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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虚构|邓雅心:浮生妄

(2019-12-30 14:38:51)
分类: 小说

微·虚构 | 邓雅心:浮生妄

 


 

邓雅心,居重庆嘉陵江畔,作品散见于《小说界》《飞天》《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已发表出版五十万字。


 


01


第一次守望黎明,是在小海死去的那个夜晚。从前小海还在的时候,我们每晚都在一起,他通常下班很晚,但再晚我也会等他一起吃饭,我们会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洗碗。他会陪我逛超市,如果超市打烊了,就去小区对面的一所大学跑步,或者再买点水果回家,我总爱在路上吊着小海的胳膊,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吃吃喝喝睡睡——过这种毫无追求的生活!小海戴着眼镜——笑,我能透过那副眼镜看见他的眼睛在发光。他不打牌,兴致好的时候喝点啤酒,也不太懂得哄女人,没有花招的男人让我感到踏实。小海走的那天,手机弹出温度提醒:今日入伏。我看到小海的脚跟,被化妆师码得整齐,他直溜溜地躺在冰棺里,呈现出一张被精心修复的脸,那脸更像是一盏被碾得粉碎的玉,一丝一丝被凝血勉强粘合,小海微缩眉头——他永远睡着了。夏日的院子冗长乏味,知了的叫声很单调。冰棺停在院子里,小海母亲哭声很硬,在长白的夏日里,突兀而响亮。第一个夜晚,是我替他守夜的。我本不该为他守夜,他母亲看到我蹲在灵柩前烧纸,哭声微微弱了些,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那年小海父亲去世时,小海母亲没踏进灵堂半步,也没去送行,按迷信的说法,若是送了,今后嫁一个克死一个。但我想,如果我不送小海,那小海就真的——实在是太可怜了。没有人会去送他,连他母亲也不会。他母亲哭累了,就在院子角落的一张凉椅上睡着。天色晚下来,夕阳照得院子昏黄的,她在那个角落没有鼾声,仰着头,微微张嘴,像一株焉哒哒的芭蕉。子时过后,地面上的热气逐渐消退,风吹过来,空气是温的。我蹲在小海的灵柩前拨弄油灯,我害怕他看不见路,担心他怕黑。他的灵柩前裹满花,这些花努力保持新鲜劲,掩盖冰棺也故意遮挡他的脸——那张我后来怎么也不愿回想的脸。小海是车祸离开的,据说碎片让他脸面目全非,那化妆师拾起小海的耳朵,给缝上去的。冥冥灭灭中,我疲惫醒来,脚跟前的油灯还在摇曳。抬头看天,凌晨四五点的景,夜有那么一点点变蓝了,那种从深蓝渐渐变成浅蓝,浅蓝再泛着白。我看着夜空,猜想它的色值,设计软件中的一种色值——我的工作是一名平面设计师。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终又在一颗大石凳上躺下,无奈地长看天空。宇宙空无一物,——连颗星星都没有。四周清寂,人们都沉睡着,我歇斯底里不起来。这种寂静,给人一种奇妙的安慰——你无法死皮赖脸地跟命运讲道理。我想,如果这个早晨有雷电,有暴风雨,或许我可以在雨地里奔跑,发泄,拿石头砸陌生人的窗户,至少能趁乱,找个由头控诉命运的不公。但这个黎明实在是太静了,静到什么都听不见,侧头看见旁边一株枇杷树,蜘蛛在树丫上吐丝结网,若无其事。小海还躺在冰棺里——我的背脊湿糯糯的,混着石头的冰冷,脑子如天空一样,泛着白。


02


小海走后,我有想过要照顾他母亲,但见了一次他母亲后,我再不想见。她一会儿疯,一会儿癫。疯的时候,抱着小海的照片,眼泪鼻涕一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阎王爷啊——拿我的命去换吧——我的儿啊——!癫的时候便是跪在地上,摩挲着找她的儿子:儿啊——你在哪啊——你出来啊——妈妈都不想活了——!或哭声嘠然,旋即站起来,说:去买虾,小海要放学回来了——她翻来覆去折腾,哭声昼夜交替。我比她理智多了,我知道哭是不起作用的。我配合她演了一回,去买了半斤基围虾回来,给她所谓的“小海放学回来了”煮饭,他母亲说:让我来!说罢,把我推搡一边,进了厨房,煮饭的时候倒是很正常,葱姜蒜样样齐全,当筷子一摆桌上,那桌子一方空空的,她眼忽地一钝,嚎啕大哭。我劝她,根本劝不住,她哭摊在地上,唤到嗓音沙哑。——看着小海母亲的徒劳,我甚至也有些承受不住,只想速速逃离。小海去世后,我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和往常一样上下班,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我不再出门散步和逛超市。每天到家后,雪萍会打微信视频,问我在干嘛。我高兴地说:在煮饭!在等小海回家啊!雪萍说:煮的什么?我说:清蒸基围虾!小海最喜欢吃的!说几分钟,雪萍便挂掉电话。我坐在饭桌前,跟桌子对面的空气说话。我说小海,你最喜欢吃海虾,我去超市买的澳洲虾,我给你剥……我说:小海,以前你有痛风,我不让你吃海鲜和蘑菇,现在不会了。——我还给他夹菜。我同小海一起吃饭,看爱奇艺,耍抖音。我只愿回到家后,每一分钟都和小海腻在一起,我会裹很多衣服在家晃悠,我害怕冷的感觉,大热天,我不开空调,因为冷气总会让我想起那盏冰棺——想起我靠着冰棺睡得那晚。我给小海放他最喜欢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还给他做手冲咖啡。我抱着小海睡觉,通常更喜欢骑着他睡,依然是裹很多衣裳。这样耗了两三个月,雪萍拎了一盒月饼来看我。我说这段时间工作忙,每天一到公司脑子就被工作塞满了,竟然都近中秋了。她进屋后打量了下房间,眼神有点惊。其实吃惊的不是她一个,小海走后,陆陆续续来些朋友,他们看到我家里超常的干净整洁,再看我面若桃花,便满是心疼的语气,他们说: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雪萍今年才二十二岁,是小海的下属。但近来她好像老了很多,脸色蜡黄,能看见鼻梁上的黑头,衣服上存着异味,像个四十多岁没空收拾自己的女人,只有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突兀地陷在颧骨上。我感觉我俩的身份像是对倒了一下,好像丧夫的是她,而不是我。她把沙发上那些七七八八的衣服叠了一通,说天气那么热,你把毛衣翻出来做什么?实际上我都不想理她,因为我真的挺忙,我还要花点时间去做手工相册。她叠到一半,说:这衣服你新买的?她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那件黑色针织连衣裙——我竟然忘记扯价签了。我慌慌张张地说:嗯。又忽然纠正道:不是,不是——是我男朋友送的。她说:小海?他以前送的?我被哽了一下,说:不是——是天宇。她斜眼瞧我,问天宇是谁?说实话,我一直都不喜欢她,特别讨厌她那种尖酸刻薄自以为的样子。我支支吾吾几句,说那个什么啊,我已经不喜欢小海了,他太闷,总坐在沙发上不吭声——有点无趣。她又问了一遍天宇是谁?——那语气咄咄逼人。我把眼睛放在别处,说:啊,那个——我新男朋友。她说:你是指的小海吧。我说不不不,不是——是我新男朋友!她丢下衣服,劈头盖脸地走过来,说你天天在家,哪来的男朋友啊!我说没呀?我白天上班啊!我交男朋友还得向你汇报吗?她冷笑一声,显然那种笑声就像是听了天方夜谭似的,说:你清醒一点,你再这样,我把你送精神病院!我情绪有些抵触,大概是我见不得她那副双手抱怀的样子,便反问道:我就不能交新男友了?难道要我指着小海一辈子?当寡妇?她情绪忽地失控,冲我吼道:你新男朋友?你新男朋友??你新男朋友会给你买一身黑衣服黑裙子?你以为你是僵尸新娘啊!你以为你是黑寡妇啊!——我“腾”地站起来,回击道:你吼什么!要不是你,小海会死吗?你把小海还给我!——你倒是还给我!——我撕扯她,她推搡我!她力气比我大,抓着我胳膊,快把我心肝脾肺肾都一并抖出来,那阵势像是要把我吞掉!她道:是!我欠他一条命!可是我还不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照顾你!你以为我很愿意吗?——这个世界上可以有男人发起的战争,但是千万不要让两个失态的女人在一起,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要避开小海母亲的缘故。我知道两个女人吵架,最后会各自脱掉一层皮,剥夺对方到最后,只剩一具要死不活的骨架子。我和雪萍歇底斯里地相互喊了一通,后来又抱着彼此痛哭,哭得翻江倒海,这几个月来,我所有的泪水都在她肩膀上一并泛滥。我说:我真的——等他等得太久了……等了一百多天了——他都没回来……他还是没回来……她抚我的头发,说:对不起——我说:屋子里——永远都是白炽灯,白炽灯,白炽灯……她抽噎,嘴唇上还挂着泪水,说:让我替小海照顾你,你会好起来的,否则我这辈子会自责。我说不不不,你赶快重新去生活吧,天宇答应我,会照顾好我的。雪萍猛把我推开,吼道:你怎么还天宇天宇的啊!你的天宇在地下,你俩早就阴阳相隔了!我急急地说:没有,我是说的天宇!不是小海!!雪萍再次爆发:你清醒点!天宇就是你想象中的人!你清醒一点!——我也不想再同她争执下去,和女人吵架,永远吵不赢,吵赢了也没意义,我想郁郁而终,一了百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是没死,我都那样悲伤了,怎么还行尸走肉着。雪萍见我没还击,语气又软下来,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不仅要照顾你,还要照顾小海妈妈!我说:你可以走啊!——没人非要你照顾,你不照顾也不犯法!雪萍苦笑一声,说:何必呢!你明知道小海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说这些话何必呢!我急得跺脚,说:我现在真的不需要你照顾,我有天宇!雪萍笑,冷笑。她大概也放弃和我吵下去,索性三下五除二,把沙发上的衣服放我衣柜,捡起地上她的手包,走了。好吧,天宇是我想象中的人,她怎么认为都行,我巴不得她快点从我房间里走,再不要来烦我。不过我真是高兴得太早,她走到门口,忽然长舒一口气,又脱掉高跟鞋,打道回府坐到客厅沙发上,那意思是她今晚不走了,还会住这里——看护我,否则对不起她的“良心”。

03


雪萍陪了我一段时间。她说我的生活太马虎,水杯和梳子都不知丢哪儿了,死活找不到。    雪萍白天和我一起出门上班,晚上我们差不多同一时间到家。一般都是她买菜煮饭,毕竟她说要照顾我嘛,那就让她好好照顾呗。我问雪萍,小海为什么要救你?一辆大货车迎面撞来,小海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把方向盘往右打?小海为什么那天要送你回家,你们根本不顺路啊!雪萍说那天她胃痛,小海主动说送的。我说那为什么要把方向盘往右打?雪萍说:他要往右,我有什么办法。后来我不再追究这种问题了,因为追究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雪萍在我家住了一个月,她终于要出差了,出差前给我订了一个月的鲜牛奶,叮嘱我一定要吃早饭。雪萍前脚一走,我就把天宇请来了。天宇是我在微博上认识的。小海走后,我通常在凌晨四五点醒来,到小区跑步,直到天色擦白,我才停下来,每次跑完步,我都发微博:小海,是你,让我看黎明一次又一次。……小海,……小海,看,天上有血……小海,你在哪儿……我把所有的话,都发在微博上。我只有通过跑步,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才能心平气和地开始第二天的生活。曾经我以为我会和小海天荒地老下去,但是爱情啊爱情,多么不堪一击,不到一百天,我的信念就彻底坍塌下去。——我等小海,等得太久太累了。而天宇,就是在网络上陪我坍塌的人。他说:他的工作,就是看黎明,从暗看到光。什么工作是需要在夜间呢?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天宇第一次来我家时,给我买了很多礼物:黑色的苹果手机,衣服,也就是我和雪萍争执不下的那套衣服,还有一只施华洛世奇黑天鹅的项链,以及法国黑巧克力,那纸袋里装着免税店的发票。天宇说他喜欢黑色。他告诉我,最美丽的黑色是四色黑,是红、黄、蓝、黑混成的一种颜色,那种黑色像是另一种开始,像是从死亡里走出来的生命。我说我做设计的怎么不知道?他说他读大学时,学的是美术。天宇给我讲梵高、莫奈、马奈,讲一些我听不懂但很有兴趣的。他说他喜欢梵高的自画像,问我从那幅画里看出了什么。我说:耳朵。他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不吭声了。他转移话题,问我饿不饿?要不要煮宵夜给我吃?我说好。他去厨房打鸡蛋,他告诉我他可以在鸡蛋壳上绣花,还不会伤到鸡蛋的内膜。他说没有工具,如果有的话,可以绣一枝玫瑰给我看。他好像知道很多很多,从绘画到音乐,从美食到美酒,他的世界像一个盒子,里面七七八八装了很多五彩缤纷的东西。他的声音充满磁性,说话总是那低沉地声音,就连接到骚扰电话,也是那低沉、很有礼貌地回复:哦?健身卡?不需要——。天宇第二次来看我,是雪萍出差后的第二天。我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屋子里只点了一盏蜡烛。天宇喜欢黑色,这种黑色让他的心更加稳定。那晚上,我穿了两件毛衣和他发生关系,整个背心汗啧啧的,我蜷在他的下身,脑子却浮现出小海,不,脑子里浮现出小海的那张脸,那张像蜘蛛网一样的脸,想到那张脸,我就满手慌乱,惊恐地把天宇从我身上推开。双手枕在一旁,又侧过身来,捋我额前的头发,他说:别哭了。天宇的工作很忙,但他一直不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我猜他该是一位航空公司的机长,白天手机时常处于关机状态,我同他聊得最多的,还是晚上。但是他忙于从这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几乎没有一个固定的长久的居住点。他要来看我一次,实在不易,但每次来,都会带非常暖心的礼物,法国香水,法国红酒,澳洲玻尿酸,日本面膜,有一回还给我带了山东的煎饼,那薄薄的像纸一样的饼,我没事就撕着吃,吃得很有乐趣。正因为这些,我的生活,好像有点焕然一新。雪萍出差后来我家,她站在门口,双手抱着她的文件,训说道:你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干嘛!大白天的,想吓死谁啊?不知道为什么,雪萍让我想起那类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往往这种杀气腾腾的女人会压制我,导致我语无伦次:没有!没有!天宇喜欢黑色!什么天宇地宇的,你的小海在地下!雪萍噔噔走过来,刺啦一声,窗帘开了,外面的光刺眼得我难受。我说:我说的是天宇,不是小海!我越说越急,不知道雪萍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怎么就不能听懂,我讲的的天宇和小海是两个人呢!他们明明就是一个人!——雪萍咆哮道!这个女人真是烦!烦透了!赶都赶不走的苍蝇!我泄气地坐在沙发上。雪萍把窗台上晾的天宇送给我的衣服,扯下来,哗啦哗啦地一阵乱搅!我冲上去阻止,说:你疯了!是天宇送给我的——!雪萍说:你醒醒吧!你要把我逼疯才是!——衣服质量太好,撕不烂,被她踩得乱七八糟,那一刻我恨透了雪萍,我觉得她就是我命中的煞星,她为什么偏偏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让我失去小海,现在又非要我失去天宇?我想冲进厨房拿把菜刀把她杀了!但她还有更狠的招数,说:你把我的命拿去吧!——小海的母亲一直都是我照顾的!我照顾她,还要照顾你,你要我怎样啊!呵呵——她每次都说这种话,每当她濒临在崩溃的边缘——她都这样讲。她越是这样,我反倒越高兴,就不怕她不疯,我语气忽地冷漠下来,说:不用了啊,你照顾小海母亲就够了,我现在有天宇了。她又一声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白牙配着那薄薄的红唇,显得更加刻薄,说:哈!行!你有天宇,行了吧!那你就和你的天宇过吧!说罢,又不走了,一屁股坐沙发上,打开电视看,高跟鞋往茶几上一搁。她找水喝,忽地愣一把:杯子谁买的?我说:天宇买的。她把目光定在杯子上的英文,上面写了一个国外非常有名的赌场的名字,又下意识地往我梳妆台上一瞧,说:梳子也是他买的?我说:嗯。她一口白牙,说:明天我把你送到精神病院!我不说话了。我才不要和这个疯子女人争下去,得不偿失!我甚至认为要惩罚她的办法是让她从我世界里消失,我为什么要成全她所谓的“赎罪”?——这个世界真是莫名其妙地被“赎罪”。


04


我在想怎样能避开雪萍,怎样让雪萍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只有她消失掉,我的命运才会真正有转机。我想到搬家,又觉得她太可怜了,她这辈子都要生活在内疚与自责中,像一个犯人,却没有牢狱坐。我始终绕不过那个坎,小海为什么要把方向盘往右打,把自己给顶出去——这是一个潜意识的行为。如果是我坐在小海旁边,他会把方向盘往左吗?她到底和小海发生过什么?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如何让雪萍认为我正常,我一旦正常了,她就不会再管制我。首先,我不再提天宇的事,后来我发现,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可谈的,除了小海还是小海——我们只能谈小海。谈衣裳吧,谈来谈去,她会绕到小海那里。谈吃的吧,她也会绕到小海那里。她说她大学毕业实习,就是小海带她的。有一回,小海患了重感冒,鼻子都揪红了,办公室空调呜呜响,大伙热得慌,她实在看不下去,就偷偷把总闸关了。那天她关了十多次总闸,公司的人就忙着去检修,她和总闸杠上了。她质问我:你怎么不给小海多准备件外套在办公室?她这样问我,倒是把我问惊了。她越是理直气壮,我越畏畏缩缩。那场景像她是正牌,我是妾,一急之下,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过天宇?——我只能拿这句话来堵她嘴。我又冒冒失失地说:不不,我是说的小海,你是不是喜欢过小海?她冷笑一声,那意思是你这种智商的女人真是活该,于是那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又出来了,说:你现在擦的口红,是我帮他选的,还有你的包,也是我甩给他的链接。我说:哦——我怎么听那话觉得不舒服,那意思是“我们”是靠她成全的,没有她,“我们”就不可能那么好,我得要感谢她,对她感恩戴德才符合“常理”。我说:那你还是喜欢过?她又冷笑,那口白牙整齐得很,说:是喜欢,他也很喜欢我——不是男女的喜欢,是哥哥和妹妹的喜欢。哥哥和妹妹的喜欢?哈,这年头,这个没有底线的社会,还有哥哥和妹妹的喜欢?我们之间只能在谈论小海的问题上找到一种看起来勉强的和平。我越给她尺度,她越是放肆谈论小海,我就纳闷,小海以前每晚都回家,哪有时间陪她搞那些幺蛾子。女人啊女人,男人稍微给她一点点好处,她就能放大,上天。——女人真是可怜。但是小海走了,对质不了,更何况我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天宇身上。雪萍她愿意不厌其烦地凭吊,就让她凭吊去吧。她一定认为这样可以刺激到我,来缓解她无处排放的焦虑,但是她错了,我早上岸了——我满心只有天宇。我把自己关进卧室,和天宇聊微信,或是趁雪萍去洗澡,和天宇语音。白天,天宇的手机总是关机,他要么在飞机上,要么在睡觉,晚上,他会用很疲惫的,充满磁性的声音回复我的消息。这些声音,是安慰剂。——让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我不再是那具干瘪瘪的躯体。天宇第三次来看我,给我带来一个首饰盒,还有一双香奈儿高跟鞋,都是在免税店买的,纸袋里依然放着机场的票据和退税单。我把我的首饰都归纳到这个盒子里,放在枕头边上,我撒娇说:哇——太棒了!如果没有这个首饰盒,估计我半年都想不起要换戒指项链耳环。(说实话,我真的很久没有撒娇了)那天做爱,我高潮了。我恨不得在他怀里化掉,我甚至尝试了新的姿势,明确地指示天宇怎样做。我做爱做到自己醉了,在四色黑的夜里,恐惧又美好。但当那种昏迷一点点消退、清醒,我侧身转向窗外的四色黑,忽然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我又想起那张脸,那斑驳的血丝,那是化妆师,一块一块,用夹子镊住它们,精心拼接在一起的啊。我想起雪萍最近跟我说,小海的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她背脊上长了一个洞,雪萍说:那个洞一点点往深处溃烂,能看到里面的白骨。我问天宇,你信上帝吗?小海去世后,有人劝我皈依宗教,我不肯,上帝还不了小海给我。天宇说:我们早就被上帝放逐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一种无力感,就像第一次站在黎明前,站在宇宙下,虚无缥缈。这是离开小海的第六个月啊,时间啊时间,你为何不过得轻快一点,让我有理由一瞬间跨过十年八年,当作过去的所有都已远去!天宇在黑暗的那一边沉默着。曾经,我觉得天宇是我生命中的月亮,不远不近,总在夜晚照亮我。但每次同他做完爱,我觉得他并非能真正医治好我,甚至有点讨厌自己。我对天宇说:我这个人很晦气,一个寡妇,为亡夫送了行。我说:小海走后,我看到那张脸,当场晕了过去——如果不是化妆师给他修整过,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什么——他不吱声,而是坐起来,点了一根烟,那烟头在黑暗中冥冥灭灭。我则哭得更厉害,我意识到:我快要失去他了!我说:为什么其他女孩,可以平淡幸福地过,而我不行?他还是没回答。黎明之前,他要走了,他家里有事,要驱车回老家一趟。我还想说点别的,可是我还有什么资格说呢?——我这样的寡妇,就应该谨守规矩,我是个不干净的人,做了不干净的事,是冒犯逝者的事,而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害人,我和雪萍是一类人,都罪有应得。天宇依然沉默。一个男人,当他流泪时,你们的爱情就结束了。当他祝福你时,你们的爱情也结束了。他穿好外套,给我一个拥抱,比平时要抱得久一点,他说:你很美丽——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猛然抓住他的衣角,泪水咽到喉咙,他站在原地,说:你也安慰了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拖着行李箱,打开了门。那扇门关上之后,一种坍塌感再次袭来。天宇说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究竟是谁”?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望着屋里:除了白炽灯,还是白炽灯……白炽灯……没完没了的白炽灯……我甚至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好像天宇根本就没来过?他这个人怎么那么虚无?说话虚无,走路虚无?他到底来过了吗?还是我的幻觉?为什么这么快又失去了?


05


混乱。看似这半年我的房间整整齐齐,但实际上混乱极了。最混乱的事情是:天宇消失了!他拿到钱后,消失了!我看了看手机银行记录,我曾给他汇过一笔钱,那时天宇说他家里有事,急用。我还向雪萍借了三万,我对雪萍说:我家里有人得了大病,急需要钱。我知道雪萍会借给我,即使她没钱,想办法也得借给我,谁叫她欠我一辈子。电话,关机。打航空电话,几乎每一个航空公司都打遍了——没有这个人。微博留言,没有回响。窗外的雨,淙淙而下。夜雨不眠不休,我和雪萍在客厅也不眠不休。我裹了很多衣服,陷在沙发里,像孵卵,动也不动,一言不发。雪萍说——连寡妇的钱也骗!还骗色!真不怕晦气!雪萍说:他妈的!老子咒他祖宗十八代——!雪萍的嗓子都提到尖音上去了,骂声很刺耳,我听得厌烦了,也终于开口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天宇这个人,是我想象出来的。雪萍说:那我的三万块钱呢!我说:我拿去买苹果手机,免税店化妆品了。雪萍说:时间先后顺序不对!我说我刷的信用卡,拿你的钱还的。雪萍快被我弄疯了,她说:你一会儿真,一会儿假,到底有没有天宇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样啊!是马是骡子拉出来溜溜!他要是真的爱你,又为什么一个月只来一次呢?还晚上来,他是鬼魂啊!他竟然说我的天宇是马是骡,于是我说:我不记得了,或许天宇是真的,也或许是小海借尸还魂吧。雪萍彻底崩溃了,把我桌上的香水、巧克力通通推扫掉,说:你他妈少吓唬我!你现在给天宇打电话,叫他给我滚出来!我就喜欢看雪萍发疯的样子——我说他不会接电话的。雪萍说:那我们去报警——他就是骗子!我说他不是骗子!雪萍说:他是。我说:不是。雪萍说:是——我回吼道:不是——我嗓子都吼哑了。雪萍走的时候,那眼神是空的,泪水把她的脸颊腌得绯红,额前有几缕头发乱了。她是半夜两点走的,那晚夜空落下大雨,她没有撑伞。——把她气走后,我兀自笑,我想象她在雨里发疯的样子,想象她在雨里穿着高跟鞋失态地奔跑,然后一次次绊倒在泥水中。女人真是可怜,为一个多情男人吵得两败俱伤。雪萍拖着我,拖着小海的妈,还要拖着她的工作,最终还是经不起长久而琐碎的麻烦。这是我惩罚她的最好办法,凡事都该有回应。天宇在冬至那天终于出现,“天气冷了,多加衣服。”我看着那条微博留言,这个男人一向说话简洁。我想了想,觉得天宇是一块缓冲板,只是缓冲了我和小海阴阳相隔的距离。我本不想说分手,他又给我发来一条信息:我妹妹没能走出ICU,钱,我会还你的。我给天宇回道:我们分手吧。回完信息,我陷在沙发里很久,我是邪恶的,我没管过小海的母亲一天,我攻击朋友,我伤害爱人——我根本就不懂得爱!——我甚至都不会爱自己。我用水果刀,往自己手腕上割,一刀一刀,像划一具皮沙发,看着皮肤裂开——我痛,身体发抖,这种痛——生不如死,地狱之门都不会为我打开,我只能在中阴身里四处游荡,用重复的痛苦去赎罪。我与他们告别,是我从医院回来后决定的,手臂上的伤,腌着双氧水,火辣辣地痛。但我决定与他们告别了——要剪断那些,要假装满含期待地前行。我想,真的很难过下去吧,真的很难,每一天的日子都推不动吧,那就想想十年后的自己——十年后:我会再嫁人,为人母,十年后,我把电源线插上,让冰箱呜呜响——好的,那么现在,就让我过去,过去!再过去!岁月长,衣裳薄。一个女人没有爱情,她的人生会“缺失”。但一个女人在没有爱情时,可以为这份“缺失”做最好的准备。实际上哪里要得了十年?三年就够了。这三年,我努力工作,不再去等待虚无的小海。为了不胡思乱想,我把时间排得满满的,白天上班,晚上绘画——坐在画板前,一心一意只有画里的世界。我把大学的专业再次捡起来,不断提升自己的设计水平,接受更深的知识,去参加名家画展,去看学生的毕业设计。这三年,我在忙碌中获得了一点力量,生活能落脚了,能吃真实的盐,品得出菜品的咸淡。——但我还是不吹冷气。三年后,清明节,我去看小海。我站在小海的墓前,依然想起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只是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了,记不太清。我给小海烧纸,烧得很仔细,每一页纸都撕开,不粘连。碑上有小海一寸的照片,那双爱笑的眼睛,神采奕奕地望着我。烧完纸,我说:小海,将来我八十岁了,你还是二十多岁。我说:小海,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以后我就不再来了!然后我转身离开公墓,走着Z字下坡路,雪萍在公墓山脚下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等我。

 


06


清明时节,杨柳在雨中抽出新芽,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田野里的油菜花开了,我和雪萍在滴沥的雨声中撑伞回去。三年没见雪萍,她漂亮了很多,欹斜的肩膀穿上黑色正装,瘦而干练,像春天里的一支桃花,皮肤白里透红,眼眸依旧闪亮。她说小海母亲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治疗,她每个月都会去看她。我说她背上的洞好了吗?她说她编的,当时她好希望小海母亲早死早解脱,她又说:说实话吧,疯了也好,不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一种道德的羞耻感。我说:我还以为你是超人!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总刺激你吗?凉凉的雨丝吹向我们,麻雀在天线上叽叽喳喳,相互打闹,满眼都是岁月静好的景象。我说:当然知道,当你脑子里想起我和小海的肌肤之欢,你就受不了。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也是。只是我很好奇,小海每天晚上都在陪我,怎么可能有时间陪你?       她说:所以你就编了个天宇来吓唬我?我说:不,天宇是真的。她说:真的?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回看她。我说:或许天宇根本就不是什么机长,他就是骗子,但也可能是良心发现,所以他才把钱慢慢还我,我银行卡每个月都多出几千块钱了,那十五万,足足还了三年才清。她说:哈?不是三万吗?你给他汇了十五万?我笑笑,说:但也许是别的?她说:别的?我说:嗯,说不定他是一个洗脚师的?擦皮鞋的?送快递的?或许他对我的爱是真实的,但又觉得自己的职业太卑微,于是只好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都是发完工资来,钱一花完,经不起看第二次。雪萍听了哈哈笑,说:原来是高富帅演不下去了!我说:只剩这两种可能。雪萍还没有结婚,她说自己不容易结婚,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孩子需要男人,其他没什么地方需要男人。我说不,我还是需要男人,这大概就是你和我的差别吧。我将来是要结婚的。雪萍问,如果你再次遇见天宇,你会跟天宇结婚吗?我说他早消失了。清明的风是细雨夹着风,温柔的很——也是春天的风。远处听见唢呐声,我现在已经能接受世间的生死,不再惶恐了。估计是老人吧,冬天很多老人熬不过去,在年前过世。但也有好多老人,熬过了冬,到了春天,松一口气,就去了。我和雪萍撑着撑花,走走停停,谈论她工作的事,这三年,她用工作来赎罪,然后给小海母亲交最贵的疗养费。雨越下越密,起了濛雾。走过街边一座灵堂,从里面传来道士超度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悬在高处,悬在半空中,我看见一个侧面削瘦的男子,下额胡子浓密而浅平,他穿一件灰色棉麻衬衣,正弯腰站在冰棺前,用眉笔为逝者化妆。他的手很美,骨节分明,正一丝一丝像描工笔一样为逝者刷眉,胳膊悬在空中,保持着一种歪曲而稳妥的姿势,他指尖之间又迅速换了把镊子,如魔术一样敏捷,好像那镊子可以随时精准到达逝者脸上的每一粒毛孔。人们都围着看,隐约传来称赞声:多好的手艺!……死了一个月了才被发现,身体刚还绿着,现在却跟刚睡着的一样!……我我拨开行人的肩膀,踮起脚尖看,忽然清醒起来——那不是给小海化妆的同一个侧面吗?他猛然一转头,那张久违的脸,同我四目相撞。我欲要张口喊,兀地嗓子被哑住——又被路人猛然撞了一下,再次空出来时,那边消失了清晰的轮廓,只有来来去去的人,和左左右右的车辆在濛雾中穿行。我抬头看天,细雨发白,天空很大,电线杆停了几只麻雀,翅膀湿了,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还有两只,转动着脑袋,聚拢——飞走了。
 
 
原发《上海文学》2019年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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