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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度中篇小说4【《谁家有发初长成》】

(2013-03-11 23:0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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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中国小说学会
    2000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4              01、毕飞宇:《青衣》《花城》2000年第3期
      02、熊正良:《追上来啦》《人民文学》2000年第11期
      03、白连春:《拯救父亲》《人民文学》2000年第9期
      04、严歌苓:《谁家有发初长成》《当代》2000年第4期
      05、东西:《不要问我》《收获》2000年第5期
      06、潘军:《重瞳》《花城》2000年第1期
      07、池莉:《生活秀》《十月》2000年第5期
      08、薛荣:《纪念碑》《上海文学》2000年第8期
      09、何玉茹:《太阳为谁升出来》《长城》2000年第4期
      10、红柯:《库兰》《当代》2000年第6期



           谁家有女初养成
               严歌芩

上卷
第1节
在西安转车时,曾娘叫巧巧坐在行李上等,她领小梅、安玲去解手。曾娘嘱咐巧巧:不要乱跑,现在拐卖妇女的坏人多得很。巧巧使劲点头:不乱跑。连她遭了白眼、呵斥,晓得自己给曾娘搁得很不是地方,正在两排椅子中间,碍人事,绊腿绊脚,她也绝不挪动。只恨不得把本来也不占多大地方的身体缩作一团,恨不得就缩没了。巧巧跟所有的乡村女孩一样,头次走西安这样的大码头,浑身都是一个知趣。巧巧的视线落得低低的,低得只看见人们的脚和一截小腿。脚和腿都是要直接趟着巧巧过去的样子,突然出来个绊脚的巧巧,人就牢骚一句:讨厌!或:咋回事?!或:真会找地方!巧巧随他们讨厌她去,就是不动。厕所大概很远,已有两班火车开了,曾娘她们还没影子。曾娘会不会把她自己和小梅、安玲弄丢了呢?又想,怎么可能。曾娘是大地方人。是深圳人。一口官话既听不出南腔又听不出北调,又是不调不稀、均匀地掺搅起来的南腔北调。黄桷坪的人都说曾娘跟华侨一模一样,而黄桷坪没一个人见过华侨是什么样。曾娘就是“华侨”这概念的注释:颈上套根麻线粗的金链子,手指上一个金箍子,身上一条浅花裙,一周都是细褶,像把半开半拢的蜡纸伞,就是县城杂技团蹬伞演员蹬的那种。曾娘还搽白粉,涂红嘴唇,两根眉毛又黑又齐,印上去的一样。巧巧当然不知道那叫“纹眉”。在黄桷坪人的眼里,这一切都很“华侨”。华侨就是这样富贵、洋气,三分怪三分帅四分不伦不类。
巧巧坐出困倦来了,她胳膊抱着腿,下巴抵住膝头。她已坐得很不碍人碍事,人们却还是脾气很坏地丢一声斥责给她。有时她也用眼睛狠狠地回敬一下。她想,这就是城市人的脾气。等曾娘把她带到深圳,她也变个城市人,她巧巧才不像眼下这么省事呢。她屁股下坐的尼龙手提包里有两双长丝袜,一条红底白圆点的裙子,是曾娘送的。谈定后的第二天,曾娘提了个印外国字母的塑料袋来到巧巧家,要巧巧穿上这套行头跟她上路。临走,曾娘看见她就皱起标准笔划的眉毛:巧巧还是那条牛仔裤,镇上贩子贩的“苹果牌”,谁穿上谁就罗圈腿那种。巧巧安慰曾娘:裙子先省着么,等快到深圳再换么。不然一路火车坐下来,还不旧掉一半?火车到达西安之前,曾娘叫巧巧去厕所把裙子换上。曾娘指着早早洋气起来的小梅和安玲说:人家一看就是坐“流水线”的,看看你,不是女民工就是小保姆。巧巧便去那无立足之地的厕所改头换面。她尽量不沾到地面上比水浓稠的湿渍。白瓷茅坑边沿上有一摊血迹,艳丽得惊心动魄。那种渠道来的血如此公然地展览给男女老少,巧巧莫名地有些恐惧。认为它是不祥征兆,那是很多日子以后巧巧突然想到的。巧巧从厕所出来便去和安玲咬耳朵,又去对小梅挤眉弄眼地悄语,口气是凶杀案的口气:一摊血!安玲和小梅都跑去看,回来说巧巧有毛病,哪来的一摊鲜血。
巧巧急得要赌咒,同时就来扯两人一同去验证。两个年长于巧巧的女孩都没那劲头,只说巧巧是一贯的装疯迷窍,什么给她看都是戏。靠窗打吨儿的曾娘给三人嘀咕醒了,见巧巧还是那条罗圈腿牛仔裤——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越发罗圈得看不得。曾娘只剩点粉渣渣的脸有些虎起来,说怎么她说朝东巧巧一定朝西。巧巧卖乖地嘟起嘴,撸起裤管给她看:牛仔裤给汗打湿,把巧巧两条腿染成蓝的了。曾娘突然来一句:跟人家说好的,穿的是红裙子!巧巧不知“人家”是谁,也不愿惹曾娘凶得这样,把话含在了嘴里。曾娘却懂了巧巧吞不回吐不出的疑问,那一点凶马上消散,两根仿宋体眉毛恢复了平展的一撇一捺,说:哎呀,我跟人家瞒了实情的!我说你们都是镇上高中的毕业生!人家只收高中生,培训培训就坐到流水线上去了!
巧巧这时已困得浑身发瘫。看一眼手表,曾娘一趟茅房上了近一小时了。说不定买盒盒饭去了。一路吃了六顿饭,五顿是开水泡“康师傅”,一顿盒盒饭。盒盒饭比过年的咸烧白还香,一盒下去,三个女孩都偷眼去看曾娘剩的大半盒,居然那十多根肉丝也被剩在那儿。再去看表,巧巧心里念:就不抬头,就不抬头。这是巧巧赶场卖东西自己和自己做的小游戏,每回埋下头不巴望不招徕谁也不理,往往就会来个不期而遇的。巧巧从十三岁就替父母赶场,卖鸡蛋,卖干海椒、橘子、抽皮糖。只要能装进她背兜的,她都背得起。走到大路口,有卡车、拖拉机路过,十有八九都能给她拦下来。有时碰不上机动车,自行车、鸡公车也将就。那些推鸡公车、骑自行车的人招架不住巧巧那两酒窝的笑。假如骑车的“大哥”说他驮不动,巧巧逼他那样说:那你来坐,我来驮你嘛。要不就说:大哥驮我,我剥橘子给你吃嘛。一把岁数的给她水灵灵地叫成大哥,还有一瓣瓣橘子剥得溜溜光由一只小红手从肩后喂到嘴里,男人们也不觉亏什么了。最开胃的是巧巧同你逗嘴。你说,咋不去上学?她说,我上学,你给我去卖橘子吧;你说,橘子是你家种的?她说,不是,是去你家偷的;你要抱怨,骑不动了,她就说,老啦!或说,我爸能驮四袋洋灰,未必你比我爸还老?!巧巧、巧巧,两片肉嘟嘟的嘴唇两岁起就是巧的。
秒针整整打了十转。巧巧抬起头,见候车室大厅里已没什么人了。四个小乞丐在分一堆硬币、小钞,花猫般的脏脸上已有了一点儿狰狞。巧巧听不懂他们撕咬出来的话,只知道是种侉话,比黄桷坪的话更偏远、更荒野。而小叫花子们远比巧巧都市化多了,半点怯生生也没有,懂得一本导游手册或一张市区地图在什么样的人手里能挣出什么样的钱来。这些小老油子们总是跑着大都市从不可缺少的龙套。黄桷坪也穷,但从未穷出“讨口子”来。出来的都是巧巧这样的要强姑娘。四年前狗狗的姐姐三三头一个离开了黄桷坪,再没回来,回来的就是一年两回的汇款单,还有一张相片。三三在相片上成了个“华侨”,简直就是小一号的曾娘。狗狗妈拿着汇款单和相片挨家跑,是对三三意见大了的那种笑:鬼女子!妖精施怪的,挣两个钱不够烧的,衣裳裙子高跟儿鞋!隔年四海叔的两个女儿也消失了。混得好混得孬,四海婶一个字不提。黄桷坪走出去的女孩,如果没有汇款单来,她们的父母就像从来没有过她们一样,就像怀胎怀得有鼻子有眼了,硬给镇计划生育主任押解去打掉的那些娃儿们一样,落一场空。那些父母想得很开:这些没款汇回来的女娃儿就算多怀个十六七年,十七八年的一场空。黄桷坪的人从不为那些干干净净消失掉的女孩们担心。倒是个把回来的惹他们恼火。回来的女娃儿里有巧巧的堂妹慧慧。慧慧在深圳流水线上做了一年出头,回来脸白得像张纸,一天吐好几口血。从县医院拍回的片子上,个个人都看得见慧慧烂出洞眼的肺。慧慧却跟巧巧说深圳的好,一天在流水线上坐十六个小时、吃饭只有五分钟而买饭的队要排一小时,就那样也不耽误深圳天堂般的好。
因此巧巧是怎样也要离开黄桷坪的。世上哪方水土都比黄桷坪好,出去就是生慧慧的肺痨也比在黄桷坪没病没灾活蹦乱跳的好。曾娘一定领小梅、安玲去了茅厕,又去买盒盒饭,顺便拐进个商店。巧巧替她们编排出一个半小时的节目。一个警察走过来。一个长脸的无精打采的瘦警察,背着两只手,自己也不喜欢警察的角色。警察在离巧巧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看看这长相不赖的乡下女孩有没有疑点。又拿不准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走开了。小要饭们叫他“罗保长”,他说“去去去”。百十来个旅客排着打盹儿的队伍往检票口走,大喇叭里的女广播员报着车次,不甘心疲惫和乏味,把平直重复的句子念得很崎岖。令巧巧这样不懂什么是“逻辑重音”,也弄不准“抑扬顿挫”的黄桷坪女孩觉得十分动听,比曾娘的一口话还中听。
曾娘是镇上李表舅的远亲,也不知李表舅是黄桷坪哪一家的表舅,因此他便是全黄桷坪老老少少的表舅。在黄桷坪,“舅”和“舅子”有联系的,因此人们都对这表舅有作弄和占便宜的意思。李表舅开录像店,你从镇上马路上过,就听得见他店铺里“嘿、哈”的打斗声,电影院的生意都到他那间带被褥气、泡菜气、鞋袜气的铺里去了。李表舅给公安局判过半年,说他趸的进口录像带里不止“嘿!哈!”还有些“嗯……啊……”的带子,仅在早上三四点放,放出来屏幕上只见一色的皮肉。李表舅就为这个蹲监去了。半年监蹲下来,县公安局的人像是同他处朋友的意思来了,不时有吉普停在他家门口。
李表舅的远房表妹曾娘就是从吉普车里钻出来的。头天晚上她坐在小梅家,用把镂花小折扇拍打着装在长丝袜里的腿,撵蚊子小咬。她告诉女孩们什么是“流水线”:就坐在那里,只管做自己那一个动作。“流水线”证实了慧慧的说法,在女孩们心目中它不仅轻松容易,并且美好,“流水线”末端就是一枝有茎有叶、活灵活现的绢绸玫瑰,要么就是百合、凤仙、吊金钟。第三天曾娘到巧巧家来,把一摞十元钞票捺在巧巧妈手心里,说是预付巧巧头一个月的工资。巧巧妈唬坏了,眼泪也流下来。她自己也不清楚吓她的是什么,是从未一把抓过这样大一笔钱,还是这把钱替换了巧巧。巧巧上路的清早,妈脸上的惊唬还没过去。她把那一大把钱捺在巧巧手心,用的力比曾娘还大。巧巧和妈拉扯了一阵,两人都是恼火的样子,都是泪汪汪的恼火。最后巧巧妥协了。妈说到“在家日日安,出门步步难”。妈把连夜缝的一根裤带扎在巧巧腰上,贴肉扎的,叠成长条的钞票平整地塞在里面,不理会巧巧犟来犟去地闹:又不是你二十年前走县城!把人家弄成个乡下佬!
第2节
巧巧又垂眼看表。表老大的一块,带子太长,是直接从潘富强腕子上褪下来,带着潘富强的热气,戴到巧巧臂上的。潘富强一手逮住巧巧的手,一手把表径直向上抹,直抹到接近胳膊肘,才戴牢靠。潘富强算起来跟巧巧爸同辈,是黄桷坪的大辈分,不过所有黄桷坪的女孩都连名带姓叫他潘富强。后来他做了镇长她们也不改口。所有女孩都像巧巧一样怀一份秘密妄想:哪天能顶替潘富强的爱人朱兰。所有男人的婆娘都是婆娘,只有潘富强的婆娘是“爱人”。因此女孩们都不要那个辈分,跟他没大没小叫他潘富强。使巧巧们暗生妄想的是潘富强的经历。潘富强当过空军。女孩们并不知道空军里也有煮饭、喂猪、种茄子黄瓜豆角的。女孩们认为潘富强是上过天的人。潘富强是因为把爱人朱兰偷偷藏到黄桷坪来生第二个娃娃而受了处分,从天上处分到地下。在潘富强把手表往巧巧胳膊上捋时,巧巧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点水牛似的哀伤。哀伤使潘富强眼睛大了许多,也暗了许多。嘴里却还是一贯的潘富强:常看着表啊,人家把你卖了你也晓得哪时候卖的!深夜十二点西安车站里的潘巧巧想着潘富强的哀伤是怎么回事。他对巧巧也有着相似的一份妄想。年长她十多岁,大她一个辈分都不碍事的,只有是爱人不是婆娘的朱兰在中间弄得他们不三不四。巧巧觉得出了黄桷坪的自己很快会变一个人的。对于一个新的巧巧,窝在小沟沟里的黄桷坪和窝在黄桷坪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在话下;那一点点作痛的留恋,那由潘富强引起的一点儿不好过都会很快过去。
从一个昏沉沉的浅睡中醒来,巧巧面前站了个陌生人。一个男人。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上了长椅,拉开架式睡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想曾娘她们怎么了,男人先对她笑起来。男人戴副眼镜,笑着一个白净书生的笑。他说,你是潘巧巧吧?巧巧点点头,眼珠在眼眶里瞪得发胀。是个文绉绉的男人,下颏尖尖的,要是头发剃短些,会像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男人伸过手,巧巧一看不好,语文老师不会戴顶针般宽大的金戒指。巧巧给他抓起手来,握住,还上下悠两下。男人说自己叫陈国栋,是曾娘的朋友。他看巧巧眼睛紧紧追问,曾娘她们呢?!……他说,她们到处找你,找不到,急死了!巧巧想分辩:我从下了车就等在这儿,半点都没动,一泡尿胀慌了都没敢动。叫陈国栋的男人没容她插嘴,脸上是由衷的焦虑和嗔怪:你看看,你躲到这来睡觉,害得她们到处找!就差叫警察帮忙找人了!巧巧想说,对头,是有个警察。巧巧对叫陈国栋的男人闪电般一笑。不管错出在哪儿,她都先认下来。
从车站往外走的路上,巧巧明白了事情是怎么了,曾娘实在找不到巧巧,只好交待这个叫陈国栋的表侄继续守在车站,自己带小梅和安玲先去旅馆了。她们实在找不动了。巧巧想都没想,这番话是否合情理。巧巧的脚肿到新的人造革凉鞋外面来了,厚厚的两坨给她自己搬动着。巧巧脑子也不动就接受了陈国栋的说法,心想,还是世界太大的缘故,曾娘自己把个活人搁在哪里,都会记不得。她走在陈国栋后面,同他差两步,不能马上就同这个城里男人平起平坐,乡村女孩的知趣和得体,给巧巧很乖的一副模样。许久以后,一切都不能挽回的时候,巧巧会回顾这时的自己。那时她将此时的自己看得很清楚:轻信,胆大妄为,急于马上讨得城里人的认同。讨到这个自称陈国栋的男人的欢心。那时什么都败不回了,她清清楚楚看着此刻的自己,完全是自愿、并没有被拴着。陈国栋有两次伸手要来提巧巧瘪巴巴的尼龙包,巧巧都是斜身一个谢绝。陈国栋对她笑笑、又笑笑。也是在后来,巧巧回头来看这些笑,她仍认为这是些很不错的笑,温暖、体贴,正是一个初次出远门的乡村女孩所急需的。
走出候车大厅,巧巧终于憋不住了,叫了两声“陈叔!”一点反应也没有。叫陈国栋的男人完全像没听见。巧巧赶两步上去,扯扯他的衬衫袖子,说,陈叔我想解手。巧巧听自己的普通话戏文一样带着曲调,她却顾不上了:陈叔,那边那个,是不是个厕所?巧巧险些说成“茅房”。陈国栋的文雅顿时少去一半,说:那么罗嗦!旅馆里有厕所,到了再上!巧巧突然从他话里听出些乡亲口齿。那口齿中有另一个身世,另一个身份,不属于这个眉清目秀的城里男人却包藏在他这份清秀和文雅深处,巧巧头一次同黄桷坪人世世代代的忠厚信赖发生了刹那的分歧。就在这个刹那,巧巧突然看见一个熟悉——起码比陈国栋熟悉的身影。那个长脸警察。他和另一个年轻警察正在抽烟,没有任何意外的夜晚使他们情绪涣散。巧巧感到他的熟悉,甚至亲切是因为他属于一个巨大的整体,以一模一样的制服、徽章形成的整体;交付给这整体的一国人中,包括巧巧。遥远的黄桷坪的巧巧其实是托付给他,给他们的,出了黄桷坪一切都变了,只有这个穿警服的身影如旧。他是此一刹那认识陌生现实的惟一坐标。
陈国栋一把扯住巧巧的手。一辆机动三轮后面挂着“轿子”,醉醺醺擦着两人过去。陈国栋自家兄长那样对巧巧说,看着点,城里人开车野惯了!他语气中的担惊受怕和焦躁使巧巧感觉那黄桷坪人的无限信赖又回来了。信赖使她不愿从这男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怎么能对这个陈国栋认生呢?他连着曾娘,曾娘连着李表舅,李表舅是全黄桷坪人打是疼骂是爱的“舅子”啊。
一个猜不透的原因使长脸警察晃晃悠悠朝这边来了。一根手指顶着滴溜溜打转的大檐警帽,嘴角斜出半根烟。他说:“站住!”巧巧感到陈国栋的手微妙地抽动一下,放开了巧巧。近得已能看见那张长脸上的五官了。随之是五官间的冷漠,那种见人见鬼见多了,带牢骚的冷漠。深夜值勤值得百无聊赖,非找出点麻烦来提提神的典型油子警察。小叫花子称呼的“保长”,近得连他带烟垢的牙也看清了。他说:你俩是干啥的?
陈国栋没答话,只笑了笑,样子是没懂他的提问。
“问你俩是干什么的?”他恶起来。
巧巧见他这时正盯着自己。她明白了,他从她进入他的领地就没有停止对她的留神。她缩坐在尼龙包上也好,她伸展开来睡在长椅上也好,她这一个多小时都在他的掌握中。巧巧莫名的一阵畏缩,似乎触犯了她不懂却存在的戒律。或许好端端的黄桷坪不呆,跑到千里之外,就是个触犯。她听陈国栋解围地说,她是来走亲戚的。她看一眼陈国栋。他说谎说得如此自如,连巧巧都要相信自己是来闲走走、闲住住的乡下亲戚。陈国栋笑得不卑不亢,也没去口袋掏香烟盒,像其他被警察找了别扭的人那样,先敬根烟做个低级拉拢。
“走亲戚?”警察迅速看看这男人,又看看这女孩。女孩还只是女孩。“走什么亲戚?”他面孔对着巧巧。
巧巧觉得自己身上疑点不少。她笑了笑,笑得很不巧妙,她知道。
“这不是嘛?”陈国栋接过训问:“走我这个亲戚,我是她表哥,我……”
“我问的是你吗?!”警察拔下嘴里的烟卷,往地上一砸,一脚踏上去。动作果断,狠狠的。能想象他捆人、上铐或耍那根警棍的劲头。他动作的抢白远超过他的言语。“他是你表哥?”
巧巧赶紧点头。谎扯得不算太大,不要认真的话,黄桷坪的人谁同谁都沾点表亲。她垂下眼皮,在长脸警察面前老实巴交地立正。
“那你刚才咋一个人在候车室里呆着?呆了两小时?!”
巧巧想说,没两小时,一个多小时而已。她却没吱声。不能和警察抬杠。她感觉长脸警察两束很亮的目光正把自己照在里面。他似乎让她知觉到,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回到他的保护中的最后机会。许久后,巧巧来回想这个夜晚时,才真正明白,那确是最后的机会,来自那位长者般严厉却明明为你好的壮年警察。这时的巧巧抬眼看看他阴沉的长脸,又瞥一眼陈国栋。这一系列细小举动后来全被巧巧一一记忆,被一一回想,那时的巧巧把这时的巧巧看得清楚之极:凭什么你就相信了他叫陈国栋?凭什么你就把自己交给了一个自称陈国栋的陌生男人?……
“我弄错了火车班次,害她等了一个多小时!”陈国栋表情坦荡荡。警察瞅着他,似乎说,好,表演得很好。
许久以后巧巧才明白自己就从这时刻开始闯那场大祸的。那时她回头来看这一刻,这个关头,想,长脸的警察大叔突然翻脸就好了。像她在录影带里看来的所有不动声色的冷血警长那样,把一对显然有疑点的男女扣下来,细细地审,使审出的结局和他警犬般的直觉渐渐成一个等数。
长脸警察这时见那年轻的同伴走近来,回头说,没事,给你媳妇打电话去吧。表面上的刺儿能挑的他都挑了。表面上看事情大致合情理,他可以向自己的职业良心作交待了。乡村少女还毕恭毕敬立正在他面前。四十大几的警察对自作自受的女孩子见得多了。她们不需要他来救她们,他也救不过来。有打的,有愿挨的,这也组成情理世道。他厌倦地朝这一男一女摆了摆手。手势是清清楚楚两个字:“快滚。”
两人快步穿过马路,怕警察变卦似的,走入幽深的街道阴影。巧巧在暗处回头,见长脸警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很无力的样子,双肩垮塌,完全没有成绩感的一个夜班警察。不知为什么巧巧突然想到了潘富强。一个奇怪的想法在许久后大错铸成的巧巧心里挥之不去,那就是:潘富强和这夜素昧平生的壮年警察一样,是知道底细的。此类女孩涉身的此类故事的底细,其实是个颇为普及的乡村女孩的故事,有无数个巧巧看不见的同类,都是山窝里窝不住的金凤凰。
就在巧巧随着叫陈国栋的男人走出长脸警察的视野时巧巧感觉到一阵完全没有道理的恐惧。深深的恐惧其实是来自宿命之感。只读了五年小学的巧巧当然不拿自己此刻的迷乱心境当真。她只想一到旅馆,和曾娘她们会合,就全妥了。陈国栋和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聊着电视连续剧,夜晚的舶来品市场,以及深圳、珠海。巧巧觉得和他挺谈得来,他从来不说“你连这都不知道”这样的话。也不戳穿巧巧大部分在不懂装懂。一路已聊熟了,她开始喜欢陈国栋不大不小的说话声音,文质彬彬却有五花八门的见识。他们在找那个叫“延河”的旅社。“延河”这样的名字对巧巧这代人已引不起任何有关革命或神圣的联想,基本上已没有任何意义。巧巧随陈国栋经过一些还没收摊的水果贩子,一个个瓜果摆得如同巧巧从电视里看来的团体操。陈国栋告诉她,样子货的瓜果主要是摆给外宾的,西安的各种小贩,包括火车站的小叫花子都会拿英文讨价还价,拿英文耍贫嘴。巧巧就说她长到二十岁从没见过一个黄毛蓝眼的人。一些没关门的小馆子是专为巧巧这类刚下火车的人开的。铺子里带油腻味的灯光泼在街上。也不是油腻味,是油腻的刷锅水味。陈国栋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的确饿透了,却说不想吃什么。但陈国栋看破了她的识相,在一家小铺买了几只包子。然后抓过她手里的尼龙包,让她腾出手来吃包子。巧巧觉得陈国栋对她不仅已熟识起来,并且已变得体己了。巧巧一下感到庞然大物的陌生城市也友好了许多。一群人很热闹地从街心公园走出来,都是老大不小的男女。女人们拎着塑料袋,里面盛一双高跟鞋。陈国栋告诉巧巧,那是自发性的露天舞会,刚刚散场。一台录音机兴致未尽,还在怨声怨气地唱。巧巧顿时认为心里的那点惴惴很乡巴佬的:这些陌路男女就在一台录音机的召唤下聚了头,开始了皮肉贴皮肉的相互了解。提高跟鞋的女人们想必是舍不得拿那些鞋来走路,想必那些鞋走路是受罪的。
第3节
旅馆在一条冷清的偏街上。旅馆的名字是用橘红色的漆直接写在水泥门檐上的。门是四扇的那种,挨到框的两扇上所有的玻璃都被三合板替代。门内有个柜台,上面写着“服务台”,里面只有把空荡荡的木椅。台面上有个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沙沙沙地满屏幕雪花。三四分钟后,陈国栋把个与巧巧年纪相仿的姑娘请了出来。女服务员一点不掩饰对这份工作的讨厌,马马虎虎做了登记,核对了陈国栋的身份证,收了两只暖壶的押金,然后便抓起一个串着几十把钥匙的大铁环,拖着两个脚上楼梯,隔两步就把铁环在生铁的楼梯扶手上磕一下。巧巧害怕的城市人就是这样的,无缘无故地耍脾气。巧巧当然不知道她也是和她大致同类的女孩,也是乡村留不住的,只是她与巧巧各有各的流落途径与方式。巧巧认为女服务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还不懂这一种脏兮兮叫化妆。当然是化得拙劣、穷凶极恶的一个妆,痛改前非似的在真正面目上化出想当然的标致。在面目改动上她显然远比曾娘更有野心。这是个有四张床位的房间。床上因铺着草席和枕席而无法鉴定它们的清洁或肮脏程度。肮脏却在这屋的空气中,是十分复杂、可疑的气味,一些秘密的故事在这里发酵和腐化,当然是眼下的巧巧完全不能想象的秘密故事。她进门一看见四张空荡荡的床便问:曾娘她们呢?陈国栋说她们已先睡下了。在陈国栋交待她厕所和水池的方位时,巧巧已开始解那个结成个大疙瘩的尼龙蚊帐,帐纱腾起一股辛辣的灰尘。巧巧又问:曾娘和小梅、安玲住一间房?陈国栋说,嗯。巧巧见陈国栋在她对面的铺上坐了下来,两道奇怪的目光扫在她脸上、身上。巧巧感觉有某种东西使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变化。她说:我去跟曾娘打个招呼去。陈国栋说,明天再打招呼。巧巧觉得变化中的这个男人已使她不安。她问:她们住哪个房间?
陈国栋撇一下尖削的下巴颏说:就在你隔壁。他的目光渐渐有了笑意,这笑意使他的文雅立刻成了假象。巧巧想,他这时怎么也该离去了,他走了自己可以方便许多。她于是拿出很不得罪他的腔调说:你还不去睡?你不瞌睡呀?
巧巧不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在一切男人眼里都是有了一点情场世故,有了一点手段的。她的脸尤其甜嘟嘟的。陈国栋眼里的笑意涨上去,说:我不瞌睡,看见你还有瞌睡?巧巧推敲他这句话是真放肆还是拿她开心,隔壁的门“嗵”的一声开了,接着出来一串沓沓沓的脚步。巧巧立刻喊了声“曾娘!”走廊的脚步没因她这嘹亮的一声叫喊而改变速度和方向,一径沓沓沓,拖泥带水睡意昏昏向走廊尽头的厕所去了。
巧巧的动作快于思维——她一向是行为领先于意识,这一点在不久的将来,在那个不可逆转的转折点上,会得到充分证实——她已跳窜到门口,正要拉开门。这类粗制滥造的楼房有个共同点,就是它们的门窗都因建筑轻微的曲扭而很难开启或闭合。巧巧吃力地拉门时,陈国栋从她肩后伸手,抵在门上。然后他插身到巧巧和门之间,背抵住门,右手背过去划上门栓。他说,懂不懂旅馆规矩?大半夜的大喊大叫。
巧巧看着一尺外的这张清俊面孔。哪里还是中学语文老师?穿的淡蓝衬衫,胸口别支圆珠笔,一副朴素的白边眼镜,就这些,能证明他的正派规矩吗?他眼里的笑意很不一样了,两片镜片是没任何度数的,是个面具。巧巧迅速地想,这个自称陈国栋的男人是不是她最基本概念中的“坏人”呢?她进一步想,自己是否已经落在这坏人手里了。但他多不像她概念中的“坏人”,眼镜下面的目光就是要惹惹她、唬唬她的意思。有点像县城马路边上站的一伙没太大恶意的二流子,对过往的年轻女孩都想以激怒的方式来搭搭讪,你骂回去,也绝对惹不出他们的火气。巧巧说,你凭啥子不准我出去?他说:出去干什么?巧巧说:我跟曾娘打个招呼。你不是说她们睡了嘛?!他说,旅馆有规定,半夜三更的不准在走廊上说话。他看着她,两手插到了裤兜里,还是带笑不笑,你识破我的瞎说也没关系。
巧巧对整个局势完全猜不透。但她知道已不再是预期的局势。她拿出让步的姿态,说,那好吧,你快走,我要睡觉了。陈国栋还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那样子让她明白,他和她这样耍赖胡闹是因为他对她很有兴趣。他说,你睡了我再走。巧巧说,你这个人咋这么难缠呢?她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个一小时前还是陌生人的男子已基本没有了生疏感。不知两人中究竟谁有这个本事,使一种不近情理的亲近凭空就滋生出来。
巧巧手脚麻利地将蚊帐掖到席子下,圆滚滚的腰身在她曲身时显得越发圆滚滚。她一面动作一面说,那你就看嘛,把我搁在戏台上,我都不怕,照样睡得着。她从席子下摸出一只袜子,前面客人落下的。她顺手将它扔到门后。陈国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真打算观赏她入眠似的。他摁燃打火机凑着嘴唇上去点烟时,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巧巧起身便跑,等他反应过来,门已被拉开了。从门口走过的是个高大汉子。一身骡子般筋肉的高大汉子。他身上只穿一条短裤,裤腿给搓揉得卷到大腿根。因此这个几乎裸露的男人身躯在昏暗灯光下宛如噩梦,他看见巧巧脸上才有了醒的意思,下巴猛往下一落,嘴唇于是启开,露出骡子般长长的牙。汉子似乎是让巧巧唬着了,五官和身体都微妙地蹴起一下,然后脚后跟踩塌了鞋帮子,加紧沓沓沓的步子进了隔壁房间。
陈国栋把巧巧拉回室内。巧巧已觉得没什么好玩了,陈国栋的样子也不再是耍俏皮的意思,尖削的睑阴沉起来。两人沉默地挣扭一会儿,巧巧憋足力气抠开他握在她臂上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抠,似乎要给她抠出血来了,但那些手指刚被抠开又马上合拢。巧巧说,我喊人啦?她喘得很大,胸前钮扣也绷开了。他说:喊谁?她的两个手腕都已捏在他手里。他的目光就这么紧紧逼过来,眼里又有了那股歹兮兮的笑意,早就准备你喊的。不信你喊一声试试。巧巧说,你骗我——你说曾娘在隔壁!她非但没喊,还把嗓音又低一个调。她意识到硬闹可能对自己不利。这个有秀才假象的男人别真恼起来,把下面好好的安排都弄糟了。她此刻还相信曾娘不可能不对她做安排。
“想不想听实话?”陈国栋头一偏,微笑很自信。坏就坏在他样子不可恶,不像干得出缺德事的人。
巧巧看着他,嘟起嘴。她这一种嘟嘴在家在外,使许多事都得到圆场。她这副孩子式的被动顽抗可以使任何男人都不和她较真,或干脆娇纵。陈国栋显然也是吃她这一套的。他说,想听实话就乖点,上那儿坐好。
巧巧不情愿地拧身走到床边,坐下。右手的食指伸在带弹性的金属表带里,转过来转过去。两只蛾子围着灰尘蒙蒙的灯泡亢奋地翩翩索绕,竟有细微的撞击声出来。陈国栋靠着门看她一会儿,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到巧巧的床边。巧巧只觉得整个世界往下一陷。他紧挨她坐了下来。曾娘叫我照顾你,他脸对着他们对面的空床、一大团乱七八糟的蚊帐说话了。巧巧说,要你照顾。
巧巧的视野边沿,一缕淡青的烟缭绕着侵犯过来。她想挪开些,却下不了狠心。她想她可别乡里乡气的,萍水相逢的男女也是搂抱着在公园跳舞的。坐着坐着,巧巧就有些急了。急着想看下一步到底是怎样的,曾娘到底怎样安排了她。她猛地就明白了,曾娘的用意是把她和这个陈国栋撮合到一块。曾娘是让巧巧拿主意,对这个陈国栋,她要巧巧自己看着办。巧巧感觉身边这个男人贴得越来越紧,不动声色中,他的身体在施加某种压力。巧巧渐渐撑不住了。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深圳呢?
陈国栋长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脚上去碾一碾。他刚腾出的右手很顺路地便到了巧巧背上。隔一层衬衫,巧巧光润的脊梁对他手的形状和温度,以及手指上那个能当顶针用的金戒指都感觉得清清楚楚。这只手在她背上走了两三个来回,便伸进了她的胳肢窝,一点一点地拱,一点一点地去够着什么。巧巧突然明白它在往哪里拱,在够什么。她一把推开他。推的狠劲是真的。她以那狠劲说,问你,哪天去深圳?!
陈国栋再次伸手过来,整个身体也跟过来了。巧巧双手推他,手掌全力抵住他瘦骨嶙峋的胸脯。她看他开始不高兴了。不高兴拉倒,巧巧刚满二十。她发起横来,终于从他怀抱中夺回身子。那股向外挣扎的惯力把她自己撞在窗下的写字台上。她开始流泪,眼睛只去看自己跟前一块地面。眼泪如煮沸的水,一会儿出一股,一会儿,又一股。陈国栋像是很敬重这些眼泪,竟收住了胡闹的架式,就那样看着泪珠挂在她下巴上,猛地一落,落在她衣襟上、地面上。他有一丝心疼似的。一会儿他站起来,好像要离开的样子,却又不忍或不舍把她一人撇下流泪。气氛给弄得难堪和狼狈,他似乎想对此负些责任。他差不多是庄重地走到巧巧面前,抬胳膊的姿势也是沉沉的,一生祸福在此一举似的。这就使巧巧解散了浑身的抵御。他把她轻轻地、又是重重地揽在胸前,把她的下巴额搁在自己肩上,让她好好地委屈一番。仿佛巧巧的委屈是在另一个男人那儿受的,而他是来驱散此番委屈,给予她抚慰的。巧巧也感到方才确实受了伤害,此刻也确实受到了慰抚。他一点也不惊动她,等她全部投靠自己,接受他所有的哄拍。他感觉火候渐渐到了,时机终于熟了。他慢慢地、不露痕迹地一点点将拥抱着的两人往床边移,然后又慢慢地、不露痕迹地将站立的拥抱倒卧下去。一点痕迹也没有,不是欺负、占便宜,只是一对男女间的瓜熟蒂落。他的嘴唇贴到巧巧成咸的嘴上,也是慢慢的,像外国电视剧中人物那样,很凝重,很生死攸关。他降服女人的十八般武艺往往只需比划出一两手。他从刚才的第一次进攻中摸准了巧巧,摸得实在很准。她原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轻信和轻浮。这样,他清楚第二个攻势应如何采取。他知道从这以后,叫巧巧的山村女孩便是他手上一团泥,捏方捏圆都是他的事。
第二天巧巧跟陈国栋上了火车。是北上,而不是南下的火车。巧巧一副“人家的人了”那种甜蜜感伤的神情,望着火车窗外渐渐由绿变黄的景色。火车往西北一径走去。景色中出现了一些很不同的山,和巧巧家乡的那些山很不同的。有时她会从白日梦的似麻木似舒适的状态中一个哆嗦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地向对面椅子看去,无论她看到睡着或醒着的陈国栋,她的惊魂才忽悠一下落定。陈国栋绝大部分时间是睡着的,巧巧便去摸中指上那个戒指。上火车之前,他把它从自己手上摘下,套在巧巧手指上了。还是有几分仪式感的。他告诉巧巧,他有个舅舅在甘肃西北边做养路工。他从来不知父母什么样,记事时他们都不在世了,舅舅是他惟一的长辈。舅舅供他念到高中。舅舅托人将他安插到了深圳,那时深圳刚开发。他和巧巧的事谁不作主舅舅是要作主的。巧巧于是便跟了他来千里迢迢讨舅舅一声道贺。
一天火车坐下来,巧巧心里的动乱平息了不少。因而也就渐渐睡踏实了。正睡熟却被喊醒,到了到了!巧巧睁开眼,见窗外漆黑,陈国栋把自己的黑人造革拉链箱子和她的尼龙包都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火车正踉跄着减速,她跟在陈国栋身后,困得云里雾里。一脚踏出车厢,落在冷寂的水泥地面上时,她才“唿”地一下浮出混沌。风竟不凉爽,却尖厉。巧巧第一次触到这么硬的风。是个比黄桷坪镇上的火车站更小的站,一共十多盏灯,那之外便是密封般的黑暗,巧巧和陈国栋是唯一下车的人,回过头,身后的火车已开动,一个个亮灯的窗口很快被黑暗吞淹。
第4节
陈国栋催她走快些。她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再去乘火车。他笑她:你还没坐够啊?她直是问:什么时候再坐火车去深圳?他马上告诉她,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巧巧觉得他这样大声的不假思索的答复像是敷衍她,又像真对她有那么宠惯。他俩在候车室等天亮。还有个把小时天就要亮了。陈国栋告诉巧巧,这里大亮得晚,在深圳这个钟点太阳都老高了。巧巧就想,深圳真有那么好——太阳都出得勤些,陈国栋又告诉巧巧,这是一座县城,还要从县城搭长途车,才能到他舅舅家。巧巧说,哦。她记得他说,一下火车就是他舅舅家。马上又想,也别跟他太认真了,城里人讲话都是个毛重,不能论斤论两去计较的。得了肺痨的慧慧也把话讲得很神:一家叫“自助餐”的馆子随你吃,包你吃,吃了再拿,拿了又吃,跑多少越都行,没人来管你。巧巧认为慧慧讲的一定比实情更好,更漂亮。
后来巧巧怎么回想,也不记得自己怎样上了长途汽车,怎样到了“家”。那段时间成了段空白。后来巧巧基本认定,陈国栋下了药在那碗抻面里。上长途汽车之前,他们在火车站对面的小馆里吃了顿早饭,两人各要了碗羊肉抻面。那种小馆没有服务员,要自己去连通店堂和厨房的窗口去端,巧巧倒了碗开水去门口涮筷子,想必陈国栋就在那一瞬在巧巧的碗里作了手脚。
巧巧醒来便看见一个阳光明亮的上午。她从来没有这样一种睡眠,感觉整个人都睡酥了。如同死亡一样透彻的睡眠使巧巧醒来后有些莫名的失落感。她抬起胳膊看小臂上的表,十点多钟。四下看看,陈国栋不在这间屋。这是间很高大的屋,粗笨却实在,墙是新粉刷的,还有鲜潮的石灰气味。床也是粗笨实在,用的木料可做出三张床来。床下堆了些焦炭。窗子没有窗帘,也没糊报纸,太阳透亮地直接进来。墙上都是阳光,簇新的白色白得人眼都挨不得。巧巧对着虚掩的门缝试着叫了几声陈国栋。这两天她一直叫他“唉!”此刻她也就“唉”了几声。她是他的人了,却总不够正式,总有些不成名堂,因而她学不来城里女子的样叫他“国栋”,而“陈国栋”,又太外道。
她发现自己就那么和衣入睡,还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裤,袜子都还在脚上。真纳闷她怎么睡了如此人事不省的一觉。她怯生生拉开门,一门之隔是另一间屋,小些,角落里摆了张床,被子乱堆在那里,看上去就臭烘烘的。巧巧好奇:这又是谁的床呢?陈国栋对她说他舅舅大半辈子打光棍。往外走,再是一间屋,是做饭吃饭的地方。很大的铁炉子,上面坐把很大的铝壶,壶盖被滚沸的水顶得温吞吞地一掀一掀。炉子连接一根铁皮烟囱,打着弯从墙上一个洞通出去。
巧巧这时来到院子里。一圈用碎砖砌的院墙,一看就是用造屋的残剩拼凑的,倒也是结实的样子。两棵一样的树,一大一小,中间牵根废电线。巧巧吃不准树是不是洋槐。废电线上晾晒着衣服裤子,件件都庞然大物般的大。屋檐下挂着一张腌猪脸,用木棍撑得圆圆满满,如同戏台上的猪八戒面具。还有两只剥去皮的头颅,风干了,眼珠却暴突着,也不知是什么牲畜。脸也好头也好,都给从烟囱冒出的烟熏得发黑。光是这风这太阳的硬度,都让巧巧意识到她和黄桷坪之间,是十万八千里了。
房是筑在坡上,房后有个没房顶的厕所。房前几百米之外有条土路,偶尔一辆卡车裹挟着一大团灰尘驰过。陈国栋对巧巧说过,前十里后十里的公路都归他舅舅管。远近不见一个人。黄桷坪的天空偶尔还爬过一架飞机,这里连飞机都没有。巧巧因而断定这儿是比黄桷坪窝得更深的山窝。接着她心里一笑,这都是不相干的,反正两三天后她就和陈国栋南下深圳了。陈国栋这时显然同他舅舅出门去了,丢下她把屋内屋外参观了几遍,时间仍是打发不掉。巧巧想,一辈子的清闲拿到这一刻来,都开销不掉的。她懒懒地回到屋里,看看墙上挂一个旧镜框。里面有四五张小相片,都老旧发黄。只有一张彩色的,上面有“西安大雁塔留影”一行字。上面是个直眉瞪眼的男人。巧巧从没见过如此无表情的面目。突然这面目奇怪地眼熟,她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突如其来的诡异感使她顿时心焦起来:这份眼熟一定有缘由。焦灼中她便不知怎样来度过这段等待了,三个屋连带电影明星的画报纸都没有。她揭开一口大铝锅的盖子,里面有三个巨大的馒头。巧巧揪了一块来嚼,不知不觉把一整个馒头无滋无味全吃了下去。她是就着读报吃下去的,都是哪辈子的旧报纸,裁得四四方方,巧巧当然知道那是用来上茅厕的。她方才就用了几张。
肚子一饱巧巧又回到床上。于是又来了一觉。这一觉是被汽车引擎声惊醒的。巧巧想,坦克大概也不过这么响了。陈国栋告诉过巧巧,养路工的舅舅有辆小卡车。她一下跳起来,忙着从尼龙包里抓出毛巾、梳子。两天两夜没洗过脸,也没梳过头,未必这副样子去见长辈?她把大铝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在一个磕得疤疤痢痢的花搪瓷盆里倒了些水,烫得她直跺小碎步。她听见车停在了院外,唿嗵唿嗵的脚步朝她逼近。一听便是很大的大脚,迈着很大的大步。巧巧连撕带扯地梳着许久没洗的头发,打算梳成一支马尾,却有人进来了。她嘴里叼着梳子回头,一个大个头男人站在门口。巧巧不知怎么办,他也不知怎么办。巧巧还是给了个飞快的笑,在人家里做客啊,笑的同时,她含糊一句“回来啦?”恰恰他也在含糊“起来啦?”巧巧奇怪而恼火,陈国栋怎么迟迟不来做介绍?于是她往大个子后面望了望,问:他呢?
大个子男人的脸和相片上一样大表情。他像没听懂巧巧的话,进屋佝身从床下拿了双鞋便要走的样子。巧巧再次感到她在哪里见过他。他穿一身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颜色败出一层灰白,胸前的“安全生产”字迹也将化在这层灰白里。他的右耳朵上吊着一只口罩,一看就吸满灰尘。他带点冒犯的神色将那双鞋相互拍打两下,又含糊一句:锅里给你留着馍。巧巧险些所不懂他的话。是很侉的话。
巧巧听院里有人讲话,马上跑到厨房门口,口中一声嗔怒的“唉!”尚未吐出,却怔住了。院子里并没有陈国栋,是一个同大个儿相貌酷似、只不过小三个号码的男人在对一条灰狗说话。他一根手指对狗一下一下指点着,在数落一个小孩似的。听巧巧问:陈国栋呢?他便扭了脸过来,随即嘴巴便龀出很大一个笑。很大很空的一个笑,让巧巧险些呼救。
她本想转身回屋,却听他清清楚楚地说:巧巧。巧巧再看,他脸上的笑更大更空洞,然后便连声叫“巧巧!巧巧!”仿佛这不是个正经名字,是拿她开心的一个浑号,或是被他道破的她的一个缺陷,比如“豁嘴子!”“麻子!”“秃子!”他似乎以这样的道破来招惹她,等待她以同样的揭短来回击。他撒欢地叫起来:“巧巧!巧巧!……”
怎么会出来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人物?陈国栋竟事先不给她些心理预防。巧巧甚至觉得自己跑错了地方,跑到一户毫不相干的人家来了。这时大个儿男人提着一把很大的火钳,对巧巧说,你不用理他,你就当他是灰灰。他指的灰灰是那条灰狗。巧巧你进来,他对她摆一下宽厚的下巴。
巧巧进到厨房里,大个子蹲在那儿拨弄炉子。巧巧问,他呢?形势明摆着是莫名其妙的。大个子脸躲着一窜一窜的蓝色火苗说,是自己兄弟,傻也好疯也好,总不能撵出去。他站起身,拍拍巴掌,眼仍盯着不断壮大的火势说,还有个弟弟,比这个大两岁,脑筋比这个路数清楚些,没看住,跟上汽车跑了。死在兰州了。巧巧想,这和我有什么相于?一阵烦躁上来,她嗓门也有些撕扯:我是问他——陈国栋!
“陈国栋”三个字像外国话,在这大汉脸上引出彻底的无知觉。巧巧看出这份无知觉的真切和诚恳,心失重般浮向喉口。事情出了大差错了。千错百误的巨大荒谬,那种最胡闹的噩梦才有的。巧巧看着大汉直瞪瞪的眼睛,他不是你外甥?!陈国栋不是你外甥?!大汉看着她白下去的脸,有些怕:你是说前天送你来的那个人,他说他姓曹,他说你是他表妹……巧巧已明白了,那个自称陈国栋的人是哪一路人,她已全明白。黄桷坪附近几个村子这些年走掉不少女孩,那些走得音讯杳无的究竟走到了何处,她总算明白了。原来不是老人们编了老虎吃小孩的故事来唬巧巧这类心不安分的女娃儿的。原来有关“迷蒙药”,有关人拐子拐走女娃儿到鬼都不生蛋的地角天涯,去卖大钱;有关女娃儿们被五花大绑,一直绑到生出娃娃,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人们凭空编造出来,给千古一贯平安乏味的黄桷坪生活开开胃口的。原来真有这一重人间,她巧巧心甘情愿就来了。她进入这里已是第三天,面孔清俊的人贩子以她的昏睡做摆渡,平平安安就把她从那一岸渡到这一岸。难怪她睡得跟死了一样。死亡般无梦的沉睡长达四十多个钟头,他有足够的时间再摆渡回去,继续缺德,继续他伤天害理的行当去了。他知道她不可能再追回去,这大汉出了大价,那只大巴掌连五花大绑都不用给她上,她也是跑不了的。
巧巧急匆匆走回那间卧室,脑子散乱。怎么会没去注意他那个黑人造革拉链箱子?她怎么会这样缺心眼?捆只母鸡到场上去卖,你还得费劲撵它一阵,还得抓把好米诱它。拴头羊去宰,也得听它“咩咩”地吵闹一阵。一个在黄桷坪一贯逞能的巧巧,竟一点都没让他费事,绳子都不要一根,自己就跑来挨宰了。她把毛巾、梳子塞进尼龙包。手指触到红底白圆圈的连衣裙,她再次承认这圈套是她自己乖乖钻进来的。曾娘当然也不姓曾,也不是李表舅的表妹。自称曾娘的女人和自称陈国栋的小白脸勾结上从来没干过正派事的李表舅,一番鸡鸣狗盗,把她巧巧弄到山窝中的山窝,连同她正好的年华,天大地大的梦想,一齐弄到这里来活埋。她不知小梅和安玲怎样了,当然是顾不上去管她们的死活了。她把尼龙包的拉链拉上,拎了它便走。却见大汉站在第二间屋门口,两个巨大的手沾满漆黑的煤屑。她走到他跟前,他山门一样挡住去路。巧巧看都不看他,是要撞开他闯过去的意思。后来她在回想这一刻时,怎样也记不清他的神色:他是硬要堵她,还是带点可怜相的,求她留下,求她别逼他做出任何蛮横举动来。那时她想,当时或许真能闯出去的;转而又想,怎么可能给你闯过去?花那么一大笔钱,那么便宜的吗?他既不会便宜你也不会便宜收了钱的人贩子。硬闯会怎样?那两个极大的黑手可以一把拎起你,扔回来。
巧巧这时嘴还是好样儿的。她说,你们合伙拐卖妇女,老子到法院告你龟儿去!大个儿说,我啥时拐卖过谁?我花钱请人给娶个媳妇。他样子很老实很老实,真心认为自己的道理站得住的。巧巧说:娶媳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去!你娶媳妇还要人家心甘情愿吧?拿药药来的,也算你媳妇?他说,咱有结婚证哩。说着就把两根黑指头伸进“安全生产”那个衣兜里,夹出两个红本本。他小心翼翼捏着它们,怕手上的黑抹上去。他让巧巧自己打开它们,自己去看。她一把夺过来。真的是“结婚证”,上面盖着一个陌生城市区政府的钢印。一并排的两张相片,一张是这庞然大物的,另一张是巧巧。铁证如山。一个月前李表舅领她和小梅、安玲去照相馆照相,说是预先寄到深圳,早早把工作证和临时户口给她们办下来。
巧巧从结婚证上抬起头,才晓得“天昏地暗”不是戏里唱的。力气全跑光了,她连撕这个红本本的力气也没有。一下竟没扯烂它,那庞然大物伸过巨大黑色的手,同她争夺起来。她开始撒泼,骂出最脏最野的话,同时把那个红本本窝在胸前,以整个后背抵挡这个名分上已是她丈夫的男人。她用身体维护着,来完成这个撕毁。
第5节
那个把她跟他盖到了一块的大印是非撕毁不可的。男人从背后伸过手来逮紧她两个腕子。他名叫郭大宏。这名字白纸黑字写在红本本上,她不愿看,不愿认得,还是看见了,记住了。于是她恶毒污秽的咒骂是指名道姓的。郭大宏又粗又长的胳膊缠裹着巧巧,她两个腕子要被他攥断了,他并不要拿她怎样,只要那红本本无恙。巧巧满脸糊着眼泪鼻涕、骂脏话骂出的唾沫,身上一件嫌小的细格子衬衫早已被搓揉得沿她身体往上褪缩,牛仔裤却在胡乱踢打中往下落,一段空白身子露在外面。郭大宏承受着巧巧对他祖宗八辈的毒咒,只连声说,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不知是指巧巧的疯狂骂街还是指她对红本本的拼死撕扯。巧巧的谩骂中夹有揭露,凭什么和你结婚?!不去屙泡尿照照去,看看自己有没有骡子好看!你以为诓一个女人来就行了?就能像骡马配种了是不是?!郭大宏一面摁住她的跳脚,一面也有几句答复,我咋知道你不同意?小曹说你早就同意,要不咋寄相片来了?巧巧勾起脚向后踹,很踹不到点子上,两只手又给制服得死死的,劲也使不舒服,怎么动怎么窝囊。于是嘴里更是千刀万剐的凶狠。骂一阵又出来了学生腔: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想搞封建奴隶制啊?还想虐待妇女、强迫婚姻啊?!郭大宏搭上茬说:你不愿意你收啥钱?攒一万块是容易的吗?巧巧心想,妈收的那一千块是由这儿来的。妈一辈子没抓过那么厚一沓钞票,唬得魂都不附体了,直是催巧巧写个收条。巧巧动作慢下来。老实的黄桷坪人,拿人家手短。没想到这骡子为她给出去一万块,为她这么舍得。看不出这大牲口倒是腰缠万贯哩。人家花了一万块,自然显着在理,随她撒野,也不同她一般见识。他见巧巧有些认账了,便哄她一样说,把那本本儿给我吧,撕坏了,赶明给你上户口,也不好办,她明白了,他牲口是牲口,毕竟挣国家的钱,占着个城市人口的名分,而城市户口是黄桷坪女娃儿们梦寐以求的头一桩事物,通过他她得到个城市户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哪个城市先不管,总之是有份城市口粮,有个城市居民身份证的人了。可这也算城市?连黄确坪的镇子都比它繁华十倍。在两个人撕扭不清的过程中,其实双方已完成了不少相互摸底、刺探。比如大宏说亏不了你的,我一月挣一百多还加奖金、夜班费。巧巧就说哪个稀罕,要是我到了深圳,一月就挣得到一千!大宏说,那是婊子去的地方,除了婊子就是骗子!巧巧烈马似的一蹴一蹴,我不管!我就是要去深圳!大宏说,等咱有了钱,我带你去还不成?巧巧嘴里仍在咬牙切齿,哪个要你带?我认都认不到你!她心里却想,哦,一个月一百出头呐。很快算了一下:一年能存出一千块呢。她又想,这个人看上去倒憨厚,恐怕还有点NFEA4;潘富强老婆要敢这么无法无天地闹,十顿揍恐怕都挨了。她的恨却还发不尽,对那假装书生的二流子,她扯直嗓子喊,哪天老子非找到你,你个流氓骗子断子绝孙的龟儿子!
这时门口站了个人,人旁边坐着灰狗。也不知人和狗待在那儿多久了。郭大宏一边对付巧巧,一边说,二宏你滚,有啥好看的!巧巧立刻找到个新的发泄目标,对门口那人和狗说:滚!滚蛋——看什么看?!叫二宏的人一脸很好看的样子。他好意地指着她对大宏说,她肉都露出来了。巧巧疯得一脸都披挂着头发,她说:八辈子丧阴德,养出这种傻子!郭大宏说,二宏我叫你走嘛,把门给我关上!二宏恋恋不舍,听巧巧声音越来越嘹亮,怒气把垂挂在鼻子、嘴巴上的一缕头发一会吹得飘舞一下,八辈子丧德,傻得猪都不拱,狗都不啃,傻得屙牛屎!大宏说,他傻他老老实实地傻,又没惹你。他说着一脚踹在门上,门把傻子二宏和灰狗灰灰关在外面。巧巧两个手腕和小臂给郭大宏的手抓得乌黑,她十个手指全麻了,冰冷冰冷。结婚证落在地上,两人都没意识到。他们已忘了最初让他们扭作一团的道理。却不断有新的道理产生,你再骂我弟弟,我可真揍你啦!他朝我身上看,我就骂他!你骂什么都行,不准骂我妈!不骂你妈我骂哪个?不是你妈造的孽,哪有你们这种现世东西,还拿我来现世!我妈惹着你了吗?她老人家走了都二十年了。你骂得着她吗?我偏要骂!你再骂一句看看!你当我不敢?你试试!我不用试!再张一个嘴,我拿大巴掌拍你!我就张!……
门却又开了,傻子二宏指着巧巧,白肚皮白肚皮。巧巧的衬衫卷到胳肢窝下面了,整整露出一尺来长的一段身体,上面有两个乳房半圆的底基,下面有个深深的肚脐。巧巧意识到傻子已拿她享了眼福,一下弓起身,蹲在地上。接着她干脆一坐,脸枕在胳膊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巧巧哭了很长时间。太阳也落尽,风也起了响声。巧巧哭得身上有舒筋活血的意思,一辈子的别扭都疏通了。屋里全暗了,关闭的门缝溢出厨房暖洋洋的气味。有股荤腥油腻的气味,巧巧认为它很香。巧巧想起黄桷坪哪家漾溢出这样的香气,便是大事了。巧巧不哭也不动地默望一会窗子,窗子外的色泽一层层在深起来。傻子二宏不清不楚在厨房说着什么。她起身,推开门,没太多不好意思。一股浓郁的香味是新鲜的肉加上八角大料酱油烹煮出来的。另一股来自腌腊的肉食。总之这里的香味非常热烈,把巧巧的生疏和委屈部分地驱散了。她眼前一大一小两个神情举止眉眼身形都很相像的男人,正在谐调地值厨。大宏提着长柄锅铲,二宏双手捧一大捧土豆丝,大宏说,来,二宏手便一松。大宏杀鸡使牛刀地挥动锅铲翻动那点东西。这里什么都巨大。不久大宏告诉巧巧,这儿原先有五个道班工人,除大宏外全跑光了。做买卖做民工做城里的保安去了。二宏不算编制,他拿的是合同工薪水。大宏在蒸汽腾腾中看看哭得红彤彤的巧巧。二宏也看看她,对大宏说:巧巧!表示他不傻,他认得这个陌生人巧巧。
巧巧看到两个男人做的活路。都做得不好,倒取长补短凑出一份谐和。一个半导体在桌上放出“血染的风采”。这里也有“血染的风采”。在一切都一去不返的那天,巧巧回忆起这厨房里的温暖、气味、歌声,她那时明白此刻的自己正是在听“血染的风采”时被打动了,使她得到假相的归属感。她当时想,这里也有那么激昂浪漫的理想和“风采”,原来这对兄弟也不知不觉地与她分享同一种高尚浪漫的愿望,歌中那夸夸其谈却很中她意的愿望。歌词越来越昂扬,开始肉麻。巧巧一贯把令她乍起鸡皮疙瘩的歌词曲调看成神圣。她在这时便看看两个男人,涌来莫名的一阵鄙薄与愤慨:他们也配“血染的风采”!这样愤慨过,便又紧随着出来一股莫名的悲天悯人(包括对她自己,尤其对她自己)。眼泪再次流下来。这回才是真哭,真正从一个痛痛的深处涌出哀伤。一个女人认了命,自己是不知道的。巧巧自认为她从不会认命,心里还有劲头:别想拦我,等我羽翼丰满,我还是要远走高飞。巧巧是在许多日子以后来回想这个晚上时,才懂得自己;她那时才懂自己其实跟祖母、母亲、黄桷坪一代代的女人相差不大,是很容易就认命的。
这样的真实伤心她不想被人看见。她讨厌大宏眼里直瞪瞪的关切。她便又快步走回卧室。十多分钟后,她听见门被轻叩几声,她把聚在下巴上已冷掉的泪水抹在肩头。大宏把一个汽油桷搬进来,二宏将两个铅桷的水注进去。汽油桷上半段给截了。巧巧看明白了,这便是她今后的浴池。大宏说,先洗洗吧,饭熟了我叫你。二宏也说:洗洗可舒服了。她不吱声,倒不想哭了。二宏认真之极地将两桷水倾入汽油桷,很快起来一蓬温暖在屋里。大宏像走进别人家那样手脚别扭,他打开一个木箱,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和一块未开封的新香皂。巧巧想,好哇,全准备齐了呢,她不接他递过来的东西,大宏就把毛巾香皂搁在床沿上。她看着他的背影想,以后对他使使小性子,他倒不会计较。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唬一跳:怎么同这个人就“以后”起来了呢?
这天晚上巧巧吃得很饱。闷头猛烈地吃,也不理给她夹菜的大宏,自己在碗里公然横竖翻拣,挑出瘦肉。半张猪脸切了一大盘,巧巧翻捡出耳朵和拱嘴,她从小爱吃这两样器官。大宏赶忙把那盛猪脸的盘子换到她面前。巧巧吃得二宏眼睛直眨巴,一口菜嚼到一半,下巴松开来瞪着她的筷子四方起舞。她心里冷笑,你们该我的,欠我的,就供着我吃吧。她扒完一碗饭,见大宏的手已张开等在那里,等着接过碗给她再添一碗饭。这时两人眼睛碰在了一块。巧巧心一乱,自己起身盛饭去了。刚才的一眼使她糊涂了,竟有点暗递秋波的意思。再回到饭桌上时,她更是吃得一心一意,像要噎死自己。她也不明白她在惩罚谁,自己,还是大宏。却是二宏受了惩罚似的,说了声:巧巧!声音中有种痛苦。她把碗一搁,起身便走。开前门时大宏问她是不是去厕所。她不吱声,甩上门。刚走几步,一支手电跟了上来。大宏也不吱声,一直跟到厕所门口,然后高擎着手电,使光从厕所墙头越过。巧巧不紧不慢,心里说,爱伺候你就伺候吧。
这夜巧巧一人躺在大宏的床上,想该把自己怎样。大宏很知趣,连这屋的门都不进,和二宏搭伙睡那张污糟一团的单人床去了。这个局面一直撑到第九天,巧巧先熬不住了。她问了,她想有人搭腔,有人做伴了。她端着一盆洗脚水,挽着裤腿,露出洗得粉红的小腿和小臂,对大宏说:你自己床上有条母狼,等着吃你,是吧?你非要到别个床上去挤。大宏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意思,直瞪瞪看她一眼,似乎她的话要这样连听带看才能完全弄懂。他看见巧巧的牛仔裤松松挎在髋上,走一步,金属的皮带钩便“叮呤”一声。然后大宏从那口箱子里掏出两个荷叶边枕套,两块“喜鹊登枝”枕巾,一条粉红底子中央和四角印花的床单。巧巧上来帮他铺床,心里对自己说,人家早张开天罗地网等着了。再想,和那姓曹的(现在她知道陈国栋是没有的,有的就是个姓曹的人贩子)怎么就那么服服帖帖?怎么你“不要不要”地就要了?还是女儿身就往上送?倒是那流氓恶棍比这郭大宏好、比他般配、配得上来糟蹋我?九天下来她已看出郭大宏的厚道、勤劳。他没有值得她爱的地方,因为没有本事的男人才厚道勤劳。在事情不可逆转的将来,巧巧记起这一晚,她把自己看透了,把大部分女人也看透了:女人不会爱一个男人的厚道勤劳,她们只会和有这两种德行的男人去过日子。巧巧在那时会明白,自己和所有自命不凡的女人们一样,她们要这样的男人是因为他们是可以偶然欺负欺负的;爱不起来,拿来开开心、出出气,也未尝不是种满足,甚至还有份怪诞的快乐。
第6节
灭了灯后,巧巧感觉到大宏的紧张。她自己却松弛之极。她因这种松弛而满心优越。三十七岁的郭大宏还是摸摸索索、走走停停,她就像看好戏似的随他乡巴佬进城那样生怕迷路,生怕违反交通规则。她留了些衣物在身上,凡是她留的他一律不动。最后巧巧把剩的衣服脱了,他便也跟着脱了。竟没太多不适,巧巧想。她终于把一只手搭在了大宏梆硬的脊背上。大宏还不敢拿她快活,战战兢兢几下便完成了。两人谁也不理谁地静静躺着。巧巧有一刹那想问大宏经验过女人没有,马上又丧失了兴趣。她知道大宏一定也在推敲她,他一定很有兴趣来了解她。巧巧虽然毫无功夫,显然已没了羞怯、疼痛,门那边有轻微动静。大宏知道是二宏在听房,或扒在门缝上往黑洞洞的屋内窥视。什么也看不见,这呆子却可以想当然。巧巧突然窜起,抓起床边大宏的翻毛皮鞋,对着门砍过去。灰灰暴发一般吠起来。巧巧发现自己怀孕后,一个字也没对大宏说。她这方面很无知,算不清孕是谁给她怀上的。姓曹的一天一夜折腾了她好几回,她想肚里的多半是个小流氓恶棍了。她为郭大宏不平,付一万块给那舅子,那舅子还在两人眼看要过顺当的日子里插了一脚。早晨起来巧巧对大宏说,这几天胃不舒服,想找个医生看看。大宏说他可以带她去县城的县医院。巧巧见他什么怀疑都没有,这些天的好伙食都能在她越来越圆的脸蛋子上看见了,他却什么也不盘问:吃饭时倒没见你胃不对劲。大宏只说县医院的医生和他有点交情的,他爸他妈都死在那里的。巧巧听这话就锋利地膘他一眼,嘴里没骂出来:这叫什么猪头猪脑的话?!大宏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上来了脾气。他从来不知巧巧什么时候恼,为什么事恼。她说恼就恼,等他意识到她已差不多恼完了,好转来了。他没一次跟得上她。他也不哄她,他不知道女人是吃哄的。他就蹑手蹑脚,并叫二宏也蹑手蹑脚。
巧巧从屋里出来,身上穿了条红底白圆圈的连衣裙,胸脯绷得圆圆的。大宏想说:去做客呀?马上觉得不对。又想说,你真俊,却怎么也讲不出口,因为他明明感到这个俊不是什么好事。怎么个不好,就更讲不清了。最终他咕哝一句:不冷啊?巧巧不屑理他地一笑,她坐在卡车上,他一边开车一边侧脸来看她。他想她今天是怎么了,整个人有种奇异的色彩和光芒。他不知道巧巧在脸上做了些手脚,涂抹了些白的红的,眉眼上上了些黑的。巧巧尽他去看,去领略她,她感觉到他目光有很大的一股劲,就像他抚摸她的手没什么劲一样。巧巧当然不知道,从这一刻,三十七岁的大宏心里发生了一个变化,就是叫爱情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只读过六年小学的大宏当然不知道这股不可名状的强烈感受是什么。这股凶猛的温热,使他眼里烧烧的,仿佛涌上来的液体是烈酒。
五个小时后,大宏的卡车停在县医院门口。巧巧认出这儿离姓曹的领她上长途汽车的地方不远。她对大宏说,去逛逛嘛,过两个钟头来接我。他说他不去逛,没啥逛头,他从来不爱逛。说着便跟在巧巧身后往医院里面走,巧巧又来了邪火,把脸一翻说,跟着我干啥子?我跑得了?脸都给你盖上章了!她指结婚证上的钢印。大宏站住了,垂着两个大手。她把他的陪伴看成看守,押解。是有些伤她心的。他马上说,那好,我就去逛逛。巧巧看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亮处,那么高那么大,一阵带嫌恶的怜悯上来。她心里冷笑,我现在跑什么,翅膀还没长硬呢。巧巧从来不去想她和大宏的未来,连她在院墙下开了一小块菜地,撒的芜荽籽辣椒籽都已出苗;又在墙下搭出个棚,把床下的焦炭移到那棚里,这一切事情都没让她联想到什么未来。有时她没事可干,收音机也听腻了,就顺着小路往坡下闲逛逛,这都没让她想到她实际上在迎候下班回来的大宏,未来的她将会有无数这种傍晚的迎候。在公路上偶尔看一辆拉满木材的卡车过去,她会想,该打一个大衣柜和五斗橱,衣服以后就不必放在叠叠摞摞的箱子里了。这所有对于未来的打算,都没提醒巧巧,她已无痕无迹地进入了不单单属于她自己的未来。眼下她腹内萌生的胎儿使她只能恐惧和仇恨未来。
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些人。整个三层楼的医院阴森森的,只有妇产科这一带有些喜气,巧巧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很快上来个搭讪的。巧巧听出那口话里有外地口音,便认真看了她一眼。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腹部已有了点丘岭轮廓,却是狠狠收拾打扮过一番的。这地方很难看见穿裙子、丝袜的入时女子。丝袜同巧巧的一样只到膝盖下,裙子一撩动,腿便显得一节一节的,有了不同肤色似的。她头顶上还趴着个支支楞楞的蝴蝶结。巧巧当然不知道,她的衣着和自己一样俗不可耐,在日新月异的时尚启蒙中,无救地误入了歧途。她似乎马上也认准,巧巧也是异乡异客,上来几句话都是贬低这地方的,说它的土,说它的不开化,说它才开始普及邓丽君,而对费翔一无所知。还说:这巴掌大的县城一共只有两家百货店,尽是卖大地方五年前就淘汰的时装,而淘汰了的时髦比“土气”本身更土气!她问巧巧来此地多久。巧巧说才半年。她不愿人家想她刚来一个多月就到妇产科。我来了有两年了,我从江西来的,年轻的孕妇告诉巧巧。她已确定巧巧和自己来路相仿,都是不甘心在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里按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继续过活的女子。巧巧也同时认清这位热情女子身上有与自己相同的不本分,或许也是自作自受给人当牲口牵来的。年轻的孕妇老资格地问巧巧几个月了,巧巧脸一烫,说还不知道。孕妇马上扳起巧巧的手指说,我帮你算!一眼看见巧巧手指上黄灿灿一个大戒指,一点都不含蓄地表示出眼馋,也忘了替巧巧算日子。她是不能输给巧巧的,便说,我那位也给了我一个,没你这个大,不过式样比你的好。两个年轻女人暗暗地有了竞赛的劲头,讲着首饰、衣裳、电视机。巧巧是没有电视看的,于是这女对手说到这个电视剧那个电视剧,她只能装成一清二楚的样子。女子感叹,唉,到这种地方,只能看看电视剧里头的人过的日子了。巧巧更加确定,她像自己一样,憋着一股巨大的委屈,既然稀里糊涂来了,尽量把日子混下去,能挥霍就好好挥霍,能糟蹋就好好糟蹋,钱也好,时间也好。孕妇的丈夫是做驴皮生意的,四处收购驴皮再卖到一百多里外的阿胶厂。她问起巧巧的丈夫。巧巧讲着讲着,自己都唬一跳:郭大宏从她嘴里出来,便成了个没挑的男人,有房有地,挣国家的钱,捞着夜班外快,还有辆专车,当年轻孕妇说到自己基本上和婆婆公公小姑子小叔子过,因为丈夫十天有八天跑在外头忙生意。巧巧更是优越了她一头,她不必处理婆媳、姑嫂这类普天下最万恶的关系。巧巧描述的大宏相貌也不差到哪里去,高高大大,脾性随和。江西女子不想示弱,说她驴肉早吃倒了胃口;阿胶那么贵重的东西,闻了就要吐;怀上孕就想吃兰州的白兰瓜,驴贩子丈夫就上天入地地去替她买。巧巧心里冷笑:我其实没太逞强啊,讲的大致都是实情,你何必非要占我上风?巧巧再一想明白了,原来自己这份生活是激起别人竞赛心理的。也就是说,她是被人羡慕甚至妒嫉的。进一步(或退一步)想,巧巧原不是被彻底作弄了的巧巧;她原来在江西女子眼里颇幸运,幸运得值当江西女子两眼亢奋地争强好胜,非压巧巧一头不可。原来并没有那么不幸,姓曹的人贩子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大宏也并不是不值一提,而且一经提起,他那些长处都很上台面的;二宏废物是废物,毕竟不像个婆婆那么难缠,对付他可以像对付灰狗灰灰那样彻底漠视。巧巧几乎要感激这个萍水相逢的异乡女子,她给了巧巧一个客观立场,让她看到自己不仅过得去,还有那么点令人眼红的福分。
妇产科医生是个表情冷漠的中年女人。戴胶皮手套的冰凉手指伸入巧巧身体时,巧巧产生了联想:母亲伸手指到母鸡肛门里,去探摸是否有临生的蛋,然后决定是否在下一天赶场时卖掉它。巧巧在回答提问时尽量不流露四川口音。但口音显然十分浓厚,女医生的冷漠中有了狐疑,她说,人工流产得你丈夫来签字,万一出意外家属得负责。巧巧说,哦。她的鄙夷浮现到口罩表层:以后知道了?检查只脱一条裤腿。巧巧说,哦。女医生目光很奇怪,像自言自语又说:脱得倒快!还没听清楚就脱光了。巧巧给打发出来后,恍然悟到女医生把她当成了哪类女人。刚才的江西少妇告诉她,那种女人在广东那边有个叫法的,叫“鸡”。深圳、广州那些沿海地方有,大城市也有,连县城南边的煤矿区也会偶尔来两三个。巧巧想,自己这样的大概算批发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完成了买卖。那些叫“鸡”的是零售,几小时一份儿的分割开来,再一份儿一份儿卖出去,悟过来这点,巧巧便对那女医生很愤怒。同时又想,愤怒什么,若不是运气,说不定她正在姓曹的手里给他零售哩。小梅、安玲此刻是不是正做着这桩事情也很难讲。这么说我是幸运的?巧巧这才明白,有个正规的妻子名分是值得庆幸的,它能让社会正眼看你,它能使江西少妇那样豪迈地挺着其实也没那么显著的肚子。而一个自由闯荡的年轻女子是充满疑点的,起码在女医生眼里。想清这一层道理,巧巧便负气起来,我是堂堂正正的养路工郭大宏的妻子,二天我非把他领到你面前,你好好瞪大四眼(女医生戴眼镜)看看!
乘车回去的路上,巧巧竟有了种骄傲。她是个正正规规的妻子,有个很拿她当回事的丈夫。这辆开动起来浑身乱响的破旧卡车是她巧巧的专车哩。巧巧眼前的风景也好山好水起来。大宏感到巧巧沉默的快活,快活中有类似扬眉吐气的动弹不安。他想她怎么和去时换了个人?他频频扭脸来看她,她居然对他笑了一下。这是大宏一个月零八天里看见巧巧的第一个笑容。原来她不光一双手上有酒窝,脸上的酒窝让他心都要化了。
第7节
巧巧腹内的秘密却再难秘密下去。她知道三个月后就会有形状出来。无论如何是有一关要过的。黑暗得早了,大宏二宏收工也早了些。她在太阳落山前煮了锅骨头汤,揉了团面,只等两个男人一回来就往骨头汤里揪面片。巧巧心灵手巧,很快就从大宏那儿学了做面食,很快做得强他十倍了。两个月里,她把大宏摸得很透,想让大宏百分之百服帖很简单,先是一顿可口的饭,同时给三两个顶好的脸色给他瞧,眼神酒窝用点功夫,等他那直瞪瞪的目光稀软如水了,突然跟他翻脸。闹电视机那场闹,巧巧就这么干的。在床上甜甜的给了一回,抽身便流起泪来,说这日子过不下去。大宏问她哪里又不妥了?她说她迟早是要给活活憋死的,迟早要闷得去撞墙的,白天听老鸽叫,晚上听你这头骡子打呼噜。大宏可怜巴巴地看她抓起什么摔什么。枕头、被子、衣服、鞋子,眨眼间她的脾气刮风沙一样刮翻了屋里的秩序和美观,像是忘记了这二者都是以她的标准建设的。大宏开始还想拉一拉,马上发现她越来劲头越大,越发地手舞足蹈,他连下手都无处下手,刚挨近臂上就出来几道血轨。大宏懂得她的憋闷,二十来岁,憋在离人烟一百多里的四堵墙里。他便满地捡她砸出来的东西,好让她再砸一回。她哭着叫道:谁让你捡?!他答:不捡你拿什么砸。她便跺跺脚:我要砸那个座钟,大宏马上双手捧给她。巧巧当然不会砸砸得坏的东西,于是也就闹到顶了。二宏在一重门外也是哭腔:巧巧,哥,哥,巧巧的叫着。本来闹得差不多了,听傻子二宏这一叫,她把脚盆连水带盆朝栓紧的门甩过去。大宏不顾她抓咬,上来抱紧她。大宏说,别唬着我兄弟。大宏说她要什么都行就别那样唬二宏。她说她要一台电视机,二十英寸,彩色的。大宏告诉她他们原是有一个十四英寸牡丹牌,四百块卖出去凑足那一万块。巧巧说,你以为骗个老婆容易?你跟姓曹的结清了,我俩的账什么时候结?巧巧给他两个月限期,买台电视机给她,彩色的、二十英寸,大宏说:你叫我上哪弄三四千块?去偷去抢啊?巧巧说:就去偷去抢啊——你不是活人都敢买,活人都买得起吗?!那次闹得很成功,大宏把烟戒了,把存的七个麝香、两块狐皮,五双公路局发的翻毛皮鞋都拿去托人卖了。还答应巧巧,再跟熟人张张口试试,看能借到个什么数。这晚巧巧等兄弟俩把一个大锅吃空,她便叫二宏去担水。大宏说还是他开车用汽油桷去拉,巧巧说,那我去担!她知道大宏不会舍得她去。二宏荡嘟着两个铅桷走后,巧巧往大宏身上一歪,说他长到三十大几还没长醒,她和他亲热老跟作贼似的。大宏说,干啥你躲着他嘛。巧巧说,我就躲着他!大宏说,他懂啥他是个傻子。巧巧说,哼,他就这一处不傻!然后她就把头枕到大宏腿上,把大宏为二宏的辩白堵了回去。巧巧就那么仰着脸说,看惯了你也不丑。马上又说,丑我也爱。大宏的大黑脸竟泛出红色,幸福得战战兢兢。她手心在他一星期的胡茬儿上擦来擦去,说,我有了。大宏没听懂她有了什么,她只好说:我怀上了。大宏还直着眼,好大一会才龇出长长的牙笑了。巧巧认为那是从二宏脸上活剥下来的一个笑,傻得可怕。她避开这笑,冷淡地说,我不想要它。大宏又一愣,问她不想要什么。巧巧一下子翻了脸: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我要做人工流产!大宏结巴起来:为,为啥?巧巧说,你不知道为啥?你要真不知道,就别问了!我跟你商量,是要你到医院签字画押,不然我那天就解决了,气都不跟你吭一声。大宏还是结巴,到,到底为啥?
巧巧把自己的身子从大宏怀里断然抽回,站起身,居高临下对大宏说,为啥子你慢慢去想,反正我不要它!她厌恶地指着下腹。大宏明白她又打算不讲道理了。他也站起身,这样地理优势就变了。他说:我想要。他的话不狠,但那深深的诚恳让巧巧感到压力。她冷笑一声:你想要你去怀,你去生啊。大宏又说:我想要!巧巧说:好嘛,再去找那个八辈子丧德的人贩子,再找他买个女人来给你生。大宏哑在那里。巧巧看他手里渐渐攥起了什么。攥起了个大耳光,随时会朝她脸扇过来。但他不会的。两个月处下来,她知道有时他给那一个大耳光憋得要疯了,也不会朝她来。他会去踢狗,捶墙,甚至捶自己脑袋,把那一巴掌的劲挥发掉,但他不会冲她来。要真来一巴掌也好了,巧巧便终于有强硬的道理离开他。巧巧对自己心底那个愿望有时知觉,有时无知,那就是她迟早还是要离开这里。尽管她买了只猪崽、四只兔子喂了起来,菜园子越开越大,种上了大白菜和萝卜,准备腌起来过冬,她竟还是秘密地向往脱离这儿的一天。在大错铸成的将来,巧巧忆起此刻的自己,会诧异地想,那时的日子已眼看着过得旺起来了,已温馨起来了啊。将来的巧巧会清清楚楚地看着这时的巧巧,心想,她对面的这个男人真是牛一样的忠厚,马一样的勤劳。
巧巧说:去啊,再去伙同姓曹的拐卖个女人来,放心,我屁都不放一个就让位给她。她看大宏手里的大耳光在不断增加马力。她在心里呼唤:快打吧,打了我就能恨你——我不离开你是我还没真正恨过你。他就是不动。他说:巧巧,你看我跟二宏是真心待你的,你咋能这样?这一句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指控使巧巧几乎狞笑了。她就带着这脸狞笑转身去忙锅台上那一摊,筷子给她扔在锅沿上叮当直响。她有心把腰扭得得意,对灰灰说:看着我干啥子?等着我喂你?茅房的屎还没胀饱?再瞟大宏一眼,见他已是没劲的样子了。显然没有足够的智慧来懂得她的暗示。大宏说,是不是,你还是想……他没想妥怎样说,既能说穿事情的本质又不说得太撕破脸。他想说,你还没死心塌地跟我过,你只是在这里跟我们混,混到机会来了,就飞。他觉得这些话一说出口,不仅巧巧再也混不下去,他自己也难再维持这番稀薄的家庭气氛。巧巧倏然抬头,看着他,已懂了他窝回肚里的话。她又给灰灰一脚:吃屎的东西!她目光就在灰灰身上说,实话跟你说,姓曹的不是个东西。她想,看你这头骡子什么时候才听得明白。她又等一会,摇摇头又去刷锅。刷得“唰唰唰”,抓心抓肝地响。她对着锅里的脏水说,不要别个屙了屎,你来吃。她端起脏水,噔噔噔走出门,哗地泼老远。回来一手提锅,一手撑着门框,给大宏看,一个劫后余生的女人没什么受不住的,没什么启不了齿的;她的难以启齿,是为他好,是怕他受不住。她脸颊上两团火,眼睛也是两团火。她这副略带恶毒的泼辣模样其实使她非常动人。
大宏受不住了,他把眼睛垂下来,嘴唇摸摸索索地,终于出来一句话:我知道。巧巧有点所料不及,声音虚了些,问他知道什么。他到处移动着视线,一个屋子没一个地方可以容他栖下目光,他无地自容的目光。他说他咋会不知道?姓曹的那种畜牲,什么东西经他手他不糟蹋糟蹋,巧巧咬牙切齿:晓得糟蹋过的,你要来做啥子?还要肚里的这个,你晓得他姓郭姓曹,大宏不言语了,无目的地掀掀这个、翻翻那个,抽屉拉开又关上,终于在那个装锈钉子残合页的鞋盒里找出半盒烟。他的烟已戒干净了,因而在点着它之后发现完全没胃口,又佝腰在地上熄了它。然后他抬起头来说,是我的。三个字吃得那么准,巧巧哼哼一声笑,可怜似的,挖苦似的,嫌弃到了极点似的。
大宏坐回到板凳上,胳膊支在高高耸起的两个巨大的膝盖上,又说,娃是我的。巧巧说,要生下个跟那龟儿一模一样的,你还嘴硬不硬?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粉红的一双手上,两串粉红的酒窝。大宏看着她一双会笑的手,心想,爱这个女人爱成这样,真是受罪啊。他又去看她肉乎乎的一双脚,紫红色半高跟皮鞋是两个星期前给她买的,穿得极不爱惜,这时就踩在鞋跟上当拖鞋。大宏说:那我也要。
巧巧一下子傻了。过一会儿,她觉得一股冲动,想狠狠咬他一口,看他是不是木头是不是连痛都不晓得。他看着巧巧肉乎乎的这双脚说,巧巧,是你生的,就是我的,我就要。巧巧整个地锋利起来,嗓音刀刃一样:我不要!你要我生,我生下来就掐死他!我不掐死他我不是人日的!连她自己都感觉这个叫巧巧的年轻女人可怕起来了,一股狠劲憋得她模样都变了。她从来没有过这股狠劲,从来没有这股从牙根到指尖直到根根头发根根汗毛的狠劲。不知是撕碎什么,还是咬碎什么才能给这股狠劲找到出路。不然她一定会疯,说不定正在疯。大宏恰在这时来看巧巧。他被巧巧的样子震住了。他显然看见了她体内正在蕴积的疯,他说,巧巧,你咋了?
大宏这轻轻一句话仿佛破了个庞咒,巧巧哆嗦一下,泪水淌了下来。泪水很快淌了满脸。但巧巧半点悲伤的神色都没有。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从她圆润丰美的腔膛深处出来一串又一串不堪入耳的话。大宏感到那个大耳掴子一次又一次被他铁疙瘩般的肌肉运送到掌心,滚热滚热,就是发射不出去。大宏从来没〖HT5,6”〗扌〖KG*3〗扇〖HT〗过任何人耳掴子。他从小在身高和体力上的优势反而使他腼腆、谦让,舍得吃亏。他只为两个傻兄弟跟人发过几回狠,却也只是扎个要揍人的架式。光那一手抄起二十来斤一块石头的架式,就够警告人们他的不好惹了。他看着巧巧口舌翻动着,骂得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他觉得非下手不可了。这时已听见二宏吸着鼻涕在唱“血染的风采”,担水回来了。大宏上前一把抱起巧巧就往里屋走,任她踢打翻滚。他把她扔在床上,她却马上反弹而起,劈头盖脑在大宏身上落下一阵拳头。大宏虽没揍过人,却也没如此被揍过。他长臂一挥,巧巧持续延绵妙语如珠的咒骂戛然而止。大宏再一看,一线暗红的血从她鼻孔流出来。她像是终于等来了这一记,“妈”的一声嚎啕起来。嚎啕很快转为泣不成声,这才是个远离家园,流落异乡的孤零女孩的哭泣。大宏万万没想到她在受到那一掌时会脱口叫出一声“妈”,那个千里之外,不知她下落的母亲。大宏给她这一叫心里顿时酸胀起来。才二十岁的一个女儿家,才离开家就落到你大宏这种人手里。不管她心里怎么委屈,她还是煞有介事地充当起一个小管家婆来了。替他和二宏拆洗被子,把几大捆劳保手套拆出线来,给他织线衣线裤,再把它们染成绛红、海蓝;饭桌上总是有荤有素,有鲜有腌。每件事她都是牢牢骚骚地在做,但事事都在她手里做得有模有样。大宏这样想着,过去抱住她。她也不挣扭,嘴里也歇下来。他浑身摸,摸出一个脏口罩,替她拭去鼻子、嘴唇上的血。大宏心里有那么多疼爱,他什么都依了她。你不想要,咱就不要吧。
第8节
两人就这么抱着。巧巧透过睫毛上挂的泪珠去看大宏。大宏真的没那么丑,再说丑不丑作为个男人不碍太大的事。巧巧想,说不定可以照张合影寄回去给爸妈。门外传来二宏孩子般的声音——孩子生怕父母瞒着他相互加害或亲密到完全遗忘了他排斥了他的程度。二宏轻声叫道:哥,巧巧。两人这回都像没听见。巧巧在想头一封家信怎样起头,是寄一百还是两百块钱回去。大宏正伏在她身上,现在这种动作总算做顺了,劲也不瞎使了。巧巧想,这事也没那么受罪的。她身体乖巧地跟随上来,遥远地有了一丝快意。自她发现自己怀孕,她一直躲开这桩事情。她心情好些时叫它“办公”,黄桷坪人就叫它“办公”。她这么多个晚上一连在面孔上挂着“不办公”的表情。大宏对她其他表情懵懂,而“不办公”一眼就看懂的。这天晚上,她把整个身体都开放给了他。她心里有些好笑,大宏渐渐地有了些武艺哩,把她在一个床上摆弄到这头,摆弄到那头。二宏那边安静下来了。收音机吱吱叫,显然旋钮停在了两个波段之间。平时巧巧最烦这吱吱声音,骂二宏:傻驴一条收音机也听不来。这晚她随它去,骂已经骂过了瘾,也没劲了。大宏呻吟一声,巨大一颗头颅倒塌下来,湿漉漉的濡透了汗,贴着她面颊。一些汗珠落在她额上、鼻梁上,从热到冷,她感到轻微的恶心。这么爱出汗,一生都脱离不了出汗的这么个男人,让巧巧轻蔑。她想起他一系列出汗的模样:在公路上抡镐时出汗,给厕所出粪时出汗,办公时出汗,吃饭时出汗。巧巧觉得怀孕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明确经受妊娠反应。似乎是大宏稠浊的汗引发的一阵强烈的恶心。她驮着大宏的分量,那分量在坠落、垮塌,像垮在她身上一堆刚脱出的土坯。那分量渐渐发出长而深的鼾声。巧巧试着从那分量下挣扎出来,却几番失败。这屋真黑暗啊,巧巧想着,比黄桷坪的黑暗还黑。这样的黑暗里她忘了她还能盼望什么。一架电视机,彩色的,二十英寸。跟镇上李表舅那台一模一样。一架电视机?巧巧昏昏地想着,就是它把一个叫深圳的地方告诉给黄桷坪的。就是它把穿短裙子、穿游泳衣、穿不知什么玩意儿或什么玩意儿也不穿的那个世界搬到黄桷坪的。慧慧指着那个电视说,深圳的人就这样。慧慧那样有见识,并那样为自己的见识而对黄确坪傲慢。尽管她肺上烂出大洞来,一天咳出几口血来,她半点都不抱怨深圳。一点不错,活不长了的慧慧就常常指着电视机上的黄头发、绿眼睛的男人女人说“人家外国”。从此小梅、安玲、巧巧就受了勾引,聚在一块别的不谈只谈深圳。外国是去不了的,深圳是外国伸进来的一只脚。巧巧想,那就赶紧买台电视机吧。让外国、让深圳伸一只脚到这鬼都不生蛋的地方来。
窗子上有些响动。巧巧猛一抬眼,见二宏一张脸在玻璃上挤成扁扁一摊。都给这傻东西看了去,大宏把她横过去竖过来,都给他看了去。这傻东西看了也是白看,今生今世他是找不来女人给他照葫芦画瓢地比划的。巧巧突然想,是不是傻东西每回都这样看大宏和她“办公”?看她赤身裸体?搭猪圈的土坯余下些在院里,窗帘是她撕了块破被面做的,只遮下半截,傻东西当然是站在叠摞的土坯上把眼光伸进来的。屋里这么黑,他不会看清什么,而傻东西可以想得很齐全。贴死在玻璃上的那一团五官多么丑陋啊,远超过屋檐下那张腌猪脸。巧巧想,这张在玻璃上挤得稀烂的脸要是给车辆碾一碾多好,就像那只偷跑出去,在公路上给碾成一摊糟粕的兔儿。兔儿该和傻东西调个位置。巧巧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恶毒,她感到大宏心里最深的那层感情只有二宏的份。死在兰州的傻兄弟使大宏拿这活着的傻兄弟来还一份情分似的。巧巧刚来的第一天就发现这对兄弟默契得神秘,谐和得古怪;大宏在听傻东西冒出种种傻气时,表现出深切的袒护和娇纵。巧巧恨兄弟俩那种心领神会,它似乎是种秘密的情感勾结,谁也别想离间,谁也别想插进去。
二宏的傻脸慢慢从玻璃上揭下去,消失了。一股呕吐直拱巧巧喉口。她使劲掀掉身上烂睡如泥的大宏,挣扎到床边,大吼一声呕吐起来。大宏一点都不受打扰,鼾声的音调都没变。
巧巧做了人工流产后给父母去了封信,寄了张与大宏的合影和五百块钱,黄桷坪出来的女孩,还没有谁头回就往家寄这数目的。合影是在县城照相馆请人拍的,两人站在卡车旁边,挡住一大片朽烂的锈迹。信上说这是大宏和巧巧的专车,除此外,还有部专用电话(只能打进不能打出),还有大房和大院,五身新衣和三双皮鞋,一个城市户口(尚在重重困难的办理过程中),当然还有二十英寸彩电,除了最后这一项,其他都不是纯谎言。她还说她连班都不用上,大宏挣的钱都归她。这也不是假的,她手里有大宏的一切,他的一只旧罗马表,是他的老养路工父亲一生唯一的贵重物品;还有大宏的一个存折,虽然上面没多大面额。巧巧想象母亲挨家挨户把汇款单和相片以及信给人们看,当然潘富强最终也会看到的。想到潘富强,她一阵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还是害怕他看到那张相片。在他看,巧巧是不是“风采”,他会不会想,原来自视不凡的巧巧不过也就这点志向:草草嫁人,安居乐业。
手术两周后,巧巧仍包着头,整日在被窝里孵着。偶尔下床,腿上套着两条线裤,完全是正规的“月母子”。黄桷坪的女人们都这样,大产小产都要理所当然孵一个月被窝,让男人们明白他们对她们的愧疚。巧巧连解手都不出门,就在卧室的花尿盆解决一切,然后留给大宏回来倒。有时大宏回来忙晚饭忙洗衣,就把这差使交给二宏。渐渐地,这就正式成了二宏的差事,每天一下班,就马上到巧巧床边来端那个鲜艳大红的尿盆。巧巧心里一点都没有过意不去,这傻东西别以为趴在窗上看足白看的。几天连着下雨,大宏回来得很晚,回来就像个过河泥菩萨。他说今年雨水咋这么大,小塌方有四五回了。他见巧巧空白着一张脸,对他的解释毫不领情,连反应也没有。他只好枯索地自说自话一会儿,无非再补些歉意或慰问,就到厨房做饭去了。现在晚饭成了夜饭,巧巧牢骚地想着。她靠着三个枕头织一条线围脖,秋深了。厨房里哥俩一搭一档地忙着炊事。大宏和傻东西照常有说有笑。她对大宏控诉过二宏扒窗的事。大宏并不很恼,只叫她做个大些的窗帘。她问那已经给傻畜牲看到眼里的怎么算,大宏半天才说,看了的就算了呗,你要我怎么办?把他眼抠出来?巧巧说,一点不错,我就是要你把他眼睛抠出来!大宏说,就可怜他是个傻子吧,心里对你可好了。巧巧尖厉地说:我多稀罕!傻得厨牛屎的畜牲!大宏叹口闷气:不是给你倒尿盆吗?巧巧说:那都是抬举他!最后大宏答应教训他一下,揍他两巴掌或踢他两脚。一天大宏不执行这教训,巧巧就给他一天空白脸色看。
这样熬大宏熬了他十多天。傻东西名分下欠的那两拳或两脚仍是在欠下去。这天大宏晚上十点过才回来,雨衣一路滴水滴到巧巧床前。他从口袋摸出一沓钞票,叫巧巧数,看够不够买电视机了。巧巧空白的脸便立刻有了内容。她飞快地把手指在舌尖上蘸着,捻动一张张钞票。然后她跳下床,打开抽屉的锁,又把钞票数一回,夹进存折,把抽屉重重一关,锁上。大宏见她穿着那条粉红内裤跑到屋外,摘下一条五花腊肉,又去菜园子掐下几棵蒜苗。她吩咐二宏把腊肉上的厚厚一层黑烟灰洗下来,又打发大宏去拣米里的稗子和砂粒。哥俩看她活泼利索,笑出了一模一样傻得可怕的笑。这笑此刻也不败巧巧的兴,她一边兴冲冲抱怨锅台的脏,一边喜洋洋骂着男人能管什么家?男人还不把个家管成猪圈?她手脚口舌一块麻利着,连二宏直瞅她粉红内裤下裸出的粉红小腿,她都慷慨地给他去瞅了。二宏眼里的巧巧是刚揭开蒸笼的白面馒头,暄暄的,热腾腾的,带股发甜的气味。巧巧这些天在被窝里孵出鲜嫩圆润的一个几乎崭新的巧巧,原本的丰满此时便是饱熟了。肌肤灌足浆汁而略略透明,是一层透明的粉红。大宏凑着灯光仔细拣米,听巧巧和二宏异口同声哼唱“血染的风采”。两人起码唱出五个调门。大宏头一次见巧巧对二宏笑一下,虽是嫌他嗓子太左而皱眉的一笑,但大宏觉得二宏和自己被饶过了。一会巧巧摆出三个菜来,还烫了一瓶高粱酒。三人这顿晚饭吃得暖洋洋的。
以后巧巧回想起这顿晚餐时,连它的气味、温度都记得很逼真。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能忆起那碧绿的蒜苗、那烈酒的气味。
二宏这餐饭吃得出奇的安静,偶尔一两句愚蠢的多嘴,巧巧也没白他眼。大宏却是紧张的,似乎这样的融洽不知将要他付什么样的代价。他还紧张巧巧会问钱的来路。她却一字不问,只说电视机该放在什么位置,厨房还是她和大宏的卧室。大宏被她弄得直是满心感慨——她原来可以给我们多少快乐啊。巧巧说到了遥远的黄桷坪,说到镇上的电视机前总有争执不休的男孩女孩,男孩要看足球,女孩要看电视剧。大宏此时充满做牛做马的渴望,只要巧巧一直这样比划着两只带酒窝的手,永远滔滔不绝。
饭吃罢时,雨下得开锅一样。大宏二宏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紫红脸,额上的头发汗湿了,汗顺着太阳穴淌到两腮。巧巧竟忘了每次看见这两张汗湿的脸心里必出现的话:吃饭出汗,干活白干。她自己也喝了两盅酒,变得什么都好商量的样子,大宏说他得去看看路况,叫巧巧把锅碗留给二宏洗,早些去睡。巧巧把自己碗里的肥肉倒给灰灰,便趿着鞋回自己房了。酒意刚刚好,最是令人舒服的时候。她躺躺又起来,打开抽屉,把钱又点数一回。二宏在无缘无故地训斥灰灰,巧巧竟没像平日那样烦恼。她把抽屉锁好,钥匙藏到褥子下,这才上来瞌睡。
巧巧睡得快沉到底时大宏回来了。他直接就上到她身上。她懒得去管他,接着睡自己的觉。醉和睡眠使她把身子彻底扔给了他。但不时出现的几丝疼痛使她的睡眠开始断裂。她口齿不清地抱怨一句:你是狗啊,怎么咬起来了?过会儿她口齿清楚了些,又骂:我又不是炉子,你乱捅啥子?!终于结了尾,她狠狠抽出身转向墙卧着。疼痛却不退去,一点点把她的困意醉意弄碎了。巧巧恼火起来,伸手一拉灯绳。灰白的日光灯下,她身边并没有大宏。巧巧看看自己,当内衣穿的旧衬衫被撕开了怀襟,两个钮扣眼被扯破了。胸口的痛处火灼一样,一些被咬噬的红痕。粉红内裤落在地上,竟有浅淡的血流在床单上。她尚在小月子中,大宏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她叫了两声大宏,空寂中她的叫声起着轻微的回音。她再次检查自己遍体的伤,渐渐感觉到那具身体,那一系列动作的陌生。巧巧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扯直嗓子长啸起来。她直接冲到厨房,抓起菜刀回到二宏屋里。她嗓子一直这样,扯成一根弦,喊出黄桷坪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最野最毒的语言。刀剁了几下,感觉却不对,二宏并没躺在那里。巧巧浑身发冷,喊破的嗓子冒着血腥。她提着刀把屋子、院子搜了个遍,灰灰唬坏了,跟了她一阵,又突然意识到该离她远些,便窜入猪圈。猪和狗就那么毛骨悚然地瞪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巧巧的衣襟仍敞着,一只鞋陷在了泥里。傻畜牲对她如此畜牲了一番,她感到手里的菜刀如同她的牙齿和指甲,痉孪地发着狠劲,成了她身躯、肢体的延伸。
雨停了,空气尖溜溜的冷。巧巧提着菜刀站在泥水里。那股冷使她骨头酸胀起来。她就那么两脚泥水地回到床上,死去般的冷冷地僵直地躺着,握着菜刀的右手压在腿下。她已一滴泪也没了。
第9节
天发灰白时大宏回来了,带一股野外凛冽的风。这里的深秋是黄桷坪的隆冬。甚于巧巧经历的所有隆冬。巧巧的样子把大宏唬坏了。她一双眼完全是被碾死的那只母兔的。她就拿那样的一双眼看着他,实际上她不在看他,只是他走上入了这双眼的焦距,流散成一摊黑暗的焦距。实际上他被这双不再有焦距的眼睛照射着。她脸色是破晓的银灰。他问她,她不答。再问,她便闭起眼。大宏把落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拍打几下,替她盖上。巧巧有了声音,巧巧是另一个声音。她说让她死了吧。大宏听一个沙哑、粗砺的声音说了一切,说傻畜牲如何了她,如何畜牲到极点。人日死,你就等她去死是吧?!她撩开怀襟,给他看已不再鲜红——已略略发紫的咬伤。她说,你是条猪啊?猪也晓得护自己的猪婆!你婆娘给人祸害成这个样子,你就给他祸害是不是?大宏说:你又不是没给人祸害过!他也出来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嗓门。巧巧一时诧住了,心想这是谁的嗓门?分明是那傻畜牲的嗓门。刹那间她似乎什么都清楚了:他不是为他自己娶的她;他实际上买了她来。是省了一部分的她给他兄弟的。难怪他不在乎姓曹的给了他那么大个亏吃;他先吃下一场亏是为在此时来堵她的嘴。你又不是没给人祸害过.他刚才说,她还听出更恶毒的意思:你分文不取都能给姓曹的狠狠嫖一场,二宏平日傻里傻气对你的好呢?他在我筹那一万块钱时凑进来的三千呢?你能给姓曹的没日没夜的舒服,白白送上去给他舒服,我兄弟傻疼你一场你就不能给他舒服舒服?巧巧认为她这才把大宏那句话彻底听懂。难怪大宏不止一次告诉她,那三千块是二宏的全部积蓄。难怪她为大宏织的线衣线裤,不多久就上了二宏身上,哥俩真够哥俩的,什么都不分彼此。这三个月的生活一页页在她脑子中翻过去。哥俩背着她的交头接耳,当她面的会心会意,一切秘密的勾结原来就在于此。巧巧的揭露、指控、咒骂终于把她最后一点嗓音耗尽。大宏始终坐在床沿,不再出声。他甚至不否认巧巧的推断。后来巧巧想,假如他在她推断哥俩的下流勾当时蹦起来,给她一巴掌,大声来一句:你再说浑话我揍死你!如果有这一下子,下面的事或许不会发生。但大宏不吭气,巧巧推理完成了,一套丑恶罪过的逻辑完整了,他仍把头搁在满是泥污的手上。然后他站起来,仍拿脊梁对着她说:你要咋说就咋说吧。要是你非要法办二宏,我替他去蹲监。我爹我妈死时都不闭眼,我答应他们,我有稠的二宏不喝稀的。说完他连看都没看巧巧一眼,拾起地上的胶皮雨衣就走了出去。
事情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所有的人——从曾娘、姓曹的,到大宏、二宏,全是串通好了的。他们全串通一气,把巧巧化整为零,一人分走一份。谁都在她身上捞到好处,就是她自己成了好处提取后的垃圾。爹疼妈爱的巧巧,最初也只不过是这些人手里一块糕饼,大口吞小口啃,巧巧给他们咀嚼、咂巴着滋味,消化。巧巧感到自己此时是一堆秽物,消化后的排泄。
一天的昏睡,巧巧被卡车声惊醒,内外都是夜色了。不久外面屋里亮了灯,两兄弟说笑的声音跟任何一个收工归来的夜晚一模一样。屁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巧巧这样想着。她已确信自己的推理百分之百的正确,大宏是有心把她让给那傻畜牲的。不然好好的怎么想起去看路况?那么深的夜即使有塌方也怪不到谁的。塌方堵了车电话铃会响。他随口诌个借口,让傻畜牲得手罢了。巧巧又想起那张挤压在玻璃上的脸,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说不定那些个夜晚里有几次,巧巧睡得熟透时,拱动在她身上的不是大宏。她拼命从混沌一片的记忆里寻摸异感,越寻摸越觉得异感的存在:二宏给她的一个个傻笑原不傻,原是占足便宜后在表示领情。怪不得她怎样差使他、怎样调遣他,他都巴结得比灰灰更狗里狗气。
兄弟俩在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呢?巧巧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兄弟俩一直在递着眼色、窃窃私语,原来在算计她,细细地分享她,一点都不把她浪费。他们当然有得商量,这份艳福往后再如何分享下去。巧巧想起两天前收到的安玲的相片,安玲戴着墨镜穿着短裤成了个真正的深圳女工。相片是妈从安玲妈那里借来的,要巧巧看完再寄回去。听说小梅也嫁了人,也嫁得像巧巧一样“好”。三人中只有塌鼻子扁脸的安玲真的上了流水线,实现了一天挣十四小时工钱的梦想。巧巧已躺得筋疲力尽,她想翻翻身,硌到一件硬器。菜刀在她身子下已悟暖了。这是一把比一般菜刀尺寸大很多的刀。巧巧刚到这里就发现,所有厨具都像大宏一样大得可怖,大得蠢气。她起身,穿上件毛衣。事后她会奇怪:那个时刻怎么还怕受凉,还晓得套件毛衣。又扯过一条长裤,将两脚踢进裤腿。事后她也觉得不可思议,那种关头还顾及羞耻,还不愿只穿条粉红内裤冲出去。她没有理会两眼一抹黑的晕眩和随即灌入她四肢的虚软,事后她一样的诧异非常,当时怎么撑得动身体迈得出步子。她把提刀的手背在身后,迈着如往常的轻快步伐走进厨房。屋内陈设正在变动中,所有家具都被挪了位。大宏正搬着一个木箱,就是盛被褥那个大的。若没有他那样的身高和臂力是不可能搬动它的。他抬眼,看巧巧翠绿毛衣浅灰长裤,脸是苍白的脸,却没了那股恶狠狠了。他并没预期她的出现,双眉一提,几乎喜出望外。这神情顿时让巧巧认出他来了,怪不得她一见到他就觉得他眼熟。延河旅社的第一夜,她在走廊上碰见的那个猿人般的大汉。原来全在这儿等着我呢,巧巧想。原来他那时就相中了她的轻信,她的无知无畏,她的一汪水的青春。她背在身后的菜刀从一侧切入她自己的视野,随后她整个视野成了一片红色的浑沌。二宏此时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他的傻脸不得不高高仰着,以使下巴与手之间的空间足以盛下纸箱。他怪样地扫过架在纸箱上的下巴,看见了巧巧,像头次那样欢叫起来:巧巧!巧巧!叫得如揭短,如冒犯,如寻开心。他的视线被大纸箱阻隔,一时看不见正在巨大血泊里抽搐的大宏,他只觉得在他眼里一向洁白如雪的巧巧脸更白了,不是人的白法。他觉得巧巧今天的面孔有些古怪。当然他脑子里是没有“狰狞”这形容词的。他趟着他哥哥的血从巧巧面前走过去,继续欢叫着:巧巧!巧巧咱买了电视……他感到冷飕飕一片东西截断了他的欢乐。他转过正汩泊流血的脖子,看着这个给了他三个月美妙温暖的女子。他看着这女子奇怪地高大起来,他与这远方来的美丽女子之间的空间关系变得非常、非常奇怪——二宏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同地平线平行,而这女子正垂直于地平线。然后这女子退出了二宏越来越小的视野,没有了。再有就是蓝幽幽的夜色给阵阵的风刮进门来。
下卷
这样一个小女人突然冒出锅炉房雾腾腾的昏黯,粉粉的一条儿。“哪个?!”她问着,在大锅炉后面不见了。
倒问我“哪个”,金鉴想。我是这个兵站的站长。他没有吼回去:“你是哪个?!”多少有些理屈。年轻的站长不是看清了,面是知觉了那一条儿粉色是什么。每个男人在男孩子时期早就在梦里把它温习熟了。不管怎样,是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精光的身子,你说没看清也好,你说它撞进我眼里也好,怎么也算不上绝对无辜。
“莫慌,呵?一下下儿,呵?……”她小调儿似的乞求从锅炉后面出来。听得见抖衣服、开关塑料袋慌成一片的响。她也思量出自己的理短了。金鉴当然不能走,他背转身子等。军事重地鬼里鬼气出现个女人,他当然要问清楚。他到这个小兵站上任半年了,饭厅那张女明星巨大一个脸印成的年历是他惟一看清楚的女人。偶尔有在兵站吃饭进藏探亲的女人们,都是臃肿的一大团,羽绒服或棉大衣上一丝女性轮廓都不见的。
真的一个女人。她左手挽着湿发,右手提一个大塑料袋,裸着的脚趿着泥污的高跟皮鞋,皮鞋颜色像是深红色,似乎被穿了去跋山涉水,此时是精疲力尽却又顽韧不衰的样子。女人有二十多岁,二十一二岁,金鉴判断着,大概还算不难看,他对女性美或丑的鉴别已不敏锐,招架女人也没了功夫。原来也没有过多大功夫。这个年轻女子不太敢看金鉴,垂着毛茸茸的眼帘,笑容的吃力使她腮上两个酒窝越发的深。她是害怕他的,却也有一点儿兴奋。她认不得他肩上两块红牌是什么军阶,只知道有那两块牌牌是官儿。
金鉴问谁带她到这儿来的。他讲话一向打不开嗓门,但那份不动声色,还有颇重的书卷气给他一种奇特的威严。人们并不是马上看出他其实在模仿着谁,模仿他自己在四年军校生活中心里树起的一个现代化的、冷面而机智的军官形象。这形象是基于外国电影、战争小说,以及军校某几位气质不坏的教员,再添加他自己的理想化想象,七拼八凑出来的。他已意识到,这一切在这二十多人的小兵站里纯粹是浪费。
“莫得哪个带我来。”女子说,“我跟着学放蜂,不晓得咋个就丢了。我们一路的有十多个人呢!”她拿把鲜绿的塑料梳子梳着湿淋淋的头发。在一个高中生似的军官冷淡的眼睛前面,她得不断找出事来使她手脚忙碌。不然她经不住他这样微微反感地打量和询问的。
金鉴看见她身上一件毛衣嫌窄,胸口的编织花纹给撑得变了形。“放蜂?”他问。这个来头不十分使他信服,他立刻让她知道这一点。
“啊,蜂子,采蜜的。”她飞快看金鉴一眼,笑一下。她不懂他的话应该这么听:到这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山窝里放哪家的蜂?花都没有三两朵。“我搭了车撵他们,不晓得咋个搭到这儿来了。一下下儿天亮了,我就走。”
金鉴觉得这川北人的“一下下儿”挺悦耳。它和他的重庆北郊人的“一下下儿”有着微妙不同。川北人放蜂放到这里小半辈子也放掉了。这里靠金沙江上游,离青海不远,公路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要到军用地图上找。往前往后都是山,这座小兵站的存在目的只是供应运输部队白天的餐饮,偶尔才有受了天气或路况影响而被堵拦下来、不得不在此过夜的车。他告诉她这个季节车很少,雨季来了。他的意思是,天亮了你也没法走的,你看看你给我找的这个麻烦。他想她大概是昨天傍晚搭车到达此地的,不知在哪里混了一宿。他不再去看她,拿两只暖瓶去接开水。他瞥见地上有个尼龙旅行包,灰尘蒙蒙,拉链敞开着,里面万紫千红乱七八糟。她窈窕的丰腴,美丽的愚蠢早在粉粉的一条儿时就给他看到眼里了。他觉得一点儿恶心和心动。
“咋办呢?”她轻声问,话音里又有微笑又有耍赖,却是知错的。她是以如此微笑和耍赖闯天下所有难关那类女子。
一般都是不良女子。金鉴手里的暖瓶盛满了,水溢到地上,起来一大蓬白汽。初夏了,这地方的早晨还是严冬。水烫到他的手背,他不给她看出他是因为她跑神而挨了烫。他说:“再说吧。我打个电话问问大站,有没有往兰州去的车。”他盖上暖瓶盖子,打算离开。
“我不去兰州!”女子说。
“你不是说你要去兰州?”金鉴已走过她几步,这时再回过头。突然瞥见她眼里黑洞洞的惊恐。“那你要去哪儿?!去不去兰州你都不能留在这里。”他见她又要给他两个酒窝了,脸上马上挂出个“我不吃这一套”的表情。
这天竟没一辆车,说是两头都有塌方,都过不来。炊事班的就狂欢地叫唤:“猪们都不来喽!看录像带哟!”二十多个兵都知道来了个女人,长相还过得去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便说话、动作都有些失常,互相都看出些人来疯。来的那个女人给安排在小客房里,一个白天都在睡觉。没见她的向见了她的打听她的名字、来历。见了她的不多,便天花乱坠地把她说成下凡的电影明星。一整天人的眼睛都长在小客房紧闭的门上,想这女子够能睡的,一泡小溲都不出来解。
第10节
傍晚篮球场干了些,六七个兵跑来跑去地玩篮球,一会儿全停在那里:门开了。出来个略微矮胖的女子,披了件军大衣,脸睡得呆呆的,眼睛有点肿。六七个兵里的小回子第一个感到沉痛的失望:她和电影明星边都挨不上。她烫过的头发已快要直了,没有什么发式而只添一层毛糙和枯焦。圆圆的脸是不难看的,充其量只是不难看,小回子是文书,爱读文学杂志,文学故事里的女孩、女子、姑娘、女人给他一个非常单薄、飘逸的女性美准则。他对旁边的刘合欢说:“漂亮个鬼啊,那么短个腿。”刘合欢是兵站最老的兵,脸子是最黑。他不理小回子,他认为十九岁的小回子在女性的鉴别上懂得什么?小回子在这个年纪一点都不实惠。而姓潘的这个年轻女人的好处都是实惠的。刘合欢在她从厕所走回来时对她叫道:“小潘儿!过来玩玩吧!”她被叫得一怔,兀突出来一个笑,像一下认得自己就是老成军官口中叫的“小潘儿”。她那一笑还有一点儿为自己得到“小潘儿”这个名字的受宠若惊,也表示她对给她这名字的人的些许感激。“小潘儿”是个女护士或女秘书,总之是和这群兵这座兵营很搭调的。小潘儿便朝篮球场这儿来了,脸蛋红起来,知道自己在这些兵眼里是个主角,正走向舞台中心。她把两个手插在裤兜里。等她走近,所有兵倒又不来搭理她了,都去玩自己的。球艺马上有了长进,相互间的接触也热闹起来,不是你纤我一腿,就是我踢你一下屁股。刘合欢则是最吵闹的。他的黑脸使他一口牙方正而洁白,他就用这口牙笑和骂人。他要让小潘儿知道自己的司务长身份,也让她明白,他可不像这些年轻兵娃子那么没用,为她起劲了一天,而她近了他们是看也不敢看她的。她对他们来说太成熟、太丰满,他们吃不消,而他在这方面比较老资格,眼睛找着她眼睛地冲她笑。小潘儿于是看出叫刘合欢的司务长是个一天到晚笑和骂人的人。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被砸在了小潘儿肩上,她便球那样一弹,肩上披的军大衣坠落了。里面是件紧身的绿毛衣,兵们一下子看出她的好看来。刘合欢从她旁边跑过去,去追逃远了的球。捡球的时候,他特地抬起眼,跟小潘儿碰了一下眼神。小潘儿眼中的羞涩和风骚,刹那被他捉到了。他对她的实惠的判断显然是相当准确的。他身上是一件米色和深蓝图案的毛衣,露着天蓝的衬衫领子。相当在意打扮的一个男人。他跑起来的姿势特别潇洒,从小潘儿身边跑过时又添了层造作的潇洒。然后他转过身,退着往球场走,手把篮球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对小潘儿邀请道:“来一块玩玩嘛!”小潘儿肩膀俏丽地一拧:“我哪会。”她此时将棉大衣抱在臂弯里,宁愿微微挨着冻。她其实一点也不是有意识要邀人看她有凸有凹的身体。刘合欢手里拍着球,退退又进进,问她:“你家在成都?”她说:“不是。你咋个晓得我是成都的?”刘合欢说:“我们这儿有过成都的兵娃子,都骂死这地方了。三年一到全都急着回成都了。”
六个年轻的兵就那么站着,蹲着,听刘司务长把他们想知道的有关这小潘儿的事情打听出来。他们没有超过二十岁的。有刘合欢代表他们同一个年轻女子问长问短,他们十分乐意。他们中的小回子慢慢改变了他对小潘儿的最初认识。他认为她渐渐好看起来。他想大概有的女孩是看看便看出她的好看来的。他注意到小潘儿一边同刘合欢一来一往地谈话,一边在玩脚上的高跟鞋。她把一只脚从鞋里抽出,搁到另一只脚上,让自己整个身子的平衡出现微妙的危机。她一个不十分轻盈飘逸的身子全支撑在一根细细的鞋跟上,于是轻盈便出来了。然后再换另一只脚来玩同样的把戏。这使她小妇人的形体与形象在小回子眼里变成了百分之百的女学生,顽皮和淘气以及多动……小回子是头一次在文学杂志外面发现了一类女性的魁力。他有些感激刘合欢:他没话找话同她陪聊,他便可以明目张胆地端详这个每一秒钟都增添一分美丽的年轻女人。
刘合欢漫不经心地练着运球,嘴里的话毫不受影响。他觉得小潘儿是乐意别人把她当成都女孩的。他这方面很老练,说一个小城或县城的女子来自省城,其实是最投此类女子所好了,他二十八岁了,总不见得连如何讨一个女子欢心都不懂。小潘儿头略略低着,目光稍被压制一点再投放出来,投放到他脸上,便有了些嗔怨的意思。似乎还有一点难以诉说的心事。他觉得这女子是懂得摆置自己目光的,她是简单还是不简单,他心里不大有数了。他想,竟有我一时看不透的女人呢。她就那样扭来扭去,一会儿立在这只鞋跟上,一会儿那只,嘴里说:“你猜嘛——反正不是成都的。”刘合欢笑着说:“那我猜不出来了。我们河南人听四川人说话都一个调!”小潘儿马上露出惊奇:“你河南人啊?听你讲话还以为你北京人呢。”刘合欢想,她也会讨男人欢心呢。他用纯粹的乡音说:“咱是河南洛阳的。要是北京人我八年前就回北京了!”小潘儿出声地笑起来,手舞了舞,像要来遮挡嘴,却又意识到没这必要似的,改道去耳边顺了几下头发。他笑着问她笑啥,她说她从没听过河南话,原来它这么好耍。刘合欢精神更抖擞起来,用那种老乡般的侉音逗她:“咋着?咱河南话咋着?”她便笑得越发浑身动荡。
站在后面的六个兵全看出刘司务长和这小潘儿已调上情了。对于这样的调情,他们是望尘莫及的,也只好由刘司务长代表他们去调,他们得到些刘司务长剩余的快乐就不枉给刘司务长跑一场龙套了。小回子一直在注意小潘儿身上的各个部位。各个部位凑出一个活泼亦泼辣的女子。小回子尤其注意到她那双手,一些小窝儿在两个手背上,他从来没在文学杂志里读到这样一双女性的手,带这样的小窝窝。文学杂志里的作家们肯定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短短的圆乎乎的手,他们但凡描绘女性的手,一律都是“纤细、修长、白皙”的。有一天轮到小回子来给文学杂志写小说,他一定不会忘记这双手。由此他马上就想给文学杂志投稿了,这双舞来舞去的手上,小窝窝使上过县重点高中的小回子心神散乱起来,不再听得见刘合欢继续在代表大家同小潘儿闲扯什么。他没听见刘合欢在问小潘儿叫什么名字。小潘儿说:“你不是叫我小潘嘛?”刘合欢笑道:“保密啊?”小潘儿把话岔开去问这地方的气候。刘合欢很快又转回来问她家到底在哪个城市,这趟旅行是不是去兰州。小潘儿又是答非所问,说一路看见核桃树了,没想到这里跟她家乡一样,有好多核桃树。没等刘合欢来得及把话再转过来问有关她家乡,她问兵站是不是能看到电视。刘合欢回答她,这里十回有八回接收不到电视,周围山太高了,连特别无线都白搭。不过兵站有不少录像带,有个新电视剧叫《渴望》,看得一个兵站几夜没人睡觉。连最深沉的站长都魂不守舍了一阵子。小潘儿便问站长是不是肩上扛两块红肩章的。刘合欢说这兵站只有两人肩上扛牌牌,金鉴和他刘合欢。
六个兵此时都听出刘司务长在趁机自我吹捧,那也是没法子的。认真起来,除了刘司务长和金站长,这个漂亮女子是没他们任何人份的。他们都是兵,兵想女人只能做梦想去。他们都没意识到,逐渐逐渐,这个不难看的胖乎乎女子,已被他们认定是漂亮的了。他们当然不懂拿什么同去形容小潘儿眼神里那点令他们快乐又令他们不适的东西。他们心目中尚没有风骚这词,即使有,也不会往这小潘儿身上用。小回子走过去,从刘合欢手里拿过球,闷头闷脑一个人去练三步上篮。他的步子很大很懒,人也是没头的样子。偶尔回过脸,见小潘儿正看自己。小回子脸上立刻灼热起来。他是极爱脸红的男孩,读文学杂志都动不动脸红。人们就说:“小回子脸都红到脚后跟了!”小回子的模样和个性毫不相符。个性秀气得别人都为他受罪,模样却像只长了个子没长心眼;一米八三的身高,脸蛋鼓鼓的,一边一块高原红,整个脸像画成丑角的孩子,又搁在个成年汉子身上。小回子特别爱干净,却从来给人泥乎乎的印象,正如他特别爱读书写字,有时还画两幅小画,但他看上去大大的脑袋里一个词都积攒不住。因此谁也不会想到小回子此刻心里的大动荡。他不停地上篮投球,只是为躲开人们而独自占据一个观察和体味小潘儿的角度。刚才小潘儿同他眼睛的邂逅,让他感动得心里一阵休克。他愤愤把球砸向篮筐,“梆”的一声,他想,文学杂志上的女孩、女子、少女都是什么!他不管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刘合欢率领下靠近小潘儿去了,他只管在心里一遍一遍为一个爱情故事开头。他的感动在他心里形成一串串泉涌般的句子。那感动也使他后脖梗乍起一粒粒鸡皮疙瘩。他觉得他每一个身姿都给小潘儿看到眼里去了。渐渐他已一身大汗,但他仍不愿停下,不愿加入以刘合欢为首的集体献殷勤。
“中午这里怪热的哟,我睡觉被子都盖不住!”
“住久了就晓得了,我们这儿是一天三季。那边坡上有一大片松树林子,林子里背阴的地方有块雪从来都不化!宰了猪,打到獐子,吃不完就送到那里,拿雪埋上!……”
“你们兵站连冰箱都莫得?!内地城里差不多家家都有冰箱……”
“一个兵站就靠一台小发电机,电还不够点灯、看录像的呢!来个冰箱,里头暖和得说不定能发豆芽!你要在这多待几天就知道了,这里是原始社会!”
“啥子原始,有录像看叫我待一百年都行。”
“那小潘儿你就在这待一百年嘛,保证你天天有录像看!”
“当真的哟?”
“问他们,我老刘说话是不是算数?”
“你啥子老刘哟!……”
“笑什么——比你老多了!我当兵的时候,这些兵娃儿还穿开裆裤呢!”
“刘司务长还是牛务长哟!”
小潘儿最后这一记还未把六个小伙子全哄得笑出哈哈来。小回子抱着球从远处看过来,心里轻蔑刘合欢的粗鄙,一点诗意都没有。他认定刘合欢是只懂男女间那一桩事的人。他看一眼小潘儿,她竟对他笑一下。这一笑使小回子感到她的大胆。许多日以后,小回子想起她时,不懂自己最初怎么会用大胆来形容她的笑。但这形容后来被证实是准确的。
早饭前金鉴集合了全站二十二个兵。他操着军校学生的步子,走到队伍前。他似乎尚未过渡完少年时期,哪里都单单薄薄。他眼睛在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把二十二个人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刘合欢心想,又来这套了:有事没事先拿住人的注意力。这个小兵站,充其量也就是个军事车马大店,军校的架式给谁看?说不定也是给昨天来的年轻女人看的。金鉴单薄的身板挺得电线杆般的直,帽檐阴影外的脸冷若冰霜,至少他自认为冷若冰霜。他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用着一股力,表示他这段沉默是在挑每个人的刺,而每个人都让他不满意。他指着一个兵说他的领口风纪扣没系,又指着另一个兵,叫他出列给大家看看,他的立正可有个立正的规格:伸着下巴送着髋骨驼着个背,哪里是个兵,活活是个刚锄完二亩地的老农。二十来个兵于是笑起来。那个被叫出列的兵大声说:报告站长,我们村的老农现在都不锄地了。金鉴问:锄什么?兵一本正经回答:地卖给汉奸,汉奸和省政府勾结,在我们村盖了一个大游乐场。金鉴并不提高嗓门,斥问:什么汉奸?!报告站长,我们村的老农把国外回来的家伙都叫汉奸,他们里应外合,一头勾结日本鬼子美国鬼子,一头勾结政府里的贪官污吏,不是汉奸是什么东西?金鉴自己也绷不住了,向下撇的两个嘴角跃动起来。他带着笑腔厉声道:胡说八道。那兵又说:是我们村的老农胡说八道。不信站长去我们村看看,那个大游乐场尽是政府领来的人吃喝嫖赌。金鉴说:行了,住嘴。他冷眼看着兵们从大笑到小笑,终于由于他的冷眼很快静下来。金鉴接着发难,他叫出三个兵来,请他们摘下帽子给大家看,这么长的头发是否打算在这兵站组织披头士乐队。一个长发兵说:报告站长,正在练吉他。队列里有个兵插嘴:报告站长,他在厕所里吊嗓子!……金鉴不理会兵们又一潮的笑声,说:立刻剃了去。另一个长发兵说:那刘司务长赖不剃?刘合欢沉着地微笑,看着金鉴。他明白金鉴从不当众修理自己,私下对他也敬而远之。金鉴果然说:你也带个“长”吗?你跟刘司务长一样,也在这儿驻守了九年?嘿,站长,革命不分先后嘛!金鉴突然变脸,谁在多嘴?!……
第11节
队伍刹那间静了。各种表情也立刻除净。只有站在第二排队末的刘合欢眼睛仍眯缝着,两弯老辈人似的慈祥微笑。他觉得这位“青腚”〖ZW(〗喻站长的年轻,连屁股上的胎儿青记都还未褪。〖ZW)〗站长好笑,一清早的下马威其实是给小潘儿欣赏的。就像所有年轻兵娃子,其实都是在给小潘儿耍把式。大家都知道她就在锅炉房洗衣服,不时还伸出半截身子往这边瞅一眼,抿嘴笑笑。刘合欢认为所有人都挺可笑,没一个敢像他自己这样大大方方接近她的。这样想,他看着金鉴的两弯笑眼便越发慈祥起来。金鉴嫌恶地回敬他一眼,他在年轻军校毕业生眼里是个一身油气、胸无大志的人,这点刘合欢很清楚,但一点都不觉得冤枉,一点也不恼。像金鉴这样有野心又被窝在这种小兵站让野心在一天天窝囊中磨灭,那才是真的冤透了。年轻站长大军事家的野心使他连对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孩都拿不出像样的姿态,这使刘合欢越发像看着晚辈那样,看清秀单薄的站长继续发虎威。“都知道站里暂时来了个女客人,”金鉴说,“要格外注意军容风纪,尤其是平常那些脏字满嘴的,好好清理清理口腔……”金鉴满心以为自己在此卖了个俏皮,却没一个人笑。他看一眼刘合欢,井让兵们留意到他目光在刘司务长那里颇有意味地逗留了一会儿。他说大家要相互监督,争取一个脏字都不说,给这个留宿的女客人留个好印象。刘合欢又拿眼睛对年轻的站长说:站长,又错啦,一个脏字都不说的男人最让女人没劲啦——一个脏字都不说还算爷们吗?金鉴拒绝和刘合欢沟通,把眼睛转回来,接着训导。他说既然来了女客人;既然公路三五天内通不了,她也就走不了,小回子你负责把浴室门上挂个木牌:一面写“男”一面写“女”,该什么性别是什么性别,都给我看清楚再往里窜。听清楚没有?二十来张嘴吼道:清楚了。金鉴露出一点过了官痞瘾的舒服。刘合欢马上将这神情牢牢捉住。他叫道:报告站长!金鉴并不看他,全神贯注防备这年岁最大的军人如何拆他的台:“说!”刘合欢笑道:“这是双方面的事,咱是不是请人家女方也来站站队,听听您的指示?”
小潘儿此时正端着一盆洗净、拧成一个个卷子的衣服出来,整个人新鲜粉嫩,轻轻冒一层热气,听刘合欢的话她更像是走起了舞台步子,又是被逼迫的,虽然别过面孔,队伍还是看见了她肩头、胸脯、腰肢的忸怩与兴奋。
金鉴喊一声“立正”,嗓音是军事指挥员惯有的那副破锣嗓音。士兵们想,站长自己也够走样的:向来低调文雅的态度也丢了。
看来偶尔来个女人很好,让这心灰意懒、没精打采的日子好混些。刘合欢这样想着,向小潘儿递了个磊落的笑脸。
金鉴说:“听着,这位女客人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战士宿舍。”
刘合欢问:“那军官宿舍呢?”
金鉴顿了一下:“也不行,凡是男同志宿舍,都不行。”
一个兵嘀咕:“怕她探听‘军事秘密’吧?”
“你姐姐来,也不允许进。”金鉴说:“明白没有?!”
——“明白了!”
声音响得把正晾衣服的小潘儿震住了。她抬头看看队伍和队伍前笔挺的金鉴,脖子缩一下,意思是当兵的当官的倒是像模像样的。队伍解散后,兵们拿了扫帚、抹布出来,扫了漫天尘土,再由另一些人把落在窗玻璃上的尘土抹去。
刘合欢边走边拿一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点烟。他似乎突然决定拐向小潘儿这边。他问她昨晚睡得可香,她说香什么香,觉睡颠倒了,白天把觉睡光了。她已和他很熟的样子,嘟起嘴说,你们这里看着倒怪干净,夜里跑来个大耗子,有一尺多长!刘合欢说,有没有看到我们养的猪?猪跟耗子差不多大。这地方猪都有高原反应,长不大,耗子没高原反应,一夜能嗑掉我半麻袋花生,连干辣子都啃,你说它能不长得跟猪崽子似的。小潘儿眼睛往远处瞄一下,姿态出现些羞涩,对刘合欢说:别个都在看你!刘合欢笑道:我有啥看头?看你!小潘儿嘴更嘟了,说:我不要他们看!刘合欢更是笑得一嘴白牙:好好好,不是看你,是看我们俩。小潘儿脸红了,刘合欢想,这回是真羞了。她光羞不风骚时立刻显得年岁小了许多。她说:那你还不快走!他说,咦,有什么好走的,青天大白日,不兴讲几句话?他真的觉得自己和她挺熟,并且是那种有心有意突飞猛进的熟。虽说整个交往也就是篮球场上一段闲扯,再加上看电视剧时的另一段闲扯。后面那一段他大致弄清了她的底细:她从青海那边过来,跟一群放蜂的人回内地,结果她搭错了车。她本来是托亲戚在青海找了份工作,很快发现那工作不适合她。他认为他对她了解得差不多了,二十来岁的女人,凭了点姿色就不知天高地厚,天涯海角地瞎逛,总有逛得体无完肤的那天。那天她就会踏实下来找个人。找个像他刘合欢这样的实惠男人。小潘儿往下撸着挽到胳膊肘的毛衣袖口,问他:你们站长多大了?他答多大多大,她说:人不大脾气不小。他说:大材小用了嘛。她听懂了他话里的腔调,斜起眼问他:你是不是也大材小用啦?他笑:我?我是乡巴佬重用。她似信非信,又问他:你们站长也是四川人吧?他嘻皮笑脸:要不要我介绍介绍,你俩认个老乡,她说:要你介绍!他的嬉笑有点僵了,说:这兵站有十九个四川兵,多几个老乡怕啥?她说:高攀不起!刘合欢感到她说这句话的怨愤是真的。不止怨愤,甚至是悲哀的。多日后他回想到此刻,才懂得她的悲哀缘于何处。那时他才为她的悲哀而悲哀,才为她那样无望的悲哀而心痛。而这一刻他却对她突至的这股悲哀困惑。他想,这以姿色南征北战的小女人难道要征服乳臭未干、一身鸡骨头的站长?反过来想,就凭你,就想打我们清俊斯文的学生长官的主意?他在这时看见她清澈见底的眼睛迷蒙了一瞬,那种一文不值的浪漫。少女的白日梦。原来这实惠的小女人也有瞬间的不实惠。他感到心里的一点不舒服。其实他心底是清楚的,只是不愿对自己承认,金鉴这样对女人彻底无知的男孩是绝大多数少女白日梦的诱因。
刘合欢告辞了,她却叫住他,问他有没有针线。他有些得意,她毕竟不是那种长久沉溺在白日梦里的傻女学生,她明白过来了。她眼里有了种轻微的招惹,或说挑逗。她现实起来,明白他对于她是将有无限好处,可以无限倚傍、无限榨取的男人,他的成熟和世故将使他们无论长或短的交往充满实惠。他接受那挑逗:有啊!他其实跑到小回子那里翻出一个针线包来,小回子说他把他抽屉翻乱了。他在大男孩头上撸一把,说:像你这么整齐没女人会尿你的;女人在你这儿不就没啥事做了吗?他问小回子有没有剪刀,小回子说我正给站长写文件呢你捣什么乱,同时他扔了把折叠剪刀给刘合欢,然后瞪大眼珠看刘司务长把天蓝衬衫领口的钮扣剪下来。他当然不会想到诡计多端的刘合欢玩的是什么花招。
刘合欢回到院子里,小潘儿已不在那儿。他犹豫一下,转头跑到那间小客房门口。门虚掩着,他叩两下,小潘儿应了一声,拉开门。他说:你不是要针线?她在犹豫是不是放他进来。她眼睛一垂,放他进去了。他说这屋太暗,天阴的时候跟个山洞似的。她笑笑说:不花钱住店,将就吧。他说:我衬衫上掉了个扣子,装在口袋里几天了。她朝他嘴一撇,把乐意做成不乐意:好嘛,把它拿来我帮你钉嘛。他说:就这件。她看他指着身上的新意未退的天蓝衬衫,狡黠地笑笑。他一点都不为她的猜透而窘,说:我去脱下来?他这个试探相当露骨,并且他认为它将使她和他迈入另一个交往局面。到他这岁数,男女间已不必有那么多过场了。他认定这女子也一定不需太多过场。她果然叹口气说:算了,就在你身上缝吧。那一口叹息有些唬人,很沉重甚至有些疼痛似的。一个女人不得不做某个重大牺牲似的。他有点不忍,心里起来一股温热,不是爱情恐怕也离得不远了。她与他只有半尺距离了,故意凶起嗓门叫他莫乱动,针戳了她可不负责。他说他绝不动,戳着也不动。她给逗得一笑。即便这笑也没减轻她的紧张。他嗅着她身上一股带湿意的气味,一种甜丝丝、奶兮兮的面霜或香皂的气味。他才明白从昨天开始兵站空气里的那丝异样气息由哪里来的。来自这具女体。她的呼吸小风般柔软,却掩不住那一点慌乱。他一身大大小小的腱子肉鼓起来。他原来也不如自己想象得泰然。他为给她行方便,把头昂起,垂下眼皮见她手指顺着线理到头,然后腕子一旋,在尾端打了个疙瘩。她是个灵巧和快当的女人,会是个好女人。他想着便说:你有哥哥吗?只有两个堂哥哥,一个是当空军的。空军危险哟。有啥子危险?他回来还不是好好的,当他的镇长,娃娃都多大了。他能看到她头顶上一层烫焦的发梢,似乎这都增添了她的女性滋味。滋味是很好的,他身体深处冒起一股冲动,却不知究竟冲动着要做什么。他和她暖乎乎、十分软和的体温凑得这么近了,他希望她这时抬头看他一眼。只要她那一眼,只要他能将那一眼挽留住,他便知道这股冲劲该用去做什么。她就不来看他,任他和她之间的压力持续上涨。她一针扎下去,突然雀儿一样“嗽嗽嗽”地笑起来。她说,忘了忘了,好重要个事!
第12节
刘合欢想,你用这个法子来缓解压力。有一点点扫兴,似乎好不容易筑上去的某个实体,塌散下来。他问什么重要事情给忘了。她四处看看,问他有没有稻草。他懂不了她,说他有近十年没见过稻草了。她把两手往他肩上一捺,要他坐下。他心想,好哇,可是你先碰了我。她从门后的扫帚上折下一根帚穗,又拉起自己毛衣下摆将它细细擦拭几下,说:没稻草这个也差不多要得。她将笤帚穗儿递到他嘴边,说:咬着。他说你别作弄我,这是啥意思?她说这你都不懂?在你身上动针线,你就要含一根稻草。他问为什么?她嘟起嘴唇,眼睛斜着他,样子风骚到了极点却也孩子气到了极点。她说:你家有没有老人?他说:没老人哪来的我?那你回去问问他们,为啥子我要你咬根稻草——你要不咬,二天别个丢了东西,丢了钱啊啥子,赖你愉的。钱?我在这里什么权没有就有财权,什么钱不经我同意,谁都别想动。他想,她是个明白女人,明白女人会懂得这个权比站长那两声“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比他那点看上去又调兵又遣将的权力好得太多了。她一定听懂了他,开始动心了,沉默得满脑子打算。他嘴一张,将那根不干不净的笤帚穗衔在齿尖。他要她感到他的顺从,他对她这个迷信小游戏的配合是因为他以后在小事上会由她作主。他同时认为自己可笑,怎么会闪现“以后”这样隆重的词。针线悠悠地走着,她像不经意地问:军人都没有女朋友吗?他也像不经意地说:金鉴在军校时有一个,后来他分配到这山沟来,恐怕吹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吹了?哪个大城市女孩跟他到这来?要是你,你也不来。你怎么知道我不来?!你愿意嫁到这来?我去给你跟站长扯个皮条怎么样?再说我拿针扎你啦?扎!咱动一动是孙子!讨厌!她把它说成“讨——厌”,标标准准的撒娇,打情骂俏了。这时刘合欢坐在床沿上,小潘儿站着,微向他佝着身。她脸颊粉红柔细,向他埋了下来。他不知她要干什么,心狂喜地停止了跳动。她只是把嘴凑到他下巴下咬断了线头。他笑着说:唬我一身汗!唬什么?我咬你啊?他笑而不语。她说:明天又剪掉个扣子叫我来缝嘛。他说:我什么时候剪扣子啦?两人都动了些羞恼。斗嘴时她的泼辣真是好看,胸脯腆得高高的,脸往下压,压出了个小小的双下巴。你没剪?刚才拽下的线头都是齐刷刷的,以为你能把我哄得到。她做出恶毒的一个冷笑,他做出皮很厚的样子。女人识破男人的主动追求,男人没什么太挂不住脸的。他已明白她对于这类非正面的调情、以斗嘴为幌子的调情非常适应并在行之极。这无疑是个村姑了。刘合欢想,九年里生活欠他的快乐这一刻全补给了他。他同时还想,他喜欢上了这个小小村姑。刘合欢是那种不相信爱情的人。只要有如此浓厚的喜欢,他便想同这个女子走着瞧了,他一整天都在想她绸子样的脸,绸子一样在他下巴上一擦而过的脸蛋。
当然不是小回子纸上画出的那个脸蛋。小回子午饭时见小潘儿正教炊事班几个人做霉豆,煮了的黄豆一颗颗胖胖的铺在几个大竹匾上,蒸汽里她不自禁地眯上眼,嘴巴嘬圆,“忽忽”地朝豆子上吹气。她的手动作起来有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力量,是狠,并且极其迅速。小回子后来回想到此刻时,他惊异自己的观察力之敏感和精确。那是看上去绵软实际上十分狠的手,那速度使它们往往行动在意识和思维前面。蒸汽在一线太阳里使小潘儿的脸虚幻起来,一些散落的头发在她脸的两侧舞动,小回子像给这美景噎住一样半张着嘴。后来他想起那天并没出过太阳,天一直阴得汪水。而他始终感到一束阳光跳跃在她略带焦黄的麦芒似的头发上。他对她那样瞠目时她恰好直起腰,不期地看他一眼,笑了一笑。她在讲解如何沤那些豆子,豆子长毛长到何等程度为最理想。她有副麻利也厉害的口舌,可以想象她不饶人时那口舌会多帮忙。小回子也朝她一笑,知道自己不中用,脸又红到了脚后跟。因此他只得赶紧转身走掉,如同不善争执的人冒出一句极冒犯的话,不敢等对方回击就立刻离开。他真的像冒犯了她那样端着饭盆回到宿舍。不知咸淡地吃着吃着,拾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写废的“关于增设检修汽车设备”的报告上涂画起来。他小心描下那圆得极完美的面颊,再突兀地出来一个下巴儿,就是小潘儿了。小回子认为她已美过了任何电视剧的女主角,眼那么明净,腮那么无疵,鼻子像猪娃那样翻翘出圆圆的两只鼻孔。还有那一帘刘海儿,两穗鬓发,那狠狠的、果断的、灵巧之极的一双小手,上面笑一般漾动着一串小涡漩;那最先导引他探测她美丽的会笑的娇憨无比的手。小回子觉得她可爱到了罪过的程度。罪过的可爱使小回子心里和身体里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膨胀。他不愿此时和任何人在一起,他只要孤独。他甚至不需再见到小潘儿,看见她只能是受罪。而他却总是去找罪受,四处去搜她不知从哪里发出的笑声或话音。他不知觉地顺着搜到的声音去了,远远地看见她,帮谁在乒乓桌上缝被子,或同谁在扯些不关紧的闲话。小回子绝不凑近去,小回子从他读的那些小说里学会享受这样的受罪。第三天他接到金鉴的命令,让他把公路修通后第一个车队到达兵站的时间写到黑板上,并要用彩色笔画一幅“欢迎”或“慰问”之类的玩意儿贴到大门口。金站长在这方面还很学生腔的。不像前面的站长从来不掩饰兵站和汽车部队的主雇关系,也就是对立关系,也就免去所有客套、取悦的姿态。金鉴却认为“欢迎”“慰问”之类的攻心术能改变兵站和汽车兵们几十年冲突的传统。年轻的站长想把这个荒野地方的兵站变成军校校园的一隅,使它文明,并建树一种不实际的精神环境。连小回子都认为站长以这些来满足自己壮志未酬的年轻野心,颇为书生意气。但他非常尊重金鉴。除了他的中学班主任,他从来没真正服气过谁。小回子却很服气温文尔雅、又冷峻庄重的金站长。他同情这年轻的指挥官被荒谬地安置在如此一个位置上。因此无论站长有任何不切实际、甚至荒谬的命令,小回子都一句反驳也没有地执行。至少年轻的站长在他的意图被服从、执行和实现时,得到刹那壮志已酬的满足。因此每当刘合欢和站长作对,以他在兵站九年的经验和资格来暗暗取笑站长的一腔学生式热忱,一些学生情调的工作设想,小回子便仇恨刘合欢。如今小回子更添了对刘司务长憎恨的道理,那便是他以他的厚颜以及当官的身份公开展示他接近小潘儿的优势。他可以把小潘儿一夜间变成他的恋人,小回子和其他兵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小回子认为刘合欢正抓紧时间在干这事。在两个有资格做小潘儿恋人的军官里,小回子宁愿金站长占据那位置。小回子甚至为金鉴暗中祝愿,他能在清苦中得到一番浪漫,得到如小潘儿这样充满生命的可爱女性。他希望站长快些下手,把刘合欢那种素来谈女人谈得满嘴油荤的浊物取而代之。
小回子在乒乓桌上写和画着。窗外院子里有几只喜鹊在晾豆的竹匾边沿蹦跳,时而飞快地从匾中啄起一粒豆,再到一边去伸头缩颈地吃。野桃树的花在雨季里落完了,快到挂果的时节了。这是个星期天,大部分人在篮球场上打发时间,一些人在电视室打牌。这时他突然看见小潘儿从锅炉房里出来,两手端个脸盆,头发闪烁着肥皂泡沫。她的脸给头发遮住,只见一截圆润粉白的脖子。她用一个军用茶缸舀了盆里的水,再从头顶浇下去。浇得颇吃力,有时也浇得不准,水显然进到了她的衣领里,她便是一哆嗦。她捋起头发,似乎想找个人帮忙。大家却在远处又窜又蹦地卖弄无论高明还是低劣的球艺给她看。她一扭头,见是玻璃窗内大瞪着眼的红脸蛋大个子男孩。她歪着的脸朝他冒出一个笑,叫:小回子,帮一下嘛!小回子跟喝了烧酒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旁边。他心里好酸楚,她竟知道他的绰号。她看他便咯咯咯地笑起来,说看你那双手,花爪子一样,去洗洗嘛。她把一块粉红椭圆的香皂递给他,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刮。柔软粉红的指甲在小回子心里痒痒痛痛地一刮。她弓着身等他洗净手上五颜六色的水彩。他不敢看她佝着的身子更加曲线、女性,腰和圆圆的臀出现那样大的跌宕落差。但他又觉得它已被画在了他知觉里。他巨大的孩子气的手伸过去。他看着自己虎头虎脑的大手翘起小指捏着茶缸把子。她便和他攀谈起来,问他是不是陕西人。他说,是。她说听刘司务长说你是这兵站的大艺术家。小回子没言声,她脸便绕向他,笑着问他是不是又能写又能画?小回子笑笑。他笑时嘴唇往里一窝,羞极了。她说你们这个兵站的人个个都那么好。小回子仍不响,心想,或许你来了把他们变好了。不然平常这样的星期天,人们多半会闲得相互找茬子斗嘴,开肮脏的玩笑。汽车兵从内地捎来很无耻的流行色情笑话到这里,起初小回子听不懂,还要追问,刘司务长便会比手划脚地给他启蒙。这是这儿的男人们惟一的欲望发散方式。他想对她说,这是个被爱情彻底遗忘的角落,而你的来到使这个星期日异常的美好。小回子当然什么也没说。她说等路修通她就要搭车离开了,这辈子她不会忘记一座山窝里有这么些待她好的兵。小回子问:你去哪里?她似乎没准备他这提问,顿了半晌才说:回内地。小回子用茶缸舀起水,水匀细、温柔地冲在她头顶,又顺她头发流回盆里。她的衬衫领子翻向里侧,使她整个脖子和小半块脊梁都露了出来。那脊背上有着柔嫩的浅色汗毛,毛桃似的;汗毛下是年轻的皮肤和一层匀净的脂肪。小回子看着这些心里受罪极了。不必去触摸,他完全能想象手掌触上去的感觉。小潘儿一手握了把鲜绿的塑料梳子,一手将头发理着,以那梳子去梳。她仍同小回子谈天,谈她多想去看看深圳,她的一个儿时朋友在深圳做流水线上的女工。她说,看看那地方,死也闭眼了。她问小回子,你去过深圳吗?小回子说,没有。然后他忽然补一句:那有啥可去的。小潘儿拧了两把头发,手灵巧而狠地在额前一挽,面颊紧绷绷的,连皮下茸茸的血管都隐约可见。她说,你不想去深圳?他摇摇头。她说,电视上看到莫得?跟外国似的。小回子有些愧作地笑笑,愧作自己与她在这件事上的意见不合。她拿起一块毛巾擦着头发、脖子、耳朵,手的动作狠而迅猛。脸蛋发出异常的光泽,像刚刚长好的伤疤上的光亮新肉。他看出那是块军用白毛巾,新的,刘司务长的权力包括成箱的崭新毛巾,各种食品罐头,各种脱水菜、香肠腊肉,各种干果,谁都不怀疑司务长偶尔拿他手里的货物去同过路的汽车兵交易。内地的时髦到达刘司务长这里最多晚半年。刘司务长口头上对此地骂骂咧咧,但小回子肯定,他是全站活得最美滋滋的一个。如果再有个小潘儿这样的女子给他钓到手、陪他吃喝陪他色情,这里便是刘司务长的乐土了。他是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缺乏情操,令小回子小瞧的男人。他却眼看着刘合欢一分一秒地在征服小潘儿,并向兵们炫耀和夸大他的征战成就。这时他听她仍在说着深圳,那条做绢花的流水线。她双臂举向头顶,狠狠揉擦头发时,胸脯颤动得很剧烈。小回子马上躲开它,想刘合欢背地里就拿这个来玩所有人的好奇心。他讲得有形有色、活灵活现,似乎是看见过毫无遮掩的它们,形状、温度、尺寸都给他亲手掂量过似的。小回子想到刘合欢把两只油亮的皮鞋架到桌上,手指上夹一根烟,向一屋子已睡在被窝里的兵们“美言”小潘儿时,他就恨不得把这油条一枪毙了。刘合欢讲着讲着会突然跳起来,一把捺在某个兵的身体中段上,喊着:支这么高个帐篷——这货思想太肮脏!小回子看着小潘儿妩媚地垂着眼帘,扯下梳子上的断发,右手食指飞快地将它绾成个球。他想,刚洗过头发的女子大概是女子最妩媚的时刻。这似乎也是哪个小说家的发现,小回子喜欢这桩发现。
第13节
下午小潘儿来到站长的寝室门口。她明天要搭车走了,她想跟他说个“谢谢”。万一站长挽留她再住两天,她会马上答应下来,让站长来不及收回随口溜出的客套。但她明白站长绝不可能挽留她。二十来个战士一同向站长恳求,站长也不一定会留她。只有刘合欢昨晚在篮球场上,当着一大伙兵的面对她大声说,再多住几天嘛,我们这些兵娃子都舍不得你走!兵中间有人叫唤:刘司务长顶舍不得你走!刘合欢一点不觉被揭露的窘迫,大声说:你咋说这么对?我第一个舍不得小潘儿走!又有一个兵说:小潘儿你快走吧,不然我们刘司务长要爱上你了!刘合欢嘻天哈地地说:我早就爱上了,你没看出来?另一个兵说:小潘儿那你还不留下做我们刘嫂子!所有人都仗着人多壮胆,把很实质的话借玩笑嚷了出来。当时她又羞又笑地转身便走,说:我以为你们多文明,原来一个好的都没有!这时便有人说:小潘儿嫂打击面太大了,我们金站长从来没惹过你吧?……这是间收拾得整齐之极、已失去舒适的房间。比其他兵的屋更朴素,没有色彩艳丽的枕巾,没有贴在墙上的电影电视画报,素洁得令人起敬亦令人生怜。令她这样喜爱建设和修饰生活环境的女子生怜。屋角那只床也是太单薄整齐而没了温暖。再就是一个写字台和一把椅子,两个书架摆满书和字典。书搁不下,又由四个军用罐头的木箱侧竖起来,再叠摞,充当第三个书架。听兵们说金站长时常托汽车兵替他从内地买书来。书架对面搁着两个沙发,看得出是就地取材自制的,木工颇业余,沙发看去很公事公办,若有两个人坐上去,只能是谈公事。所有情趣都在写字台上。玻璃板下压了几张国画山水的贺年卡,两个相框里有些男男女女,竹笔筒里除了插笔,还插了两根黑白斑纹的野鸡尾翎,很长的,人踏在地板上的震动便使它们得意洋洋地晃动起来。她唬它们那样探出脚猛一跺,它们竟大摇大摆,如古戏中的少年统帅,却只有精神,而无形骸。她想年仅二十三岁的站长大约也这么玩过,或时常这么玩,把他在人前隐藏的调皮、活泼在这里泄露,以它们触发。
挨着写字台,是个立式衣架,挂了一件军服和一顶军帽。沿军服领有一圈浅浅的油渍。男人啊。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伸出一个手指,在那油渍的领上抚摸了一下,又嗅了嗅那根手指。似乎这可以证实,清俊文雅的男孩似的站长,男人得十十足足。有声音倏然从身后传来,她忙缩回手,扭脸,金鉴已站在门口。她像头次在锅炉房见他那样,羞怯成了股轻微疼痛。女人总是对最不易接近的男性怀着痴心妄想。从第一眼见到这高中生似的年轻军官,她便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是熬煎她内心的,是不甜的,苛刻的,时时跳到局外来挑剔她的姿态、她的笑,或不笑,它总是嫌她那笑太热络,同时嫌那不笑太呆板。她没有一个表情不给它挑剔,没一副模样让它认为是还说得过去的,还算美丽的。她从来没体会过如此深的自卑。
她像个乖女孩那样规规矩矩对他笑笑,说,想来跟你说一声,明天我搭车走了,谢谢你对我的照顾。他也微笑一下,说:哪里有什么照顾。听说倒是你帮了我们一大堆忙,帮炊事班做了好多事。两人都客套得到了顶点,她感到空气中的氧气更进一步地欠缺了。金鉴倒了杯茶,端给她。她想他这是何必,她一分钟也不会多待。便受宠若惊地去接,动作是慌的,手跟手碰上了。似乎都怕摔了杯子,他们就那么手挨手地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吹着水面上的茶叶。茶的气味一点也不青不绿了,是陈旧枯黄的味道。等她抬起头,发现金鉴正从她脸上抽回目光。就像她从他军衣上抽回手。她眼睛里有八岁那样的胆怯。你是川北哪里的,他总得找话。说了你也不晓得。小地方。你是重庆人吧?离重庆还有一段路,也是小地方。她没料到他会那样笑。金鉴的笑忧郁得令人心动。人们一眼能看出他是个内敛忧郁的人,可直到他笑人们才能证实他的忧郁果真如此天然。他问她这次可是回家,她垂着眼睛,笑一下,未置可否。现在的乡村肯定都变了,我有好久没回家了,上军校时回过一次。我们县城边上的乡村都变了。她听他跟自己讲着。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多话。她不知道一个内向的男人偶尔会在一个女性——往往是不相干的女性那里变得很感慨。她便也说起自己。她一下子活泼起来,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说她们那儿的男孩女孩都早早辍学。为什么不上学呢?不上学做什么呢?他皱起眉头,显出操心和轻微的愤怒,现在的文盲率在大幅度回升,再过几年,简直不敢设想,中国乡村的人口有一半是半文盲,十分之一是文盲,咋了得!你也辍学了?嗯。上到初中?上到小学五年级。五年级?!嗯。和我一样的女孩那阵都不上学了。不上学你们年纪轻轻做什么?有时晚上跟着大人上山,帮着砍树。砍树?嗯,砍了树打大衣橱、五斗柜,送到县城去卖。那就是偷伐森林是吧?不是啊,大家都去。林子都承包给个人了。那也是偷!国家是不准私人乱伐森林的!全国的很多山区森林都遭到破坏,破坏面积快到整个森林覆盖率的百分之四十了!一些原始森林正在消失!知不知道森林被伐的恶果是什么?是土地沙化,土质流失,洪水,气候恶变!生态环境恶变!你们不想想你们的下一代?!九亿农民在断自己子孙的活路!
她看着这个高中生一样的年轻军官一点文弱都没有了,激烈地站在她对面,削瘦的脸上有了种仇视和轻蔑。他的一只手在空中划上划下,她没想到自己会把他惹成这样,把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惹得这样暴戾。他手停在了离她面孔两尺的地方:这也是恶性循环,跟自然生态的恶性循环差不多——你们先是拒绝受教育,选择无知,无知使你们损害自己的长远利益,长远的利益中包括你们受教育的权益,包括你们进步、文明的物质条件,你们把这些权益和条件毁掉了,走向进一步的无知愚昧——越是愚昧越是无法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而越是没有教育越是会做出偷伐山林这样无知愚蠢的行为!他形状标致的唇间喷射出晶亮的唾沫星子。她畏缩起来,不知怎样才能替自己挽回一个已在他眼中变得愚昧的形象。她觉得他随便讲讲就比报纸上的文章还有水平,她第一次碰到如此认真地把什么“生态平衡”之类的事作为日常思考,作为个人忧虑的人。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谴责使她顿时感到:不行了,她对他五体投地了。
他见她蠢里蠢气地瞪着他,似懂非懂是肯定的。她只是把一张脸端出个很好的角度,轻轻点着头。他一下子没劲了,她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可爱女孩,他对她吼什么?他把她吼得那样惧怕,把她贬低得那样彻底,她都轻轻点着头:对愚昧无知点头,对半文盲也点头,她全盘接受他指责的罪过。他有点不忍起来,拎起暖瓶替她杯子里添了些开水。她却放下杯子,说不打搅了,站长。金鉴突然想到那撞进他视觉的粉粉一条裸体。更是一层愧意上来。嘴一张,出来一句:以后还会来这里放蜂吗?他恼自己在这时还去戳穿她的谎言做什么。从兵那里听来她的全然不同的来头:有说她去青海找工做的,有说是相对象的。她扭过脸,身子和脸成了个很好看的矛盾。后来金鉴对这个不寻常的女子的浅淡记忆中,她的这个身姿是惟一清晰的记忆符号。她突然说:我扯了谎,我不是来放蜂的。她一个肩斜抵门框,有种柔弱无助的感觉出来了。金鉴说,我知道。她一狠心说:你知道啥子?知道我是给人拐卖出来,拐卖给一个牲口一样的男人。金鉴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恰看见两颗泪珠骨碌碌从她澄清澄清的眼里滚出。他镇定地看着她两颗泪变成了四颗、六颗……她咬了会儿下唇,下唇发着青白抖颤起来:不是一个牲口,是,是两个牲口。两个牲口样的男人。金鉴看着这丰圆的小女人,社会的堕落和黑暗滋养了她愚蠢的美丽;她这份美丽和愚蠢完美的结合是专门供奉给那堕落和黑暗的,她已是满面泪水:我是虎口逃生的。金鉴不再看得下去,回身从脸盆架上取了他自己的洗脸毛巾,递给她。除此,他没有别的安慰可以提供了,她也不懂自己怎么会对这陌生的年轻军官倾吐。或许刚才他的激昂、他的愤世嫉俗、救度天下的书呆子式的胸怀,那大而化之的悲天悯人情绪,使她瓦解了。亦或她心里那太非分的爱慕只是种纯粹的折磨,不如对他讲出实情,让她自己根绝完全无望的对他的恋想。现在他知道了,她是被糟践得所剩无几的一条很贱的性命,他可以有的只能是充满嫌恶的怜悯。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便更大地拉开,足够大的距离让她的心死得踏踏实实。好了,看你还敢痴心妄想。她不知她泪汪汪的样子如何地楚楚动人。金鉴冷若冰霜的脸柔和下来。低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他还拿眼睛追究着她,要她细细讲出始末。她用毛巾捂着面孔,缓缓摇着头。无从说起了,什么都太晚了。金鉴又以更抚慰、更不平的语调说,报上偶尔读到拐卖妇女儿童的消息,今天才知道真会有这么恶劣的事。她还是沉默地摇着头。他又说:你该早些告诉我,我们军人有责任保护你这样的受害者。学生腔来了,她却给这孩子气的正义弄得心里更是一阵温热,更是一阵暴雨般的泪。她却一直缓缓摇着头。他深吐一口气,高一个音调说:假如你觉得,和我们这些兵待在一起,能……能有些安慰、起码养养伤散散心;你要愿意的话,就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了解过,大家都很欢迎你。他正义的化身似的,不带明显感情这样说了。她不再摇头了,从他的毛巾上抽出红红的一张脸。在最没希望的时候和地位,升起爱的希望,这有多么悲惨。
两人都没防备,一个人已到了跟前。刘合欢急煞住脚步,疑惑地看看泪人儿和据说不近女色的站长。他夸张地做了个给他俩造成极大不方便的抱歉脸色,又做出立刻要知趣撤退的姿态。小潘儿却飞快地转身走去,手里拿着金鉴的毛巾都没来得及丢手。
刘合欢的笑鬼里鬼气,他盯着金鉴,意思是你也不那么君子嘛。金鉴压抑住反感,刘合欢那副“正撞上好戏看”的表情很让他讨厌。兵们说刘司务长是卖油郎独占花魁,要给兵站娶个司务长太太。他此番表情自然是把金鉴作对手的,他怎能会去做他的对手,除了饮食男女,这人还有什么心胸?就是饮食男女,他也从来玩不出高品位来。金鉴这样想着,微皱了眉问刘合欢明天的伙食可安排好了,堵在两头的汽车部队已积压下很大的人数,免不了要开十来餐饭的。刘合欢仍是笑眯眯的,心想站长你别往正事上打岔,刚刚那出戏你对我还没个说法呢!他掏了根香烟,万宝路,金光闪闪的打火机清脆地一弹,喷出一火舌来。他从香烟的烟雾后看着小鬼头站长,要他明白我刘某来琢磨你这么个小鬼头,可太不难了。他嘴里应付着金鉴的每一项提问和指示,说你放心站长,别说十顿饭,我一天三十顿饭也开过。忽然转了话锋说:小姑娘跟你掏肺腑之言呐?你可得小心——女人在男人面前笑,没大事的;女人要在一个男人面前掉泪,事就大了。
第14节
金鉴正拿了军帽要走。他不想把小潘儿的秘密讲给任何人听。他心里由这不幸女子引发的不幸感,引发的沉重,刘合欢这种土头土脑的花花公子是无法理解的。看看这个兵油条,自这兵站来了位年轻女人,他一天一件花里胡哨的毛衣,皮鞋擦得比食堂的不锈钢高压锅还光彩照人。一个年轻好看的女人确实使整个兵站都有些失常的兴奋,可刘司务这样拿出全部家珍来打扮,采取明火执仗的攻势,也实在太不浪漫。其他几个兵还知道远远地弹几首吉他曲,唱两支灰心伤感的流行歌,弹的唱的都拙劣,比起刘合欢的拙劣,还是雅出十倍去了。在军校时听过很粗的话,是讲边远地区当兵的性体验的: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这样说小潘儿很恶劣,她比貂蝉差远了,毕竟还是看得顺眼的,不是随便闯入雄性世界的雌性动物,而金鉴对她突然有了层亲密,是因为他知道了她所受的伤害。刘合欢醋意地笑着,像有撮合金鉴和小潘的意思:小潘儿这样的女人真不错,一看就知道能干活肯吃苦,也能生会养,多实惠。你我这种人,她这样的最理想。我说站长,就别在你那些书里找“颜如玉”了。金鉴觉得这人真粗俗得无救,冷笑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刘合欢说:我怎么啦?我这人就是实在,不去想军校里那些目中无人的大小姐。他戳痛了金鉴,他知道金鉴在军校有过一个女朋友,是某个重要首长的女儿。首长为了自己女儿好,便把不够格做他女婿的、小城镇出来的高材生一笔批发到这老荒山来了。随后金鉴的女友很快便成了“前女友”。金鉴尚未愈合的伤给刘合欢这一刀捅过来,脸变得疼痛而凶狠,脖子也粗了。他指着刘合欢大声说:告诉你,我可不会跟你为个女人摆擂台!不过你他妈的要欺负她,我要看着不管,我是你孙子。我欺负她?!你他妈的不是有油水就捞,有便宜就占,能动手动脚就动的?老子警告你,你少打她主意,少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刘合欢一脸嬉笑收住了,他从沙发上一窜身,蹲在了上面。金鉴你他奶奶的犯什么病?我稀罕在她身上动手脚?!我欺负她?她找上门来请我欺负我还考虑考虑!你少给老子提虚劲,谁没看出来你一天三回往人家门口串!我不能串怎么着?我是中尉司务长,我明天打结婚报告,后天娶了她,你把我咋着?!我一有权力二有自由!两个人发现彼此长期来的瞧不上、相互暗暗作对方的梗,此刻在一个小潘儿身上暴发出来。此刻刘合欢已站在金鉴对面,金鉴略带恶心地看着他脸上冒一层油,手指上的进口烟抖了他一地的烟灰。两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红透了,像两只马上要斗起来的红冠子公鸡。金鉴说,别把烟灰往我地上撒!刘合欢将烟往地上一扔,脚上去一碾,说:金鉴,要是你也想闹闹恋爱,明说一声,我不是不能让给你,就别装正人君子,装保护神!金鉴一根手指伸出来,指点着刘合欢,指点半天没出来一句话。脸上是“跟你这种猪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苦痛笑纹。刘合欢乘胜追击:这都好商量——我为人大方,也是有公论。一个妞儿,你至于跟我别扭吗?我让给你就是了!金鉴嗓音压低说:再说,我揍死你!行,拉出去比划去,让咱这些兵蛋子看看咱知书达理的站长为个女人也会揍人。走啊,怕影响不好啦?刘合欢你别来劲,四年军校我也不是白混的,揍你我还能揍出个漂亮的来!你不揍你是闺女养的!走,咱们上操场上去,也好让大伙让那姑娘有个看头!金鉴却突然泄了气似的,轻声而恶狠狠地说:你这流氓。
刘合欢笑起来,重新抽出根烟来点:刚才她跑来告诉你,我怎么流氓她了?哭得那个样!我跟你赌咒,我碰她一手指头我是闺女养的!那你是还没来得及。这话说得对路,确实没来得及。你是打算要去碰的喽?怎么了?你碰得我碰不得?刘合欢你狗日的听好了,这样的女孩子我永远不会去占她便宜,永远不可能去欺负她!她已经给人欺负得遍体鳞伤了!……你什么意思——遍体鳞伤?金鉴在犹豫是否告诉他实情,阴郁地看着地板上那个烟头。他认为自己没有叛卖她的权力。他说:反正她是个遭遇很坎坷的女人,被人欺骗、欺负,真的可以说是遍体鳞伤。我们做军人的,不应该加重对她的伤害。她都跟你说什么了?金鉴没有直接回答,感动于某种神圣和高尚。刘合欢闷抽了半支烟,刚才金鉴那番十分十分学生腔的话不再让他觉得滑稽了。他说:我怎么会欺负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呢?说老实话,我是挺喜欢她的。他想,自己怎么也学生腔起来了?他见金鉴已出了门,他穷凶极恶地抽了两口烟,蔫蔫地起身走去。
下午,小潘儿一个人在菜地里拔菠菜。她帮忙总帮得很到点子上,从来都能发现别人忙不过来的活。这里晚上霜大,菠菜全给打得扁扁地趴在泥上,拔不好就扯烂了。从她后背看,她半蹲的身子活像个葫芦,一个漂亮完整、饱满圆熟的葫芦。刘合欢心里这样形容着,一面慢慢走上坡。他要来看看明天的十来餐饭怎么搭配干鲜荤素,计划耗用多少鲜菜。当然,他是听炊事班说小潘儿去菜地了。她听见脚步,从肩头甩过一个微笑给他,但显然是刚刚从很深的心事浮上来。她手指又快又狠地在泥里抠着,随即又快又狠地甩掉泥,扔进大竹筐。刘合欢走到她跟前,她顺他的脚看上去,看到他的脸。他脸上的阴沉一目了然。他原以为自己同她是顶近的,却让金鉴知道了她的什么隐衷。她却装着看不懂这副脸色:你们说这地方的土不出东西,看看这菠菜长得!叶子厚得跟木耳差不多了!夜里有霜还长这么肥呢!他还站着不动,跟栽在那里似的。她继续装着没看见他的异样,说:杵在那儿,也不晓得帮个忙!他说:到底咋回事?她说:啥子咋回事?谁欺负你了?没得哪个欺负我。那你在金鉴那儿哭什么?!他凶起来,像是有了她的所有权,有这权跟她摆大丈夫架式。没说啥子——金站长要多留我在这住几天。就为这个哭?她不言语了,下手更狠更快。他想,她大致是他的了,起码眼下是他的,金鉴倒做了那么大个人情,她倒也相当买这份人情。女人贱就贱在这里,从来不知哪头炕是真热。她站起身,见他怨艾寒心地看着她,她忙笑一下说:你不高兴——我要在这多住几天你不高兴?她说着用泥乎乎的手撩掉脸上的碎发。泥在她圆滚滚的脖子上留了道擦痕。刘合欢没好气地说:别动。他从口袋掏出一方手帕,替她掀着衣领,将泥迹擦去。
太阳在密集的松针中毛糙起来。他想,他是不是对这个女子真动了情,真要同她从长计议?顺着衣领往下溜了一眼,他看到那两个坡度。他知道这个时候是想不清任何事的。绝不能说我喜欢你、爱你之类的蠢话,说了以后也很可能不算数的。她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却没有收回它们的意思。她只看着他肩章上的两颗星,阳光这时集在两颗星上。他说,先把菜放在这儿,回头来拿。她不问“去哪?”就拍拍手上的泥,跟他往松林里走去。松林的绿色越来越深,变成黑的了。果真有一片雪,颜色发灰。她的高跟鞋踩上去,那雪竟很脆。他问她冷不冷,她说有点冷。他脱下军衣给她穿上,她像孩子那样看着他一颗颗替她系着钮扣。然后,她发现自己已在他宽宽的怀里。他埋下脸,她感到他不像他表面上那样老练。吻还是直统统的,纯洁的,土里土气的。吻在十分钟之后才渐渐摸索出路数,开始幽深。吻在二十分钟之后才不纯洁起来。它移向她下巴、脖子。她的胸前被掀开越来越大一块裸露。他却在她全部交出自己时停下来。两人都没一句话。他想他可千万别昏头,别说出“我喜欢你”,说了事情就不一样了。他已经一点点明白金鉴指的“欺负”是什么。她身上有被“欺负”的痕迹,她从一开始就有这类疑点。金鉴的话只不过使疑点不再是疑点:她是个有过某种暧昧来历的女人。在男人方面,她似乎见过大世面。可究竟是怎样一种欺骗和欺负烙在这女人身上了呢?一些流窜到城市的乡村姑娘,自找着去给人欺骗和欺负,靠这类欺骗和欺负养活,以此去浪迹天涯。她是不是属于那类女子呢?这想法使刘合欢恐惧了,他轻轻掩好她的衣领,心里恼她一点反抗也没有,即使是假装的半推半就,也会让他心里舒服些。
这一夜刘合欢一直坐在被子里抽烟。三点时他披上棉大衣起来了。一夜他似乎已想清楚,他不想知道小潘儿的究竟。她负载着什么样的伤害,那伤是否活该,他都不想追究。他已想通了,为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好女人素质,为她的好看和实惠,他就糊涂一回吧。他是真心喜欢上她了。学生腔的金鉴大概管这叫爱情。
他来到小客房门口,敲了几下,里面她带着痰音问:哪个?他说:开开门。好大一会儿没响动。他又说:是我。脚步不大情愿地移近,门开了,他挤开门和她,走进去。两人的装束一模一样,都是在内衣上裹了件军大衣。月光很白,被白布窗帘滤过还是白的。她要去拉灯绳,他捺住她说,不要开灯,她嗅出他从内脏到表皮被烟熏得极透。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事关重大了。她说才几点你就跑这来,回头人家说闲话。他说:怕金鉴不高兴?她说你们军人就不晓得在哪个地方了。他听出她的叹息和冷笑。后来刘合欢回想起来,才悟到她此刻绝境中的心情。他后来想,若他那时知道她的绝境,或许会有一线转机。会有什么转机呢?他会放弃中尉军衔,同她去流亡、亡命、铤而走险?他有那么玩命爱她吗?一切都是后来,在失却了那类极端机缘后,在永远赎不回她那妙不可言的圆圆脸蛋儿圆圆身体后,他才有瞬间的五脏俱焚。其实后来他想到许多可行措施,国家正经历最热闹的变革,各种可能、机缘都会有,有人在最忙乱的边境城市,比如深圳、珠海、海南反而安安全全隐藏起来,开始新生,抹煞无论怎样的个人历史。有人混出了国境。可以混入印度,或混入缅甸。上天入地,只要他实实在在拥着她的肉体,她的勤劳、青春、善于建设善于持家善于点燃他欲望又善于平息这欲望的肉体。而此一刻的刘合欢刚刚做了决定,对她不去看透,不加细究。
她与他对面坐着,渐渐能看清对方的脸部轮廓。她问他想不想知道她的真实来历。他说,是你昨天告诉金鉴的那些?她摇摇头,说金鉴只了解了一小部分。他沉默着。她说:你是不是想和我好?他慢慢点点头。她伸过手,他的手迎上来。两张床之间的桌上,两只手经过一番逾越,颇吃力地交握着。他说,我知道你是咋回事。他不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她的一段不可启齿的故事。她沦落过,卖过淫,或许她会告诉他她如何的身不由己,如何地不明不白已落在歹人手里。他说:拉倒,你是咋回事就咋回事吧。我只要你现在,以后。他说:小潘儿。他又说:小潘儿你啊!他把他方头方脑的脑袋垂下来,垂在了他和她的手上。她腾出一只手,摸着他浓密的头发,又摸着他的耳朵,刺麻麻的鬓角。后来他回想她的这一段无词的抚摸,才意识到真话如何一阵阵涌动,她张口即会将它呕吐出来。
她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跟前。他在白白的月色中看见她眼睛好明亮。她把他的手指搁在自己衬衫钮扣上。他想她误会他了,他并没这个打算。他的打算是来宣布他对她产生了长远的打算。他的手指不动,喃喃地说:往后有的是时间。她便自己动手了,动作仍是她一贯的狠和快,不,更狠更快。一会儿便是一团温暖,光润坦然的一团温暖了。他紧紧搂着她,说:我不是这意思。她的手已又狠又快地上来,解起他的钮扣来。他说,我真不是这意思。他又说:金鉴不准我欺负你!他今天差点跟我打一架。他心想,自己怎么这会么也这样不实惠起来了?学做金鉴?他还在说:金鉴是个有良心的人,我今天才知道。他想,我怎么越来越跑题了?她不容分说,扯住他,两条结实圆润的臂把他箍得铁紧。他突然发现她脸上全是泪水。他心里一阵疾痛——她是听见金鉴的名字而流泪的;她心里有的是那个还欠一大截成长的男孩。这疾病使他不愿再扮出金鉴式的神圣和高尚。他狠狠地动作起来,女人贱啊,专门去让那些表面上爱护尊重她们,实际上永远对她们居高临下的男人占据她们的心灵。有朝一日,他会把那占据彻底挤出去。她的泪为金鉴流,她的人却拿在了他手里。让她为那份毫无指望的痴心流泪去吧。金鉴,你也只配这点眼泪。
第15节
小回子从汽车兵排长手里接过一大纸箱邮件。他就地蹲下来分捡。总是金鉴的信最多。刚过完四年大学生活的人当然是继续以写信来过校园生活。小回子羡慕站长有那么多可以拿笔来交谈的朋友。有些信在长途颠簸,各层邮递机构的盘弄中破损了,露出信笺和照片。小回子很好奇,想看看可有女人给站长寄相片。但他只是好奇而已,他知道站长有个曾经恋爱了一大场的女人。现在他们仍是频繁地通信。他认得出她的字迹,他从金鉴看见这字迹时的神色断定那是她的字迹。他认为他们分了手还有那么多可写可谈的,正说明他们的文明和现代,说明他们的不俗。男女间除了刘合欢叼着烟架着二郎腿胡说八道的那种关系,还有别的感情出路、感情空间。小回子为年轻的站长这样的失恋——这尚未终止、可能将延至终生的一场失恋深深感动并酸楚。站长缄默的失恋使失恋比恋爱更美好,起码在小回子心目中。他宁可仿效金鉴这样情深谊长、宁静凄美的失恋,也不会选择刘合欢那样哄哄闹闹的热恋。从这几天的观察小回子断定,刘合欢已闹开热恋了。对象自然是小潘儿。他甚至观察到小潘儿其实是更中意(或只中意)金鉴的。哪个女人会不中意金鉴:分寸、教养、智慧。女人尤其会爱有这些才干和美德又不得志的人,如金鉴。小回子昨天下午见小潘儿正帮炊事班锯木柴,忽然飘起毛毛雨,她丢下锯便跑去收衣服。小回子认识那是金鉴的一套军装。她若不细心地暗中注视着金鉴,绝不会观察到站长早晨洗了衣服。小回子想,美丽的小潘儿若能使郁郁寡欢的站长欢乐起来多好!她会给他很大欢乐的,正如她给了小回子,给了全站二十来个男人那么多欢乐。偏偏是刘合欢这种人得了逞。星期天晚上玩卡拉OK,大家央小潘儿来一段,她扭捏,找一百个借口,刘合欢像是有控制她的权威似的,眉一皱,下巴一扬,对她说:叫你唱就唱呗。小回子在那个当口上把刘合欢恨了个透。小回子想,没准金鉴在心里是挺爱小潘儿的。见她拿着卡拉OK的麦克风,身子一歪一歪地唱起来,金鉴笑了一下。小回子认为那一笑可不一般,当然他不知它不一般在哪里。他就那样抿嘴一笑,转身走了,生怕有更多的流露似的。小回子认为他的猜测若没错,站长在他心目中就更有地位了。一个默默热恋、默默失恋的男人,多么诗意,多么勇武,是多么男子汉的一个军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是有希望成为金鉴那样真正的男子汉的,他对小潘儿也是默默地欣赏,默默为她的每一分可爱、每一分美好而在心里默默吃苦。她极偶尔的莞尔一笑,几乎是敷衍他的,他都为此一阵心伤。她不曾亦不可能对他有任何伤害,他却感到那隐隐的一丝伤害;她腰肢的一个扭动,她曲线毕露的身材的一个起伏,她与其他人不相干的一句搭讪,都让那丝伤害细细作痛。小回子认为他在看站长抿嘴微笑、转身离开的刹那捕捉到十分相似的细细疼痛。为此,他感到骄傲:为自己同站长能有如此高尚的同病相怜,为站长和自己同承一份中世纪古典骑士般以牺牲为形式的恋情。那边三四个兵在轮流让小潘儿替他们剃头。不知谈到了什么,几个人都前伏后仰地笑。小潘儿给了那坐不老实的兵一小巴掌。小潘儿才来六天,把这里变得一个家一样。站长把她挽留下来,多住几天,她便十分当家做主地做这做那,一分钟也不闲的。没人猜透站长把她留下来的用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基本上已属于刘司务长了。
信和邮件分拣得差不多了。金鉴刚送走最后的汽车连,腰上还扎着皮带,挎着手枪。他小跑着过来,问有没有他的信。小回子把八封信递给他,他高兴了,在小回子额上弹了一指头。小回子看着一丝不苟的年轻中尉,心想,这种地方也用得着你这么正规,全副武装。他明白他这样提着一份精神是为了不使自己垮下去,不使自己屈从现实真的就变成个“军事车马大店”的“掌柜”。历任站长都垮成了“掌柜”,而金鉴不会垮,起码小回子这样想。又上来几个兵取走了信。这时小回子在纸箱下面发现一张纸——一纸告示。他一眼看见上面的照片。等他神志再聚拢时,小回子发现自己坐在了地上。照片上的女子和小潘长得一模一样。那就是小潘儿的照片,小回子只得对自己承认了。这是张通缉令,通缉一个叫潘巧巧的杀人凶手。通缉令中的这个女子是凶残的,一手结果了两条男人的性命。小回子浑身发冷,冷了片刻才决定抬头去看那活泼可爱的小潘儿,那两只一动就显出笑涡的手,怎么可能抄起一把特大号菜刀,劈里啪啦就把两个大男人给结果掉了?!一定弄错,一定谁嫁祸于她的。看看这些个词句:罪犯手段残忍,使两名道班养路工当即身亡……畏罪潜逃……小回子这时见小潘儿拿一把刷子,蘸了粉,正帮一个佝着脖子的兵刷着颈后的碎发。同一只手在八个月前抄起刀,向两条粗壮的脖子砍去。小回子的体温在持续下降。金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说:这封信不是我的。他又说:你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小回子忙把“通缉令”翻个面。他眼直直地瞪着金鉴,忘了站长刚才提问了什么。是不是母亲又病了?没、没有。那你脸色怎么回事,不舒服?舒、舒服。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是、是好好的。唉回子,有病别瞒着,我这儿不吃“带病坚守岗位”那一套。不准瞒着,听见没有?!听见了。听见什么了?有病不准瞒着。金鉴又疑惑地看他一会,才慢慢走开。
小回子不想瞒着,这么大的事,作为一个军人,瞒着是要有后果的。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想好怎样“不瞒”。这事来得荒诞、突然、毫无道理,比噩梦更噩梦。通缉令是从大站转来的。就是说大站已通知整条公路沿线的所有兵站戒严,堵死了小潘儿无论进或退的路。她逃不了了。这个小兵站以它得天独厚的偏远,成了她最后的自由世界。自由与否,自由还有多长的持续,全在于小回子何时把这张通缉令翻过来,贴上墙。他想象除了这个兵站的全部兵站、旅店、县城的大街小巷,一定全都贴满了小潘儿甜甜的小脸。许许多多的人正看着她一汪清水的眼睛,对别人或对自己说: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小丫头心这么狠、手这么毒!别看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儿,杀人不眨眼呐!可得赶紧逮住她,不定她又要杀谁呢!……小回子慢慢将那通缉令翻过来,使劲瞪着上面的四寸照片。然后他再去看活生生的小潘儿。他催促自己恨她。一个杀人凶手,除了恨她还配得到什么?小回子就是恨不起来,牙关咬得再紧也没用,可他明白,做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不恨是错误的,不恨便也是犯罪了。十九岁的小回子第一次离罪恶如此的近。
小回子在恍惚中一晃就是三天。夜里他的睡眠变得十分散乱,时常一身大汗地惊醒。有时他似乎是被“呜呜”的警笛声惊醒的,有时他似乎感到一个人影在悄悄接近他,手持一把特大号菜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杀手时而酷似小潘儿,时而半点相仿也没有。她是来灭口的,小回子是这里惟一知道真相的人。小回子不敢再去看小潘儿。她似乎也有了某种预感似的:在汽车兵一批批来到食堂进餐时,她不是在菜地里忙,就是在柴场上忙,避免了和消息灵通的汽车兵们照面。又是周末了,刘合欢在晚上看录像时炫耀地说,星期天他和小潘儿要搭车去逛县城,县城里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馆和一家陕西羊肉泡馍馆。兵们开玩笑说刘司务长办订婚大席,谁不去谁不给面子——都去都去!小回子见小潘儿恼了刘合欢一眼,旋即起身出了娱乐室。刘合欢还在那里得意忘形,说大席是请不了大伙了,因为汽车兵只腾得出两个空座,不过进口香烟可以请几根。随即便掏出一盒新“万宝路”,往空中一撒,会抽烟不会抽烟的都扑上去打成一团。小回子看着人们在这随时要破灭的快活中,感到自己跟生了大病那样浑身虚软。他叫住与兵们拿隐晦的脏话快活打趣的刘合欢。他说,司务长,我想跟你谈谈。
刘合欢把小回子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小回子很少来这里。刘合欢请木工打的一套组合柜漆得贼亮,使小回子不由得不去想这个活得油光水滑的司务长小小受贿,或小小贪污,也就免不了小小喝些兵血。靠窗放着一张双人床,铺着厚厚的弹簧垫,上面罩着浅黄色缎子床罩,亮晃晃的还绣着花,翻滚着荷叶边。这里一切齐备,只差往里填个女人了。他被司务长安置在一张带布套的椅子上。他咽了几大口冷而沉重的唾沫,一再地开不了口。刘合欢问他是不是家里有困难,需要借钱寄回去。他没听懂似的“嗯?”了一声。司务长说:借公款现在得金鉴批条子,新站长嘛,上任三把火,这是头一把。小回子还是没听懂他似的。若在平时,刘合欢拿这种话说金鉴,他会认为这是居心不良的挑拨。而这一刻小回子心情不一样,他对刘合欢所有的憎恶都暂时缓解甚至化解了。他心里为这个苦苦在山窝窝里消耗了九年生命的司务长感到难受。这个老兵痞是因为九年的与世隔绝而痞得令人憎恶,是孤单、空虚得失去了浪漫、理想和格调。九年他错过多少机会去和女人正正经经地恋爱,相处,那些失却的机会使他满口女人,生吞活剥的满口女人。小回子此刻似乎完全谅解了刘司务长,他所有的恶劣习气都情有可原,因为他刚刚要变得美好一点,因小潘儿的出现而获得了这个良性变化的机缘,却有一场致命的挫折已等在他面前。等在小回子的军装口袋里。
小回子的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通缉令。那张纸给他反复打开,合拢,拿进拿出,已起皱并有要掉渣的意思。无数次,他跟在近来变得意气风发的司务长后面,手就捻在这张纸上,捻得紧一阵松一阵,捻得一手心的冷汗,似乎要掏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暗算司务长的匕首或手枪。就像现在,只要他那只冷汗淋漓的手一拔出来,眼前这位刚开始在恋爱和男女脏事中懂得一点区别的男人就会立刻毙命。刘合欢说: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这么大个子,就从来没听你放过一个痛快屁!小回子发觉自己的手已拔了出来,再一次是空的,雪亮的日光灯在一道道溢满汗水的手纹里晶晶闪光。刘合欢哭笑不得:你要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负责开导,我的开导水平不高,咱们可以找站长,坐在这儿发呆解决屁问题?!
小回子看着自己粗大的手,说:司务长,我想问你一句话。什么话?就一句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是要把我急疯还是咋着?司务长,你是不是和小潘儿谈上对象了?刘合欢一愣,平时的厚颜笑容又出来了。干啥?我不能搞对象?不是!那你啥意思?我想问,你是不是真对她有感情了。有咋着?没有又咋着?没有,就好。
第16节
刘合欢唬一跳。小回子的失常相当严重。他脸上的兵痞相渐渐地消失,问小回子:你啥意思?!你对她有感情了,别人都看得出来,我也能看出来。那就算有吧。深不深?就算不浅吧。打算和她结婚吗?那还得看——我说,你跟我搞什么迷魂阵?!我二十八岁,中尉军官,结婚不是顶他妈正常的事?小回子对刘合欢不再是有一点同情,而是充满了同情。他想到母亲病重,司务长一句废话没有就预支了他半年的津贴和高原补助费给他。总之,司务长一点一滴的好处,对他、对别人,这一瞬突然在他心里汇集起来,放大,抵消了这兵油条的种种劣迹。原来他真的要和小潘儿建立个家,原来貌似油条的他内心也是一泓纯情。一个狠心,小回子的手插进口袋,怕这手再次变卦而不给它半秒的迟疑。小回子把那叠得只有三四寸见方的纸掷在司务长公务成堆的大办公桌上。
刘合欢将它展开,目光触到那相片时立刻反弹起来,来找小回子的眼睛。小回子平稳地看着他。现在是两个人在共承一份责任了,好多了。刘合欢吃力地读着一个个字,像是错了天大一笔账,他要一笔笔地查找,看错出在了哪里。一面看着,他伸手去上衣口袋掏烟。他忘了刚才那盒烟散出给兵们皆大欢喜去了。小回子见窗台上有大半根烟卷,便伸手抓过来,递给刘合欢。他意识到小回子的存在,小回子给予安慰同时又寻求安慰的目光使他突然觉得这大个子男孩的陌生,亦或是超乎寻常的亲近。他点燃烟卷。他忘了这是和香皂存放在一块,染了香皂气味,当时被他抽了一口就掐灭的那根烟。
刘合欢问小回子:你告诉站长了吗?小回子摇摇头。你还告诉了谁?小回子还是摇头。就你一人知道?点头。知道多久了?星期三汽车兵把邮件捎来的时候。你他妈可真沉得住气!你当时就该告诉我,我也不至于……刘合欢发了一瞬的脾气,脾气却很快又熄了。他根本没有力气持续愤怒。小回子品呷着他方才吐了半截的话,“我也不至于……”不至于怎样?山盟海誓?卿卿我我?当众夸了口要请“订婚大席”?刘合欢又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瞒?!瞒了今天,还能瞒过明天?!小回子嗫嚅:我不相信。我咋能相信?司务长,你和她处了快十天了,你觉着她会杀人?!
刘合欢看着一米八四的大娃娃眼里汪起了泪水。他想,这事公安系统会出那么大误差,冤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吗?他一直觉得这女孩的来历缺乏头绪,或头绪极其混乱。他什么都猜测过却没猜到她背了多么大一笔血债。那两只稚气的、又常搔得男人心痒的小手,竟涂满过血。两个男人死在了她手里,她那女性得不能再女性的美丽躯壳里,怎么就寄生了一个凶狠残暴的杀手?他这个当了九年兵的人,对于那样壮阔的流血场面,竟远远比这小女人缺乏见识和气魄。上星期天金鉴独自溜进林子深处去过枪瘾,打了一头獐子回来。背到兵站它尚未咽气,瞪着两只美人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越来越频繁地垂下。小潘儿用自己的头巾擦着它腹上的血。她跪在它身边,它的伤痛是她的,那垂死的目光从人和畜一样美丽的眼睛里一同发射出来。血使他瘫软,和伤了的幼獐一样微微抖颤。刘合欢此时想,这竟是女凶手的一出戏。
小回子说:司务长,我先走了,你看怎么处理,要我帮什么忙,招呼一声。这时所有的灯光暗淡下去,是发电机出故障的预告。刘合欢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动作迟缓如老人。他将蜡烛一支一支点上,渐渐地,十多根蜡烛遍布整个空间。小回子在门口回头,见这间俗不可耐的房间完全变了,浪漫亦或肃穆,成了辉煌的洞房亦或灵堂。他想司务长的良宵和末日更迭起来,司务长对小潘儿的感情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深多了,比他向众人炫示的,要美好多了。但一切都不可挽回,司务长已开始祭他和小潘儿这短短的十天,连司务长自己都不明白,他已在送她。顽劣人物如刘合欢,也有这熊熊燃烧的悲壮情愫,小回子断定司务长自己绝对不懂这一屋子如心如脉的烛火的喻意。懂,他也绝不会认账。
刘合欢不知坐了多久,抬起头,见小潘儿已站在他面前。她在蜡焰中显得姣美、浓烈,也显得叵测、诡异。她说看到他屋里点那么多根蜡烛,她可不可以讨两根。他说那当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扎没启封的蜡烛。搁在那张通缉令上。他看着她在烛光中不停地变幻。她说你这样看着我干啥子?她嫣然一笑。这一笑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这一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帮她一路逃到了这里。他说你好看啊。她说你今晚有点奇怪。哪里奇怪?我也不晓得,反正不太对头——点这么多蜡烛,闹火灾呀?你不喜欢玩火?我小时候喜欢,我妈说玩火要尿床。那你现在喜欢玩什么?我哪有时间玩。玩男人?你喝酒啦?说些醉话!到这里来之前,你在哪里?做什么?她看着他,知道事情不好了,但还抱最后那点绝望的希望。你今晚就是古怪。你告诉我呀——能告诉金鉴,不能告诉我?金鉴转脸把你那些事全告诉我了。他用起军队惯用的离间、诈审。看看,她要招了。她垂下眼皮,又突然抬起,看他有没有金鉴那样年轻易感的恻隐之心。金站长对我说,你被人拐卖到西北。话搁在那里,等她自己去拾。我是被一道手二道手拐骗到那个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然后呢?然后他们把我剥得一丝不挂,绑在床上,一绑三七二十一天。她讲得跟他听来的所有拐卖妇女的故事一模一样。后来呢?我还能怎样?一个女人,没有钱,也不认得一个人。你就做了那人的女人?那我也认了,到了这一步,女人不认还能咋样?后来就跟他死了心好好过了?她不再说话,眼睛很黑很黑,瞎掉了似的。后来呢?她阴惨地一笑:想想嘛,你花大钱买的女人,不虐待她,不把她糟蹋个稀烂,划不划得来?他们天天打你?饿你饭?像待女奴隶?打算什么?饿饭算什么?她的故事又成了无数被拐骗的妇女的一份拷贝,他这样听着,想着,心里已为这小女人开脱了一切。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一个弱女子忍到了再也不能忍的一刻,举起了屠刀。她认为她的夸张并不大,谎也没撒太远。她没去讲那个晚上她打开那大纸箱,看见泡在血里的二十英寸大彩电时,那无法解释的心情。是复杂纷乱得令她发疯的心情。她干巴巴地讲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劫难,她意识不到她讲的已不全是实话,尤其是讲到她小产后两个畜牲男人浴着她的血轮番地受用她,受用到她奄奄一息。她不认为这印象有多大误差,它就是她心里存留的对整桩事情的惟一印象。后来呢?她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来?她其实没吱声,只是看看他。她不去讲她怎样打开抽屉的锁,发现没有一分钱了。钱变成了那个彩电。它不是她的心愿嘛?……她当然不会告诉刘合欢,她掀翻了整个的家,把两个男人置的新的家当全翻个底朝天。居然从傻畜牲瘟一般臭的褥垫下翻出两张借条,是他哥哥写的,写道:今借到二宏三仟圆;今借到二宏二仟圆。从日期上看,一笔钱是借了来买她;第二笔钱是借了买电视机。因此她也好电视机也好,都是有傻畜牲份的。整场搜索只得到八十元钱。她一早搭车到县城,去当那个金戒指。惟一一家首饰店的店员说,这是假的呀。倒是那块老罗马表值些钱。她靠那百十块钱就那样混一天是一天地混。是个好看的女人,总不至于混不下去。无数的卡车司机,无数的旅店经理,无数无数的各行各业的男人,都是给日子给她混的。
八个月就糊里糊涂混过来了,混到这个兵站,居然混成了众星捧月,她险些把自己的来龙去脉都忘干净了。险些认为一切都可以勾销,一切都能重来。直到这一刻,她还没有彻底放弃那极虚幻飘渺的“重来”。刘合欢把那张通缉令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看着,好像在看别人的事。去自首吧,你是个受害者,是牺牲品,说不定会得到宽大处理的。她摇摇头。你不去也没有办法,你还能逃多远?我不是想逃,我意思是,他们不会宽大我的。现在可以找律师,帮你辩护……我不相信哪个能帮我,一向就是以命抵命。刘合欢想世上真有这样惨的事;这样年轻好看的一个女孩,这样一身罪孽。人家在她身上造够了孽,她以造孽的方式回报。
烛光飘飘忽忽,他站起来,要送客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到死那天都会想着这个地方,这儿的人个个待我这样好。你待我这么好,从来没人待我这么好。刘合欢看着她,想着这张美丽年轻的小圆脸哪天会从这世界永远消失。他心里一阵极度的不适,不知酸文人们所说的心碎可就是如此感受。她又四下望一眼,说,这么多蜡烛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一下子点这么多蜡烛。我也不会忘记的——你为我点过这么多蜡烛。她突然“〖HT5”,7”〗〖JX*8〗口〖JX*8〗〖KG*3〗〖HT5,6〗扑〖HT〗”的一下,吹灭一支火苗,竟挑衅似的、孩子气地扭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她又接着去吹第二根、第三根……吹到剩最后一根了,她说:这一根是我,你来吹吧。刘合欢心里越来越不适。一定就是心碎了。她多么可能成为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勤劳能干……他突然开口说:你还是逃吧。我想法把你往边境上送。我认识很多开车的。她不吱声,想象这计划的可行性。我给你一些钱,碰到闯不过的关,塞点钱说不定能行得通,这年头。就算这张通缉令根本没到达这个兵站,你来、你走,跟谁都没有关系,谁都不必担责任。真活下来了,想法来个信,告诉我一声。她泪流得一大片黏湿。她知道这条逃亡的路是刀山火海,活出去的希望只有一线。她无知无识,即便活了出去,又靠什么去生存。还是靠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男人吗?那可是异国的了。他也流下了泪,他明白她活出去的希望多么细小。
刘合欢没有把通缉令交给金鉴。他一天都在忙着和大站的同乡联络车辆。又去联络地方货运的熟人。紧张和疲劳使他到了晚上已一点嗓音也没了。篮球场奇怪的空寂,完全不像个星期日的傍晚。十一天来因小潘儿的到来而生发的快乐沉暗下去。刘合欢不知道这地方固有的心灰意懒的气氛突然的恢复,是否是人们的一种心照不宣。也不排除一种可能性:所有人其实都知道了小潘儿的真相,却又不忍将它做真相来接受,做真相来告诉别人。小潘儿傍晚时把借来的杂志一本本捱门捱户地送还。还有一大摞叠得平整、经她手钉了钮扣,做过缝补的衣服,她一一送到每个门口,仍是嘴不饶人地叫这个“大侄子”、那个“大外甥”。
太阳落山前,她拿了一个塑料包,往松林里去。她跟炊事班说她去捡些蘑菇回来。进了松林不久,她看一个人靠树干坐着,膝上架着个本子,在写着什么。她叫他:小回子!他蓦地抬起头,第一个直觉竟是“快逃!”他见她正将双臂翻向脑后,将头发拢作一把,嘴里叼着两根发卡。她以衔着发卡的口齿对他笑着,他一时想象不出可曾见过比这更真切更温暖的笑。她问:你在写啥子吗?他觉得她穿着紧绷绷的水绿色毛衣在深绿的松树浓荫里怎么会那么迷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可爱的凶手和逃犯以及死囚?!他并没听见她问他什么,就这么似惊似愕地看着她。她的故事刘司务长已全告诉了他。他没想到曾经最厌恶的刘司务长一夜间成了他的知己,无话不谈的哥儿们。他和刘合欢是由于对这个小女人的同情和不平而突然盟结了一种情谊。这时她又问:你在写书呐?没……写书。那写什么?军区报纸要的稿子。写什么的吗?瞎写。一根发卡从她齿间落到满地厚厚的松针里。她叫他:你眼好,帮我来找嘛!小回子只得走过去,其实他不情愿挨近她,那段使她更美好的距离他情愿它持续在那里。
第17节
发卡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说她去拾蘑菇,问他想不想一同走走。小回子犹豫着,她下巴一偏:走嘛,二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哟。她借这玩笑口气,道出了那个最惨烈的真实。人一生有许多生离死别的,只是适时没多少人意识到此一别便是永远。而这个正值风华的女子却知道现在与她相交错的人或事,都是永远的错过,一别便是永远。小回子替她五脏绞痛。他听她讲着她小时候的心愿,种种可怜的向往:要买一辆凤凰牌的女式自行车,骑着去县城中学,一路上被学生们叫着“潘老师早!”她要把车座拔得高高的,车把放得低低的,那样骑车的姿势特别出风头。全县城有两三个那样骑车的女孩,都是人人叫得出姓名的名流。小回子仍是听不完整她的讲述,他试图以她的心境她的知觉来体味此时此刻:她看着松林外隐隐绰绰的砖房,这是她短短一生最后一个歇脚点,这是个让她宁静,让她萌生巨大的遗憾,萌生巨大的希望的一个地方。因为她明白了二十多个男人可以远远地爱她、他们抚摸她而不触碰她,就像在她来到前,他们抚摸那张女明星的相片而实质上与她千山万水的相隔。他们可以永远地和她这样相处下去,在含有她呼吸的空气中……小回子在她不断向坡下的兵站注目时,感到他正以她的眼睛在看、在感受它。他觉得她一定明白自己在这十一天里是如何被狂热而沉默地关爱过。她总是在叽叽咕咕地讲着笑着。她说:金站长上回把我骂了一顿,我跟他说我们村的娃儿都不上学了,晚上帮大人上山砍树,打家具去卖钱。她笑着说:你们站长好正儿八经哟!小回子说:他借给我好多书看。说完他想自己这一句是多么的文不对题。她说:我要再活一回的话,就晓得要读书了。读书,考大学,然后到哪个单位去工作。她侧转脸看小回子一眼,似乎巴望这开坏的一个头不如马上就结束在此,以使另一次头可以重开。小回子想,自己猜得多么准,她是心里恋着金鉴的。可惜她不能称金鉴的心、按金鉴的理想去重开个头了。想到此,小回子险些掉出泪来。她一边清脆地谈着笑着,一边蹲下或佝下身体,采下茸乎乎肥嘟嘟的一颗颗浅棕色松菇。她做出这样无忧虑的样儿是为了他好。不,是为她自己好。她总要有这接近完美的一段生活,这接近完美的十一天她一分钟也不愿去毁。
晚上九点,小潘儿从自己的一件衬衫上拆下一颗白色透明的钮扣,钉在金鉴的衬衫上。那里少了一颗钮扣。然后她仔细地将衬衫折叠,折得如刚从百货商店买回的一样。她两只手平抚着衬衫前襟,像抚着它那一面一颗心在得体地、有分寸地跳动。她那样待了很久,知道这是她为这男性集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金鉴会在她消失后的多久,才能发现这颗从她身上移植的钮扣?它将替她陪他多久?它将替她聆听或抚摸那颗心脏的跳动多久?她失神地站起,脚步绵绵的,向金鉴的房间走去。门关着,里面有人在低声却狂暴地争执着。她当然是不该听的。她敲两下门,即便敲得那样胆怯也觉得十分的不合时宜。争执马上停止了,金鉴说:请进。屋内是金鉴和刘合欢,坐在实实足足的一屋子烟里。两人迅速看她一眼,又迅速不再看她了,阴沉的目光等在半空中,当然是在等她出去两副目光才能重新着陆。她将衬衫放在金鉴枕头上,连一声招呼都不敢打便退了出去。她一转身,就感觉两个男人的眼睛一同朝她的脊背发射过来。她替他们掩紧门。里面还是沉闷。当然要等她走远。
她走远了。金鉴说:这件事追查下来,你我都得负责!无论她是不是在自卫情形下杀人,她现在是重大在逃犯,你不要这么法盲!我一点不法盲,我知道法律不追究不知情者。知情者是我刘合欢,要负责找我负责,要铐铐我!我现在已经知情了。我他妈瞎了眼把这事来跟你讲——我以为你会以常识、良心、同情弱者的人之常情,而不是以这套教条——什么法治观念来处理这件事。天塌下来我扛着,行不行?问起来我就说是我放她走的,跟金站长没关系行了吧?!金鉴沉吟片刻,说:不行。我必须通知大站。就算你救我一命,就算你买我个大面子……犯法的事找谁的面子都没法买。金鉴,你看看刚才这小丫头,她能是个天生的杀人犯?她还不是忍到了不能再忍的时候.给糟蹋得快成渣儿的时候才不得不反抗的,你那心是块肉的还是块柴禾疙瘩?我真他妈后悔来告诉你真话。
金鉴沉思起来,随刘合欢发泄。他可以谅解刘合欢。他相信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能杀人,必有情有可原之处。但所有的情理应交到法庭上去讲。他做不了刘合欢那样的江湖豪侠,做不到如他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同情她。她毕竟杀了两个人,杀两个人不能说是失手之举。他见刘合欢静下来,所有的指控词汇辗转用了十来通,本来他肚里就没什么正经词。他说他可以依刘合欢这一回,他怎样放她生他将不再过问。刘合欢感到意外,一口烟抽得不均,呛得哭天抹泪。他不知自己是否在假借这副模样流真心的泪。他说:谢谢你金鉴。用不着谢,以后再碰上个女人,迟些再昏头。
刘合欢走出来,见小回子站在宿舍门口刷牙。这牙一定刷了不短时间了,嘴里的牙膏泡沫由热变冷,渐渐干涸,看见充军一般走来的刘合欢,他咕咚一下咽下了嘴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牙膏沫儿。刘合欢拍了一下他的肩,用听上去就十分疼痛的嘶哑嗓音说:都说好了。这时他突然看见几乎每一个宿舍的门口都站着几个刷牙的兵。他们已经都知道了小潘儿的真实身份,通过杂七杂八的各种途径。刘合欢心里冷笑:骄骄不群的金鉴是惟一蒙在鼓里时间最长的人。每个兵脸上都是小回子式的痛心和焦虑,全都那样看着刘合欢,似乎起死回生的重任就那样托给了他。他们见刘合欢那样拍了两记小回子的肩,说了一句“都说好了”,便一齐瘫软木讷地又站了一会,直到刘司务长敦实的背影消失在那间小客房门内,才慢慢走回宿舍。这一夜,熄灯号未响,每个窗都早早沉入了黑暗。兵们相约在早晨五点起床,送小潘儿上路。是上一条凶多吉少,很可能一去不归的路。他们知道刘司务长毕竟是有办法的人,买通了一个伐木场的司机,将小潘儿载往云南,那儿也安排了接应,一程一程地,直到将她送出边境。兵们想,凭什么让这么可爱又受尽凌辱的女子伏法?他们当然是站在公正和良知一边,而法律不一定同时有这两样东西。他们默然祝愿这美丽不幸的女子远走高飞。他们带着极深的祝愿进入了极浅的睡眠。
刘合欢替小潘儿打点了行李,行李比来时多了五倍:一大包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棉衣、大衣、棉被,他把各种各样的天险人险都替她想到了。他和她不再有话讲,诀别早已开始,此刻已近尾声,任何话头都不敢去扯,扯开了会无法收拢。凌晨一点,一切都打点妥了,刘合欢起身告辞,说明天以后就是漫漫长路,还是再安安稳稳睡几个小时吧。她送他到门口,他转身对她苦涩地笑一笑,她满眼是泪,就是不掉。他说:明早见。她点点头。他又说:卡车五点半到,一到就出发。她又点点头。他还说:可能都会起来送你,他们全装着不知道,你也就当它是正常送别。她再点点头。
清晨四点,一辆吉普机敏地驶进站,停在篮球场上。小回子被金鉴唤醒。他做梦地看着金鉴的眼睛在黑暗中威严而冷酷。他说:派你去送她一下。他一下明白站长要他去送谁。站长背叛了刘合欢,也背叛了他小回子。站长辜负了二十来个疼爱袒护她的兵。他一边磨磨蹭蹭地穿衣服,一边迅速地想,怎样通知刘司务长。只有刘司务长有可能扳回局面,他突然仇恨金鉴,这个书生长官竟这么阴毒!金鉴看着电子表,厉声道:怎么回事?!现在是军事行动!他想,完了,完了,什么奇迹也不会发生了。
等小回子随金鉴走到吉普旁边,见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边一个捉住小潘儿的胳膊,正穿过停车场,朝篮球场走来。她谁也不看,眼神无力地走在她面前一尺远的地方。小回子看见她两手已铐在一副小巧的手铐里。
车开出兵站大门,两个警卫班的兵束手无策地呆望着,连持枪礼都忘了行。开出大门一百多米时,小回子从后窗看见一个人影冲出来,身上只穿件白色背心。他认出那是刘合欢。
刘合欢当然不会真像电视剧里的人物那样在囚车后面穷追不舍,直追到奄奄一息。他猛地煞住脚。那是双赤脚。吉普在他视野里小得成了只爬虫了,他突然转身,飞快地追上正往自己寝室走去的金鉴,一拳挥过去。金鉴耳朵聋了一瞬,尚待反应,又一拳从正面过来了。这时他看见了只穿着短裤背心、赤手空拳的刘合欢。他鼻子一胀,知道血开了闸一样奔流而出。你这个伪君子!你记着金鉴。是你送她去死的!金鉴想辩白,是她从拒绝受教育,因而变得愚昧、虚荣、轻信,是她的无知送她去任人宰割,送她去被人害,最终害人,最终送她去死的。但他这时不能与这被色欲弄得发了狂的男人理论,这男人决不会像他金鉴,为所有孩子自动或被动的失学而痛心。他不能指望刘合欢这样自己也蔑视教育,自己也愚昧无知的人同意他的见解。这时他听刘合欢透过牛喘和抽泣问他:是你自己的姐妹呢?如果她们受了人欺骗、拐卖,受了糟蹋,成了牺牲品,你他妈的也这么对待她们?!金鉴看看四周渐渐围上来的兵们,他们像围猎一头受伤的狼那样慢慢合拢包围圈。他掏出手帕,擦去面孔上的血,说:放心,我不会有这样的姐妹;我要有姐姐或妹妹,饿死也会要上学的。
要下雪前,天总是暖得可疑。金鉴升任大站副站长的希望第二次破灭。他一人到松林里散步,散心,背着半自动步枪,明知不想击毙什么,只想听几声炸响。
刘合欢半个月前休假回乡了,据说是去相亲。他从小潘儿走后没搭理过金鉴。
据说小潘儿的死刑是一星期前判下来的,枪决是在接下去的那个黎明执行的。
他见松林下坐着个人,小回子。小回子总在晚饭后到林子里来写点什么,画点什么。他看见一只摊开的水彩盒。夕阳把林子深处那块永远不化的残雪照得发红,镶在深墨绿的林间,十足是人画的。浅粉色的残雪上有一行足迹,每一步鞋跟都在雪面上捅了个深深的小窟窿。是小潘儿初夏时留下的足迹,那活泼和婀娜,竟化石一样存留了下来。
小回子回头向他一笑,似乎那双稚气多情的眼里有泪。但谁知道,也许他自己眼里也有泪。
《当代》200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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