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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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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

(2018-12-08 10:16:49)

见 面



 

老人是我老伴那边的亲戚,岳父母在时,一年能见上两面,都是在过年的时候。过年了,亲戚去岳父母家聚,老人也过来,完事再去他家看看。

老人住的离岳父母家不远,走一段有梧桐树的道,拐进道旁的那片老楼,就到了。老楼都一个模样,灰头土脸的,都是五层的板房,记不准就找岔了,数着楼、数着门洞,敲开门才放下心,就是这家。楼道里暗,屋里亮,屋里有太阳,太阳照着旧家具旧被褥,跟新的一样,去了拜个年,坐下喝口水、抽根烟,放下东西就走了,老人送到门口。

岳父母不在了,过年亲戚不聚了,就很少见着老人了,老伴还去他家看看,我就没再去过。有回老伴家来,进门就冲我笑,说猜猜在街上碰见谁了?我猜来猜去也没猜到是老人,我跟他有好些年没见了。

再见到老人,是他外孙子结婚,他背更驼了,话还是不多,问他还下棋吧?说下,问还喝酒吧?说喝,午饭晚饭一小盅,问还抽烟吧?说抽,一天十几根。我不问了,他就不说了。婚礼散了,搀他往外走,老人才悄悄跟我说了两句,说婚礼办得太豪华了,说晚上做了个梦,外孙两口在街上搞募捐,为了筹办婚礼。

再就是老人女婿过生日见了一面,他拄上拐棍了,那回他挺高兴,说了很多话,问他还下棋吧?说不下了,问还喝酒吧?说不喝了,问还抽烟吧?说抽,一天还是十几根。我不问了,他还说,说腿脚不行了,走路没根,说轮椅都带来了,放车上没用,说这两天吃了老吐,光吐水不吐饭,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了,查不出原因,我说他真会吐,他眯眼笑,说他也挺纳闷。他还告诉我,说孩子让去他们家住,照顾着方便,他不去,等腿脚不能动了再去。聊到女婿,他又说起红烧肉的事,说女婿做的红烧肉好吃,肉炖得烂,每回给他炖一小锅,能吃好几天。女婿挨他坐着、坐轮椅上,一声不吭,他得了脑血栓,还在治疗。

我给老人倒了小杯红酒,他喝了,给他拣菜,他不吃,说是假牙忘带了,他儿回家拿来假牙,他才吃了。老人说他年轻时牙结实,一个牙仨人轮着拔才拔掉,那牙长呲了老咬肉,都咬出血泡了,说牙拔了也没补,别的牙就慢慢松了掉了,这才换了假牙。劝他再吃点面条,他捏捏口袋,说不吃了,假牙放起来了,怕再忘了。那天他吃得不少,还担心他会吐,他没有吐。

我给老人递了根烟,他点点头,接过来点着就抽,烟浓浓地刚冒出口、嗖地又卷回去,再淡淡地往外泄、泄出去很远。老人说他三十岁才抽的烟,那是饿得没办法。那时他管着粮票和烟票,粮票不能动,都是定量的,每月三十一斤,还得省着给家人,俩月才能省出一斤,晚上饿急了,就拿烟票买烟抽,抽晕了就睡,睡了就不觉饿了。说着话,老人摸索口袋,掏出一沓钱给女婿,说是过生日的,女婿不要,俩人推来推去,眼圈都红了。走的时候,我搀着他,他胳膊上的肉棉花似的松软,家人让坐轮椅,他说不用。

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三天后老人住院了,住院三天就去世了。老人在的时候没想,不在了老想,想那见面的情景。老人活了九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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