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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下)/张彤

(2019-12-30 11:50:51)
分类: 小说

消失/张彤


 



  我的肠胃比较特别,吃下去东西,很快就会跑到底,老妈经常说我“张开嘴能看见地”。后来我长大了知道,这是一句粗话,后半句是“幸亏有裤头兜着”,比喻一个人没有心机“直肠子”。我是个真正的直肠子,所以大概有二分之一的时间,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小时候,我家住的是那种小套二的房子,卫生间只有两平方米左右,有一个蹲坑,头顶上即是淋浴头。有时会有一两滴水落在脑袋上,带着铁锈味。

  初一的一天,我们下午的课临时取消了,我跟同学吃了买一送一的冰淇淋,没到家肚子就开始咕咕叫,我弹簧一样地冲进家门,直奔厕所,爸爸正两脚分站在蹲坑的外沿淋浴,浑身都是肥皂沫。父亲细腰炸背,股四头肌支支棱棱,小腹与臀部的肌群也十分鲜明。男人的生殖器,《金瓶梅》里叫“那话儿”,父亲正用沾满肥皂沫的手在摆弄它,“那话儿”像一根进口香蕉一样翘着。虽然只有短短零点一秒,但是这热气腾腾的画面令我浑身发烧。父亲的尴尬更甚,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我就弹回了自己的房间,冰淇淋带来的腹痛居然消失了。

  那天爸爸去南方开会刚回,晚饭的餐桌上有一只他带回的湖州醉鸡,醉鸡的滋味有点怪,妈妈把一整条鸡腿撕下来给我时,我脸烫得像浴霸一样。

  我与小鱼发展成闺蜜的第二年,父亲就变成了一棵树。他得了前列腺癌,初期治疗不力,不幸转移扩散,终于无法收拾,走的时候只剩下七十多斤的一把骨头。母亲在我家后面的土山上认领了一棵黑松,父亲的骨灰埋在那松树下面,我总梦见他顶着一棵树醒来,像冬虫夏草一样,在动物和植物界穿越。

  这个场景在二〇〇五至二〇〇六年时,几乎每个月都会按时进入我的梦境,我经常在半夜里醒来,看月光水一般地从窗户照进来,风竹相吞,月影支离,我既不寂寞也不烦恼,像另一棵树一样静静地看着父亲。他头顶上松枝瘦峭,发达的肌群重新回到那一副骨架上,我在梦境里凝望。

  地铁通了,回家更加方便,清明节时,我会带上铁锹去培土去铲一铲黑松旁边的杂草。山上的草长得怪,全都平铺在地面上,铲起来十分费力,我一株一株地斩杀它们,然后抛到旁边的山谷里,像掩埋了我所有青春期的羞耻与欲望。直到下次回家,再看到它们,再斩杀。

  这个奇怪的梦境再次来到我脑中时,是二〇〇八年的奥运会,我参加了报社的报道组,做前方责任编辑,每天殚精竭虑,要忙到凌晨两点才收摊。李果然两年前已经升任了副总编,奥运的北京特别报道由他主持,因而也特别上心。我们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在QQ群里谈选题,下午四点在QQ群里开碰头会,晚上我把统过的稿子一条条发回去,这样,到凌晨两点,他把一版的大样发在群里时,我的大脑就已经像开了一天的火车一样了。我们天天凌晨时分在QQ上互道珍重,像一对落水后奋勇游上岸的儿童。

  我拒绝在日常工作中使用“战役”这种催人奋进的话语,但是那可真的像打仗。纸媒已经在消退,可三四家同城媒体还是争得死去活来。工作的压力我向来不畏惧,这次却有点紧张,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同城媒体占领了QQ的TIPS,每天下午两点便弹出他们所谓的“独家报道”。据何营营说,我们的老板每天下午三点开报题会时,都会列举TIPS里的内容,我们得有个标志性的事件,才能扭转这个局面。这像是为尊严做的一次抗争,我都有点悲壮的感觉。

  机会终于来了,神通广大的刘巨大在李果然的指挥下,顺利地抓到了一个冷门项目的新晋冠军。那是女子射箭,我们的选手本来预赛只有第四名,前三名全都是韩国人,但李果然不知为何开了天眼,头一天就布置刘巨大盯紧这个项目。比赛一波三折,当她绝地大翻盘,取得冠军时,我差点连电视都掀倒。

  太刺激了。我赶紧问刘巨大前方什么情况。

  放心吧缪姐,她现在去尿检了,我堵在门口呢!刘巨大一激动就有点喘,放眼望去就没有别的绿岛记者,这回独家是抢定了。

  这是我们这座城市有史以来第一次拿到奥运金牌,对于一家地方报纸来说,这就是打赢了一场战役。我们都如释重负,李果然一直跟我在QQ上聊到三点半,才依依惜别。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衾”。李果然说,缪姐睡好。

  有了这个标志性的事件之后,李果然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他说要来北京看两场比赛。刘巨大从赞助商那里搞来一堆票,我昏天黑地一个多月,也有点崩溃,便说也去看一场比赛。

  我们租的公寓位于海滨黄庄附近,复式小公寓,楼下是我们开碰头会的临时编辑部,我一个人住在楼上,而其他几套公寓都是三个人,这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前线夜编做的安排。我也是十分敬业的,每篇稿子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天天电话打得滚烫,投入、忘我的工作会使类固醇分泌上升吧,反正那阵子我可以很轻松地听到唱片里的错音,看到电视片里的加帧,而工作结束后,就会梦见父亲顶着一棵松树来了北京。我耳听八方,目光如炬,看起来像个甲亢。我们坐开通不久的十号线到北土城,再转八号线至奥体中心,虽然已经在奥运前线奋战了一个多月,这也才是我第二次来奥体中心。首都人民也多少有点“甲亢”,在国际友人面前,尽显大国民风范,一到北土城,地铁扶梯上都严格遵守左行右立的国际标准,上了八号线,个个都轻声细语,李果然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在北京。

  奥体中心的地铁站全都是青花瓷主题,因为看多了同主题着装的礼仪小姐照片,李果然说,他觉得这地铁站的墙面都有前凸后翘的意思,说着他还看了我一眼。今天难得出门,我也特地穿了一套花裙子,他的目光从我的腰间划过,有点飘摇,不知该停在哪儿。

  “如果你有多一张船飞,你会唔会带埋我一齐走?”我想起许多年前,李果然曾经以这句假冒的广东话做QQ签名,看得我心里麻麻的。

  我们的票在链球比赛场地的正后方,走进鸟巢的时候,几位茁壮的姑娘正在轮番地练习链球。这一天的田径比赛有一百一十米栏的决赛,但是一名大热的中国选手意外出局,使得行情下降了不少。饶是如此,观众仍然很欢欣。一个女选手不慎脱手,链球像彗星一样飞向高处,现场一片惊呼,处乱不惊的工作人员开来一辆车,那车上有个升降机,稳稳地升了起来,将链球摘下。这场景很搞笑,我与李果然都笑翻了,旁边有对年轻的情侣披着五星红旗自拍,连拍几张都不理想,于是便非常不好意思地请李果然给他们拍。作为回报,那小伙子说,我也帮您和嫂子拍一张吧,我们都没有拒绝,李果然还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来,笑一个,他嫂子。

  田径比赛其实很无聊啊,李果然说,跟看报业集团运动会也差不多。北京的八月中旬,晚上有点凉了,除了被李果然搭过的肩膀,我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觉得有点冷。走吧,李果然说。

  我给刘巨大发了个短信,说招呼弟兄们来吃夜宵吧,李总请客。

  刘巨大回得倒是快,他说,我们七个人已经在去金鼎轩的路上了,你们速来买单。

  玲珑塔在夜晚亮得有点孤单,鸟巢里的欢呼声变得遥远,奥运还有两天就闭幕了,七月流火,灿烂过后常是萧瑟。我们这个特别报道组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就是顺流而下,已经被无数激动人心的大事件鼓舞过一百次一千次的我,这时却有点悲伤。我看着李果然,他仍是波澜不惊的神情。我们决定不坐电瓶车了,步行去地铁站,水立方外墙的蓝光并不均匀,这使得我与李果然的脸上都忽明忽暗。

  金鼎轩的点心很可口,燕京啤酒又清爽,我们吆五喝六,大吃大喝,尽情地挥霍着食欲与青春,把那一丁点成功的喜悦尽量放大,放大,一直到一桌人酒都喝到了嗓子眼儿,稍有不慎就会从眼睛、耳朵里冒出来。

  出租车在彩虹一样的过街天桥下呼啸而过。

  李果然突然跟我说,奥运报道结束后,他就要去加拿大了。此时出租车行至北海后门,路灯很有规律地灭了,街道上的昏黄色消失,换之以清冷的晨光。这里是那首著名的歌里唱的“百花深处”。李果然拥抱了我,他呼出的气息混合着烟草与啤酒花的味道。



  每一天都会有重要的事发生,它们经过记者的转述,成为花花绿绿的报纸上的一条新闻。我们是为时间做标识的人。北京奥运结束后,一年一度的新员工始业教育开始了,有一天我从会议室门口路过,听到何营营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跟几位新入职的记者座谈。

  人也许是唯一会对时光流逝有所感受的动物。作为时间从业者,我经常会对过去的时光挑挑拣拣,挑出那些闪亮的、锐利的和沉重的日子反复回想,而更多平淡的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被忽视与淡忘。奥运结束后,我休了一个月的假,少言寡语,离群索居。出金玉良缘的北门,穿过一条小街,便是教堂广场。这里有一座建于一九三二年的天主堂,双塔高耸,九月,绿岛的旅游季已经结束,核心景区里也没有几个人,附近的居民正在有计划地搬迁,昔日的热闹正一步步地消退。教堂的钟声从七点四十开始,一直敲到八点整。响彻云霄的钟声预示着主日弥撒即将开始。

  教堂边有一个咖啡馆,每天不到八点便开门营业,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犹豫是不是要参加中午的告别宴会。

  李果然的太太早就迁居加拿大,他终于也要移民了。他的太太,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已经在加国给李果然寻到了一份华文报纸的工作,他要去那里发挥余热了。他其实每年都会去加拿大,现在,我的书柜里已经有六瓶THE LOST BARS了。许多年来,没有哪位朋友见过李果然的太太,他也绝少提起,其实李果然也是一个背景模糊的人,他兢兢业业、欲言又止,就算在酒吧夜店,也没怎么见他兴奋过。而我,总发现他有一个奇特的神情,有点惊恐,令我想起《风中的新娘》里那个男子。

  李太太仍然没有露面,但是李果然絮絮叨叨说了好几遍“我老婆”。小鱼问,那么,嫂子呢?我与李果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眨了下眼睛,目光就像焰火一样地散开了,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忙着呢。



  二〇一二年,何营营与小鱼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取名叫Bob,我去参加了Bob的百岁宴,正式成为他的干妈。我说这个好啊,再过二十年,我就是老干妈了。小鱼这个喜欢搞笑的姑娘当即找了一瓶老干妈,给我拍了照片。她拿着手机,教我怎么使用微信,并且展示了她的朋友圈。

  我找到酒店的WIFI,下载了微信,小鱼告诉我,这就是一个对讲机。

  此后两天,我的微信不断有朋友申请加入,有一个名为The lost bar,不用说,就是李果然了。我加了他的微信,但是我们都没有发一个字,他会时不时地给我的朋友圈点个赞。又过了一些时日,又有一个The lost bar的朋友申请,我以为是李果然丢了手机重新注册,哪知通过之后发现,这个人居然是有八年未谋面的旺旺。

  从旺旺的朋友圈看,他是在迪庆的一片湿地上开了一个客栈。这间客栈里有一个小酒吧,叫作The lost bar。

  有一天早晨,我发现手机上一整屏都是旺旺的留言,他说,其实这个小酒吧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叫作虚空。因为有藏地风格,在网络上已经火了起来。旺旺说,不过,他还是习惯称这个酒吧为Lost。旺旺的客栈全是木质结构,每一间客房都能看到纳帕海的山峰。

  我是不是要去看看呢?

 


责任编辑:吴 缨

 

https://mp.weixin.qq.com/s/bYc1VMSOiRsV72v6fIj5nA

 

转自《湖南文学》2019年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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