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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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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稿

(2014-11-09 07:5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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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 稿

 

 

 

单位换了新领导。他来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家写材料。回到单位才见到他,还握了手。

    新领导比我年轻,很斯文,手也绵软、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我很高兴。听说他在省里干过秘书、分管过文字工作,心又一紧。前段传闻市里要换新领导,一听说是写材料出身的,秀才们就开始活动,有一半想调走改行。其实,干这一行的都知道,上了套儿就很难卸了,怵归怵,换谁都得耐着。

我把写好的材料给新领导送去。新领导很客气,说,不着急,还有时间,你们再改改。我就领着手下的几个人改。那些天,同事们见了我就笑,说,大笔杆子又要忙啦。

材料改了好几天,手下那几个人都改烦了、都说可以在人民日报发表了,我才打住,才又送给新领导。新领导还是很客气,看了看材料说,改得不错,有水平。再拿回去磨磨。我听了很高兴,一般到了磨稿阶段,材料就算基本成了。我就把材料拿回家,沉住气儿地磨。

第二天下午来电话了。开始没听出来是新领导、声音很陌生,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你辛苦了。我很感动。他问,材料磨得咋样啦?我说,磨好了。他说,那就送来吧。我就把材料送去了。见了面,新领导还是很客气,让我坐、还给倒了杯茶。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新领导看材料。他看得很仔细,我也看得很仔细,我是在看他的表情变化。见他看到一半时、脸上有了笑,我踏实了一半。见他看完了、说可以了,我才 全踏实了。刚准备离开,新领导又说,叫他们过来吧,别忘了带上笔记本电脑。我问,带电脑干什么?他说,可以动手改了。

我赶紧去叫手下的那几个人。他们就问,不是通过了吗、怎么还改呀?我说,领导最后把把关,小改小磨的、估计时间长不了。他们就跟我去了新领导办公室,我坐短沙发,他们坐长沙发,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等着改。

新领导进屋了,朝大伙儿点点头,坐到他那把靠背椅上,说,改吧,从标题开始。我心里一沉,这可不像是小改小磨。果然不出所料,标题总共十个字儿,就改了很长时间,还是定不下来,饺子都送来了。晚饭吃饺子,饺子好几种馅儿,有韭菜的、胡萝卜的、白菜的,可都吃得不多。

好不容易才把标题定下来,接着往下改,念一段儿、改一段儿,好多都是推倒重来。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都没说话。偷偷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多了。

材料改到过半,新领导起来了,不坐他那把靠背椅了,挤到长沙发上,跟敲键盘的头靠头、盯着电脑改。一瞧这架势,我反倒沉住气儿了,知道着急也没用。脑子用多了,就想抽烟,新领导不抽烟,我也不顾及了。见我抽了,那几个人也跟着抽。新领导也不说什么,只是让把门开开。

改着改着,就感觉脑子转不动了、烟也不想抽了,又朝墙上看,深夜一点多了。突然想起来,赶紧出去打手机,告诉家里别等了。就听手机里说,你不是说一会儿就完吗,到底几点回来呀?我说,不知道。就把手机给关了。

出去再回来,才感觉屋里烟雾很浓、很呛,再看烟雾里忙活的人,就很感慨。都说男人有三大苦活,干打垒、挖地窖、写材料。古人不叫写材料,叫操觚,是《梦溪笔谈》上说的。梅询为翰林学士,一日书诏颇多,属思甚苦,操觚循阶而行。忽见一老卒卧于日中,欠伸甚适,梅忽叹曰:畅哉。徐问之曰:汝识字乎?曰:不识字。梅曰:更快活也。看来是古今不分了,操觚的都一样心情。

啪的一声纸响,吓了我一跳,不知是谁扔过来一支烟,气氛活跃起来。新领导也站起来了,去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了散给大伙儿、自个儿也点着一支。我说,原来领导也抽烟呀。新领导说,偶尔抽抽,以前抽得凶。接着就聊他过去加班熬夜的事儿。一听说三宿没合眼,大伙儿都啊的一声,你看我、我看你。

终于改完了,大伙儿抻了抻腰、准备离开。新领导说,都先别走。大伙儿又坐回了原位。新领导问我,你觉得改得怎么样?我说,我看行了。新领导好像还没过瘾、目光炯炯的,真不愧是个老夜猫子。我指了指墙上,说,不早了。见新领导没吱声,都紧张。最终,他扬了扬手,说,那就听你的。明天开会可就照着念啦。我说,不是明天、是今天。大伙儿都笑了。散了。

出了办公楼,深吸了几口气儿,就觉得很轻松。刚走不远,一辆小车跟了过来,停在面前。车窗里,新领导一个劲儿地招手,说,送送你吧。我说,不用,家就在前面。新领导没再勉强,小车瞬间消失在黑夜里。想想他也不容易,上午还要开会讲话呢。

凌晨四点多了,路上很冷,地面很白,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雪。老远就能瞅见那栋熟悉的宿舍楼,黑黝黝的楼影里,唯有那个窗户还亮着灯。她睡了,留着灯。

那年,我五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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