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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偏旁的生活   作者:第代着冬

(2016-01-25 16:18:19)
                                                             没有偏旁的生活 
                                                                                  作者:第代着冬

三木是我们镇公认的好人。从小到大,除了挨揍,没揍过别人。前几年,他代人受过,替一个朋友在派出所里待了两天。三木的朋友叫石磊,常常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是条硬汉子,爱干点出格的事。一天,他独自一人跑到镇外抢了只母鸡,却给受害人说他叫三木。警官们根据口供,牵着狗,很快把三木捉拿归案。后来,当人们发现抢母鸡的是石磊时,很容易就想通了——他外号叫混混石磊。
石磊穿一件金黄色衬衫,套一件靛蓝色西服,头上染一撮红毛,打扮得像只巴西鹦鹉。他曾经有过一份不错的职业,在镇上的夜总会替人调酒,偶尔也接受老板的指派,用拳头教训一下不肯出钱的家伙。可惜好景不长,过了一段时间,夜总会像一切不太牢靠的东西一样迅速垮台。石磊失去了正经职业,成天在街上东游西逛,鬼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除了闲逛,有时也会想起自己的朋友,他于是沿镇后面的一条青石小巷去找三木。三木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两间旧房子,一年前,他把临巷子一侧的房间捣鼓成台球房,摆了两张台球桌。从此,三木成天抱着一只搪瓷大茶盅坐在台球房的门槛上,张着嘴,露出被劣质茶水泡黑的尖牙齿,笑眯眯地看着门外。
三木没别的朋友,很高兴石磊来看他。石磊还没进入台球房,他就用三角框为石磊摆好了台球。开春后,镇上的年轻人走掉了一些,台球房不像过去那么热闹,清净得像口棺材。石磊没趣地挥杆打了几颗球,一局没完,撂下球杆走了。临出门前,他踢了台球桌下的小棺材一脚。
三木的台球房里,除了一把条形木椅,两张台球桌,还有一口小棺材。小棺材也是从他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财富。三木分家单过后,曾试图找个机会卖掉它,可没人买,他又舍不得丢掉,只好让这口小棺材跟他搬来搬去,直到有了台球房,三木才在台球桌下给它找到了可靠的地方。来台球房打球的年轻人都知道桌下有口小棺材,他们离开时,喜欢踢它两脚。这只是习惯,跟输赢没啥关系。
那口小棺材是早年三木的父亲给他准备的。那年,三木得了天花,密密麻麻的水痘把他打扮得像颗熟透的草莓。三木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父亲可能觉得他不重要,舍不得为他花钱,没请医生,却请了我们镇上的算师。算师就是巫师,也要收钱,不过跟医生比起来,算师便宜多了。
我们镇的算师是个小个子,曾经骨折过一次,自此以后,他很难承受脚踏实地的生活,胡乱活着。算师轻易不肯出手,生意不景气,吃得不好,瘦得像只犬科动物,走一步也要晃三晃。算师受到三木父亲的邀请,鼓足勇气来到青石小巷,用黄裱纸画了符,贴到门上,也贴到三木的脸上。接着,他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上蹿下跳,四处捉鬼。投入的算师忘了骨折的教训,瘦脸扭曲得像条沥水的拖帕,似乎他不交出痛苦作为驱赶鬼神的买路钱,三木就活不到明天。
算师辛辛苦苦地折腾了一天,三木毫无退烧的迹象,仿佛他有意要跟算师过不去,看他出洋相。小个子算师最后让三木给打败了,他气喘吁吁地对三木的父亲说:“你看,不是我不努力,这次我遇到了强大的对手,估计没啥希望了。”
父亲说:“你再想想办法。”
算师说:“这对我的体格要求太高了,你知道,我骨折过一次,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压力,我看,你还是赶紧弄口小棺材,送他回到他来的地方吧。”
算师的结论让三木的父亲放弃了努力,他有几个儿子,不太在乎少个把长得不太好看的儿子。三木的父亲从猪圈楼上取下几块杉木板送到棺材铺,请木匠给他做口小棺材。本来,打口小棺材用不了多长时间,可是,棺材铺的木匠是个间歇性酒鬼,他吃酒吃多了,正站在棺材铺门口咒骂三百年前欠了他五元酒钱的熟人。三木的父亲没办法,他给木匠的老婆交代好,然后到茶馆里等。三木的父亲在茶馆里打了一会儿长牌,他们玩的是逗十四点。一晃,两天过去了。
三木的父亲回到棺材铺,小棺材打好了。那真是一口漂亮的小棺材,曲线流畅,线条饱满,杉木的花纹像一群雕花蝴蝶在棺材上展翅飞翔。三木的父亲赞叹了一阵酒鬼木匠的手艺,背着小棺材回到家。没想到,三木并没听从算师的劝告,乖乖地回到他来的地方,反而顽强地活了下来。只是他脸上从此留下蜂房般的大捧麻子,仿佛他父亲在茶馆玩牌的时候,一群母鸡围着三木,昼夜不停地啄了两天。
三木活下来的消息很快传遍我们镇,大家沿着青石小巷来到三木家,想看看劫后余生的小家伙。算师也来了,他像一条被人牵出来遛一遛的小狗,眼里闪烁着自得而又紧张的神情——一会儿看看大家,一会儿看看三木。经过实地查看,算师认为,三木能够活过来,完全是他画的符起了作用,赶跑了前来索命的鬼神,替三木捡回一条小命,他说:“你们看,我的符还是蛮厉害的,如果他的命再硬一点,还可以不留下麻子。”
人们说:“是不是啊?”
算师说:“真的,我不骗人。我算过三木的生辰八字,他本来是水命,可名字里只有木而没有水,好比大门没有门闩,啥东西都能进来,把他的命运给搞坏了。”
人们说:“那怎么办呢?”
算师说:“这好办,在他名字里添一个三点水的偏旁,叫三沐,这个偏旁会成为他的保护伞。如果再有坏运气来捣乱,保护伞就会像声控开关那样自动打开,即使遇到天灾人祸,小家伙的命运也可以无法无天。”
人们整齐地“吔”了一声,像风刮过麦地。在大家嘈杂的议论声中,三木的父亲高兴地接受了算师授予的秘笈,准备给他麻脸的小儿子增添一个三点水的偏旁。遗憾的是,这件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到三木上小学时,他父亲把他未来的命运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在我们镇小学校的花名册上,三木仍叫三木。
从小学起,三木带着一脸小麻子开始了他没有偏旁的生活。他长得不好,话少,没有同学和老师赏识,成天像一块破布,孤独地行走于校园。那时,三木还没跟他的同学石磊成为朋友,石磊也还没把自己打扮得像只鹦鹉,他像一个孤独的游侠,在镇上追鸡撵狗,砸学校的窗玻璃。从小到大,石磊在我们镇撒野是出了名的。沿三木家的小巷继续往里走,出了场镇,有一片坟地,是我们镇埋死人的地方,叫关山。几百年前,我们镇就把死人埋在关山,一年一年累积下来,关山成了我们镇阴风惨惨的地方,即使大白天,胆小的女人也不敢在那里停留。夏夜,闲下来的大人们坐在月下,以讲关山的鬼故事取乐,饿死鬼,吊颈鬼,水涝鬼,无头鬼,一个个在他们嘴里披头散发,活灵活现。
说鬼说多了,鬼就上身了。一个夏天的月夜,棺材铺的间歇性酒鬼木匠到镇外给人打棺材回来。他喝了酒,又看见了三百年前欠他五元酒钱的熟人。木匠手里没灯,月光像水波在地上动荡。在他眼里,远处的树木、庄禾、竹影,都变成了逃债的熟人,他一路追赶着,骂骂咧咧地往镇上走。到了关山,令人心惊胆战的怪事出现了—— 一团惨白的鬼火从坟头上升起来,像一盏阴曹地府使用的小灯笼,在空中飘了飘,又从坟堆之间落下去。过了一会儿,鬼火又升起来,绕着关山快速飞翔,时高时低,时起时落,伴着鬼火疯狂的奔跑,鬼魂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们镇的人知道,鬼的叫声像大鲵,又像婴儿啼哭,它们会像尖锐的锥子一点点地穿进人的肺肠、脑门、胸腔,令人毛骨悚然。
棺材铺的木匠虽然胆大,也经受不住惊吓,酒意立马醒了。他像一只被疯狗追赶的母鸡,吃力地用双臂拍打着空气,企图飞起来,可沉重的身体根本不配合。木匠高一脚低一步地窜进场镇,脸色白得像鬼用的灯笼。
大人们正在小巷里歇凉,看见棺材铺的木匠窜进来,先被吓了一跳,以为野猪认错了路。后来大家镇定了一下,看清是木匠,有人说:“嘿,木匠,深更半夜的你跑啥子?欢势得像只兔子,我还以为有鬼从关山窜出来了。”
木匠说:“我撞到鬼了。”
有人说:“你喝醉了还差不多。”
木匠说:“真的,在关山,有鬼火,有鬼叫。”
有人说:“我看不假,你们看,木匠的脸都给吓白了,像干净的卫生巾。他喝醉酒了脸会发红,像用过的卫生巾。”
当夜,全镇被惊动了,到处响起“乒乒乓乓”的关门声。胆小的女人尖声喊着男人的名字,把他们从茶馆叫回家,打着电筒查看屋里每个可能藏鬼的角落,柜后,床下,以及水缸。男人们看完自己的房间,站到青石小巷上,相互谈一下对鬼的看法,评估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我们镇的生活如火如荼,龟儿子没得理由钻出来闹事。男人们越说越义愤填膺,一直说到回家睡觉,也没人愿意到关山实地查看一下。
我们镇的鬼闹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明白那家伙到底想干啥。有人找到算师,要他帮帮忙。小个子算师顶着阳光,冒着被鬼捉去的风险,亲自到关山走了一趟,悄悄使了点手段。可是,鬼一点都没给算师留面子,他下手之后,鬼火依然不时飘起来,叫声也没停息。人们很担心未来的生活,找到算师说:“算师,你都整不住,关山闹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算师说:“可能天气太热。”
人们说:“你再想想办法。”
算师说:“说得轻巧,要不你们来试一下?关山埋的死人成千上万,他们一齐上阵,我一个人的体力怎么吃得消?”
连算师都没办法,搞得我们镇更加人心惶惶。关山玉米黄熟了,也没人敢去收,严重影响到了我们镇的生产生活。过了半个月,有人把闹鬼的事情反映到镇政府。大人们认为,这么大一个政府,平时说得劲鼓鼓的,未必连几个小鬼都对付不了?镇政府很重视,把任务交给了派出所。说实话,我们镇警官的办案水平还是不错的。这一次,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没用狗,直接用抓小偷的办法,把鬼抓到了。
被抓到的鬼是石磊。这个结果令全镇深感意外,不知道狗日的想吓唬谁。他把萤火虫装进一只茶杯大小的玻璃瓶里,用绳子提着在关山奔跑,嘴里发出哇哇惨叫。据石磊的父亲讲,自从他当上鬼以后,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隔三岔五,昼伏夜行,乐此不疲。抓住石磊后,派出所拿他没办法。他太小,是个三年级学生,连鸡鸡都没长好。他父亲把他揍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
石磊假装了几次鬼,在我们镇名气大增,得了“混混石磊”的外号。石磊有了混混的名气,更加神气活现,别说小家伙,就连大人们见到他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火烧身。就在人们躲避石磊时,出乎大家意料,三木跟石磊成了朋友。自从他们成为朋友,就像狗爱上一根棍子,高大的石磊身后从此晃着三木瘦小的身影。尽管他们的友谊看不出有什么基础,甚至看不出石磊有多喜欢三木,但是三木还是心甘情愿地扮演着石磊侍从和听差的角色。
生活里有了三木,石磊课余多了一个耍法。他不时用三木的名义干一些不痛不痒的坏事,比如,到镇外偷几个黄瓜,给老师家里放一只死青蛙,或者把同学的作业本扔进厕所。做完这些事,他第一个站出来检举三木,而三木呢?则像一条为朋友守口如瓶的汉子,即使他父亲把他揍得哭爹喊娘,他也从来没出卖过自己的朋友。这一点深得石磊赏识,愿意带他到关山给他表演鬼火。
三木经历过无数次挨揍,也没改变他的胆小。他知道鬼是石磊假装的,可每当看见鬼火升起,凄厉的叫声在夜空中响彻,三木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像一枚风中生病的柳叶。很快,颤抖传染到了小鸡鸡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出腹腔——他被吓尿了。
石磊举着玻璃瓶在关山玩得兴起,三木穿着一条湿裤子等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抛弃朋友,独自一人离开黑暗的旷野,回到温暖的青石小巷。路过巷口,他碰到了住在那里的爱琴。爱琴是三木的同学,她的漂亮在我们镇跟混混石磊的外号一样出名。无论春夏秋冬,爱琴都像一个卸了翅膀的仙女,即使手里握一根烧苞谷,也像握一朵玫瑰花那么优雅。爱琴平常很高傲,遇到人总是爱仰着脑袋,仿佛在等天上的砖头砸下来。可她对三木不这样,作为同学,她对小麻脸充满了柔软与同情,态度很友好。见到三木沮丧的脸和湿裤子,爱琴说:“三木,混混石磊又揍你了?”
三木说:“不是,我让鬼吓尿了。”
爱琴说:“傻瓜,那鬼是石磊装的。”
三木说:“我知道。”
爱琴说:“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说的,你赶快回去把裤子换了。”
爱琴温柔地笑了笑,一下子就搞乱了三木的方寸,突然为自己流尿感到不好意思。过去,三木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过,反正自己长得不好看,一脸麻子,像块破布,跟这些比起来,流尿根本不算啥子。可那天晚上不一样,虽然他才进初中,发育还不太健全,内心却有了一种朦胧的爱美和害羞的冲动。三木心慌意乱地回到家,换下湿裤子,心脏还像母鸡扇翅膀似的“扑扑”乱动。
爱琴说到做到,她真没把三木流尿的事情说出去,仿佛那天晚上的经历只是一个幻觉。三木很高兴爱琴这样做,他觉得,在镇上,他有两个朋友,混混石磊算一个,爱琴也算一个。只不过他正处在青春发育期,不好意思跟在爱琴的后面。
事实上,三木发育得并不好。高中时,石磊长到一米八,爱琴也长到了一米七,他忙了半天才长到一米六五。棺材铺的木匠以为他得到高中文凭,可能会再长一点,只要超过一米七,他就收三木为徒弟。木匠的想法落空了,直到三木开了台球房,身高也只有一米六五。后来人们推断,三木的哥哥和姐姐都长得高,只有他长得矮,不用说,还是三点水的偏旁惹的祸。
三木高中毕业后无所事事,一段时间,石磊到省城寻找人生机会,搞得三木形单影只,像匹落单的豺狗在镇上闲逛。那时,爱琴在镇上找到了一份卖手机的工作,她长得好看,人们乐意掏钱买她一个微笑和一只手机——哪怕手机像我们镇的下水道,想不通就不通,人们也在所不惜。三木有时逛到爱琴卖手机的柜台前,看她忙得团团转,就有帮她一把的冲动。尽管他很乐意顺从自己的想法,可不知如何下手。
到了夏天,三木出门去找石磊,看他是不是从省城带回了好消息。从青石小巷路过煤球铺,他看见爱琴在买煤球。爱琴家离煤球铺不远,只有两百米,看上去,爱琴焦眉愁脸,仿佛拿五十斤煤球没办法。三木犹豫半天,最后鼓起勇气说:“爱琴,我帮你挑煤球吧。”
爱琴说:“真的呀?”
三木说:“真的,我不骗你,保证给你挑到家。”
爱琴说:“三木,你太好了。”
爱琴的夸奖让三木心慌意乱。三木家的煤球一直是三木挑,他对煤球挑子十分熟悉,这次不一样,在爱琴的关注下,三木手忙脚乱,竟然把脸抹黑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巷上,像扫烟囱的小男孩跟白雪公主走到一起,共同完成了运送煤球的任务。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情好办多了。整个夏天,我们镇都能听见爱琴站在巷口喊三木的声音。她的声音甜美,清脆,像画眉的鸣叫,盖过了树上像弦琴的蝉鸣。三木很高兴爱琴买煤球时能想起他,在他眼里,爱琴家的煤球烧得太慢了。想想也是,哪家没事烧煤球耍啊?三木想着,在肚子里悄悄笑了,仿佛他跟假想的交流对象开了个玩笑,心房里满是蔗糖般的甜蜜。
夏末,混混石磊从省城回来了。看来他运气不错,完全一副省城打扮,像只巴西鹦鹉。刚出伏,天气很热,人们穿着短袖,石磊为了证明自己刚从大地方回来,坚持穿着他的金黄色衬衫和靛蓝色西服。为了避暑,他让三木替他扛上旧轮胎,走过小巷,从关山下到乌江边,到我们镇下的洄水沱游泳。三木胆小,尽管是水命,从没下过水。他见石磊躺在旧轮胎上漂出去,找到一片树荫坐下来,守着石磊的衣裤,听着树上的蝉声,看乌江上的驳船像梭子一样来来往往。
三天后,三木在江边替石磊看守衣物,听见爱琴像过去那样在巷口喊他,他想也没想,丢下石磊的衣裤就跑掉了。石磊躺在江中的旧轮胎上,看见三木像只被惊动的泥獭,晃着一个瘦屁股朝江岸跑去。石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喊了两声,三木没理睬。可能隔得太远,那杂种没听见。
等三木回到江边,石磊已上岸穿好衣裤,坐在树下吸烟。三木看见他吸烟的样子像嘬一件容易伤害嘴唇的利器,谨慎而又小心翼翼。在石磊周围,浮游着寂静与安详的气氛。三木知道,一旦混混安静下来,说明他生气了。
石磊说:“你把我的贵重物品丢到树下,跑回镇上干啥?”
三木说:“帮爱琴挑煤球。”
石磊说:“杂种,你爱上她啦?”
三木说:“嗨。”
石磊说:“你龟儿子还不好意思,脸红啥子?我给你说,找老婆又不是搞同学会,那女的看不上我们镇上的人。她在省城找了个男的,卖皮带,有钱,弄不好要结婚了。现在,我给你指条阳关道,赶快找个女的结婚。”
三木说:“不急。”
石磊说:“龟儿子不听话,好,让我教训你一下。”
石磊按照惯例,在树下揍了三木一顿。当然,他揍得不狠,三木经验丰富地抱着头,曲起身子,只露出一个屁股,石磊就在他屁股上踢了两脚。在我们镇的人看来,石磊提供的消息还算灵通。进入秋天,爱琴远赴省城,嫁给了传说中卖皮带的人。石磊在夜总会找到了正经职业,三木又落单了。他失去了算师提供的偏旁的庇护,太容易把事情搞砸。那两天,三木躺在床上,试图用回忆爱琴的笑容作为解毒药,以抚平内心的创伤。试了几次,他很快发现,这条路是个死胡同,根本行不通。
正当三木无计可施,他父亲被惊动了。三木的父亲是我们镇玩逗十四点的高手,知道一个人如果有了可玩的东西,就不会那么难过。主意一定,他立马动员镇外的亲戚给三木介绍老婆。开始,三木像条汉子拒不投降,他觉得自己心扉的铰链已经生锈,没有女人能叫他把门打开;后来,在见了一个高山上来的大个子肥女人后,他接受了理想破灭的现实,同意结婚。
三木结婚那天,石磊已经失业,重新成为东游西逛的混混。他早早来到三木家,等着喝三木的喜酒。石磊的到来令三木十分高兴,他觉得镇上还有他这样一个朋友,生活还算有奔头。三木像参加别人的婚礼,心安理得地坐在桌上跟一群同学喝酒。到了晚上,他父亲让他回去睡觉,那杂种抱着酒桌的一条腿不撒手。参加婚礼的人以为三木很看重他和同学的感情,其实他是怕那个大个子肥女人要他上床尽新郎的义务。石磊把三木的手指从酒桌的腿上抠开说:“你睡不睡觉?”
三木说:“不睡。”
石磊说:“不睡老子揍你。”
三木说:“老子经揍,上次你偷鸡,我在派出所都挺过来了。”
石磊不说话了,他喊了几个同学,把三木抬进新房,丢给了他的大个子肥老婆。肯定的,新婚之夜没有三木想的那么可怕,他很快发现了其中的乐趣,整整一个通宵,新房里都像有人在办阳春,挖锄震得地皮发颤。
婚后,三木被他父亲踢了出来,要他像个男子汉一样单过。三木从他父亲手里继承了两间房,一口小棺材,还有一台老式电冰箱。电冰箱是二手货,单开门,别看它旧,电机很好,一旦启动,整个冰箱摇头晃脑地像个酒鬼。三木试过多次,他很难预测到冰箱什么时候手舞足蹈,只有它愿意,电机才“砰”地一声开始工作,没有任何规律可寻。听着平房里冰箱的“嗡嗡”声,三木决定建个台球房,以此养活自己和大个子肥老婆。
台球房建好后,生意不错,没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喜欢来打两局。年轻人一多,三木家的旧房子热闹了,像个不太景气的人才市场。三木很高兴镇上的年轻人到他的台球房来打球,或者搞嘴说狠话。时间一久,三木发现,来台球房的年轻人很快分成两派,两派以裤腰为界,分为左派和右派。保守的左派喜欢谈论裤腰以上的事情,开放的右派喜欢谈论裤腰以下的事情。三木自然属中间派,他不偏不倚地站在两派中间,以两元钱一局的价格,牟取双方的利润。
台球房的好日子没维持多久。镇上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令大人们忧心忡忡,他们像木匠弹墨线,瞄准年轻人的人生方向,如同将鸡群赶出鸡圈,把大群年轻人轰进了大城市。年轻人走掉后,我们镇一下子空落下来,只有老年人和中年人端着茶杯,裤腰上别一把蒲扇,在青石小巷上晃来晃去,天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弄到的买肉钱。从此,曾经人声鼎沸的台球房像荒凉的河谷一样空荡,除了旧电冰箱偶然猛地咆哮两声,只有石磊还像一个忠贞可靠的朋友,不时过来打上两局。不用说,石磊不用给钱,作为回报,他会像所有来打台球的年轻人那样,出门前对着台球桌下的小棺材踢上一脚。
石磊离开后,台球房再次空落。三木端着大茶盅,笑眯眯地看着门外,仿佛那里有解救台球房的良方。其实,小巷上啥也没有,三木傻等半天,只能等来他老婆像母老虎一样张牙舞爪,骂骂咧咧。是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木的老婆是从高山上讨回来的,长得不好看,但个大,肥,力气好。刚开始还好,她初来我们镇,没见过大城市,以为城市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加上床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还躺着一个男人,生平第一次,也蛮有乐趣。那时,三木的台球房生意不错,他老婆过得蛮开心,每次做完爱,她都心血来潮地使点小性子,骑到三木身上数他脸上的麻子。数一会儿,她说:“你还是蛮富有的,我刚数完下巴,你就有一百多颗。”
三木说:“又不是钻石。”
老婆说:“你别说,看顺眼了,也不太难看。”
三木说:“你不知道,只怪我老汉没给我名字加偏旁,要是我名字里有个三点水。算了,不说了。”
老婆说:“那又怎样?”
三木说:“不说了,又不是钻石。”
三木不说话,他老婆开始抚摸他。准确地说,应该不叫抚摸,而是他老婆用香肠一样的粗大手指拧他,似乎想从他精瘦的身上拧下一块鲜肉。尽管她是出于喜爱,还是常常把三木的小身子搞得像只褪了毛的瘦公鸡,青一块,紫一块。
随着新婚的新鲜劲过去,台球房的生意一落千丈,三木的好日子结束了。他老婆个大,办庄稼是把好手,婚后第二年,三木知道,他老婆揍人也不赖。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她就会把曾经抚摸三木的香肠似的手指握成拳头,三拳两爪把他的脸搞得像颗西红柿。
每当这时,三木撂下大茶盅,丢盔弃甲地逃出房门。在他老婆面前,三木永远是个称职的逃兵。他举着一张肿脸来到大街上,找到石磊。如果石磊想打麻将,他就像个配角,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如果石磊想逛街,他就像只麻雀跟着一只巴西鹦鹉,从一头逛到另一头。路上,他们回忆起闹鬼、追鸡撵狗、下乌江游泳、给爱琴家挑煤球,难免生出无限感慨——狗日的,那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啊。
初冬来临,镇上的银杏树长出金币似的叶子,三木连给朋友诉苦的机会也没有了。石磊再度远征,到省城寻找人生的机会,留下三木一个人在家受老婆的欺负。台球房开不下去了,他四下突围,一度跟老婆的亲戚到高山上贩牛,跟一个草药贩子卖过草药,当过磨刀匠,贩过鸡,每项生计都干得不顺手,有时挣几个小钱,有时啥也没捞上。挣到的钱很快吃掉,两手重又变得空空如也。
老婆再揍他时,三木不跑了,跑出去也没用。他像过去石磊揍他那样,曲起身子,用双手护住脑袋,留下一个瘦屁股供他老婆发泄私愤。他老婆并不想揍出什么名堂,一般情况下,胡乱刨两爪也就过去了。等他老婆离开,三木坐起身,看着门外发呆。他脑子里满是爱琴的笑容,以及她公主般的美丽脸庞。这时,三木往往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水中央,有心想死,却连一棵上吊的树也找不到。
有人说,难过的日子难熬,其实,我们镇的感觉不是这样。在三木眼里,冬天很快过去了,之后,春天也很快过去了。当镇上的柳树出现蝉鸣,石磊从省城回到家乡。这一次,他完全改变了装扮,那套巴西鹦鹉的行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喷了发胶的黑发,以及一套笔挺的西装。西装里面雪白的衬衫衣领上,系着一条像要勒死他的黑领带,完全是电视上成功人物的打扮。石磊的短暂回乡令三木十分开心。他跟在石磊后面,像块破布,决定把赌注都押在一张牌上——跟石磊到省城闯闯。
石磊说:“三木,你到省城混不开,算了。”
三木说:“为啥呢?”
石磊说:“你太幼稚了,省城节奏快,没时间让你幼稚,到了那里,你能眨眼就算不错了。”
三木说:“爱琴在省城,她可以帮我。”
石磊说:“你不知道,爱琴过得不好。我去过她住的小区,叫他妈的‘夏娃的脚’,卖皮带的男人仗势欺人,在外头胡搞女人,没事就回家揍她,像你老婆揍你一样。”
三木说:“那你为啥不揍卖皮带的?”
石磊说:“我凭啥子揍人家?”
三木回到家,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上有一只花脚蜘蛛牵了一面网,蛛丝上落满灰尘,网已经破了。下午,他老婆进来看过他两次,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没有理他,捏着一把瓜子到大嫂家串门去了。
黄昏时,三木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点零钱,晃到镇上一家杂货铺子门前,掏钱买了一把剔骨刀。卖刀的是个胖子,长得肥头大耳,他很奇怪地说:“三木,你买一把剔骨刀做啥子,准备炖猪蹄子啊?”
三木说:“不是,我要去省城。”
胖子说:“你到省城做啥?”
三木说:“杀个把人。”
胖子说:“狗日的,天还没黑,你就发梦   了?”
三木没再说话,揣着剔骨刀去了我们镇的长途汽车站,真的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这个名字里没有偏旁的小个子麻脸男人,从小到大,除了挨揍,没揍过别人,他说要到陌生的省城杀人,谁信呢?除非他妈的疯了。
大巴车开出我们镇,渐行渐远。车窗的前方,夕阳缓缓落下,地平线上的晚霞血一样殷红。余晖照亮的旷野,玉米正在抽穗。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大地像金箔闪闪发亮。
三天后,正当我们镇四处寻找三木,省城的晚报登载了一条花边消息。消息登在二手房出租广告的旁边,城市小姐选美比赛启事的下面。显然,省城的幸福指数蛮高,没把这条花边消息当回事。消息里,一个实习记者用幸灾乐祸的笔法写道:昨日,一麻脸青年在长江溺毙。据目击者称,麻脸青年曾试图持刀进入“夏娃之角”。夏娃之角是我市的高档小区之一,被好事者讹传为“夏娃的脚”。此前,夏娃之角曾发生多起劫案,见麻脸青年图谋不轨,小区保安和居民合力追赶,致麻脸青年无路可走,于慌乱中跳入长江,终因体力不支溺毙。据悉,警方已介入调查。
直到三木被警方送回来,人们才知道,晚报上死掉的麻脸青年是我们镇的三木。以前对他不太重视的父母和他的大个子肥老婆,除了抱着他僵直的身体恸哭,也没更好的办法。我们镇的人陆续围拢来,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个逆来顺受的麻脸男人,为什么会突然提着一把刀,跑到省城发疯?
石磊说:“我知道,龟儿子想杀人。”
人们说:“杀哪个?”
石磊说:“杀爱琴的男人。他想去省城,我不同意,骗他说,爱琴的日子过得不好,卖皮带的男人天天揍她,三木当真了。谁知道事情会这样?他胆子那么小,除了挨揍,从来没揍过人。”
算师说:“我没说错,他名字里缺水啊。”
人们说:“算师,你说,我们镇哪个人不是这样?金木水火土,不是缺水就是缺火,没有不缺东西的。出生时,我们以为老天爷给我们送来一个天使;只有死时才知道,他妈的给我们送来一个笨蛋。”
算师说:“你们说的没错。”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有人给三木在关山的坟地上落下第一铲黄土;接着,泥沙像雨点一般密集落下,很快盖住了三木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小棺材。随着坟头越垒越高,尖锐的蝉声像涨潮的河水四处弥漫,不多一会儿,空中就只剩下蝉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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