说:姐姐。


—end

我是叶小白

写小说的坏青年,在流浪的大尾巴狼。

新郎微博:@叶小白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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