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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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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中篇 )(1)

(2014-08-21 23: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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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祝建福在村民的印象中,总是钥匙不离身,要么拿在手上,要么吊在脖子上,要么放在衣袋里,大部分时间还是挂在屁股上。祝家铺人用当地的一句歇后语跟他开玩笑说,建福,你屁股挂钥匙,管哪门子。他笑了笑回答,管自家那门。http://www.chinawriter.com.cn/yc/2014/2014-08-01/114540.shtml

他身上的钥匙在不同年代有着不同的分量和特色,刚结婚时仅仅一枚,用一根白棉线穿着。后来他老婆刘米英为怀在肚里的小孩织毛衣时,他就向她要了一小段红色的毛线代替了白棉线。上世纪八十年代,毛线这东西算是乡下人的一种奢侈品,所以挂在屁股上很显眼,也让祝家铺人羡慕一阵子。那时一些妇女经常说自己的男人,你要跟人家建福学。

祝建福夫妇俩非常勤奋,刘米英生小孩时,还跟建福一起在田地里干活。肚子痛起来了,她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仍帮着在麦地里下种子播种花生。祝建福要她去地头休息,她说要抢季节,不能误了农时。直到突然发现不对劲,裤裆湿透了,且往下滴着血水,她吓得尖叫一声,祝建福当时也惊呆了。幸好在附近干活的顺如嫂闻声赶来,说米英是要生了,赶快回去,他才扔下手里的东西,双手在衣上揩了揩,抱起老婆就朝家里跑。

哎呀!你把门锁着干啥?有金银财宝怕人家偷去了?顺如嫂随他一路跑来,见门上一把锁,便抱怨着他说,什么时候了?还去干活。你们真是!钥匙呢?快点啊!

累得气喘如牛的祝建福腾出一只手来浑身摸着,一边说,钥匙,放哪里了呢?哦!钥匙,在,在屁股上。

结果门一打开,他母亲江晚先烧水还没烧热,米英就顺利地生下一个女婴。顺如嫂说,不用多想,名字我取好了,就叫她钥生。接着问守在旁边的江晚先说,婶娘,你高兴不高兴啊?江晚先一个劲地点头,高兴高兴!我有小孙子啦!他父亲祝有章笑眯眯地问,这么快?嘻嘻!在咱祝家铺还是头一回呢。

吃满月酒的那天,祝建平跟建福开玩笑说,你那钥匙真管用,门一打开,米英就给你生了个孩子。以后哪家媳妇生小孩,就找建福要钥匙。祝建福的老弟祝建贵对过门不久的春明说,你笑,生小孩时莫忘了找我哥要钥匙,有他那枚钥匙一定生得快。祝建康说,建福人勤快,钥匙随着他漫山遍野跑,也有了灵气。

顺如嫂说,还说呢,他在屁股上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祝建平说,你还说呢,你怎么不帮他摸呢?

喝酒的人顿时笑得噗哧一声,把喝到嘴里的酒都喷到旁边女人的脸上。女人都笑得按住肚皮,笑得弯下腰。年轻的女生则笑得脸蛋红扑扑的,笑着低下头不敢抬起来。

祝家铺充满着欢乐的气氛。虽然酒席上除了一碗红烧肥肉外,就是自己家出产的洋芋、莲藕、花生米、青菜,还有干豆角、干萝卜丝、腌菜,再加上豆豉和豆腐,凑成十道菜,当时他们把吃喜酒称为“吃十大碗”,虽然喝的酒是当地人用红薯渣酿的“苕渣酒”,但大家都吃得特别香甜,特别开心,特别满意。祝建平的老婆芬香就一边吃一边夸,米英的手艺真高,她晒出来的干豆角、干萝卜丝真香,他腌出来菜,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正好。芬香这一说,玩笑又开起来了。祝建贵才过门的媳妇秋月笑着说,芬香,你还想不想生小孩啊?想生就叫我家米英嫂多多腌酸菜,想吃酸的,到时候好问她要。芬香想取笑,祝建房抢着说,红叶快要生了,你们看看她,一个人把一碗酸菜都吃得剩下不多了。红叶像小姑娘似的低下头,任他们怎么说笑话都不吱声。米英头上缠着一条大手绢,搂抱着婴儿吃奶,笑着说,下年我多腌酸菜,谁家媳妇想吃就来拿,很容易的事,只要她不嫌酸。芬香呢,你爱吃,就趁早怀,我给你留着。

说话的人很多,声音很杂,都是主角,祝建福根本插不上嘴,在一旁笑嘻嘻地听,不住地点头。直到做厨子的祝道开系着一条蓝布围腰,把一道最好的、也是他们一直等着的红烧肉端上桌时,摆喜酒的堂屋才安静下来。当时一桌坐的八人,每桌十六块红烧肉,每人两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差。红烧肉是用自家晒制的大麦酱红烧的,味道又甜又香,咬一口到嘴里,就往嘴巴外流着油水。祝建贵的舌头忙着舔嘴唇。祝建房不舍得吃,把他的一份夹起来放在一个预备的空碗里,想留着带回去给他老婆春明吃。这时春明在怀孕,正需要营养。盛红烧肉的碗转眼间就空了,说笑声又响起。一阵阵喜气从大门飘扬出去,让整个祝家铺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

祝家铺很长时间都属于清泉县的富裕村庄,处于丘陵地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一条小河绕村而过,且有着一口泉水池塘,是周边几个公社都交口称赞的好村子。祝家铺人沾沾自喜,走路时也夸着说,祝家铺好地方,柴到旮旯水到缸,水田种谷粒粒满,菜园蔬菜棵棵香。实际他们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这里一天到晚都能听到小鸟歌唱,一年四季是鲜花不断。春天桃花正盛开着,梨花、李花就铺天盖地而来。接着,杜鹃花红遍山岭,松树花、石榴花、槐花一个接一个匆匆跟上。然后是荷花、稻花,散发出一阵阵的清香。到了秋天,桂花、野菊花黄灿灿地开满大地,浓烈的芳香随风飘往几十里。哪怕到了寒冬腊月,山头上的腊梅花也是簇拥枝头,芬芳飘溢,香气扑鼻。田地承包到户后,向来勤劳俭朴的祝家铺人,把四下里的土地耕种得越发富饶,稻叶、豆叶、瓜果叶,什么叶都是绿油油的;小麦花、豌豆花、芝麻花,什么花全是香喷喷的。实在形容不过来,就一句话概括,真的是美不胜收啊!

不过,祝建福也好,刘米英也好,整个祝家铺人也一样,他们过得高兴,生活得愉快,并非完全是因为这里的乡村美景,也不全是由于这地方的富裕,而更主要的是祝家铺的乡风民俗相当优良,家家户户的亲情都非常浓厚。不要说平时你听不到任何一家出现吵闹声,不光是随处都能听到歌声欢笑声,就是从这里路过的外地人,倘若你口渴了,不用操心,走到哪家门口,就有人给你端来一杯热茶;假如你饿了,只管放心,进了谁家的门,他们就会让你坐下来吃饱了再动身。小孩们吃了饭上学,放学后就满村里玩耍,或者躲猫猫,或者下棋,或者打乒乓球,女生就踢毽子、跳绳子,极少有小孩逗闹现象发生。就连小狗都很听话,小孩说一声到一边去,它们就乖乖的到一边去躺卧在地上,看着他们嬉耍。

那么,祝建福为何钥匙不离身呢?事实上,祝家铺根本不用锁上门。平日干活累了,衣服什么的晒在外面,即使几天不收也无妨,除非天要下雨,怕它们被淋湿。俗话说,行要好伴,住要好邻。俗语还说,千金买屋,万金买邻。这都说明相邻的重要性。

离祝家铺不远,只隔几座小山的余家窝,在农业社时,很多人就常常在夜里摸到祝家铺来,摸到啥偷啥,摸到狗屎牛粪都要偷一坨。一天晚上,祝建福睡不着,爬起来看栏里为结婚喂的肥猪比昨天长了多少。门一开,他娘啊!几个黑影打眼前晃过。再朝村子对面一看,他分明看到几家菜园都有像鬼火似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他顾不上看猪长没长,急忙去敲隔壁叔父祝有全家的门。祝有全已有了一点年纪,不像那些年轻人怕鬼胆子小。等不及祝有全起床穿衣,他就朝村口赶去,想嗾条狗帮他一起去捉偷鸡贼,抓偷瓜菜的强盗。谁知狗也不相信有小偷,没有一条狗肯陪他一起去。追赶了一座小山,看得见余家窝村子的轮廓,听到余家窝的狗在汪汪汪叫,祝建福便不敢向前赶了,怕被那里的狗咬了腿脚。

第二天,果然有的人家说鸡笼里的母鸡少了几只,尤其是对面的菜园被翻得一塌糊涂。不久,竟然听到小学生放学回来说,余家窝几个坏家伙要来祝建福家报复。不管是真是假,祝建福赶紧买来一把锁。就这样,他就有了第一枚钥匙。

这是一枚很普通、灰白色的铝质钥匙。他开始把它放在衣袋里,或者藏在墙壁的缝隙里。有一次,这枚淘气的钥匙让他找遍了全身,掏尽了墙壁上的每一个缝隙,足足花了几个小时,才在狗窝里发现,原来是被调皮的小狗衔到狗窝里藏起来。恐怕再不小心弄丢了,祝建福便在抽屉拿根他娘纳鞋底的白棉线穿起来,让它老老实实地跟随自己。

换上毛线后,家里添加了小钥生,他经常把它当作小玩具,提着红毛线,在钥生的眼前晃动,想逗她笑。不知是懂得他的意思,还是看到红色的毛线,小钥生开口笑了,甚至伸出小手来抓。祝建福便特别的开心,忙对刘米英说,哈哈!笑了笑了!钥生真的在笑,你快来看啊!她还晓得抓钥匙呢。

凡遇到这事,尽管内急要去上厕所,即便火炉内正烧着大火,煮饭的锅里水已沸腾要往外逃跑,她都会过来瞧一瞧,笑一笑,往往因此感到非常幸福。

   仅仅一枚普普通通的钥匙,在生活中为他们添加了愉悦的笑容,增补上欢乐的笑声。这可不是一般的钥匙,它也不只是能打开房门上的那把锁,还能开启心扉。不像后来的人,一大嘟噜一大嘟噜的,什么皮箱的、抽屉的、柜子的、里面的、外面的、车门的、车库的、大门的、防盗门的,质量上是铁的铜的、不锈钢的、甚至金的,形状上有大大小小的、长长短短的、或奇形怪状的,还有智能的、电子的、遥控的,再加上钥匙串、钥匙挂、钥匙链、钥匙扣,外加千百种钥匙挂件钥匙饰品,太沉重了,太复杂了,也太不起作用了。将什么都交给一把锁看管,把一切都锁上,那样确实安全了许多,但同时把有形的无形的一齐闭锁,把心灵的通道也锁紧了,并且把亲情友情彻底锁住。祝建福的钥匙终究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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