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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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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媒》(刊《中国作家》第九期)

(2017-11-01 16:01:15)
分类: 小说

     兰婶子的三儿子已经二十五岁了,这岁数在村子里已算是大龄青年。


  兰婶子急得火烧眉毛,与人闲话或遇见有什么亲戚来访时,总要很插巴地打探些适龄姑娘们的情况,不管有无,拉着人家的手,神情庄重地托付一番。就像一个很有经验的庄稼人,季节到了,就把种子往地里撒一些,盼望着能有一些收获。


  托付的人,一拨又一拨,动静和声响也是有一些了。那边山上的姑娘说年龄还小,暂不想考虑,其实都二十岁了。这边山上的姑娘说这个村子吃水困难,过日子太辛苦。说辞一大堆,都是对不上眼的话。

  

  兰婶子就寻思着要请个有些经验的媒婆。可别小看了请媒婆这事儿。她们往往都是有心人,谁家有女初长成,谁家少年陌上行,不小心就掉进了她们眼里。她们还长着一张巧嘴,可以把西山上的花夸成人间稀罕物,也可以把东山上结的果认定为王母娘娘的寿桃。媒婆的面子和嘴上功夫,往往决定了事情的成败。乡间还流传一句俚语:老媒婆,尖尖棍,两头戳。这句俚语把媒婆这个角色置于反面的角色,事实上,这上村下铺谁家又离得了这角色呢。

  

  兰婶子着急,但儿子不急。兰婶子说,村子里有五、六个三十多岁还找不着对象的大伙子,我一天到晚看得心慌,这恍恍惚惚一混就到四十岁。四十岁,哪个鬼还愿意嫁你嘛。被她唠叨烦了,儿子就丢下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一句话把兰婶子气得吃不下饭。她说,老娘不急,我怕你二日天打了光棍,杵在谁家门口,人家嫌多余!儿子扛着犁下地去了,由她一个人拌。拌,这个字是村子里的人嫌弃老娘最爱说的话。拌,太拌,莫拌。无耐,当娘的总是要通过语言和行动,把一个家安置得好生生的,就像搅拌锅里的食物,在翻来炒去的当儿,把猪、鸡、狗和人都喂饱了。

  

  这个年近花甲的老奶,这些日子的思维都停顿在请谁来当媒婆,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上,都有些着了魔道了。看谁谁不顺眼似的,在家里,像是时时被点燃的火柴。老伴的烟筒胡乱摆放,她要拌一气,儿子的坐相不好,她又要拌一气。仿佛全家都不长眼睛不长心,全都长在她身上了。

  

  兰婶子炒菜时,发现家里的盐巴用完了,去趟街上,要来回跑一二十里的山路,她觉得不划算。去村子里问了一圈,没人要去。卖菜的天不亮就去了,农忙时节,通常没有人去赶闲街子的。把屋里的事都安置好后,兰婶子还是决定去街上一趟,专门买个盐巴。

  

  卖盐巴的供销社就在街子正中央,方圆团转的供需都在那里完成。兰婶子熟悉得就像是去自家地里拿几匹黄菜叶一样,走去就拿来了。想着儿子的亲事,又想着家里一大堆事情要靠她的双手,也无心闲逛。才出街口,她的双腿就疼得不行,咬着牙巴骨也难于忍受。她歇在路边的石头埂上坐一气,又站起来,腿也还不听招呼。这来来往往的交通工具也就只有马车。马车坐到家门口要两元钱,两元钱已经够买两袋盐巴了。她有些舍不得。赶马车的人向她招揽生意,已经好几拔了。

  

  恰好有辆马车停在她身边,马车夫正在给两匹马喂青草,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威武高大,明显比别家的马要显得出众,就像她种的蔬菜瓜果,总是比别人家的长得壮实粗大。车夫的脸黑黝黝的,长年被风刮得皮糙,像他的两匹马一样牢实。这么一想,兰婶子心里的亲近感就升腾了起来,有了些想坐上马车回家的念头。回到家涂抹些自己泡制的千里马和大草乌毒药酒,腿就该不疼了。

  

  一个胖婆娘上了这辆马车,正与赶马车的人讲价,问一元钱坐吗?不坐,那一元五行不?不行!接着,那个赶马车的黑汉子说,像你这样的体重,我没收你双份钱就算不错了,你还讲什么价,你没看见,你一上来,我的马都向后坐了几下了。兰婶子笑了起来,她立即决定坐马车回家,对自己大方一回,就一回。

  

  马车的车厢是改装过的,上面安了扶手,两侧和后排都有座位。都是来赶街子要往回赶的人,陆续就坐满了。一个急急忙忙的姑娘背着个背箩问还坐得下吗?赶马车的人说,挤挤攒攒,挤挤攒攒。大伙儿都把屁股动了下,还是有些挤。兰婶子忙着把那姑娘的背箩放了下来,提在自己的脚边。那姑娘连忙道了谢,将就着就坐了下来。赶马车的人是个话多豁达的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一车的欢乐就行进在乡间小路上。

  

  兰婶子看着这姑娘模样好看,就长了个心眼,问她在住哪,名叫啥,父母谁,找婆家了没。姑娘很大方地说,叫柳叶,家住在李子箐,父亲李永军,母亲孙冬梅,上个月已订婚了。兰婶子才听柳叶说到父母的时候,心里已经打了好几个转儿,寻思着哪个人与这李家和孙家说得上话。一听到人家订婚了,心里就一阵儿不舒坦,就好像她地里的瓜被人摘了似的。又问你婆家在哪,姑娘说是前山的胡家洼洼子。胡家哪一家?兰婶子问。姑娘说,准公公叫胡长宝。这名儿兰婶子熟悉,半山腰上,他家有块地与兰婶子家的上埂对着下埂。赶马车的黑汉子取笑兰婶子说,你这个老奶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非问沙锅装得几碗米。一车的人就笑了起来,兰婶子就说起自家儿子没说媳妇的事儿。胖婆娘说,一根草上一个露水珠子,打不失的,莫急莫急。兰婶子说,不急不行啊,一晃就要晃到三十了。

  

  兰婶子又免不得问了一车的人,各自村子里的姑娘。兰婶子说,要是我家说得个像柳叶这样的姑娘,娶进门来,老娘都愿意听她的。柳叶笑着羞红了脸,兰婶子立即拿出她帮别人做媒婆时的本事,把她儿子夸了一通。说他儿子高高大大,银盆大脸,力气比家里养的黄牛还大,干活又快又好。这么好的儿子,就是婚姻还不动。车上的人说,动了,这回就怕要动了。赶马车的说,哪个找着你这种人当婆婆么也是幸福,嘴有一张,手有一双,享不完的福了。被人一夸,兰婶子心里乐开了花,连腿上的疼也没感觉了似的。

  

  回到家的兰婶子,心神有些不宁静。她从柜子上拿出一瓶黑乎乎的液体,倒些在手里,在双腿上来回地搓擦,仿佛她的风湿疼痛就被这些毒酒从身体里碾了出来,脸上一阵轻松。睡了一夜起来,腿上疼痛宁静许多了,但心里还是无法宁静。其实她一直在心里打一个小算盘。自己也给村子里的几个小伙子当过媒婆,虽然没有百发百中,却也是有一套经验了。何不自己出马,当一回儿子的媒婆去,那姑娘不错,过了这村,所没了这店。不如试试去。

  

  打定了主意的兰婶子就行动了起来,上街去置办了些东西。介于姑娘已订婚了,先得把这婚约搅黄了,才能当得成媒婆。她背着些烟酒,一路上盘算着要说些什么。径自就往了胡长宝家去了,一座山的高度,几歇气就到了。胡长宝见到这个女人,有几分奇怪,但没引起什么警惕。吃过饭之后,兰婶子开始摊牌了。她说,长宝大哥,我听说你儿子和柳叶订婚了,但那姑娘和我儿子是对上眼了,她也不想嫁到你家来,人家父母也不大好意思来说这事。就得我这个老奶厚着脸皮子上门来了。胡长宝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表示不可能,这不是订婚吗?兰婶子说,订婚也可以退婚呀,强扭的瓜不甜。胡长宝的儿子一听这准媳妇居然还有另一只船,气血一下子就上来了。退婚就退婚,三只脚的找不到,两只脚的到处是,谁还担心找不着个媳妇。

  

  兰婶子看着这一对着了道的父子,心中暗自窃喜,又觉得自己不够厚道,但为了让儿子说门亲事,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临走时,她还摞下一句话,这姑娘,我们家是要定了,你看着办,你订婚损失了多少钱财,我家愿意赔,我勒紧裤腰带也要赔。胡长宝看着这个一阵风似的泼辣女人,一时竟不知怎么应对。兰婶子担心胡长宝家还不愿意退婚,又加了一个码,她说,长宝大哥,你家的地就在我家那里,如果你非要与我违拗着不同意,那以后那地你也别种了。村子的里牛啊羊啊的,赶上来,够你招架。

  

  兰婶子一路上心懵懵慌慌的,药是下了,但闹不闹得着人,还得看天意。她怕夜长梦多,又不知疲倦地背了些东西往李子箐去了。打了几拨狗,问了几行人,才找到柳叶家。柳叶见这个婶子来,很是热情。全家人都不知道兰婶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都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兰婶子拉着柳叶的手,对柳叶的爹妈说,你说好好的一姑娘,凭什么要让人家嫌弃嘛。柳叶的爹妈听得一头雾水,连忙问是什么事。兰婶子说,要不那天赶街子遇着,我还不知道你们家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姑娘。说来也巧,那天我去山上干活,胡长宝家的地与我家的连在一起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柳叶的身上。那个老东西还说你们家柳叶个头小,一小只的样子,怕干不动重活。兰婶子看着这一屋的摆设,又添油加醋地说了句,还说你们家条件太差了。这下,可不得了了,柳叶和她的爹妈都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柳叶说,还轮得到他家来嫌弃我,我还嫌弃呢,什么人家嘛。

  

  兰婶子假巴意思地安抚了柳叶一家,不顾人家留晚饭就走了。

  

  胡家请的媒婆上了李家的门的时候,被柳叶和她爹妈好生奚落了一回,任是媒婆说多少好话也是挽不回的婚事了。真是十个说客,不如一个戳客。一句退婚,就算是告吹了。

  

  消息传来时,兰婶子正在喂猪。她高兴得眉毛里都要长出蜂蜜似的,看着她养的四头肥猪,觉得它们是天下最好看的猪了。兰婶子做的这些事,她一个也没说,一是因为没有人会支持她这样做,二是因为一旦说出去,坏事的人还会更多。她的智商俨然可以做村子里的军师,那些年代人家还选她当过村子里的妇女主任呢。

  

  第一步棋走对了了,第二步棋就下活了。

  

  兰婶子第二次出现在柳叶家时,她就成了上宾。除了与柳叶家的人一起痛骂胡长宝这个狗东西,有眼不识金镶玉,狗不识抬举,还以为自己是谁呢,又不住地夸赞柳叶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好姑娘,胡家那种小门小户的人家又如何配得上呀。说到火候时,兰婶子说,我看这姑娘就给我家三儿子做媳妇了,他们才是般配的一对。她指着年画上的一对男女说,你看,就仿这种,书上说的是郎才女貌。柳叶和她的父母都一时高兴起来,觉得这个爽利的老婆子真是有本事的人。去她家过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一来二往,这门婚事就说成了。兰婶子在地里干活遇见了胡长宝,觉得亏欠人家许多,就热情地主动打招呼,热脸子贴在人家冷屁股上多少次,她心里也高兴。总该是自己做了对不住别人的事。有一次,胡长宝说,你这个老巫婆,坏事做尽。兰婶子说,哟,长宝大哥,金的银的,不是你家的,一坛银子也会化成水的,只怪他们没有缘分。这不是什么坏事,明明是好事嘛。哈哈哈!一窝的笑声,惊起林子里的鸟儿。为了安慰胡长宝,她还说,等我看见哪个村子有合适的姑娘,帮你儿子相着哈。胡长宝就把锄头在地埂边的石头上狠狠地敲了好几下,说,你这种老戳客,哪个敢靠你嘛。

  

村子里的人说,人家兰婶子长本事,说几个儿媳妇都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夸她有福气,这婚姻说动就动了。兰婶子听见了,笑笑,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妈的,不动,老娘也要把它推动了,就像推那盘笨重的石磨,人不推,磨哪里会自己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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