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兰心
兰心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19,457
  • 关注人气:8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绿樱桃,红芭蕉(下)/弋铧

(2019-12-20 11:54:52)
分类: 小说
第五章


1省城开会时,林核和杨大姐分到一屋。杨大姐拉着林核的手亲热半天,说就想和小林核住一块,怎么都方便些。卫生间的摆台被杨大姐占满地方,瓶瓶罐罐地放一堆,毛巾都带了三条,洗脸洗澡洗头发的,分门别类。衣柜的衣架也几乎全占用,就留给林核两个,林核只好把自己的衣服层层叠叠地套挂在两个衣架上,美丽的裙裾委屈地蜷着边,互相挤着挨着,公主憋屈成小媳妇的模样。杨大姐说,她认床,晚上睡不好,可能会吵着小林核。也认马桶,早起会便秘,让小林核有心理准备,她在卫生间可能待得不是一时半会儿。林核一一认了。能怎么办?杨大姐随意地说:“艾英可牛了,自己付费要一套单间。听说省城开会的宾馆,一套每晚要五六百的,三四天下来,不得小两千?艾英说自己体质差,没办法睡好觉。她那体质,结算日的时候,熬几个通宵都不带眨眼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人,还体质差?可便宜汪清清了,汪清清独得一个单间。”林核诧异起来:“汪清清也过来了?我没见着她。”杨大姐仍旧盯紧电视,好像是部热门的连续剧,她的眼珠不错地跟着情节,半天才回复林核的惊诧:“哦,她没和我们一辆车,她是随傅行长的小车一起过来的,说临时加个名额,就把她带过去了。”林核整理衣服的手停下,脑袋里有些空。杨大姐漫不经心地:“汪清清是裸睡的,怕是艾英也受不了。一个女人家,白赤咧咧地光着屁股和胸脯在屋里乱晃,另一个人怎么可能待得住?”杨大姐扑哧笑一下。林核摇头:“我都不知道这些趣事呢。行里有这么好玩的同事吗?”杨大姐再没吭气,转头又说些电视剧的情节,好像她追得特别紧,一秒钟也不能耽误。几天开会,安排得非常紧张,都是编排好的日程,一个会议接一个会议,有大会,有各职能部门的会议,有分组座谈会,还真没闲的。三餐都在宾馆的大堂吃自助,中午两点过后又是一趟一趟的会,一直到晚上六点半,林核还想和几个兄弟市的熟人聚一下,或者几个别区的朋友小谈一番,都没得着机会。大家非常忙,有些急吼吼的感觉,都去把握机会见自己想见的人,步态里透着势利。林核便觉得自己孤独。几年前刚和张老师认识的时候,张老师问过她人生的理想,她嗫嚅着,最终还是吐露出心声。她不擅向上爬,主要是不知道该巴结谁,经历过前几年的那次差点末位淘汰,她有些心冷,知道同事间的疏离和冷酷,让她对以后的环境都后怕起来。她确实没有人依靠,以前的丈夫,现在的老包,哪个都在事业上帮不了她,而她,既不想用美色攀附权贵,当然她的模样可能也不入人家的法眼,也做不出人家可以干下的勾当。所以,她只能靠自己,靠工作的勤奋和努力,老天也许会眷顾她,给她一次机会,让她的努力不至于淹没在尘埃里,终至让她夺目,让她发光。张老师认真地听完,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所以林核喜欢张老师,不具攻击性的脸,不具打探性的询问,甚至对林核所说的任何事情,都不特别发表意见或建议。林核有次问张老师:“我的心理问题是不是很严重?抑郁症很厉害吧?”张老师笑笑:“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心理问题。一般来说,自己能主动寻求心理医生咨询或解决的,都不算严重。严重的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林核当时长吁一口气。“你后来的先生对你还好吧?听说你和他还生了个小子?这真是不错,有儿有女的,小林核,你挺有福气的。”杨大姐歪在床上说。林核笑起来:“还好吧,是人嘛,总有缺点,他大体上还过得去,我挺知足的。对我和前夫的女儿,都挺好。”林核加一句补充,“我这趟出来,都是他管两个孩子,大的小的,一手包,还得买菜做家务,每天看他乐呵呵的。”杨大姐支起身子:“你前夫的女儿和你后面的先生在一起?你就留他们两个在家里,自己安心出来了?”杨大姐的话语让林核极度不安。杨大姐接下来又在用案例补充她的论点,她一个好姐妹离婚,再嫁一个大学教授,还是大学教授哟,有天晚上,好姐妹回来,发现教授蹲在卫生间的门缝前,偷看她女儿洗澡。林核不知道说什么好,没再接话题。本来心底里有炫耀自己再嫁个男人也还过得不错的现状,被杨大姐的一顿话语,弄得心乱如麻。


2晚上没怎么吃,大厅里全是互相寒暄的人。林核找到自己认识的熟人还有领导,打招呼加聊天,其实也挺尴尬的。她逼着自己学艾英,艾英为什么和人打起交道来如此放松,不管是对平级还是对上级,人家回应她的,也是热情和熟络,不像林核,聊着聊着就尬了,像早前未结婚时的相亲,在QQ和微信上联系都挺好,一见面,就见光死了。她又不是不好看,为什么就吸引不了人家的二次约会呢?为此,她多少有点儿感谢那作死的前夫和现在的老包,他们好歹前进一步,至少和她进入了婚姻。宾馆地处偏僻,应该是省城的城乡接合部,还没完全开发,配套设施特别少,就连公交也没两辆,更别提地铁了。林核真的有点饿,趿拉着拖鞋就跑出来,头发没梳,妆早花了,拿着手机,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找食物。哪怕有点粥或路边烧烤也好啊。林核心里焦急地想。前面一个袅娜的人影,一板一眼地猫步般地行进,长裙,小高跟,搭在肩膀上的长鬈发。身后应该有车过来,大灯照得人晃眼。林核避在窄小的街边,没有回头。前面的人往街边靠里,可能硌到什么了,那辆泥头车还没过完,她趔趄地晃到街面上。林核奔过去,双手使劲一拽,把那可人儿拉到街侧边,后面又一辆泥头车呼啸而过,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两个人都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林核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可人儿是汪清清。汪清清静下心来,妆容完美的脸上写着惊魂未定,也写着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救了我!”这个词有些言重,林核受不起,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就是下意识的。这种路上还穿高跟鞋,会崴脚的。却没想到还有嚣张的泥头车,一辆一辆地过来,他们哪里看得到这么窄小的街面上,还有行人呢!”汪清清话不多,可能先前的隔阂还在,林核问她怎么这样晚还出来,甚至一通解释自己的晚餐没吃饱,来打开尴尬的局面,汪清清仍旧只是小心地说:“我出来买点水果。”两个人约伴走一路,水果铺有一家,可是水果品相特别差,汪清清可能怕买家脸面过不去,挑几个还算有卖相的牛油果,价格却贵得出奇。林核帮她还价,对商家的口气蛮凶,被汪清清拦下,林核觉得好没趣。又走一路,前面越发黑天黑地,汪清清腿脚慢下来,林核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吃晚餐了,一起回去吧。两个人又默默地走回宾馆。林核还是想示好,毕竟那次的争执,她有错在先,人家汪清清根本没招惹她,她当时的心情坏透了,却拿人家出气,没想到惹出一堆烦心事。而且,看架势,汪清清来头未必小,虽然和艾英一同进银行,却没混上一官半职,现在的位置也是不痛不痒的岗位,但看银行里这次让她出席代表大会,就知道她不是等闲之辈。林核弄不懂的是,这么明显的事情,艾英为什么会在她面前表功,说是力荐林核替换掉汪清清的出席权?汪清清根本没被替换掉啊!进宾馆,两人分道扬镳,林核往左,汪清清向右。汪清清拿出两个牛油果,一定让林核拿回房间吃,她的仪态根本让人拒绝不来,林核只好顺遂取了两个。汪清清想一想,认真地说:“今晚,谢谢你。”林核还想蹬鼻子上脸,拉拢和汪清清的感情,毕竟越想越觉得汪清清大有来头,甜甜地说:“哪里,这是下意识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汪清清看她一眼,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掏出看看,没接电话,任电话在那里叫嚣。她点点头,对着林核:“回见。”林核如雷击般地愣在那里,定神后,才急急地离去。杨大姐在和家里的孩子视频,聊天时愉快而欢悦,旁若无人,像没有林核这个同居者一般。林核默默地在卫生间里洗漱,净脸,洗澡,吹头发,再洗内衣裤。杨大姐的催促声过来了,手指关节叩在门上的声音咄咄作响:“小林核,你还要多久?我得上趟卫生间了。”林核把吹风机的声响调大,再调大,让它空转,对着镜子里因为水汽而模糊的自己,缓缓流下两滴眼泪。


第六章


1于天威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右手右脚偏瘫,但左手左脚恢复如常。林核走到于天威前,看到于天威口眼有点歪斜,心下里不免还是感伤。“本来送花过来的,我不知道医院现在不允许送花,刚进科室门口,就被那个护士收走了,看年纪应该是护士长吧,好凶的。那开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店生意却红火,也不知是什么路数,根本不受影响。”林核两手空空,有点不好意思,话却挺多。于天威嘴角不正,却不影响说话,底气依旧洪亮,声音如原来一般,如洪钟,如锣鼓,穿云裂石。“美女,感谢你,还有心过来,真的特别感谢!”于天威用左手牵住右手,虚虚地做个抱拳的姿势。他说得应该真诚,卧榻之人,尤其孤凉,人来人往的,才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林核在一边,不知怎么接话。“我现在恢复得很好,住院快三个月了,后面应该是回家静养,还没到退休年龄,但应该做不了什么事情。工会主席会有人接班的,这个位置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地位和行长也不差上下,算是养老的地方。我有时候委屈,当年转业过来,做会计核算部的科长,后来做人事科科长,以为能再升个一官半职,却还是过不了业务这个关口,现在的升职,还是懂业务才能升得快,我们这种部队转业下来的,没什么用处,只能到工会去任闲职。不过,省心,也算不错。”于天威一口气说下来,不知是不是现在探视他的人越发少了,对着林核,他倒不管不顾地讲得如瀑布飞泻,直下三千尺。“或者你也想有个闲心,女孩子嘛,还是工作轻松省心的好,你又有两个孩子,照顾他们一路成长,其实是人生的重头大事。”于天威仍旧啰唆个没完没了。“那,于主席,您安心养病吧。”林核很想离开了。她还是不习惯在于天威面前这般放松,她的身体,她的心,像一股绞绳一般扭着,无法松弛下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什么的。”于天威的音调降下来,显得他和以往不一样,严肃起来。林核看他一眼。“我看到你了。你那天穿一件浅紫色的小白碎花连衣裙,衣袖那边是抽褶的,带白色的荷叶边,手里拿杯星巴克咖啡,还有一个用纸袋包好的早点。你路过我的时候我躺在地下,脑袋却还是清醒的,你穿着一双浅紫的帆布鞋,和你的裙子挺搭配。”于天威淡淡地说,眼睛不看林核。林核咬住嘴唇,整个身子烫得发烧,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你一直仇恨我,我知道。所以,这次也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于天威认真地小声地嘀咕,“也算在鬼门关走一遭了,我心里明白了许多事情,人世间,没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了,没什么比活着本身更重要了,我出院后打算好好锻炼身体,慢慢恢复体质,现在的我,头上就像悬着那个达什么克利斯还是克斯利之剑,不定哪天就不在了……”他的话语特别伤感,但林核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说,怎么接话,只能盯着他,听他缓缓道来。“你放心,你没做错什么。你来看我,真让我受宠若惊。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心理是什么样的,盼着我死?或者你本身的良心让你觉得愧怍我?我都不在意,是我先对不住你的。真的,那次的事,特别抱歉,我也不好过,别看我平常嘻嘻哈哈,在众人面前对你的态度像没事人一样,其实,我心里真是难受。我也是个人啊,也算是有良知的人吧。”林核仍旧像钟一样站立着,没有任何言语。“我会举荐你做工会主席的。你不要小看这个职务,其实真没有多少人觊觎它,因为担当这个岗位,可能也提升不上去了,没有威胁性,非权重却位高,最主要的还是舒服。你的人生目标,也不要定得太累了。”林核咬咬嘴唇,慢慢离去。


2省行大会以后,和前几次一样,是带来地震般的人事变动。丽溪支行,艾英升任行长,连跳两级,直接正处。空降一员工会主席,空降一员会计核算部的科长,当然,还有别的部门的变动,不一一而言。最大的爆雷是丽溪支行的原行长,正职的傅行长,被免去职务,下到基层一个某县级分理处做办事员。引爆这个大雷的,据说是一则视频:身为支行行长的傅某人,在省行大会期间,无视党的八项规定,无视行里对顶风犯案的预警,竟然和某办事处接洽的一个企业老总,肩负重额贷款的某客户,在一家僻静的小酒馆里喝酒聚会,把酒言欢。省行领导非常震怒,在党风党纪的一再重申下,在眼皮子底下开这种大会期间,身为中高层的一介支行负责人,竟然如此行事,绝对一抹到底。


林核反思这件事情,倒吸一口凉气。想傅行长在银行多年,爬到支行行长的位置,人脉,背景,绝对铺垫足了,还是没有人保住他,或者没有人能保住他,竟然直接贬到基层了。
“那是省里的决心。谁要他运气不够好,碰到点子上?或者对自己太自信了,以为没什么把柄能被旁人拿捏住。官场太复杂,一不小心就引火上身,多年的经营其实根基根本不牢,巴黎圣母院那么雄伟,一把火照样烧得体无完肤,想救都救不了。”这是家上海菜馆,上来的全是小碟小盘,一口便能吃完一个菜的分量。林核动心思三请四请,赔笑又巴结,汪清清这才勉强眷顾。此时,在餐厅充足的冷气下,汪清清张着一双精致的小手,给自己和林核泡一壶果茶。“我一直想给你道歉来着,你那么清高,对我爱搭不理,我没办法找机会。真的,那天中午,我好失态,特别后悔……”林核真诚地说。真是为这件事来的,她需要给汪清清一个解释。汪清清不吭气,也没笑,完全没表情,她把玩着手上的那杯果茶,小小地抿一口。“你可能有些事情不清楚,我当年刚离婚,一个人拖着女儿,过得挺难的,想换个松闲点的岗位,没想到得罪了艾英。那会儿我真有点儿走投无路,我去找过于天威,整个行里,我没什么背景和人脉,除了想起来于天威对我平常还有点说笑,至少有些暧昧,可能会有点利用价值,再想不出我能找谁来帮忙了。”林核慢慢地回忆往事,这往事真是饱含辛酸,但除了张老师,她总得面对现实,找一个生活中与此有关的人说出来。汪清清的面部表情有些变化,冷冷地笑一下,是对于天威的评价吧?“我们在外面吃顿饭,我把难处告诉他,他当时是人事科科长,这点小事他马上拍了胸脯。高高兴兴地撤了,在餐馆的卫生间里,我酒喝多后吐了,净完嘴和手,于天威也进来了。”林核不想看汪清清,脸冲着上海菜馆的一幅墙画,出神地盯着,那幅画是刻意的吗?黄底黑彩,描画得杂乱无绪的构图,像极了她当初的心绪,“可能他也喝多了,抱着我拎着我进去一扇门,然后就,那个了……”汪清清点点头,慢声细语的:“所以你调到会计部了,后来不也成了副科吗?”林核打断她:“不是于天威帮的忙,他一点忙都没帮我,是我自己低三下四求了艾英,才有的后来和现在。”汪清清再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果茶,装腔作势地又抿一小口。林核豁出去了:“所以我一直恨于天威,从来没再对他有过好脸。我是什么感受,也许你不能明白,就是恨他,特别恨他,想他碎尸万段的那种恨,经过他的车,希望能有一颗炸弹,埋在他的车底下,我看着他发动,然后火光四起,他烧死炸碎在车里。你懂我的这种恨吧?所以,那天早上,我泊好车去外面买早餐的时候,在九里段那边的三岔路口,你知道,早晨那会儿,路人在那边特别少,他冲着我隔条马路打招呼,我目不斜视地过去,一个快递小哥吧,骑得忒快了,没刹住,撞到他身上,他脑袋朝后,直挺挺地仰倒下去,像一袋厚重的水泥,把马路都砸出声响来。快递小哥呆一下,我问,你怎么不跑啊?他真就骑着电动车马上没了踪影,我立在那里俯视着于天威,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你能明白吗?我慢慢地走开了。”汪清清嘴咧一下,是个微笑的表情:“你没打120啊?”林核摇摇头:“那个早上,我的心情坏透了,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我有孩子,一儿一女,父母,兄弟,姐姐,还有疼我的老公,我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同事,再怎么说,当年的事情也算你情我愿,至少他没有强行奸污我,而我,因为某种私欲,却是有求于他,事后没达成,我为什么要仇恨他那么多年,直到如今,看他倒在无人的三岔路口,我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离去?”汪清清这下真笑得露出白洁的牙齿来:“所以你对自己的道德审判没成功,就把气往我身上撒了。”林核不说话,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单纯,安静,白璧无瑕,像她最爱的那些公主裙一样,像她今天这身雪白的泡泡袖带荷叶领的娃娃衫一样。“谢谢你,我理解了,如果你需要我原谅你,我真心地原谅你了。”汪清清很认真地表态。她开始吃那道腌笃鲜,林核刚尝过,一点儿味道也没有,简直带不来任何食欲的菜品。林核还是喜欢吃家乡菜,热油爆炒,青红辣椒豪迈地布满碗盘,满室都是吸引人的浓郁的味道。“你为什么要上传那个视频呢?”林核放下碗筷,她决计不吃这顿饭了,没一个菜品对胃口,等下买完单,找间湖南菜馆,自个儿大块朵颐……第二天晚上,林核仍旧没吃饱,也许是为了躲杨大姐在房间里的唠唠叨叨,或者喜欢使唤她的那种随心所欲,林核出来散心。往前晚看到汪清清的路口那边,里面折出一条很深很长的小巷,有家野味餐馆隐在里面,林核进去,是家招牌做野生甲鱼的馆子,实际却私卖狗肉,食客都是熟人,还用暗语。林核过去,老板随便对付,卖一碗粉蒸肉和炒空心菜给林核,味道却极好,米饭也是真香。确实是做生意的人家,陈设一般,碗碟一般,顾客不多,但屋里的装潢,林核却没忘记。对照着杨大姐偷偷传给她看的那段著名的视频,她一下子和汪清清联系起来。“省行这次上任的刘行长,”汪清清云淡风轻地讲出那个人名,原市行的第一把手,那天晚上直接拨通她手机,她却没接的那个联系人,让林核胸中荡起层层云雾的疑惑:汪清清怎么会和刘行长有关系?汪清清到底什么背景?“他是我姐夫,亲姐夫!”汪清清双手捧着透明的玻璃杯,果茶真应该用透明的带柄玻璃杯来装盛,把手那儿有西式的雅致,晶亮的果茶溶液,掏心挖肺般地呈现在清澈的玻璃器皿里,无邪而静谧。“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什么大抱负,也不想有什么浩瀚的人生、精彩的人生,可能我的生活从小就优渥,没什么波澜。恋爱谈过几次,都无疾而终了,男人从来也没断过,但就像太容易得来的却最容易没兴致一般,我对婚姻早就失去了兴趣。我爸妈不苛求我,有我姐那样的,他们蛮可自豪一辈子。只是家里人嘛,我总得或多或少地帮下忙。”汪清清平缓地讲出,语气安静而镇定,世界是她的,她能掌控。“真可怕,艾英和傅行长关系不错,你可知道,他们的暧昧在行里疯传?怎么说都该有点儿感情吧?艾英在这个事件里不可能是渔人得利。”林核的寒心是发自肺腑的。她记得艾英那条日间扭曲的胸罩带。有哪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在日间去重新戴一下胸罩,仓促间还把带子扭转反了?那别扭的胸罩带,像一根鱼刺一样扎着林核的眼,精明如她,也能联想起那天艾英和傅行长可是待了一整天的。汪清清笑笑:“我不清楚他们那档子事。我知道的是,艾英后来可是一直搭着我姐夫这根线的。不然,她什么背景什么阅历,如今像直升机那样爬得那么高那么快?”“什么?!”林核盯住汪清清,讲这种秘闻,她竟然仍旧那么云淡风轻,那可是她姐夫啊,她把她姐姐往哪里搁?林核觉得自己的三观时刻被冲击着,已经体无完肤了。汪清清冷静地说:“姐姐,姐夫,都是家人。一家人。”


3老包安慰林核,算了,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一个小孩子样,他们哪里能器重你?这话好像说到要害了。林核苦心经营的弱女子,单纯得没心没肺的天真烂漫的形象,到底也只能被杨大姐这种人利用,支使她,使唤她,反正你年轻,你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可是,她也已经到四十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她奋斗了这么些年,忍过那么多屈辱,每天朝朝暮暮地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敢得罪任何人,还只能是一介副科长!张老师的花草没有变化。假花假枝,不用频繁替换新鲜的植物,费用会省下很多。“我记得有一句有名的词,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是这句吧?好像是表达时光飞快的意思。”张老师咨询室里的座位非常舒适,靠着靠着就不想离开,咨询室的花草花费不多,但张老师在别的上面肯定颇具心思,这样,才能招引回头客吧。比如林核,她会过一段就来张老师这儿,讲讲自己的苦恼和心思。“是的,是句名词,宋代有很多脍炙人口的名词名句,真是让我们后人感叹汉语言的美好,古人的想象力以及文字的创造力。”张老师应该是文科出身的,谈起宋词来,显然比给林核的苦恼出主意要热情得多。“我的意思是,您这里为什么选的观赏植物,却是红芭蕉,绿樱桃呢?有没有特别的讲究?”林核的困惑今天必须要力争得出答案来,她都没在意墙上的大挂钟,每分钟走一格,都要花销掉她五六块钱呢。张老师对这个显然没兴致,直接说:“没有特别的意头,买的时候觉得好看,也搭,就配回来了。我都没仔细分辨过是绿樱桃还是绿葡萄呢。不过,有红芭蕉这种植物,长得挺热烈的,比绿芭蕉好看。”林核突然有股说不出的失望。原以为这些配饰会有人生的道理,或者至少诠释一下人生的意义,却原来完全是不经意的搭配,没有半点特别的理由。林核离开的时候想,她可能不会再来张老师这儿了。她这辈子不想成为汪清清那样的女人,也不愿意成为汪清清那样的人。她却仍旧想着能成为艾英那样的女人,活色生香的,有种生猛的烟火气,像湖南菜一般油重色浓,辣味烈性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日子才有意义吧?她林核,只不过这次没升上正职,现在慢慢摸清方向,以后凭什么没机会呢?凭什么没资格成为艾英那样的人呢?回到家,看那三口子兴奋的模样,三人同心同力,用小豆子的手,终于组合成功一个乐高积木,林妞儿高兴得大叫大跳,老包搂着小豆子亲了好几口。林妞儿扑到老包身上,肆无忌惮地又拍又打,老包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捏着林妞儿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抚摸了好几把。林核看到这一幕,想起杨大姐讲的她的姐妹的故事,据说后来她的姐妹再也不肯出差,多晚下班也要拼足劲开着全马力赶回家。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样防不胜防啊!她定下心来,决定理顺自己的江山,这个小家的江山,现在至少还掌控在她的手上,还有她的事业,她寄托着人生目标的事业,此生的意义所在,她都不想含糊和放弃。她决心还是把妈妈叫回来,她相信自己能把控好母亲和老包之间的矛盾,就像她现在能把丽溪支行的错综复杂理顺一样。她才刚到四十,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也有了一些将来能用到的底牌,她要把过去的那些公主裙娃娃衫全扔掉,换上利索的职业套装,把声音提亮,具威严和权力性,她要让全世界都好好瞧瞧,她林核也不是好惹的人!她对着老包说:“你下去,到那家家居配饰店,帮我买盆红芭蕉和绿樱桃!”她的口气毋庸置疑,充满了决断。



[责任编辑 李佳怡]


弋铧,现居深圳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发表作品一百多万字,获首届鲁彦周文学奖,首届广东省小说奖,第七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第一届、第二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第三届原创网络文学拉力赛铜奖等。出版长篇小说《琥珀》《云彩下的天空》和中短篇小说集《千言万语》《铺喜床的女人》,作品散见于《当代》《中国作家》《花城》《天涯》等刊物,部分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海外文摘》《长江文艺·好小说》《小说精选》《作家天地》等杂志选载。

 

https://mp.weixin.qq.com/s/RTR2UIzME4cL0ckdamEQzQ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