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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作品集13    《百恼汇(1)》

(2013-03-01 20:3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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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3

 

 

                 百恼汇(1)
  鲁 敏
  外面,天气特别的好,微风里有着初春时分的那种轻浮与软弱,可屋子里的气氛几乎恰恰相反。他们围坐在一起,表情僵硬,像在开会,这是开会之前的沉默,微妙,温吞,谁也不肯轻易开口。
  父母亲的房子要拆迁了。
  一出现利益的问题人们就会开会。家庭里也是这样。兄弟三个以及他们的老婆们分别从三个方向奔向父亲和母亲,父母那里像是主席台。主席台上的父亲正流着口涎,像长牙的婴儿那样源源不断,母亲拿着小毛巾,熟练地擦着,但那动作分明是缓慢的、若有所思的。
  如果有人正从窗外走过,如果这人碰巧向里面张望,他会以为他是在隔着窗户看一部陈旧的国产故事片,他刚刚按下了暂停键或是慢放键。屋子里的这一家人成了塑像,塑像们的表情如此清晰却空洞,发散出催眠般的懈怠与昏暗,他不得不把无聊的目光转向更无聊的虚空。
  即使不算上这次的拆迁风波,姜家的三兄弟也从来没有亲密无间过:他们似乎一生下来就像是有仇的,只是为了互相复仇才先后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在这套摆设寒酸却又故作斯文的老式教工公寓里,到处都像古战场一样布满了他们三人幼时恶斗的种种遗迹——大衣橱镜子上方因为某次远程射击的瞄准偏差而失去了一只角,因为不妨碍使用,就再未补上,长年累月的像瞎了一只眼似的黑洞洞的睁在那里;厨房一只小方凳在作为轻便武器的使用过程中歪了一只脚,人一坐上去就有些颤颤巍巍的,像老人嘴中快要掉的牙;更多的是餐桌、书桌、门板以及厕所墙上用刀片、毛笔或各色圆珠笔留下的种种象形或会意的诅咒短语:
  祝姜老大明天考0。
  瞎子姜宣(旁边还画着一幅带墨镜的阿炳状的人脸)。
  判处姜墨死形(有一个别字,但骂人者与被骂者在当时都认为是对的,其污辱效果分毫不减)!
  姜墨××(两个叉叉用粗粗的红色画在名字上,表示万劫不复)。
  姜印是个女人!姜印没有屁眼!
  等等,不胜枚举。活像一次心血来潮的行为艺术展。
  如果对这些墙上的短语进行一次统计——像对艺术表象进行一次深刻的理论挖掘,从潜意识、下意识及儿童心理、家庭环境因素并结合时代特色进行分析——我们可以大致推断:这三个孩子中,老大姜宣的成绩可能不错,因而招来考“0”分的诅咒,另外,他因为过分用功,视力必定不行,这给他自己增加了一个难听的“瞎子”绰号;老二姜墨可能比较健壮强大,让人不知如何下口,于是只能泛泛地画上红叉叉并判处死刑;老三姜印则应是相当乖巧乃至阴柔,因而被恶毒地污辱成另一个性别……
  另外,我们还可以猜出,这个家庭的父亲是位书法爱好者——姜宣、姜墨、姜印——他一厢情愿地把对自己白宣、黑墨、红印的爱好以一种迂腐而通俗的方式寄托在三个儿子的名字上。但显然,他的家庭教育却又是相对随意的,这导致了几个孩子在家中毫无忌讳的所作所为,而另一名监护人,也就是家中唯一的女人——母亲,大概也不是足够称职,或者她是被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给榨干了精力,关注细节、追求完美等女性特质一天天消失殆尽,从而对家中触目可见的各种小号标语见而不闻,对那些破了相的镜子、柜面、板凳更是没有任何修理或更换的打算,似乎以此表示她对这片战争频繁的领土的完全放弃……
  哦,忘了,这屋子里唯一富有情调的装饰——母亲在客厅的墙上给三个孩子留下了三条身高刻度线,逢上哪个孩子的整生日就量一次,并用丈夫的小楷毛笔注明准确的高度和时间,十几年下来,三条稍稍弯曲的线就像三只膨胀的蜈蚣似的爬在客厅的西墙上,在那光线不足的狭小客厅里,这三条身高线倒成了偶尔来访的客人们寒暄时的重要话题……
  而不久,准确地说是再过两个月,一条新开的马路就将从这几幢破旧却依然保持尊严的老式公寓中间穿膛而过,所有的这些曾经记录过姜家三兄弟的战斗史与成长史的痕迹将随着发达的原位定点爆破技术和高强压力的推土机而魔术般地灰飞烟灭。如果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足够令人伤感和缅怀的,瞧瞧吧,这套老公寓里,一张盘子就记忆着一样美味,一把暗锁就藏匿着一段秘密,一个马桶就吸纳过无数欲望,一张床就孕育了全家的生命,一间房子就是一家人的历史……
  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这套老房子做过任何多情的凝视和追思,因为除了父亲和老大姜宣,这个家中的其他成员根本就缺少相应的雅致情调,而父亲,虽然曾经贵为中学语文教研室主任,却在两年前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中风而导致偏瘫,口角歪斜、吐字不清,连喝两口水都会湿了半边衣领,他现在全力关注和研究的是如何顺利畅通而又不失体面地解决每日进食三餐、数次小便及一次大便……
  另一个浪漫主义衣钵的继承人姜宣却被眼前如大山般压来的现实主义完全击倒——父母的老房子要拆迁,这变故将像地震一样把安逸的生活彻底翻了个,并带来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父母在拆迁过渡期间怎么住?租房子还是住儿子们家?租房钱平均摊或者在儿子们家轮流住?这还是个相对短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作为长久之计的拆迁安置,父母们得另外买房安家,如果买房子,这买房的大事,谁来张罗?差的钱又如何贴补?最主要的是父亲半身不能动,他需要精心的照料和相对安适的生活条件,而不管与哪家儿子儿媳同住,不管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要考虑到各人的孝心、耐力、经济等诸多综合因素……作为姜家的长子,姜宣不得不作出上下求索的姿态,并务求解决方案的公开公正,兼顾公平。
  而事实上,从兄弟三人从小到大的关系、性格及既成局面来看,姜宣其实是没有能力解决任何实质问题的,就算是他这次开了天眼、有了神助,弟弟及弟媳妇们包括自己那做会计的老婆也未见得就听他的安排。
  姜宣是长子,做父亲的曾在他身上注入最热切的新鲜劲儿,在姜宣还不会讲话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给他念唐诗、三字经,入睡之前播放儿歌磁带,平常讲话使用完整的书面语和标准的普通话,把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所能想象到的育儿方法全都用上了,甚至还把着姜宣满是肉窝的小手在白净的宣纸上写横画竖,弄得满纸像画满了错乱的树枝,母亲心疼那轻白昂贵的宣纸了,便叫起来:行了,还要再培养一个浪费宣纸的呀!
  字虽然不练了,但父亲那种种居心积累的刻意熏陶,已经足够把姜宣培养成一个本分而内向的文科型孩子了,除了看书学习,他自小几乎没有别的爱好,这固然造就了他一流的学习成绩,却也引起了姜墨、姜印由衷而深刻的鄙视,他的出色使他已经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太多的赞赏和呵护,因而在兄弟间私下发生的任何争执或利益分配上,姜宣从来都没有取得与他大哥地位相称的结果,他是被排斥、被损害、被污辱的典型人物,他是兄弟三个中的弱势个体。因此,就凭他,就是想破头也是无用功,他是不可能摆平得了姜家这场错综复杂的拆迁“事件”的。
  因此,此时此刻,在这个家庭会议上,他那种皱眉深思、低头不语的模样完全就只是一种姿态,以屏蔽和掩饰他无能为力的现状,倒是他身边的妻子严晓琴的神色更为恰如其分,她那双曾经纹过眼睑后来又重新洗去的眼睛仍旧像十五年前刚刚嫁到姜家时那样深邃迷人,她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的神情镇定地一一细瞧着在座的一家人。
  今天,除了老大老二家的两个小孩,一家八口人全都到得齐齐整整,严晓琴感到很满意,因为她才是这次家庭会议真正意义上的召集人。
  此前,为了酝酿这次会议,严晓琴还是动了点脑筋。主要是看到丈夫姜宣面对拆迁一事那心神不宁却又无所作为的窝囊样儿,她在愤怒的同时感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局势很明朗,三个儿子就有三个家庭,就代表三个方向的利益共同体,每家都必须有一个人作为小团体的精神领袖,以调动全部的主客观因素来争取最有利于小家庭的长远利益。
  严晓琴的女儿明年就要中考,眼下的每一天都是至关重要的冲刺阶段,现在的考学多重要呀,哪个家庭不是当了头等大事在抓?一切可能产生的干扰因素都要绝对排除在外!所以,公公婆婆是无论如何不能住自己家的,这道理说来人人都会点头赞同,可要真正实施恐怕还得费些周折。而现在,这个徒有大哥其位的丈夫看来是指望不上了,那么,她就必须出山。严晓琴虽然在大专里学的是财会,但她通晓兵家之争的基本原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最要紧的是摸清老二姜墨、老三姜印包括公公婆婆所有相关人物的真实想法,这样,她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因为长期服侍病人而神情倦怠的母亲、半瘫在床却养得白白胖胖的父亲对大媳妇的提议感到多此一举。作为被拆迁的主体,也就是处于这个拆迁事件中心点的主要人物,他们显然把问题想得很简单,母亲随随便便地说:拆迁时在各家轮流住住,回头补给我们房子再回来就是了……
  母亲以前是数学老师,思维比较直线化,在年轻的时候,这可以被认为是一种美德,但年纪一大把了,还如此单纯,实在令人不可理喻。严晓琴转向父亲,后者皱着眉头哼起来,不知是对大儿媳的担忧有所感悟,还是他突然内急了想着艰难的出恭。严晓琴于是语重心长哗哗啦啦说了一大通,总之一来大家好久没聚了,二来这好歹是件大事,人心隔肚皮,需要商量商量等等。然后不等二老完全明白她含义深切的潜台词,便挟天子令以命诸侯,以公公婆婆的名义,把三家人全都召集到这个即将从城市中彻底消失的老公寓里来。因此,在环视众人的目光中,她实际上是有着良好的自我感觉的,她感到了自己处理问题的主动性和巧妙性。
  坐在晓琴对面的是二媳妇左春,她围了一条竖条纹的丝巾,试图给自己增加一些斯文气——实际上,这与她的气质完全背道而驰——左春和老二姜墨是同行,都是司机,一个运人,一个运货。这份职业说起来好像总有点上不了台盘,最多只能算是个蓝领。姜墨一直为此有些暗自怨恨,认为父亲对自己前程的安排太过草率了。其实在十来年前,司机还是很上档次的行当,搞些捎买带什么的挺有门路。当初,姜墨因为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一直在街上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父亲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才在长途汽运站找到了一个学徒的缺,并说好半年满师后就转正成正式工人。
  职业往往左右着当事人的生活规律、行为习惯乃至情爱对象,那布满汽油味、焦酸味和漆皮味的小小驾驶室,不仅成为姜墨终身工作的唯一空间,而且还成为他品尝爱情之果的伊甸园。正是在驾驶室里,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左春当时是他的师傅,姜墨一开始总是老实而拘谨地喊她“左师傅”,左师傅总是翻翻眼睛爱理不理,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只有在狭小的驾驶室,当她手把着手、脚带着脚带着姜墨摇杆挂档、左推右旋时,她才会露出热情豪放的本性,一会儿捶着大腿大骂姜墨是个十足的蠢货,一会儿又拍拍姜墨的肩膀夸他是个摆弄方向盘的天才,行为举止毫不避讳,好像她和姜墨之间根本就没有授受不亲的异性鸿沟。姜墨不知道这是驾驶队里女司机们的一贯作风,唯其如此,她们才能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伸展自如、茁壮成长,他是完全被震慑了,这个刚刚从高中毕业不久的小伙子见惯了高中女生忸怩做作的清高劲儿,对左春的大方率性简直惊为天人,他完完全全地迷失了。他不介意左春比自己大三岁,不介意左春念书只念到初二,不介意左春家是完全的工人家庭,不介意左春在运输队已干了五年,是个标准的“老油条司机”,不,这些甚至可以认为是优点,不是吗?书念得越多,人便越呆,大哥姜宣是再典型不过的例子;工人家庭才好,总不会像自己的这个教师之家一样天天准点收看新闻联播,吃饭时还一本正经地讨论教改利弊……
  总之,姜墨全心全意地爱上他的“左师傅”了,为了得到她在自己肩上没轻没重的一拍,他几乎整天泡在驾驶室里,对着假想的左拐灯或倒车线,一遍又一遍地在冰冷的方向盘和摇杆上来反复琢磨。左春不知是装作不闻不问呢还是她本身就粗枝大叶,对徒弟眼神中的变化无动于衷,她仍像开始那样大大咧咧,这让缺乏经验的姜墨感到沮丧,他甜蜜却又苦恼地想:突破口在哪里呢?
  爱情就像种子,哪怕这爱情在外人看来不是玫瑰而只是个狗尾巴草,它总会找到一片温馨的土壤并生根发芽、迎风怒放。这一天,终于来了。
  按照规定,学徒的第一趟长途车必须在师傅的带领下跑,姜墨的“处女运”跑的是琼港农场,当天早晨八点出发了到那里已是下午四点,在当地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带琼港农场的客人回省城。姜墨毕竟是姜家的乖孩子,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好,索性光着膀子起来了,走到院里,白晃晃的月光下,那大客车像个巨大而温柔的怪兽似的一声不吭,姜墨看得心中欢喜,忍不住走上去拉开车门想进驾驶室——却看见左师傅坐在里面呢,只穿着睡衣,似乎也在发呆,她看见姜墨,并不吃惊,也不似白日里的大呼小叫,几乎是有些害羞地微微笑了一下,又往里让了让,像早就在等他似的——这就足够了,姜墨的血液腾地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的脸红了,脖子粗了,眼睛湿了,手掌心烫了,下面那个地方……像要爆炸了……
  在左春师傅的引导和配合下,姜墨又学会了另一样本领,这与驾驶术在某种程度上有共通之处,同样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四肢团结协调、力度的把握、速度的控制等等,姜墨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在月光的辅助下,在不够宽敞的空间里,他出色地领悟并掌握了其中的全部奥妙,尔后受益终身,出于对这一新本领及师傅本人的热爱,他与他的左春师傅在当晚以月光为证订下终身切磋、共同提高的盟约。
  对于姜墨与左春的相恋,父亲和母亲都因为巨大的惊愕而失去了阻挠的信心,在他们眼里,这个初中毕业、长姜墨三岁的女司机简直就是足智多谋的婚姻骗子,她看中的绝对只是姜家的书香门第,而姜墨,完全是鬼迷心窍,总有一天,他会对粗壮的女司机彻底倒了胃口……
  虽然没有父母亲发自内心的真心祝福,姜墨和左春还是像模像样地结婚了,婚礼当天,车队的二十四名司机们各显神通,一人搞了一辆小汽车,浩浩荡荡地绕着城市转了半圈,一时成为路人美谈——父母却在背地里气得直拍心口,认为没有比这再粗俗的婚礼了,这个姜墨,下半辈子算完了!
  正由于两位老人不言自明的潜台词,全家人包括后来进门的三儿媳妇都有些不待见老二两口子,平常话里话外的完全没有轻重——但严晓琴今天可不想这样,这两天,她从各个角度和立场考虑了一番,认为还是老二姜墨家是最应该把二老接过去住的,他家房子大呀,135平方米,家里一间客房长年累月地空闲着!接过去多好,左春的女儿丫丫才五岁,白天上幼儿园,谁都不碍谁的事——但这主意又不太合适跟老三家通气,那样就显得有些龌龊,最后传开来也太难听——算了,就着话说吧,反正只要不到自己家,怎么着都行。
  因此,严晓琴虽然在心中暗暗讥笑左春脖子里那条不匹配的条纹丝巾,脸上却非常真诚地点点头笑起来:唉呀,左春,今儿这条丝巾很独特,我最喜欢这种条条子……
  在严晓琴开口之前,屋子里其实已经冷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姜宣本身是不中用的,老二姜墨心中倒是有数,但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家庭会议,因此淡着个脸只管抽烟。老三姜印虽说年纪小些,却是最精明的,加之在机关待了些年月,那股子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样子已是十分纯熟了,他是打死也不会先开口说什么的。
  严晓琴这一开口,沉闷的空气倒因此拉开了个小口子,左春乐呵呵地接上话儿,妯娌两个就势小声讨论起服饰搭配来。姜印的老婆李胜美是幼儿园老师,是三个媳妇里面最漂亮的,也是最讲究的,就是参加这个家庭会议,也一丝不苟地化了妆,水平很高的妆,几乎看不出来。在保养、美容之道上,胜美有着不一般的造诣,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接走到杂志封面上去,只可惜她是个冷美人,性格里有着明显的淡漠,一般的话题、一般的场合,她根本不参与讨论。但今天情况有些不同,一是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二是这个话题她实在太有发言权,因此,在严晓琴和左春展开话题之后,胜美也画龙点睛般地在她们的陈词滥调中作些点评与升华。于是,这家庭会议的开场首先倒变成了个妇女服装研讨会。
  姜墨毕竟是直性子,有些坐不住了。离开长途汽车站后,他挂靠了一家公司跑出租,五年跑下来,他养成了一个看辰光算钱的习惯,像今天,这大好的春光,这大好的礼拜天,这大好的下午,不要说大街上,就是小巷子里也肯定到处站着人在招手呢,踏青呀约会呀买东西呀请客吃饭什么的,多少生意呀,现在就这样傻坐着,绝对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姜墨掐灭烟头,把头凑到父亲那里:爸,今天喊大家过来有事儿吧——
  姜墨的嗓门真大!把主席台的两位都吓了一跳。母亲最讨厌别人大声说话,那绝对是缺乏修养的表现,可姜墨这几年嗓门是越来越大了,姜家是没有这种基因的,肯定是受左春的影响。
  母亲看看父亲,后者本来是半闭着眼假寐的,给姜墨这一喊,突然惊醒了似的瞪眼看着四周。是啊,由于这次家庭会议,他的午觉被迫提前中断了,但他的意识和身体似乎还停留在午睡中没有完全醒来。瞪了一圈,最终他厌烦地看看姜墨,转一下眼珠,又迷糊过去——说到底,他对房子的拆迁安置并不十分关心,反正,他有三个儿子,总不会睡到大街上吧。多年的家庭教育,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再说,真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这个半瘫的老家伙又能有什么用?
  母亲只得皱皱眉,替父亲答话了:哦,其实,就是拆迁的事儿——她一开口,三个媳妇全都住了嘴,像被吹了哨子似的那么整齐——下面的过渡期,我们住在哪家方便一些……
  还有,拆迁购房的问题……严晓琴急急忙忙地加了一句,同时责怪地看看姜宣,毕竟这话由他来说要合适一点。
  这个拆迁购房,我已经查询过具体的政策了,爸妈这套屋的地段好,一次性的拆迁补偿款,大概有二十八万左右吧;如果用来买房,七七八八最起码得添上四十万才能在这附近买套两室两厅;如果到政府指定的那个月圆小区去买房,就要到北郊,虽然面积大点,钱少花点,但很远,交通和配套设施什么都比较差,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还真接应不上……姜印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接过大嫂的话头不紧不慢地细说了一番,显现出一个公务员迅速吃透政策精神的优良素质。
  话题一挑明,大家就有些争先恐后了,说话了就表示参与了,就发表意见了,就取得权利了。
  李胜美老师声音甜美,好像时时刻刻都是面对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子:这个事情嘛,当然得听爸爸妈妈的,长辈定下来了,晚辈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一边说着,一边带些羞怯地环视众人,像天使一样纯洁……不过,要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李胜美的这段话是很有意思的,听上去好像毫无主张,并且没有新意,但显然,这句冠冕堂皇的话讨好了父母亲,又巧妙地暗示了在座的某些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大家都是同样的晚辈,有什么大哥大嫂小弟小妹之分!她早看出严晓琴那种垂帘听政、幕后其手的预谋。
  是啊,是啊,反正各家都要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但总的一条原则,要方便爸爸养病,减轻妈妈负担……姜宣也皱着眉头开了腔,他的一只脚在桌子下面被严晓琴踩了又踩,简直怀疑脚趾头都要肿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严晓琴这种锋芒毕露的劲儿,处处争着抢着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竞争者,这跟姜宣一贯欣赏的女子气质简直有天地之别,但另一方面,姜宣也自知,像自己这种怯弱、逃避的小文人,如果没有一个厉害的老婆,整个家庭是无法真正地应付这个社会无数的陷阱和磕绊的,因此在大多数时候,他是无条件地依赖并听从严晓琴的一切安排的,反正,他只需把每个月从《地方志》编辑部领回的工资全数上交就万事大吉……
  但这次,具体到自己的父母兄弟上,他开始觉得严晓琴的精明有些刺目了,不仅毫无大嫂的母仪之风,反而给下面几个带了个坏头。他想,如果我这会儿站出来宣布主动承担大部分的义务,那么,两个弟弟一定也会激动地出来拍胸脯说他们来吧?就像小时候,对太过甜腻的蛋糕,兄弟们偶尔出现的谦让局面……姜宣假想的乌托邦被左春的笑声打断了。
  唉呀,你们大家,说了半天,一句实际的都没有,反正我没文化,我来瞎说几句,说得不对就当我没说。其实很简单,一般人家都是这么做:过渡期三家轮流住,住到谁家,另外两家就贴生活费;买房呢,爸妈所差的钱款,三家平摊不就得了,买在市区大家摊得多点儿,买在郊区大家摊得少点儿,但这房子么,也是保值的,大家以后……
  老二姜墨突然用剧烈的咳嗽堵住左春下面的话,省得她扯出遗产之类的话来。左春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直率,心到嘴到,这是工人家属区里孩子们的通病,但这也是姜墨当初打心眼里最喜欢的一点,跟左春相处,就像站在一百瓦的灯泡下照镜子似的,连根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姜家的人所欣赏的语言风格却是雾里看花、临水照镜,影影绰绰的才算得上水平。因此,虽然左春刚才的这个建议原理简单、不偏不倚,并且操作性极强,都可以算得上是真知灼见了,但姜墨可以料定,其他人肯定会不以为然。
  果然,严晓琴几乎是嘲讽地笑起来,嗳哟,左春你也不想想,如果问题真的那么简单,还要大家费时间坐下来商量吗?
  姜印也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二嫂虽然说得有些道理,但,比方说,我是打个比方。如果A家里地方小,而B家里地方大,那么轮流居住的办法就显然行不通了;再比如,如果A家里有孩子要中考,或B家里生活习惯与老人有矛盾等等这许许多多的情况,都是复杂而具体的,采取太过简单的办法显然是有失偏颇的……
  老三姜印的口气像在求证一道几何题,他绕来绕去地做了各种假设论证,以排除法来表示他的反对,并且煞费苦心地说出他自己的难处:他刚才举例所说的“生活习惯”说的便是他自己的难处,胜美,在父母面前一向倒是温和乖巧的,但真正到了家里,只有姜印知道,她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物,性情冷淡不说,在生活上习惯也有些古怪,比如,长期素食、生吃蔬菜、周六水果食谱等等,真要跟老人住在一块儿,肯定会闹出矛盾……
  严晓琴自然听出老三的口风,而且知道老三也在帮自己说话了,方才提到有要考试的孩子,心中不禁一阵轻松,形势已经明朗化了:二老到姜墨那里去过渡的确是众望所归,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能者多劳,没有办法的事。
  左春心中其实是一片雪亮,她是外粗内不粗。自己家里地方大、丫丫还小,她早料到其他两家会把老人推到她那里。说实在的,左春对这一点并不反对,她烧得一手好菜,对家务活也比较热爱,公公虽然身子不行,但婆婆那里可以一手照料,并不会给她添什么麻烦。经济上,虽说长途汽车站现在效益没从前好了,但有了另外两家的补贴,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了,左春清楚,嫁到姜家虽说都六年了,她们这里老老小小的对自己还是有些小瞧,没准通过这件事,倒可以在这个家中提升些地位,特别是压压那位一向爱摆老资格的严晓琴。因此,总的说来,左春对于今天的议题和最终决定都是心中有数的,令她吃惊的只是她们几个弯弯绕的方式,甚至还说了“A”、“B”什么的假设,真倒让她感到有些别扭,好端端一桩事情弄得像玩柔道似的,一个个表面上还一本正经的,道理一套一套的,真是的!
  左春这么想着,鼻子里就有些出声了,听上去倒像是在冷笑。这让姜墨感到奇怪,出门前,左春不是说得好好的嘛。姜墨拿眼睛看看左春,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自己先做主认了这个头。
  没等姜墨拿定主意,一直躺在藤靠背椅上哼哼的父亲突然挺起身来说了几句话,因为久不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陌生,加之口齿不清,即使是离得最近的姜墨,也完全听不清哪怕一个字。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从音调和语气可以知道:父亲是在发怒。这让一屋子儿女都有些惭愧,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母亲叹口气,摇摇头,却又不肯替父亲翻译,谁也不便追问。姜宣的脸开始涨红起来,这么多年的诗书礼义浸透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重病的父亲如此发怒?身为长子,他感到了更大的羞辱,算了,严晓琴那里回去再做工作,他豁出去了:接他们到自己家。姜宣像一个准备跳楼的人那样用力地闭一下眼,刚想开口,却听到左春平平静静的声音:其实我出门前就想好了,要是爸爸妈妈不嫌弃,就到我们那里住吧,我家小丫丫也可以给你们解解闷,老老小小住在一起也图个热闹……哥哥弟弟那里,你们商议着,多少补贴些也就行了……
  姜宣睁开了眼,他的自杀行为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别人给堵了回来,虽然对自己有些失望,却另外感到获得新生的欣喜,他看看严晓琴,这下她该满意了吧。果然,严晓琴像一个真正的会议主持人似的,对着左春赞许地拍起了手,一边表态:“左春,补贴的事我和胜美再商量商量,总之,你出了力,我们就一定出钱……”她的口气太像在谈一笔生意,父亲不知是重新愤怒起来了还是突然内急,他又仰起头来,母亲连忙对一群儿女挥挥手,三兄弟也就带着各自的媳妇作鸟兽散了,谁都没有想起来回头仔细看看这套收藏着他们童年往事的老屋。
  二
  在单位,资深科员说话的分量甚至比新上任的主任助理要重,但家庭里恰恰与之相反,年龄越小,威慑力倒越大,并且呈强烈的逆向对比。如果夫妻年龄相当,俩人基本平起平坐,如果女人稍老,虽然表面声色不动,内心必定处处留意小丈夫的喜怒好恶;如果女人年轻些,那瞧着吧,必定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更何况严晓琴比姜宣整整小八岁呢!
  当初,姜宣算是中文系的才子,浑身就很有些才子的怪癖,尤其是对女人的品位上,有些古怪不入流,在他风华正茂的时候,曾经有一些很不错的女孩被媒人们领到面前与他相亲,或窈窕或丰满,或天真或成熟,可姜宣就是横竖看不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似的,不是嫌这就是挑那,这一拖就拖到了三十四,在媒人们眼中他已经成了块难啃的硬骨头,加上曾经的文学热潮渐渐退去,谁还会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学中文的、做《地方志》编辑的大龄男子?姜宣的婚姻开始成了难题,直到严晓琴这里才算修成正果。
  客观地说,比起姜宣曾经见过的那些姑娘们,严晓琴在身材、长相、气质、文凭等方面都中庸得很,但她年轻、单位效益好,肯与姜宣见面,就算是给面子了。姜宣仍是蔫蔫的,好像对婚事已完全失去了主张和决断力。第二次见面,当严晓琴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严肃地问他:怎么样?想继续谈吗?姜宣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和虚弱,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无力地看看严晓琴:我听你的。
  这简短的对话不仅决定了他们二人的婚事,而且决定了他们在婚姻生活中的地位。严晓琴曾经当着姜宣的面儿用炫耀的语气给女友打电话:跟他结婚,我能图什么呀,不就图个当家、图个做主、图个痛快么?告诉你,在我们家,我定下来的事情,哎,就绝对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直到女儿姜元元出生,严晓琴才退居第二,由女儿元元说了算——但总之一条,家庭成员的地位与年龄成反比,这是一个守恒定律。
  回到家中,一把手元元迎上来,用小大人的口气问:“怎么样?赢了吗?”好像父母刚才是去参加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的。
  姜宣积蓄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下找到了发泄口,冲着元元喊起来:“你怎么说话的?这是跟谁学的!市侩!”
  严晓琴自然听出弦外之音,要在以往,早就一口啐上去了,市侩怎么了?当今这个社会,不市侩还能活人吗?但她今天是如愿以偿的胜利者,不想计较姜宣的态度,只顺势推推女儿:“算了,还不去看书?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别的事情,爸爸妈妈会替你安排好的……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为了你……”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看姜宣。
  元元作势拿起书本回房间,好像分秒必争的样子。姜宣看看女儿开始发育的身影,心中感到一阵悲哀:这个元元,几乎完全承袭了严晓琴的精明之气,在学校里,不管是竞选班委还是大队委,哪怕就是个小小的护旗手,都要在严晓琴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玩弄一通心计,最终达到胜利目标,还美其名曰为“政治锻炼”。姜宣有时看不过嘀咕两句,严晓琴反倒讥讽他:行了,你窝窝囊囊的也就算了,还要元元也跟你似的!你读书多呀,你谦谦君子呀,你趣味高雅呀,有什么用?过时了……
  被妻子训斥是姜宣的家常便饭,以至他已完全麻木,偶尔他也会觉得困惑,严晓琴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居高临下、指手画脚?他的婚姻是否就像一个担子,严晓琴那头永远高高翘起,自己这头永远委地成泥,因为这个,他有时候甚至喜欢看电视广告,看那里面的妻子多温顺多动人哪,像看着太阳似的看着男人……难道他这辈子,就没有一个女人肯仰着头看他,听他召唤,听他发脾气……
  姜宣在家里待得有些无趣,想想还有一个漫长的下午呢,不如去单位算了。好在家里离单位很近,散个长一点的步基本也就到了。其实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地方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加班呢?严晓琴知道姜宣到单位也只是看书,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姜宣经常这样,休息天也往单位跑,这方面,严晓琴倒算宽松,反正姜宣在家里也是坐,到单位也是坐,随他去算了。
  相比平常,姜宣更喜欢休息天的单位。一整幢大楼突然都空空荡荡了,像被遗弃的古城,可处处残留着人声鼎沸的印记,办公桌上到处摊着文件、便笺或报纸,似乎每个主人都是日理万机的老总,姜宣趴到他们的桌上看看,这些东西他一般不动,只是看,偶尔会有一些好玩的发现,比如,同事里有位看上去特别保守的老大姐,就是在她的桌子上,姜宣曾经看到过半截A4打印稿,很小的字体,内容竟然是——**技巧!
  当然,大多数时候,人们留在办公桌上的东西都相当冠冕堂皇,随时可以供人参观的样子,真正有趣的东西其实在角落里——对啦,在他们桌子左下方的废纸篓里,那里面,有一切见不得人的、失去价值的、过了期限的……比如:发票、香烟盒、碎纸条儿、信封、包装纸什么的,姜宣走过去拨拉拨拉,每一个垃圾都像一段被删除的文件,在姜宣的手指下,它们被召回了,复活了,一一回溯并重现出它们的主人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细节乃至各种喜怒哀乐……啊,姜宣多么迷恋这种修复与推理的过程,他缓缓地顺着每个人的废纸篓一一研究过去,像一个特别敬业的狗仔队,像狗仔队在研究作家张爱玲和名模林志玲的垃圾袋……这是他每个星期天最为隐秘的享受,哈,严晓琴一定以为他是来看书的吧?可笑,书哪里比得上这些废纸篓,这迷人的风景,配上他足够丰沛的想象力……
  有个姑娘的桌上支着一面化妆镜,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因素趋使着他,姜宣违背了他不动办公桌东西的原则,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拿起镜子,又不由自主地举起来,面对空洞洞的镜子,他往最里面看去,可是他看到一张空白的脸……这一瞬间,他突然从刚才的兴奋中跌落下来,巨大的空虚袭击了他,他感到他整个人生就像这镜子里的脸一样,没有表情,没有乐趣,没有兴致,这生命,可以无限延长,也可立即终止……
  突然,姜宣听到门口一声响,他一惊,手里的镜子掉到地上,门口的动静更大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半捂着嘴叫起来:哟!镜子!碎了!
  他偷照别人的镜子被看到了,而这面镜子又碎了!他休息天唯一的自由与空间给打破了给入侵了!姜宣简直气坏了,羞惭与愤怒夹在一块儿,典型的恼羞成怒,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成语的准确含义。他用最大的音量叫起来:谁!偷偷摸摸干什么?出来!
  一个细长的身子从门那边露出半张脸,姜宣一看,是个脸色白白的年轻女人,非常瘦。好像不太认识,但有一点面熟,姜宣用力想了一下,应该是新招来不久的校对胡兰,是个外地人,因为这个名字跟那位有名的烈士很接近,他有些印象。这个胡兰,星期天她跑来做什么?编辑都没事做,她一个校对能有什么事?这么一想,脸更加黑了。
  胡兰被他一叫,吓得脸都黄黄的了,嗫嚅着从门后走上前来,头都不敢抬起。脸上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像电视里被打上马赛克的那些隐私叙述者。
  看她这个样子,姜宣才醒悟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是太大了——这让他猛然感到一丝喜悦,原来自己也可这么爽快地发火呀!从小,在父亲的家里,被训练成一贯的温文尔雅,婚后,在严晓琴一侧,更是早就没了脾气,从不高声喧哗,在单位里,身为一介副主编,大小算是个官,人前人后总注意措辞及语气,时间一长,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子了,连看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样的句子都会感到不安……好,这个星期天真不赖,竟然百年不遇地发了一次火了!瞧胡兰那害怕的样子,她一定以为自己平常就是个很凶的人呢!真过瘾!
  胡兰见姜宣沉着脸只是不做声,连忙把藏在身后的一袋什么东西挪到前面,又往姜宣面前送送:我没干什么……就捡了点这个……在楼道的垃圾箱里……
  姜宣一看,是些饮料瓶子。哦,他感到更加不高兴了,火苗直往上冒,这个胡兰,竟然跟他一样,是来翻垃圾的!像是故意在讽刺!
  简直胡闹!这编辑部难道是大马路!谁都可以来随便翻翻!嗯?你倒说说?姜宣感到他的火发得越来越像样子了,很有派头,很有气势,接下来是不是该拍拍桌子呢?不,最好等怒火再旺一点。
  呃,我……我……
  你大星期天的跑到这里就为了捡几个瓶子?几个瓶子值几个钱?说给谁谁会信哪?啊?你到底是来干嘛?姜宣真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像他期望的那么响,手倒是比预料中的要疼得多。
  我……就住在大楼后面不远……其实星期天是来搞卫生的,正好看到有些瓶子,就捡起来了,这些瓶子……一毛五两个,扔了也挺可惜,不如收了去卖……胡兰绞着两只手,装着瓶子的塑料袋被弄得作响,她发现了,又慌忙停止绞手,手足无措地僵住不动。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看了真让人……生气!她简直天生一个受气包的样子!真是的!不冲她发火冲谁呢?
  你不是校对么?搞什么卫生?不像话,传出去多难听!尽管他仍然声色俱厉,但心里的气势却弱下去一点。一个兼职做清洁工的校对,一定有些迫不得已的背景。
  正好物业公司招人,我又住得近……就报了个兼职,只有星期六星期天才来的,我也没跟别人说过……一点都不影响平时的工作,姜主编,真的……胡兰显然更加不安了,有些里嗦的。
  怎么,家里困难?你爱人做什么工作?姜宣皱皱眉,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地方志》的校对,不比日报、晚报,工资很低的,一般都是退休的老师呀编辑呀做着玩玩,最近因为要出个全市各行业的分册,量稍稍大了些,不知什么人举荐了一下,这个叫胡兰的才进来了。
  我没爱人……但有个孩子……胡兰突然简洁起来,身体好像硬了一硬似的。
  哦。姜宣有些尴尬,如此说来,他刚才这火发得有些过了?人家这也算是正常的上班工作呢!这一想,他更加不高兴起来,真是的,难得生回气发回火儿,还走偏了!
  算了算了,不说了!哪,你照干你的兼职,只要不影响校对工作,我就不干涉了。但……刚才那镜子,碎了……这玩意儿我怎么去弄……你帮我到外面买个一模一样的吧……喏,给你五十,不够的话回来再补,我在办公室等。
  胡兰一下子如逢大赦,脸色马上就回过来:谢谢姜主编,我这就去。她接过钱,又到地上拢起三个碎片,以便带了做参考,突然又想起手中的饮料瓶,她偷偷看看姜宣,小心地往墙角靠靠,这才转身走了。
  姜宣吁了一口气,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面总是有些不踏实,那胡兰,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翻别人的废纸篓呢?要是乖巧些,应当是不会到处乱说的吧。难不成因为这件事要把她给开掉?看上去倒怪可怜的……
  不知为了什么,坐了一会儿,姜宣突然动了个没有理由的念头,他四处转悠着重新翻起废纸篓来——这回,他是有目标的,易拉罐、矿泉水瓶。姜宣因是副主编,他的办公室不仅跟编辑们的格子间一室相连,而且还有各个公用间的钥匙。一圈下来,竟然卓有成效,两只手都抓不满呢。奇怪,这区区几个空瓶子竟带给他类似丰收的感觉,他很高兴,一起塞到胡兰的塑料袋里,在这成果的鼓励下,他又到资料室、会客室、吸烟室、复印室去转了转,那里面,收获更多,同时,姜宣还搜罗了大量的过期报纸,拢一拢,也有十几斤呢!找根细绳子捆了,也一并放在胡兰的袋子边上。
  无聊地又坐了一会儿,竟有些着急起来,这胡兰是去买镜子还是做镜子呢——人做了点好事总是希望早点看到受惠者的表情,姜宣现在就是这样,简直坐立不安起来。
  等得脖子都长了,胡兰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了。因为等待得太久,姜宣感到他又开始愤怒了,火苗控制不住地往上蹿:你怎么搞的,买一个破镜子要这么长时间,要是我,都能逛两趟新街口了!
  胡兰却是满脸欢喜的,把镜子往前送送:姜主编,您看,真的一模一样哩!我跑了三家店,价格都不一样,最贵的要四十二呢!还不给讲价,我这买的是最便宜的,到批发市场,才十二呢,就是没发票……喏,找钱在这里……
  姜宣没接钱,只接过镜子,尽量按照原样支到那女同事的桌上,嘴里却依旧发着余火:一等价钱一等货,十二跟四十二怎么可能一样呢!这个时候还算什么钱,能买到就行了!真是的!瞎耽误工夫!
  胡兰没吭声,只把钱放在桌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姜宣的责骂完全照单全收,也许,在她看来,这会儿的姜宣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回过身,胡兰看到姜宣放在墙角的那些战利品,她又捂起嘴巴叫起来:哟!哟!
  这声音跟刚才一样,又尖又高,再次把姜宣吓了一跳。姜宣再次气得不行了,有这样表示感谢的吗,哎,胡兰,你叫什么?差点让我把镜子又吓得掉下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不要就放在这里好了,真是的!
  不,我要,我要。姜主编,谢谢!胡兰忙不迭地对着姜宣鞠起躬来,头发重新垂下来,遮住她有些涨红的脸。在头发垂下之前的那一瞬,姜宣分明看到,她的眼睛突然地一亮,像黑暗里擦着了一根火柴似的。
  行了行了,回去吧,也不早了,我手上事情还多着呢,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胡兰连忙左搂右抱地把地上的那些物件收起,估计一共也值不了几块钱,但她的欢天喜地却特别的真切。
  这让姜宣感到一阵不舒服,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来自胃部的不适,甚至,连鼻子、眼睛里都发起酸来。他转开眼睛,忽然看到桌角的那几十块钱:哎,这找的钱,你一并收着吧,给你家孩子买点零食什么的……
  那胡兰却像吓住了似的,连忙让开那钱往门口退,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着:这哪儿成呢?我都给您添麻烦了,还能拿什么钱……
  姜宣的手伸得快挺不住了,他并没有施惠的经验,加之耐心也有限了,忍不住似的,火又蹭地冒上来:好了,别说了别说了,快点拿走,拿了快走!几十块钱的事,你怎么就这么烦呢!
  胡兰听得他发火,只好不让了,神情惶然地收起钱,慌里慌张地走了,背影小小的,衣服旧旧的,头发有些乱。唉,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想让他发火呢!
  三
  六点半跟二驾交班,路上招手要车的人却一拨接一拨的。姜墨狠了心,加大油门从那些客人前面开过去。唉,路边站的哪儿是人呀,全是一张张的票子呀,要是,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多好,不要睡觉不要加油不要交班不要堵车不要吃红灯不要吃饭……唉哟,姜墨突然想起来,今天午饭是不是没吃呀?晚饭时间又过去了,怪不得刚才有会儿工夫胃里老是酸酸的不得劲呢……
  姜墨一边开车一边往路边看,明晃晃的吃店倒是不少,但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在外面吃也不太划得来,再说,都到这会儿了,回家再说吧,左春肯定给留着菜呢。不过,她肯定又会怪自己太克扣了……
  其实,姜墨自己知道,他也不是克扣,就是觉得赚得钱太少,花得不痛快,过得不爽气。虽然离开长途汽车站五年多了,可是他还是经常回忆起以前在那里的好时光。
  从左春手上满师后,他就开始单跑了,跑的是货运,而且是南行。说到这南行、北行,不是行内的不清楚,同样在一个省内,同样是跑长途,南行北行的区别可大了去了。长江往北,那苏北呢,是穷山恶水,泼妇刁民,长江往南,那叫江南,是自古富贵地,佳人才子乡,再往后,又是风生水起的私企发祥处,说白了,那儿的山水不仅养男子养美女,还聚财源养福气,总之一句话,那旮旯有的是钱。车轮往那边厢一靠,随便扯两句都会有发财的机会!姜墨算是比较老实的,父亲也常常给他上教育课,但送上门来的生意也不能不要呀,别人又是香烟又是茶叶的往手里直塞,好话衬着:您看,这车不是空着回省城吗?空着也是跑,满货也是跑,又不多花公家一分钱,您呐,只要带到郊区,都不用进城,我们那里有人守着下货呢,不用动您一根手指头,喏,这是辛苦费!您要觉着少了还好商量……
  一来二去的,财气这叫扑面而来呀!姜墨每跑趟长途都会有些小油小水的,都可以抵得上工资的两倍了,他也就那么不声不响地阔了。他以为不声不响,其实人人皆知——这人要真阔了,是掩不住的,跟装阔装不像是一回事——人们对他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也包括家里人。
  表面上,他们对他的职业还是不闻不问地不置一词,但是,姜墨满意地发现,母亲现在很少指责他讲话嗓门太大了,有时,大嫂严晓琴会跟他开两句玩笑,比如,发财了要带着全家一块儿混之类,而弟弟姜印还会在私下里托他捎点外地特产好孝敬领导什么的。其实这样姜墨也就满足了,他不就想告诉全家人:他老二也还是可以的,不那么差的,甚至,比他们还能挣呢……这钱哪,真是好东西,一下子就把人给撑起来了……
  不过好像就在说话间,姜墨发现他的情况开始有些变化了,这变化是渐进的,抽丝儿似的,像从秋天到冬季,凉气一点点地就把他给包起来。等到姜墨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这也怪不得谁,市场眼瞅着就越来越热啦,人们的脑子像上了进口润滑油似的高速旋转了,原来反应迟钝的现在也灵光起来了,比如,长途汽车站的那些头头们,终于开始觉悟了,他们如梦初醒般地发现了姜墨们的漏洞,同时,几乎带着一丝血腥的喜悦似的,无情地下达了指标:空车返程,每车每公里一元钱的运输指标,超标归己,不够自贴。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啦,都九十年代末啦,瞧瞧,国道上的车子像洪水似的,一转眼就涨上来了,无数的小面包,那么不分昼夜地在江南苏北间穿来穿去,他们价格低,附带搬运,还有正式发票,把姜墨们的生意给挤对得差不多啦,现在倒过来了,是姜墨开始给别人递烟送东西赔笑脸衬好话儿啦,即使如此,能大概齐完成单位指标就算很不错了。
  也就是那一阵子,姜墨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另一门技术活不行了。从前,在床上,他下面的发动机能把左春一下子带到一百码以上,把左春搞得大呼小叫,可现在呢,发动机像得了哮喘似的,怠速怎么也上不来,姜墨使出蛮劲逼自己,天天晚上发动,却也只是偶尔成功起步,大多中途歇火。
  受折腾的自然是左春,而且左春这身子,一向是碰不得的,一碰了就着火,着火了就得添柴,姜墨要续不上劲儿,真比剐了她还难受,大概上天也看不下去左春受罪了,姜墨的转机到了:一阵兼并合营改制的风刮到单位,长途汽车站改成公司了,下面分成两大块,一块是物流,一块是客流,客流里除了原来的长途客运,还新成立了一个出租公司,原先的司机双向选择,可以自购车辆,挂靠公司。
  这样,姜墨就改弦更张跑上出租啦……好日子又重新换了种方式开头了似的,头几年,生意那个好!他又找到那种悄悄数钱的滋味啦,而且手上有个车,家里人办事什么的特别方便,不用说大嫂、小弟了,就连最为清高的父亲和大哥,也会经常靠他的车子办点事什么的……
  这一阵子,也是姜墨和左春床上运动的第二个小高潮,姜墨发动机的时速又上来啦,这阵子,钱来得那个猛,姜墨常常会有些自得,他看看大哥姜宣,又看看三弟姜印,一个编辑,一个公务员,就是加在一块儿也抵不上他这辆小出租车吧!姜墨心里那个美!赶着大家伙买房的高峰,他连房子都给换了,说起来,倒是三兄弟里头面积最大的……
  不过,慢慢儿的,姜墨的问题又伸头伸脑地来啦——姜墨这下身的发动机有些怪,非常的势利,跟姜墨白天的生意是成正比的,白天票子足了,跑到大几百了,姜墨便如虎添翼,在床上不可一世,若白天结结巴巴呢刚好够个租金和油钱,姜墨就立马蔫头耷脑,如丧家之犬……喜剧与悲剧交替出现,开始是七三开,慢慢儿地五五开了,再到现在,反过来了,三七开了,或者,更低些……因为,情况开始恶性循环了,姜墨白天黑夜的发动机都不行啦——出租车太多了,私家车又上来了,好开的地方没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尽堵车!钱那个难赚!明晃晃的大太阳下能干耗一个小时都是空载,一想到公司的租子背后就开始冒汗,还有警察叔叔电子眼什么的像看不见的罗网似的缚得姜墨浑身不自在,更可气的是汽油,像房价似的总往上涨啊涨的没个完了……
  交了班回到家时七点多了,左春已经把丫丫哄睡着了,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左春自己也拾掇得干干净净,穿着丝袍的睡衣,胸脯有些半遮半露的。生孩子后,左春不跑长途了,改做内勤,主要是检票,工资少了些,人却轻松许多,左春也就慢慢地壮实起来,胳膊、腰都粗了起来,两个胸脯更是比赛似的一直挺到人面前。
  左春越是饱满,姜墨越是不想看,也不敢看,怕碰到左春小火苗一样的眼睛。他现在没柴火呀,哪经得起左春点?他淡着脸直嚷胃不舒服,好给自己下台阶,也不看左春,只管勾着头到厨房找吃的。
  左春却跟过来,看看他这样子,有些明知故问的:今天生意又不行?
  唔。
  我说你干吗呀这么往心里去、往脸上写的?多赚了咱多花,少赚了咱少花,别像挑了副重担似的,我在客运分公司不还有份工资吗?大概齐就行了,比我们差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左春是经常说的,说的听的都有些心不在焉。道理谁都懂,但姜墨他就是把这个看得重,要没钱,他还有什么?像姜宣那样的有一肚子学问、有个副主编的官儿?还是像姜印那样是市政府里后备提拔的干部、前途无可限量?他这命,除了多赚钱外还有什么出路?有了钱,他也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要没了钱,那完了,可能什么都不是!这些道理,左春可能想不到那么远,但他毕竟是姜家的儿子,他从小就被告知一个基本的道理:人,总归得有点什么超过别人的、强过别人的,否则,有什么意思、有什么说道呢!
  哎,别发愣了,跟你说个事儿,大嫂今天打电话来,爸妈他们过来,他们两家各补贴咱一百五十,你看怎么样?
  嘁!还不如爽快点儿咱不要了,两家才三百,算伙食费还是什么?真亏他们说得出的,真当我们两口子是傻瓜蛋呀好欺负!姜墨觉得胃更加酸了,气一上来,饭都不想吃了。
  唉呀,你不要跟他们赌这个闲气,一分不给咱们不也得接爸妈回来住,都是兄弟么?我还想趁这个机会在爸妈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让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呢!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与其让我们欠别人的还不如让他们欠我们的,这样,他们就总会替我们想着点什么是不是!比如,今天,你猜晓琴替咱们出了个什么好主意?左春眨眨眼睛,兴致好得不得了的样子。
  能有什么好事?
  不是现在出租车生意难跑吗?你看你整天都提不起劲儿,晓琴给咱出了个主意,让我们去找三弟,看他能不能到市府机关里找个什么公家车给你开开。
  公家车?这是姜墨从来没想过的事。
  唉哟,不听晓琴说还真不知道,跟出租车一比,开公家车可真是太滋润了,车子档次高、倍儿好开不用说,出车任务也轻松呀,几乎都是固定的路线,早上接领导,晚上送他回家,白天么,主要是配合领导的活动路线,人家开会呀调研呀宴会什么的,都是熟悉的路线,体面的地点,停车什么的根本不用烦神,时间也都安排得很宽绰,所有的活动,只要领导有饭局,司机必然不会空着肚,而且还有纪念品呀,领导活动嘛,司机也是少不了份儿的!而且,听晓琴介绍,那礼品可不是咱们老百姓能想象的,绝对高档,都是不认得名儿的洋酒、名牌儿的皮带领带衬衫,成箱的进口水果什么的,你听听,姜墨,多好的事儿!照晓琴的说法,司机其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开货车、开出租跟开公家车,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事儿要能办成了,那以后你绝对就是荣华富贵了,这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绝对就跟领导同出同进了!
  有那么好的事儿,会等到我去干?唉呀,春儿,你长到三十多了,怎么还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姜墨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晓琴在给左春吃空心糖丸。
  行了,别那么软不拉叽的,这话要搁在从前说,我是不会信,但她今天一说,我信,为什么呐,这次照顾老人的事,你说咱们是不是吃亏了些,说到底,我们是替大家在安置老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会从别的方面帮咱们一把,晓琴出主意,你弟弟出把力,咱们再往上靠靠,我觉得,这事儿有戏!
  姜墨无声地笑笑,他今天感到特别的疲惫,面条才吃了半碗,就开始犯困了……算了,不把左春点破了吧,由着她去做梦吧,有了梦可能会高兴一点,他现在,除了赚钱,是什么梦都没有的……
  姜墨简单洗了洗倒头便睡。左春收拾了碗碟回到卧室,姜墨已经呼呼睡得不省人事。
  左春坐到床边,盯着姜墨,无聊地把水红的睡裙撩起来,又空空地放下:唉,真是的,这么快就睡了,听到好消息都不能亲热亲热庆贺一下……这个姜墨,真的不能再这样跑出租了,再跑下去,她简直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她得替自己的下半生考虑呀,得,这两天就去找三弟姜印去……
  左春这么一想,也就忘了她体内的骚动了。她在想:得拿出些厨房里的真功夫,去跟姜印做做工作。姜印那孩子,她知道,好个吃。一有好吃的他就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的,看每回全家人一起的家宴上,他吃的那个馋相……
  姜印听左春说明来意,吃了一半的灌汤饺子突然让他反胃起来。看看左春一脸喜气洋洋的期待,他气得牙齿都要咬碎在肚子里。
  这个严晓琴!有这么害人的吗?她漂漂亮亮地卖了人情,把个空心糖丸塞给左春,好了,这傻左春现在就指着我把这糖丸给填实在了!听左春的口气,晓琴是无限夸大了自己在市府机关里的位置,好像安插公车驾驶员跟写份文件似的那么轻巧!这事儿要办不成,我就成个大罪人了!怪不得她前两天笃笃定定地过来跟胜美商量,说补贴老二家的钱,就出一百五,一分都不能多……还说什么钱其实是小事,关键要帮姜墨解决些实际的问题……
  唉,可能也怪自己,平常喜欢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在机关里的一些风光事,跟这个处长是哥儿们,跟那个处长天天打牌什么的……其实在机关里,称兄道弟是一回事,真正求人办事又是另一回事……官场里种种微妙的门道和讲究跟家里人一时半会是说不清的……安插司机这种事,那绝对是难于登青天,抛开有没有空缺、有没有机会这些事不说,一般做领导的,哪会让同事介绍个亲戚来开车,那不是自己找雷子吗?人家一般都是自己寻摸,战友啊老乡啊什么的,是多少年相互知根知底的,用起来顺手、妥帖,司机跟秘书一样,是领导身边的一个帮衬,选得好了,锦上添花,否则,处处坏事……那严晓琴,是故意给自己好看还是无限量地高估自己的能力?唉呀,真把姜印气死了!
  三弟,怎么不吃了?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做的,馅是昨天就调好了的,在冰箱里养了一夜,早上连着冻疙瘩包到面皮子里,全是原汁原味的汤料,第一锅蒸出来我就送你这儿来了……
  哦,我饱了。吞下最后半口饺子,他终于琢磨出一个切入点,左春此行此举,应当是没有姜墨的意思在内,或者说,姜墨虽然知道,却明白个中深浅,只是未加阻拦而已,这完全是严晓琴在后面推着左春来的。这就好得多了,只要二哥明白他的苦衷,他就好做工作了。
  再说,嫂子……早饭吃这么好,不习惯哩……我不比姜墨,他爱吃肉,我喜欢吃鱼,而大哥姜宣呢,你都想不到,像素和尚似的,所有的豆制品他都能一个人包圆了吃……哎,我们兄弟仨,从小一块儿长大,谁喜欢个什么谁有个什么想头我们都清楚得很哩……姜印慢条斯理地跟左春拉扯起他们兄弟三人的感情。
  那是,手足情深嘛……不过,咱姜墨吃肉也不行了,跟从前在长途汽车站不能比了,这出租开的,胃早就弱了,三天两头泛酸水……他呀,真是活活让出租车给搞惨了……左春附和地笑起来,姜印主动提起这种血肉之情,是个好兆头。她小心地又把话题往来意上引。
  二嫂说的这件事呐,其实,我从进机关第一天就一直放在心上,真有什么机会,我要真有这个能力,当然第一个尽着自己家里人……这样吧,有空,我来直接跟姜墨好好聊聊,我这小弟的能耐,他是最清楚的了,我们哥儿们之间,敞开来了慢慢说……你放心,二嫂,只要我能办的事,我保证不会打一点埋伏!你呀,下次别这么辛苦了,一大早送上门来,多见外?多辛苦?你看,胜美都还没起床呢……
  那是那是,下次不做这个了,我给你做鱼好吧……你不爱吃饺子,等会儿让胜美尝尝?……我先走了啊,咱家里还有两口子等着喂呢!
  剩下的饺子,姜印全塞进了冰箱,晚上回来可以再美美吃一顿。其实,他刚才没说实话,左春这饺子还真做得不错,都赛过他小时候最馋的无锡小笼包了……再说,左春不知道,胜美哪里会吃这肉疙瘩饺子。胜美每天的饮食都是严格定好的,早餐必定是水果、牛奶、燕麦这三样,其中水果还是要经常换的,苹果、柚子、芒果什么的。中餐她在幼儿园吃,姜印不太清楚,估计那里的营养搭配应当不成问题,胜美每日的热量估计主要来自午餐,因为到了晚上,她又开始残酷节食了,主食是一口不吃,肉是半星不碰,炸的炒的煎的更是免谈,她主要的做法就是把含有维生素C的蔬菜用开水烫一下,凉拌;或者清水煮一下蘸酱。
  这样,姜印家的厨房基本上就一直像橱柜公司的广告样品,总是四壁清亮、全无人间烟火气。好看是好看,可真苦了姜印,从前在自己家里,虽然家中不算阔绰,但饮食上并不克扣,饭桌上总是浓墨重彩的各类荤腥,咸辣俱全,以应对三个发育期男孩无穷无尽的胃口。跟胜美一结婚单住,姜印感到自己像是一下子到了难民营,一种非生理的饥饿永远如影随形——那些蔬菜、牛奶、水果、粥什么的胜美倒是充足供应的,像冷餐会似的,任由自取,虽然这些玩意儿总把他的胃撑得满满的,但他仍然顽固地感到一种深刻的、终日萦绕心头的饥饿。
  结婚以前,他是知道胜美的,整个人有些冷冷的,像是高傲,又像是忧郁,说话声音很小,吃饭很少,穿衣服很讲究,不化妆坚决不出门,但姜印当时很中意,觉得那简直女人味极了,比起大嫂的市侩气、左春的粗俗气,这才是他心目中的正宗淑女,真没想到,这百分百的淑女生活会如此严重地影响到他的胃!可要叫他自己动手去买鸡买鱼,杀杀弄弄,他又根本搞不来,他们兄弟三个,在父亲的调教下,别的儒家之道没学到,“君子远庖厨”倒是一字不敢违。无奈之下,只好常常到外面的小馆子打打尖,或者借着公家办事在外面吃饭,反正现在机关里饭局也多,除了喝酒比较痛苦,饭菜这一宗对姜印倒是有几分雪中送炭的意思。
  因此上,今天吃了左春这几个灌汤饺子,姜印对自己的本已慢慢适应的婚姻生活突然生出了由衷的遗憾:唉,要是胜美能拿出照镜子的一小半时间放到厨房就好了,要是胜美有左春的一小半的生活热情就好了……
  正暗自嗟叹着,胜美一边搓着脸一边出来了,顾不上跟丈夫打招呼,先冲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看看有无眼袋有无睡痕有无口涎。在镜中审看了半天,才着手进行她每天清晨的“拍打驻颜术”——也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美容招术,每天睡前及晨起,胜美必定在两边面颊上左右拍打一百下才罢休,一年三百六十日,不管春秋冬夏、不管时间地点,哪怕生病也从不中断,其毅力和恒心值得称颂,不过不得不承认,每天这两百记耳光打下来,胜美确实获得了比同龄女子更为红润通透的气色。如此一来,她更加再接再厉,以图更上一层楼。
  今天也不例外,胜美一边不轻不重不急不徐地打着自己,一边小声地对姜印上课:男人呢,其实更需要注意……你今年的体重又升了五斤是不是?这就是你太放纵饮食了,节制是一种美德你懂不懂……看看你,这两天肯定又大鱼大肉了,一吃肉,就显得蠢相,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似的……当心,再这样下去,我们走出去,别人会把你当成我老爸的……
  胜美一边说着一边含着浅气笑起来。胜美最近连笑容也开始节制了。她在书上看到,表情太丰富的人脸上皱纹会增多,特别是大笑时,牵动大量的脸部肌肉,带动表皮进行大幅移动,长此以往,会形成典型的“八字皱”。胜美吓坏了,这跟她以前的理论有冲突,她以前掌握的资料是:大笑会使人年轻,脸色红润,有利于扩张肺活量。怎么办呢,几番权衡之后,她选择了一个中庸之道:浅笑,并尽量注意保持肌肉和表皮组织们的安详平静。
  为了胜美对外貌、体形、健康的过分追求,姜印跟她沟通过很多次。当然,实际上,就是吵架啦,但胜美总把那叫做“沟通”,她一边修指甲一边心平气和地看着姜印发火,然后慢条斯理地一一反驳:很好,姜印,把你的意见跟我沟通出来,这是件好事,要不然,总憋在心里也会影响健康……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的一个“点”,或者说“穴”,比如,你爸,现在,他除了想吃好喝好能有别的吗?你大嫂,最近一个“点”不就是想她女儿考个好中学吗?而你二哥,成天灰头土脸魂不守舍的,不就想多赚点钱吗?而你,整天四处逢迎拍马装孙子,不就图个仕途发达吗,跟大家一样,我的“点”就是追求美和健康,这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偶像,中国女人里头是宫雪花,洋人里头是索菲亚?罗兰。你别笑,我倒觉着我的追求还比你们干净,还高明些呢!关于饭菜的事,你不要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传统的烹饪方式对皮肤对呼吸道对肺部对肠胃的伤害有多大吗?你就别指望我会替你做了……你最好的出路,就是向我的饮食习惯靠拢……再说,姜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样精心保养的最终受益人是你呀……对不对?别的男人做梦都想老婆永葆青春呢!
  每次沟通的结果都变成胜美给姜印上课,每每这个时候,看着胜美上下翻飞的鲜美红唇,看着她保养得无可挑剔的身材和皮肤,姜印都会绝望而自嘲地想:好吧好吧,我妥协我认输……但是,他真的难以想象,等胜美过了四十,等她往五十上奔,往六十上走,她真的要像那个索菲亚?罗兰一样,化着一丝不苟的浓妆挺着高得可疑的乳房像年轻女人那样翻飞着凤眼吗……
  上班的路上,姜印说服自己暂时忘了胜美的问题,因为当务之急,是要找时间跟姜墨谈一下。姜墨是个直性子的人,虽然脾气大点儿,但话说清楚了就行,姜印相信,关于帮他调动工作这件事,姜墨肯定会理解他的难处,不会真信了晓琴的胡扯。说实在的,要真有那个本事,他当然愿意帮助姜墨改变改变生活。两个哥哥里面,他更喜欢二哥一些,虽然二哥念的书可能还抵不上姜宣的一根小指头。再说,前面那些年,姜墨是帮了他不少忙,姜印能够在机关里不打磕绊地往上蹿,也有姜墨的不少功劳在内。
  官场的升迁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课题,尤其在机关,能进得去的,除了个别领导亲眷,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学生研究生,在学校都是党员是学生会干部,在部门里都有独当一面的业绩,人际关系都油光水亮的,只要有机会,哪个不能漂漂亮亮地当官发财?姜印知道,要求上进是人的本能,但个中技巧和道行必定有深有浅,他,如何在这一群同僚之中脱颖而出、最终顺利升迁?光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十二万分的热心还不够,关键要有特色的拳头产品,这简直跟生意场一样,只要他在幕后工作上做得比别人强了,时候一成熟,机遇自然会来敲他的门的。
  他的幕后工作怎么开展呢?姜印自有他的路子。早些年,姜墨还在长途客运站的时候,因为南来北往的跑得多,姜印看准这块无形资源,就把姜墨这条线当成了他在机关里的“公关手段”。逢上相应的节气了,就会托姜墨捎些外地特产往各处的关键人物处孝敬——茅山明前茶、阳澄湖大蟹、无锡水蜜桃、盱眙十三香龙虾、高邮双黄咸蛋、农家蜜汁腊山鸡什么的,虽说都值不上什么大钱,但个个绝对正宗、绝对环保、绝对新鲜,哪个处长的老婆大人看到了不喜笑颜开的?要知道,机关毕竟是机关,对行贿受贿之事一向是很敏感的,稍微贵重些的东西,谁都不敢伸手,因而送礼,是很讲艺术的,分寸拿捏不好,说不定就恼了,就弄巧成拙了,而姜印的这些小特产哩,一看上去就有良苦的用心,有温情的意境,像串门儿似的,像走亲戚似的,显得多亲切、多家常、多人情味呢,吃一点拿一点根本就是同事间的朴素情感嘛,跟那些个肮脏的腐败活动根本不是一回事……一来二去的,领导们个个儿都夸姜印懂事、会想事、会办事,对姜印的印象也就比别人深刻起来,碰上不大不小的机会,乐得暗中顺手推一把,这么着,姜印也算剑走偏锋,竟慢慢混到个主任科员的位子。
  姜墨离开长途汽车站之后买了辆富康开始跑出租,头几年,这辆富康又帮了姜印不少忙。机关里,小车限得比较死,只配到正处一级,可那么多相当于正处级、副处级的领导以及各个部门的科级头目们要办个私事什么的怎么办呢?早几年,他们还没买私家车呢,这样,姜印的机灵劲又有了用武之处了。家里老人到医院看病啦、孩子音乐考级啦、外地来亲戚、清明下乡扫个墓啦等等,只要姜印听到消息,他得了地址就坐在办公室通过电话遥控起姜墨,指哪儿打哪儿,姜墨都给足他面子,配合得体体贴贴……
  这一招也蛮管用,那些头头儿都通过姜墨的车轮,体味到权力所带来的风光与便利,面子上漂亮,里子里实惠,心里的账上,又记得姜印的不少功劳……很快,姜印就得到一个到下面挂职的机会,挂职,明眼人都知道,一挂职,等于就是进了中层干部的蓄水池……
  不过,富康车这一招慢慢地就不灵验啦,几乎都没有什么过渡似的,车子很快就不稀奇啦,那些家伙个个儿都开上私家车啦,再加上公车改革、每月车贴等各种新情况新局面,哪个还再用得着姜印?就是姜印叫姜墨送上门,人家都不见得愿意用呢,出租车,怪丢人的,有身份有地位的谁还坐那个?
  因此,这两年,姜印倒真是跟姜墨接触少了些,但无论如何,姜印心里是记着姜墨这笔账的,他欠姜墨一份人情。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会在姜墨的工作上帮什么大忙。在机关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可不能把人际资本投到别人身上,即便是亲哥哥,这里头还是有个投资与回报的问题。这话乍一听上去多冷冰冰似的,多自私似的,但这人要是不自私,还有什么动力呢?姜印叹口气,他想,这里面的道理,二哥姜墨应当会理解。
  四
  父亲的房间里挂了一些他从前写的字画,画有重彩也有工笔,字有横幅也有竖款,错落有致,这是他老年大学的课后习作。
  退休之后、中风之前的这五年里,父亲一直在上老年大学。老年大学是一个可以赖学的地方,只要把钱按时交利落了,一年制的他可以拖到两年再毕业,两年制的他非要读到三年制,接着又在他感兴趣的各个教程里头辗转作战、流连忘返。总之,父亲在那五年内,分别选修了书法、中国画、实用中医学三大门科,似乎接下来的退休生活他要另开个惊人的新天地似的。
  为了跟新生活相匹配,家里也被他重新布置过。一间朝北的房间——原先是弟兄三个的卧室,像男生宿舍那样摆着双层床及面对面的书桌,随着儿子们的离去,这房子开始成了储藏室——被重新收拾起来作为书房。一米八的大书桌,米白的大毛毡子,徽州的文房四宝,广口的大瓷花瓶,里面像模像样地插着些长短画轴……没想到,还没用上几天,现在就只能躺着看了。躺着看他曾经计划好的并只开了一点头的新生活。
  每天上午,父亲都让母亲把他推到书房里,因为桌子太大,他的轮椅有些碍事儿,只好斜放着。他躺在那里,看着他的桌子,看着他桌子上那些文房四宝,都是他一一精挑细选而来的,都是他用了五年的。看着看着,没中风的那一边,便像是急着要发芽、要盛开的新叶那样上下发痒;但另一边,却像是沉睡中的古木般完全无动于衷。
  父亲尽力侧过头去以正对着他气派的大书桌。他用眼睛正对着书桌,盯着宣纸和羊毫,盯着徽墨和石印,一动不动地看,接着感到自己的身体两侧——古木和新叶——开始相互流通了,握手言和了,言笑晏晏了,最终两边变得一样的匀称、有劲了。接着,父亲感到他站了起来,真的,他现在准备站起来了,他用双脚轻轻地拍拍地面,像拍打一个梦中的婴儿。他慢慢地走近书桌,在端砚里倒上些墨引子,又续了些清水,这才捻起一块徽墨来慢慢研磨……把宣纸铺开,上下看看尺寸,虚拟着感觉一下布局……吸墨纸备好了吗?再看看红泥和那些鸡血石印章……终于,父亲现在用那只中风了的右手提起笔,他一口气写了四五条,都是在老年大学里练就的得意之作。父亲曾经刻意苦练了一些代表作,他总想象着,有一天,从前的学生来看他了,或者是慕名而来的陌生人,或者是小报记者在教师节、老人节时来采访,然后,他们会向他讨要他的代表作品——〖GK2!〗
  〖HT5”K〗难得糊涂。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HK〗
  父亲从假寐中睁开眼,吃惊地重新看看自己的右手右脚,又看看原封不动的桌子,上面被微风轻轻掀动的宣纸……
  哦,又是幻觉,这手这脚再也不可能写出任何东西了,它们将永远僵硬地搁在扶手上,呈现出别扭的姿势,像另一个人的手和脚——事实上,它们现在不属于他了,属于空气、属于轮椅、属于母亲,特别是后者,每天都会用毛巾仔细地加以清洗、按摩,像在保养一件微型的红木家具。
  母亲现在又过来了,她要把父亲推到卫生间去清洗。为了便于清洗,母亲另外加钱把轮椅改成了全不锈钢的,这样就可以一直推到卫生间放到淋浴喷头下冲而不必担心它们会生锈。
  三年前,一下子从忙碌的教师生活中退下来之后,母亲好像突然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肮脏。她的洁癖在积蓄了漫长的五十五年之后,终于饱满地爆发了。
  在属于她的两节书柜里,她把旧教科书、教案资料全部换成了各种洗涤用品。广谱消毒液、苏打粉、医用酒精、除蟥皂、油烟一喷净、洁厕灵、衣领净、碧丽珠、农药一洗净、瓜果洗涤液。所有的清洗用品们像士兵们一样警惕地高矮错落、分布有致。而在阳台上,则是一排带有编号的小水桶、塑胶手套、抹布、刷子和拖把,它们是母亲须臾不可分的左膀右臂,以帮助母亲跟她眼中无处不在的灰尘、蚊虫、油腻、农药、细菌、污秽、病毒进行长期的卓越战争。
  人定胜天,在母亲的视线范围,现在一切闪闪发亮、纤尘不染,沙发脚、窗格子、门把手、床下面、马桶盖,全都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但有一样东西是母亲的心病,她简直为之心力交瘁。没错,就是父亲。
  一走近父亲,母亲就会感觉到一股腐肉般的混浊气味,她屏住气,靠近些,拭去父亲的口水,换掉下巴下面的一次性垫片,她再嗅嗅鼻子,那可疑的味道仍然存在。她又把父亲连同轮椅一起推到卫生间,脱掉他的裤子,查看他的下身,再次冲洗他的肛门和睾丸,换上清洁干燥的内裤。但没有用,那令人反胃的味儿仍然固执地徘徊在鼻翼附近。
  没有办法,她不得不直面最后一块领地——父亲的右半边身体,她一开始就怀疑,那是味道的产生地。但她在替自己拖延时间,她真的不愿意接触父亲的右半边。尽管她对他的感情跟从前一样。
  父亲中风的这右半边,从来都是凉凉的,硬硬的,皮肤更白一些,并带着奇怪的黏度以及意想不到的沉重,似乎一碰上就没法再移开,一移开它们就会断掉、掉到地上、跌成碎片。
  为了父亲的情绪,母亲没有戴手套,虽然她一直想吐。她闭了闭眼,下决心一把握住父亲中了风的那右半边,把衣服去掉,接着用放有沐浴液的温水洗刷,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父亲昏昏睡去,口水从合不拢的嘴角像拉长的细线一般绵绵垂下……
  父亲总在母亲的洗涤声中睡去和醒来。被清洗的那半边身子毫无知觉,温度、水、泡沫,事实上都等于空白。他口齿不清地向母亲指出这一事实,母亲摇摇头:我洗,不是为了你。
  父亲怜悯地看着清洗中的母亲,她正在迅速衰老的脸,她为了避免呕吐而竭力合住的嘴唇。他知道:母亲也生病了。也许,这缘于他的中风,他那不能动弹、失去活力、发出古怪气味的半边身子,最终诱发出了母亲潜在的洁癖。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忧虑。几个月之后,当他们一起搬到老二家去,她怎么适应那个新空间?也许,真的应该感到庆幸,她的洁癖直到晚年才姗姗到来,否则,姜宣姜墨姜印的童年将被淹没在冰凉的流水之中……
  突然进入脑海的三个儿子让父亲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那天的家庭会议,想起了儿子们与儿媳们相互影射的发言。是啊,现在看来,两个老人真是个负担,不过他不怪他们,做父母的永远不会责怪孩子,就像做老师的永远怪不了学生。当初,进师范学校的第一天,他的老师就跟他说过:世上,没有不好的田,只有不会种田的农民;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回顾起来,三个儿子的表现是否跟他的家庭教育有关?
  在三个儿子身上,父亲的着力点有些差异。生老大姜宣的时候,他的书生味还没有完全脱尽,儒家之道根深蒂固,一心只想把姜宣培养成个标准的读书人;到了姜墨这里,父亲开始有了安身立命、养家口的忧患意识,开门便要用钱,事业、家庭的双重压力使得他对姜墨的培育不再富有雅趣,倒也在有意无意之间锻炼了姜墨的现实生存力以及……对金钱的热爱;到了姜印的少年时代,父亲在学校里的奋斗忽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上是上不去了,下也不能下了,停滞在这个教研组长的位置上累得人仰马翻,父亲这才明白:他的仕途之路,是失败了。当不了真正的官,满肚子教育改革理想都是扯淡——天天听见父亲抱怨官民等级之分、感叹晋升之路永无指望,姜印从小便立了志向:不当官,毋宁死。
  种子是种下了,到头来到底能收获什么呢。看看老大,勉强混得个副主编一职,却只是个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角色,书生气过了头泛了酸,整天蔫不拉叽的,举手投足明显落后于这个时代一拍;老二更是不用提了,生存能力算是强些,却又恶俗得没有救,趣味越发地往底层滑了,整天神色不定地就只是惦记着生意、钱、客人……看来看去,好像只有老三算是不太走样,在机关里正正经经地按部就班,人也有些八面玲珑的意思,说不定,哪天就发达了,全家都能跟在后面沾些光呢……做官,这真是最功利最世故的一条道了,但谁说不能功利不能世故呢?
  父亲在安静的遐想中流起了口水。回忆过去、揣测来日,是他在中风之后主要的活动。他以此度过一个又一个无法动弹的漫长日夜。
  五
  那个“镜子碎了”的星期天之后,姜宣好像天天都要碰到女校对胡兰了,他到隔壁的编辑室有事,恰好会碰到她正在跟编辑说校对上的事;他到卫生间小便,会在走道里看到她细长的背影;他到食堂吃饭,会看到她夹在另一支队伍里排队;他下班回家,又会在传达室门口看到她在推自行车。是啊,老远就能看到,那么白,好像竹竿上挑起的一块白布,又那么瘦,一用力就可以折断似的。而在那之前,姜宣就好像从来没在单位见到过她,真的,简直从来没注意过有她这个人。这其实是一种微妙的视觉印象规律——就好比我们每天在上班路上看到的广告牌,大多数你都视若无睹,但若其中恰好有一个是你已经购买了或将要购买的产品,你就会印象深刻,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似的。
  但姜宣对此感到巨大的迷惑:怎么回事?老是碰到这个女人?这似乎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提醒当天的那些不愉快经历,于是,紧接着迷惑之后,他又开始生气了,认为这胡兰是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但事实上,看胡兰那小心谨慎的表情、带着些前趋的小碎步,就可以知道:她也不愿意这种碰面,她也感到尴尬,并想回避。不过,她又回避什么呢?哼!她竟然还回避,难道我姜宣那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样绕过来绕过去地想,姜宣简直要愤怒了!这没有理由、缺乏证据的愤怒很伤人的,以至于现在他一看到胡兰,就不由分说地开始条件反射,不由分说地就冒起火儿来。姜宣觉得自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而胡兰,就是一块红布,她在他面前一晃,他就想扑上去把这块红布挑烂了、撕碎了!哦,多么古怪的暴力情绪,姜宣感到新鲜极了,乃至体味到一种带着血腥甜味的愉悦……
  再一个星期天,仍是中午,姜宣本来是想睡个午觉的,但没办法,他睡不着。他知道,快要到那个时间了,那个镜子破碎的时间,“啪”一声,那化妆镜摔成了三半,接着,胡兰捂着嘴惊叫起来:哦!镜子!碎了!
  姜宣睁开眼,恰好看到卧室里严晓琴的化妆台,明晃晃的镜子正对着他刚刚入睡的眼睛,不知为何,这镜子极大地刺激了姜宣,突如其来的狂躁与欲望袭击了他。他什么也不想了,穿上衣服就准备出门,严晓琴正在元元的房间里当陪读,只伸出头嘀咕了一句:又去单位呀?回来时记着带半斤盐水鸭!
  赶到办公室,这次却没了翻废纸篓的兴致了,姜宣只坐立不安地在各个格子间走来走去,却什么都入不了眼,一个一个的饮料罐子、一摞一摞的旧报纸旧广告倒像是着了魔似的往眼里直堵,姜宣气不过,知道自己又有些犯贱了,又想帮那个可怜的女人做好事了,难道就肯定今天会碰到她?然后就等着看到她那么突然一亮的眼睛?感激的力量真有那么大吗?以至于把他一直从家吸到这里?
  姜宣一边在心里嘲弄着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报纸什么的扎到一块儿,他想很可能胡兰马上就要来了。可是!尽管他动作再快,还是没逃过——就像落下的蛋糕总是奶油的那面着地——胡兰正好从房间门前走过,一只手还拖着黑色的大垃圾袋。也许是无意之中,或者是一种习惯,人们经过一间打开的房门,总是要往里张望。胡兰也不例外,她向里看了一眼,看到姜宣正弯腰收拾着旧报纸,几个饮料瓶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姜宣猛地跳起来,他简直懊恼得无地自容: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胡兰却还不知趣,张着嘴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她的表情,她一定以为这个姜主编跟她一样,也想把这些破烂收好了去卖钱了。
  姜宣看看她的样子,两只眼睛黑黑地张在那里,更加气得要发疯了:看什么看,还不快拿走?姜宣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了,真的,他现在有些知道“怒从心头起”的意思了!
  哦——哦——胡兰又吃惊地捂起嘴巴,眼睛里的小火星亮了一亮,刚想开口道谢,看看姜宣须发俱张、一触即发的样子,连忙身手麻利地走进来,几把一拢,也就收拾好了,退到门口,又停下,急急忙忙地对着姜宣弯了一下腰,然后,几乎是逃之夭夭地从走廊里消失了。
  我难道是狮子?她就这么怕我?!姜宣这才有些恢复常态,他哑然失笑地站在办公室中间,上下看看自己,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后悔万分、失望透顶,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突然这么没有风度的,做事完全没有逻辑!就算是同情她,又何苦要自己动手呢?为什么不能神闲气定地坐在办公桌前,随便翻翻书,看到她经过门口了,就很随便地招呼一下,然后领着她到各个房间收拾不也一样吗,如果心情好的话,也可以跟她聊两句嘛,就像领导关心一下职工生活那样……
  姜宣现在真的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了,面前半摊着一本书,可是他哪里看得进去,天色有些阴,办公室光线有些昏,可是他连灯都不想开。只恨不得时间可以倒回去一小时,他可以按照最好的构思重新来一遍……也不知坐了多久,想起严晓琴关于买鸭子的叮嘱,终于懒懒地起了身,往楼下慢慢地去了。
  姜宣出了单位,并不着急,一边散步一边往鸭子店的方向慢慢地走。走了一会,忽然感到了什么,一回头,可不就是!后面三四米处,胡兰正推着自行车低着头走呢。姜宣倒也不过分惊讶,索性让到一边,停下来,看着她过来。
  那胡兰仍是低着头在走,步子非常慢,整个人有些缩起来似的——姜宣这才看出来,她其实是在躲自己,因此故意拖在后面。姜宣有点轻微的愠怒,随即又是惭愧。唉,自己可能真的对她太凶了。
  一个小石子硌了一下胡兰的自行车,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停在姜主编面前。
  呃……呃,姜主编回家呀。她嗫嚅着打了个招呼,声音太低了,姜宣都有些听不清楚。
  我去买点东西。你家住在附近?姜宣和颜悦色地说,跟刚才反差太大了,他觉得自己像只装成外婆的狼。
  对,我家……就快到了……呃……
  俩人于是并排走在一起了。胡兰仍然穿着物业公司的保洁工作服,颜色很暗淡的深灰,肥大的款式,松松地套在身上,看上去非常没有样子。在姜宣的经验里,很少跟这样的女人走在一起。这些年,因为工作的缘故,他结识的女性,大多是编辑记者公务员什么的,十有八九都是非常讲究穿着的知识女子,特别注重个人气质、言谈举止,香水、高跟鞋、纱巾,都是最起码的装备了……乍一下跟女工般的胡兰这样走在大街上,还真有些荒诞之感,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话说。
  那胡兰自然更加局促,细长的身体恨不得能再缩小一倍才好。一路上她一直在斗争,要不要谢谢姜宣白天帮她收拾了那些废旧报纸,又怕说出来姜宣会生气,想了想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好在这条巷子不长,转弯时,胡兰终于如释重负地暗吁一口气:姜主编,我到了……呃,呃,再见。
  这么近?姜宣也感到一阵轻松,不过又觉得这就分手好像有些简单了似的,出于惯性便加了一句客套话:怎么,不邀请我去坐坐?
  一般的女性这时都会很轻松地同样客套一句“家里太乱了,改日再请你”之类也就罢了,姜宣几乎在等着她以同样的理由婉拒。
  ——偏偏这胡兰却又认真的,白白的一张小脸马上涨得红起来:哦,哦,我家很小的,租的人家一间小屋子,条件很差的,姜主编您……
  这一说,姜宣不去似乎又不好,最主要的,他真是有了兴趣。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这女人发窘,她脸色一红他便感到一种快意。他爽朗地笑起来:瞧你说的,再小也是个家呀,我去看看你儿子吧!
  胡兰现在基本就是满脸通红了,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来,姜宣不依不饶,只管跟在她自行车边上走。
  走了没一会儿,就进了一个院子,一直到院子最里面,胡兰支下自行车:到了。
  姜宣一看,胡兰的小屋子是从一楼北阳台往外伸出的一个违章建筑,大概是房主为了赚钱而自己加盖的,朝着南面也就是连着房东家的那面墙给封死了,朝北的这面墙也只留了个很小的窗户。整间屋子,不过十三四平方米。
  走进屋去,眼睛都有好一阵不能适应,顶头靠墙立了个双门衣柜,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往外是煤气罐和灶台。总之,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小屋子里了。幸而收拾得整齐,倒也能够立脚。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很乖巧的样子坐在床上,正盯着一个小电视看。看到姜宣进来,他吃惊地张开嘴,神态跟胡兰一模一样,像某种受惊的孱弱的小动物。
  尽管姜宣对胡兰的境况有一些心理准备,突然看到这样的一个住所,还是不舒服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不适感又袭击了他的鼻子和眼睛。姜宣认为这是一种怒气,变了形的怒气。这个女人真的让他感到生气:她怎么会过得这么辛苦呢?
  胡兰像影子似的挪来挪去,急急忙忙地找出个玻璃杯,晃晃开水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呃,姜主编,要不您先坐,我……马上烧水。
  不了,就看看,马上走。姜宣也认为自己站在这里很碍事。为了接下来的告别,他找出一个短暂的话题来寒暄:儿子叫什么?该上学了吧?
  哦,他叫丑丑……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今年没赶上报名,附近的学校也要赞助费……下半年再说吧……
  好,好,上了学就好,总比关在屋里看电视强。丑丑,再见。
  丑丑也举起手来对姜宣挥挥手。这孩子的手势令人心疼。
  出得院子,姜宣看看时间倒也不早了,径直走过去买鸭子,先斩了半斤,想想突然有了个令他高兴的念头,另外又斩了半斤,看看别家的摊子上还有牛肉,又切了四两,另外要了些花生米,然后一起包好往胡兰的小屋子里走去。
  胡兰的门早关得紧紧的,姜宣敲了好几声,总没人应声。看看墙上的小窗户,里面是有灯光的,再说,才这半会儿工夫,她也不会出去呀?
  姜宣没法,只得喊起门来:胡兰,胡兰。这名字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些异样之感。到底异样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正怔忡着,胡兰开门了,头发湿漉漉地在滴水:呃,对不起,我在洗头,好像听到敲门声,但没想到是找我……我在这城里没熟人……所以,就没开门……
  哦,没事……就是送点鸭子给丑丑吃……没事了,我走了。不等胡兰回应,姜宣连忙就调头走了。
  走到一半,又有些想回头,他想看看:胡兰的头发有没有把衣服淋湿。不过,这关他什么事呢,他坚持住没回头。
  但是他想起方才在胡兰家注意到的一个小细节,这细节,像是一片微暗的火,总在他的前方悄悄地燃烧:胡兰家里的衣柜外面,有扇门上装着一面大镜子,因为光线的原因,看上去并不那么明亮,上面还有些锈迹斑斑,但那是面镜子,姜宣一进门就看见了它,此后,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游走,跟小男孩打招呼,跟胡兰说话,可在潜意识里,他却一直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所照出的他的半边身子,胡兰细长的胳膊、小动物般的眼神……
  可是,自己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对那面镜子如此惦记、念念不忘?
  六
  姜家所有的男人、女人中,毫无疑问,一望而知,左春是最为俗气的一个,她的体形非常壮实,有着接近男人般的粗大关节,说话行动均爽快利落,这爽快利落,如果换到一个精明聪敏的女人身上,会显出一种干练的职场风度,可放到她身上,跟她的没心没肺一配,就完全失去了美感。她的不美还表现在许多细节上,比如,坐到矮凳上,她会不由自主地叉开双腿,坐到高些的凳子上,她又会高高地跷起二郎腿,说话说到得意处,还会拍起大腿。听到滑稽的笑话,姜家别的人最多是大笑着拍拍手,她倒好,硬是能笑出眼泪,甚至揉着肚子往桌下溜。饭桌上,剩下的饭菜,姜家的习惯是把大碗换作了小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到冰箱里,如果有她在,会一迭声地拦下,再盛半碗饭和着剩菜拌拌竟然就吃掉了。
  左春知道姜家的人有些看她不惯。可是没办法,要她像胜美那样节什么食呀、剔牙捂着嘴呀、打完喷嚏说对不起呀,那简直莫名其妙,她永远都搞不来的。她就是喜欢这样轰轰隆隆像大炮一样热烈的生活,喜欢从吃、喝、睡这些最基本的元素中获得生活的乐趣。
  不过,最近这阵,除了吃喝睡,左春感到她心里也多了两件烦心事儿——姜墨的身体和工作。
  姜墨的身体和工作是串在一根线上的两块浮板,这头下去了,那头也必定跟着往下沉。姜墨的身体好与不好,她是最直接的受益者或受害者。对床笫之事,也不知为什么,左春就是特别热衷。她跟姜墨的第一次,就发生在她带他跑的第一个长途上,发生在长途大客车的连座驾驶室里。从那时起,在这事上,她就一直是主动的,她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跟喜欢吃梅干菜扣肉、喜欢用热水烫脚是一样的程度,喜欢的事为什么不多做做呢?
  可是,左春慢慢发现,这事又跟吃扣肉、热水烫脚不一样——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事,她来劲了,姜墨不来劲,那等于白搭,不仅白搭,那个难受劲儿可比馋虫、脚痒还让她吃不消。这可怎么办呢,这事儿急不得推不得帮不得的!
  左春不算聪明,但真正钻了牛角尖去想,也能琢磨个一二出来,况且规律是很明显的:姜墨的身体反应跟他的生意好坏完全直接相对应。这规律又让左春为难死了——生意上的事,她左春哪儿能左右得了呢?正没处下口呢,严晓琴那里支了个高招,听听还真的像有些眉目,这些年,姜墨是帮了姜印不知多少忙,难得倒过来求他办一件事,应该不太难吧?
  那天上门给姜印送饺子,顺便探探口风,姜印前后左右地说了一大堆,左春一时没听得太明白,这个三弟说话一向曲折深奥,左春只好慢慢咂摸着,连蒙带猜,感觉总体像是比较乐观似的。人家不是说了——只要他能办,绝不打一点埋伏。要说不乐观呢,是姜印的语气不那么热烈,有些斟字酌句的意思,不过,这恐怕是姜印在拿乔,左春再笨也能明白:人求人,对方拿个乔也是应当的,我左春多给他烧点好吃的也卖个好讨个乖行不行呐?
  姜印说他爱吃鱼。左春紧紧抓着这条信息,烧鱼其实不是左春的强项,但她有信心,把弱项也变成强项。每个人都有一个舞台,左春的舞台就在厨房,她相信她可以通过这个舞台完全征服姜印。
  这天,她到菜场遛了三圈,最后盯住一条黑得发亮的大黑鱼,黑鱼算是家常菜,左春想,就是烧砸了也不心疼。接着,她配了些红椒、洋葱、笋子,回家呢再泡些东北木耳,便是一道熘鱼片了,这道菜很保险,关键是配料要鲜美,鱼片要嫩滑。
  想想似乎又太单薄了,再遛了三圈,这回她又看中了黄鳝,行,再来个家常的吧,只有家常菜才见真本领,也最能吃出感情了。红烧是她的致胜法宝,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为了去腥,她另外多配了两把蒜头,好了,三下两下便算齐了。左春还有些不舍,又慢慢地走了小半会儿——左春平常的去处不太多,除了上班、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外,她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最大的娱乐场所就是菜场。
  菜场可真是个好地方,左春简直有些百逛不厌,箩筐里的蔬菜呀、案板上的排骨呀、笼子里的鸡鸭呀、小格子里的鸡蛋呀、大盆里挤来挤去的虾子呀,左春走到哪儿都看得欢欢喜喜、眉开眼笑,比逛百货公司还要过瘾……
  算了,赶紧回吧,要赶在老三吃晚饭之前把鱼给烧好了送去哩。左春似乎都能想象出来,一碗绛红的鳝段,蒜香扑鼻;一碟清新的鱼片,颜色分明,红的是辣椒,白的是笋子,黑的是木耳,那老三不仅会看得笑眯眯,更会吃得眉开眼笑的。都说吃了人家的嘴软,左春相信,只要她肯下工夫,好好儿服侍一阵儿姜印,再加上姜墨这些年帮过姜印的那些忙,到最后,姜墨的差事就会真的美梦成真,而那时候,姜墨的情绪就会好啦,他的身体就会好啦,而咱左春喜欢的那件事就能比较有劲啦……
  左春几乎是微微笑着地在逛菜场了。好像她买的不是菜,而是春药,一种曲折的通过姜印来实现的春药……姜墨又行啦,他像第一次在驾驶室里那样热血沸腾、那样生龙活虎、那样不管不顾的……
  左春在菜场流连忘返乃至浮想联翩的时候,姜印也正在斟字酌句、深入浅出地跟姜墨交谈。在这场谈话之前,姜印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包括谈话的切入点、前期铺垫、推进程度、语气语调等,其实兄弟之间,本不必这么隆重,但姜印已习惯如此,这是这么多年来在机关生活所养成的一种生存本能,就像军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一样,谋士也不应开无准备之口。这是一种习惯和素养,发挥得好的话,可以减去很多尴尬,并且取得超乎寻常的效果。
  盛夏的中午,这城里的许多人都在午睡。白领们歪在格子间的沙发上睡,成衣店营业员们躲在试衣间睡,发廊的小姐们在昏暗的按摩室里睡,学生们趴在课桌上睡,退休的老人开着收音机躺在床上睡……出租车的生意会在午后出现一个短暂的真空,于是,很多司机都把车子开到小巷的树荫下,吃完盒饭,把椅子靠背调低,把脚跷高,张着嘴也开始睡……
  姜墨却在午饭时分接到姜印的电话:来,二哥,中午我请你吃饭。看来,姜墨今天中午就不必吃盒饭了,但他也没有得睡了。
  姜印其实经常请姜墨吃饭,一盆酸菜鱼,或者一个牛腩煲什么的,然后配一两个炒菜也就行了。姜印请吃饭有两个特点:一是每次姜印总点他自己最爱吃的菜,并且吃得比姜墨还欢;二是每次吃饭,他必定都是有事要跟姜墨说,比如用他的车接个人、送个什么东西之类。姜墨不太喜欢姜印这样,办事总喜欢以一报还一报的样子,不过从小到大,姜印就是这样的,喜欢利益交换,喜欢动心思,没必要的地方也作交换、也动心思。哪一天姜印不那样了,他又会觉得不对。
  不过,今天的开场好像还是有些不太对。等姜墨坐下来,发现姜印没有点菜,而是把菜单放到他面前:二哥,今天你点。
  姜墨看看姜印。姜墨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司机,在客人面前,他是厌倦的沉默;在家里人这里,虽不是厌倦,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多说,抬抬眼睛就行了,意思全在那里面了。
  唉呀,看什么?点嘛!为什么让你点呢?因为姜墨你是个美食家呀,所以,从今往后,咱哥儿俩吃饭,我请客,你点菜。
  姜墨还是看着姜印。他今天真是太累了,现在的身体真的是大不如前了,不过才跑了半天,倒像是跑了一天似的,最好有间暗暗的房间有张软绵绵的床躺下来死睡一场才好呢。
  还看什么呀?点菜吧,我都饿死了……你不知道,上次吃了左春做的那个灌汤饺子呀,我真是美得三天都吃不出别的味儿了!你说,家里有二嫂那样的大厨子,你不是美食家谁是美食家呀?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每次都是自说自话地瞎点菜。
  姜墨于是随便叫了两个时蔬,又要了一碗西红柿汤。虽然他也有些饿了,可是想到荤菜又没胃口。
  姜印咂着嘴,不动声色地按计划转换着话题:你知道,上次二嫂除了饺子还给我带啥来了?
  姜墨低头喝水。他现在猜到姜印今天要说什么了。唉,小题大做,本来姜墨就没想过那好事儿。
  嫂子还给我送了个心病哟!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要说我这二嫂对你真是没的说,家里家外孩子什么全都一手包了,你就只管开车挣钱,别的不要烦……要我说呢,二嫂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她见识少了些,对当今社会了解得少了些,人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你说严晓琴出的那叫主意吗?整个就是离间计嘛!说实话,当初每家掏一百五十块我就觉得少了,太少!最起码也得二百以上……算了,大嫂二嫂都是我嫂子,有些话我不好说,跟二哥你一说你就会明白。来,先吃菜吃菜。唉哟,你怎么净点的素菜呀,来来,小姐,再来个铁板牛柳吧……
  没事,钱多钱少没有关系。那事办成办不成也没关系。你就好好吃饭吧。姜墨看看姜印说得脖子里筋都冒出来了,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有次好像是为了几个玻璃弹球,他也是这样,跟在屁股后面说啊说啊,直到最后姜墨把自己的几个玻璃球全部给了他。
  不是,二哥,话不说清楚了我这心病就一直养着呢。二哥,这么多年,你是最清楚的,在机关里整天装孙子孝敬这孝敬那,我图什么,不就图当个官有点权么,家里人以后有什么事儿好撑着点,这世道,是个官就什么都好说,否则,永远看别人的脸色。你的事我其实一直放在心上,也总惦记着,可是人微言轻呀,那种开公车的美差,哪是我这种人物可以伸到手摘到星的?再说了,二哥,就算我有那个本事,咱们也摸到藤找到瓜了,找到认头的主儿了,但现在时候不对呀,这形势跟左春说了,她不见得理解,严晓琴她是应当知道的,你也是应当明白的——现在机关都搞公车改革呀,公车转私、私车公用是大势所趋,专职司机这一块,现有的最起码要减掉一大半,哪里还会再有空缺?我就是变到天上去哪还能变得过减员这条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别烦神了,我出租车不开得好好儿的么,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得了,哪天开不动了就回家混吃等死……姜印,你就趁热吃吧,我都快吃好了。我从来就没指望你什么呀。你和老大,都比我能干,比我混得好,但我不见得就非要指着你们怎么样对不对?大家都不容易,小事帮帮忙,大事自己扛,这道理我总归懂的。你就别扯了,我都没什么心病,你瞎添什么心病?
  姜印听姜墨的口气是真没指望过那件事,马上就放下心来,准备提前结束今天的谈话。但听姜墨的口气,又好像有些看轻自己似的,姜印不太喜欢别人看轻自己,想想还是应当按计划把最后一层意思都说全了吧,这样,今天的这谈话就算功德圆满了:二哥,我知道你会体谅我,不过呢,这心病,我是放不下了……二哥,说句夸海口的话,你就等着,我就不信我在三十五岁之前混不出一官半职,等到了那天,别的事都放一放,二哥你的事,我会头一个找人办掉!二嫂那里,你先别说破,省得她不开心,时间就是机会,说不定哪天天上就给咱哥儿俩掉下块馅饼呢……
  侍者恰好把铁板牛柳送到,姜印现在是完全的食欲大开,连姜墨没吃完的半碗饭他都拿过去接着吃起来。
  姜墨看着姜印吃着他剩下的半碗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难过起来。其实,姜印今天什么都可以不用说的。
  七
  拆迁的告示贴在楼道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也许有五六个月,也许超过一年,总之,现在已经看不出上面的字迹了。但每个从面前经过的住户,都会条件反射般地记起上面写着的最后期限,一边会在心里迅速地计算:在这幢老房子里,还能待几天?
  父亲下不了楼,他不用看告示,也不用算时间。他跟母亲说好了,等阳台上的小银杏树掉光最后一片叶子,他们就搬走。
  这棵小银杏长得非常偶然,不知是哪个孩子随手丢在花盆里的一颗白果,没有人注意它,它竟然就长出来了,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无意中看见它小扇子一样的树叶,认出是株小银杏。
  有人把银杏树种在花盆里么?父亲和母亲都因为这棵小银杏树长得这么不是地方而发起笑来。每回到阳台上看看,都要发笑。
  这银杏树就像是专门来跟他们逗乐似的,它秀秀气气地长着,慢慢吞吞地蹿个子,一片片叶子都像模像样地跟小扇子似的,风一吹,就轻轻地扭一扭。银杏树,其实又叫公孙树呢——爷爷小时候种下了,要到孙子这辈才能吃上白果,可是,瞧瞧这株还不到一只手长的银杏,它哪里像个公孙树呀?
  父亲用那只能活动的左手指着银杏,呜啊呜啊地把这意思说给母亲听,母亲听明白了,也跟着父亲一起嘲笑起这株小银杏树:可不是,爷爷都这么老了你才发芽,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它的果子呢。
  笑了一会儿,母亲突然发现,父亲没有声音了,再一看,他在哭。两只眼睛满满的全是泪。那只能动的左手却还在远远地点着银杏树。母亲连忙拿起她随手备着的小毛巾,父亲却摆摆手,继续笑起来。病中的父亲动不动就会脆弱起来,却又总会竭力地掩饰。
  勉强笑了几声,他才呜呜啊啊地说起来:不是别的,这房子,我们都住了三十多年了……这次搬走,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有我们的新房子,我也不知道那时我还在不在……我,其实就像这棵银杏树呢,你等着吧,等秋风一起,它就要死了,我可能也就不行了。
  ——父亲大概是想起了他曾带学生鉴赏过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活学活用到自己身上了。
  母亲被他说得伤心,却不敢再顺着往下说,只好再拿玩笑话打住:看你,人家不好好地长着嘛,再小也是棵树哩……新房子么,市里不是说过,一年半就能盖好,你要着急,跟孩子们商量商量,我们就到别处先买一套也是一样……老二那里,只是过渡,咱们很快就会有房子的……对了,你倒是说说,我们什么时候搬呀,不要拖到最后,整幢楼都空了,搞得像个钉子户似的,人家还以为咱们多那个呢……
  我计划好了,秋风一起,这银杏就会变黄了、掉叶子了,要跟咱们说再见了……它这辈子一共才长了七片叶子,等它一片片掉完了,它也就枯了,完全结束了……到那时候,咱们就搬家,省得我老是放心不下这株小银杏……
  病中之人的预言似乎往往有着特别的灵验。刚立过秋,天其实还很热,更不要谈什么秋风,但是真的,这株银杏树的叶子就开始发黄了,在饱经了整个夏季的烘烤之后,它们的水分和绿意全都被蒸发了,叶子下部连着枝干的部分显得特别伶仃,吹口气都要掉了似的。
  接着,秋后第一场雨下来,母亲第二天便在阳台上发现:七片叶子已经少了两片,最下面的两片。
  母亲没有告诉父亲,他也没问。他现在不怎么到阳台上去了,他总爱待在书房流着口水打盹,但他跟母亲说:他在画画、在写字,不要打扰他。
  这天中午,老大姜宣来了一趟,他知道老人一般都会留恋旧宅,看看还有一个月就是搬迁的最后期限,想过来再给父母疏通疏通情绪。姜宣进了门,母亲先拿了掸子把他全身上下拍了一大圈,这才指指书房,又摇摇手。
  姜宣推门进去,站了好一会儿,父亲仍是没有发觉,看样子是睡着了。姜宣往前走一走,父亲慢慢半睁开眼,却仍是没有发现姜宣,只盯着书桌专心地看。这让姜宣心中有些发酸,看来父亲是一天天迟钝下去了。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的酷暑,太阳最晒的中午,父亲逼着孩子们睡午觉,他自己则搬个凳子坐到朝北的厨房备课。下面两个弟弟都很淘,哪里睡得着,两个人勾勾手,用最轻的动作起了身、下了床,半步半步地往门口挪,往往还没出房门呢,父亲已一跃而起,天神一样地拦在他们面前,一边得意而生气地骂道:哼,我连猫走路都能听见,你们两个小老鼠还想蒙我?那时候的父亲多威风哪!
  现在呢,看看他,不要说猫了,就是老虎来了他也会无知无觉吧,还会一直这样坐着,打盹,间或醒来。
  姜宣想了想,还是退出来了,就是父亲看到他了,进行一场交谈也是困难的——除了母亲,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有时,他也没有耐心听别人说,听多了便是有些厌倦的样子,或者无声地悄悄睡去。
  姜宣在屋子里四处看看,一边提醒着自己要到单位找些旧纸盒子来替他们打包,不过,这房里真正要带走的东西估计也没多少,家具、电器什么的都已经用了太长时间,放到二弟那里不仅没用,还占地方、添乱,父亲将来搬到自己的新居肯定会重新置办一套……念头盘算到这里,姜宣突然顿住了,他冒出了个新想法,唉呀,他太高兴了,这想法真是妙极了,简直是天才——这些旧家具、旧家电,都还好好的,一点不坏,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是可以给更需要的人吗?比如说:胡兰。
  姜宣激动得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把跟父母聊天沟通的事都放到一边儿了,他半抬着头四处转悠着,把家里的东西一样样打量过去:一百五十立升的冰箱、不锈钢灶台、带床头柜的双人床、蝙蝠吊扇、台灯……简直可以把胡兰那里全都换个遍,反正比她家里的那些要强几百倍……
  母亲手里拿着毛巾,见姜宣只管偏着头四处看,便顺着他的眼光也一一看过去,母亲叹了口气,以为他也舍不得这老房子:唉,这房子,把你们兄弟三个从小一直养到大,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过去的几十年……天天住着没觉得什么,一想到就要永远离开这儿,然后这房子就给推倒了,真是舍不得……你跟我到阳台来……
  母亲把姜宣带到阳台上:喏,看到这银杏树了没?唉呀!什么时候又掉了一片?现在,只有四片了!真是快了,没几天了……你爸说了:等这小树叶子掉光了,咱们就走……母亲伤心起来,泪眼之中看到银杏树的花盆外围沾了块鸟粪样的东西,又忙不迭地找来一块专门的抹布清洁起来。
  噢,阳台上还有个小天鹅洗衣机。姜宣高兴极了:妈,这洗衣机你们也不要了吧?
  什么?做母亲的看看姜宣,她意外地发现儿子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兴奋,居然没有一丝伤感之气。
  八
  严晓琴这两天的心情特别烦躁。也许是到了二十五号的缘故,做会计的,月历才翻到二十,就开始不安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就开始忙碌,先赶着把手头零零碎碎的事情忙掉,真正到了二十五号,却又发现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大账是等不得的,各个业务单项的收入报表从下面的门市满头满脸地报上来,却又有这个那个的破绽或漏项,她得打电话去催、得自己去算去改……还没替他们理顺呢,自己手上的报表又被上面的总账会计催了,现金流量、应收账款、欠费回收得一样一样地归类、累计、平衡合拢,还要算同比增幅、完成年度比例……就是忙得人仰马翻还是跌跌爬爬,二十五号这天总是又漫长又混乱似的,就像是永远也过不去了似的……
  与此同时的,她的月事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来做例行访问。一到这几天,哪怕就是账做得再顺溜或者干脆休假在家不要做账,严晓琴的心情也总是恶劣得要命,一股一股的暴躁之气像水中葫芦似的怎么也按不下去,就想虎着脸、摔东西、骂人、发火——报上说这叫经期综合症,男人们一定以为这说话是扯淡,只有女人自己才能体会到:经期到了,的确就会神经发作,没办法,根本控制不住。
  可是最近,严晓琴发现,她的经期综合症像是无限延长了似的,陷入了没完没了的烦躁与郁闷。她分析了一下,主要可能是因为元元的学习。这学期一开学的摸底考,元元在班上排到二十二位!一个暑假直掉下来十几名!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侧畔千帆过。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严晓琴是真慌了,这样下去还了得!小升初的成败说得轻点儿虽然只是一所中学的好坏,但实际上,中学就决定了大学,大学会左右职业,职业又会左右婚姻,婚姻就会左右命运。因此,小升初这一步绝不能失手,一失手,元元的一辈子也就基本定性了!
  她又不好太过责怪元元,她是一向推崇“赏识教育”法的,还得昧着良心变着法子夸元元,给她打气,伸出大拇指: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每次言不由衷地夸完元元,她都觉得冤死了、憋死了,恨不得马上出来找个人说说骂骂出口气。偏偏那姜宣又是个慢性子,晓琴每次才开个头说两句,他就会伸出手来摇摇,笑眯眯地像在开玩笑:你的心态根本就不对!哪能这样呢,人都说举重若轻,好了,你倒是举轻若重……
  这时的严晓琴绝对就是只大气球,姜宣的话完全不对她的胃口,没等他讲完,她马上就咆哮起来:人家这里急得要冒火,你倒有心情玩文字游戏?你自己想想,元元的学习你尽过什么义务?依我看,她这次考试退步,你的责任最大!别人家做爸爸的都在四处忙着拉关系找人,瞧瞧你,整天若无其事地晃来晃去,靠看书打发日子,要么说些之乎者也的废话,还跟孩子说要放松、要看淡,你想想你这都说的什么屁话!姜宣,我早就说过,在这个家里,在我眼里,在我们女儿的前途上,你纯粹就是个摆设!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这话有些污辱人了,但姜宣听不出,或者是听惯了,不仅不回嘴,他还觉得严晓琴骂得也有道理,他一向认为严晓琴在骂人上是有天分的,总能一针见血。的确,他是个很没用的人,一个读书人。他静静地听完,像迎头接过来一盆水,带着高贵的隐忍似的,等晓琴终于骂完,他才抹抹脸,再摆一摆手,决定还是出去走走,哪怕到单位去看看书也好……破罐子破摔,这话他还是有些体会的,他这辈子是不指望严晓琴夸他半个字了。唉,她为什么不在丈夫身上也试试“赏识教育”呢?
  看着姜宣轻轻地带上门出去,晓琴又会有些后悔,倒不是怕姜宣会怎么样,关键是,她想跟姜宣说的话还没完呢。其实,说到底,她自己最清楚,除了元元的学习,还有一个问题也在折磨着她。
  上次的家庭会议,虽然已经按照她的设计,成功地让老二他们把老人接回去住。可是,看他们答应得那样爽气,看姜印那样自觉自愿地迎合自己,她又有些疑惑了,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吧?回头想想,越想竟越不踏实,其实她早该想过的:老人年纪大了,就有个家产的潜在问题在里面,按道理应当是三个兄弟平分,可也不见得呀,万一老人是按照功劳簿来分账呢?再说,因为姜宣性格太闷,又喜欢死读书,平常倒是老三、老二相互间要亲近些,万一,他们背后联起手来操纵家产分配……那他们这一家不是很吃亏了?
  严晓琴早替两位老人算过账,把三个儿子一一培养大了又个个成家结婚,这里面的开销的确是蛮大的,但他们都是老师呀,中学老师,工资一直是稳定的,何况他们俩人一向节俭,公公不抽烟不喝酒,婆婆不爱打扮不爱购物,除了比别人多花些洗涤剂,他们两个老人还真应当是存下了一些钱呐!
  再说了,这次的老房拆迁不有一大笔房款吗,如果老二两口子把老人服侍得妥帖了,说不定他们也就不想搬了,然后把省下的房款用来补贴老二……唉呀呀,严晓琴是越往深里想越是坐立不安,只怪自己当时没有往深里算,现在这样,倒是太被动了,唉,还不都是为了元元的考学,可这孩子,多不争气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漂漂亮亮地把他们接回来,怎么着,有谁会说半个不字?老大养老人还不是天经地义……
  晓琴现在又把两件事绕到一块儿想了,真是互为因果、同消共长呀,她心里愈加不是滋味,又是悔来又是恼……现在事情到了这步,她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而那死姜宣,竟还是若无其事地背了手出去散步,去看那劳什子的死人书!骂他又怎么样,他找骂,该骂!
  姜宣出了家门,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心里本来想还是到单位看看书得了,可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拐到了鸭子店那条巷子。姜宣有些不大好意思承认,其实他就是想到胡兰家去的,不为别的,只想再看看她房子的大小,看看哪些东西好拿过来用?
  可是这样突然走了去好像也不大对头,想了想,就又买了些鸭翅,他想起元元小时候最喜欢啃鸭翅膀,估计那个丑丑也应该会喜欢。
  这回只敲了三下门,胡兰就开了,她笑眯眯的:我猜到可能就是您呢,没别的人会找到我们这里。丑丑,过来叫姜主编好!
  不知为何,胡兰的熟稔和愉快让姜宣有些不快。从理智上讲,他不喜欢一个兼职清洁工、一个带着孩子的外地女人跟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再说,很奇怪,他也不大喜欢放松自如的胡兰,好像只有那种紧张的、局促的胡兰才更加真实,才吸引他!难道,他之所以要走到胡兰这里来,是因为他也想发发火、像严晓琴那样痛痛快快地骂骂人?然后看到那个被他欺负的女人吓得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这样想着,他替自己的心态感到不快,他其实是生自己的气,但脸上一黑下来,就像在跟别人生气了。他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把手中的鸭翅递给迎上来的丑丑,语气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正好看到,就给你买了。
  胡兰被姜宣的表情弄得有些蒙,并马上传染到她的身体上,她马上变得僵硬起来,说话开始打结了:……太不过意了……您……您太客气了……我太不过意了。一边说着,又像是要弯腰鞠躬的样子。
  看到胡兰这样,姜宣一下子就舒服多了,同时又有些惭愧,他认为自己真是有些龌龊了,不该这样对人家的。他于是勉强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这个,有事找你哩!你能不能帮我到废品站找些旧纸盒子,尽量大一点结实一点,我父母他们搬家用。你呢,就按重量称了买下,回头我给你钱……
  这话让胡兰又放松下来,她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又高高兴兴地摸摸丑丑的头:儿子,洗洗手去啃吧!
  什么时候要?大概要多少呢?胡兰问。能帮上姜主编一个忙,这女人乐坏了,脸色像被阳光罩住似了,亮亮的。
  姜宣却趁机往胡兰屋子里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他很满意,胡兰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很齐整,四四方方的,倒还能放不少东西,看来,父母家那几样东西,可以全部拿来。
  呃,姜主编,什么时候要?要多少?见姜宣不语,胡兰又小声再次问了一遍。
  哦,不急,不急,哪天我再告诉你。星期天咱们不是还能见到么?姜宣继续看看屋子里,然后又看了看那面衣柜外面的大穿衣镜,影影绰绰的带着些斑斑锈迹(啊,镜子),但是没有看胡兰。然后就转身走了。
  九
  姜印最近感到自己有些发胖了,也可能只是心理上的胖。这胖得归功于左春的两只手。
  从上次的红烧鳝段、熘鱼片儿开始,左春就像个田螺姑娘似的隔三岔五地给姜印送菜来。左春做鱼的功夫也开始日渐升级了,鱼丸烧杂烩、鱼头豆腐汤、红烧鸦片鱼、鲶鱼炖粉条、松鼠鳜鱼。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套日式的提篮,连菜带汤地坐两站路,送到姜印这里,都还冒着热气呢。为了不与姜印晚上的饭局撞车,她会在下午给姜印的手机发条短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今天想吃什么?
  姜印每次看到短信都有些想笑,这左春真是可笑,她这短信,发得简直像个妻子似的。就像办公室里别的同事们,到四五点钟了也会接到这样的电话或短信,那常常让姜印羡慕煞了,现在虽然也有了这样的福气,却不是来自妻子。说到妻子,唉,姜印感到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又要给气得塌下去了——胜美前两天回她母亲家了。嘁,再现代派的女性,闹起矛盾来还是跟上个世纪一样:回娘家。
  结婚三年后要小孩,这是俩人当初就说好了的。姜印也就一直心平气和地等着那一天。显然胜美也惦记着这件事。因为从上个月开始,也就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前一个月,她开始跟姜印谈这件事了。她要变卦了。
  晚上,她脸上厚厚敷了层面膜,一手撑着椅背,一边做小腿运动一边轻声慢语地跟姜印谈开了:姜印,有个事,我们沟通沟通。BABY的事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好不好?
  什么意思?姜印警惕起来,根据经验,他知道,胜美一要沟通,肯定是有事情,对她有利而对他无益的事。本来他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愉快地消化晚饭呢。今天,左春送来的是油炸小黄鱼,金灿灿的,脆香香,他连牙都舍不得刷了。
  我不大想要了。她脸上的面膜像是一个高超的面具,完全遮住了表情。
  为什么?姜印吃惊得都要打嗝了。对一个正在消化的人谈论坏消息是很不利于健康的。
  理由太多了。什么人口太多、能源紧张这些大道理我不跟你说,你也不会信。主要的是这事情本身,不合适我,怀孕期间得吃大量的蛋白质、脂肪,而我,你知道,我的饮食习惯已经变不回去了,这样,即使怀个孩子,肯定也是先天不足……而且,一生孩子,我的身材就全完蛋了,腰会变粗,臀部会松垮,胸会变形,脖子上会一圈一圈的全是褶子……
  就因为这些?姜印难以置信,他想不通胜美会变态到这种地步。要说爱美,女人个个都爱美,但为了爱美而牺牲母性倒真是闻所未闻。胜美会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还有啦,就算我什么都妥协都放弃,你知道现在畸形儿的概率有多高吗?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空气有问题,生存环境有问题,摄入饮食也有问题,市场上的食品安全完全没有保障,孕妇们吃进去的不是营养,而是各种各样的有害毒素,这个你只要看央视的每周质量报告及本市晚报就会知道……再退一步,就算我们运气好,小孩生下来什么都是好的,健康的。那么,你又会带给她什么生活?无休无止的作业、升学考试、近视眼、琴课上的争吵、随时可能降临的意外伤害……
  胜美还是慢条斯理的,甚至都谈不上激动,就像一个尽心尽职的播音员,显然,她没打算跟姜印争论,这说明她已经作了决定。
  胜美态度平静,好像她已完全掌握了真理。姜印细细想想她的话,句句直指世道人心,挑不出毛病。可是,姜印他从来没想过不要孩子呀!在他所受的教育和道德系统里,一家三口是最稳定最匀称的社会基本细胞,他认为,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没有生孩子,如果没有体验过父母这一角色中所含的责任和义务,那他(她)的情感经历就是残缺的、单薄的。前一阵子,他甚至还把对胜美的改造寄希望于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他想,一个做母亲的,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放弃节食、放弃素食、放弃无休无止的各种锻炼,孩子会改造和塑造出一个新的胜美,而他姜印,也会沾孩子的光过上热气腾腾的幸福生活……而现在,胜美把这一切的可能性全都掐死了。
  姜印张着嘴,头脑中基本就是一片空白,对这场谈话(沟通)他完全没有准备,没有准备的交流他总是很失败。相对胜美的理性与冷静,他几乎是胡乱张口瞎说了。
  可是,周围有那么多人都生了,人家能生,你为什么不能生?姜印这话显得太没水平了,简直是街头中年妇女吵架时的逻辑。
  果然,胜美笑起来,笑到一半,想到脸上的面膜,又收起来:别人的想法跟我没有关系。要生的就去生,不想生的就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就是跟你沟通一下。
  你是说,我们会一直避孕?终身避孕?按以前的经验,姜印知道,胜美绝对不会吃避孕药,绝对不敢尝试安全期,也绝对不会在子宫内放环。她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黄金般的身体。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做爱这件事,她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保养她的玉体,保养得再好又如何?她永远不会去真正地纵情享用!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该死的塑胶制品。
  我将一辈子都戴着套子跟你做爱?或者,我把自己给阉掉?姜印忍不住粗俗起来,这粗俗进一步降低了他今天谈话的质量。
  真聪明。不过不必阉,做个结扎就可以了。没有任何副作用。我帮你到网上看过了。不过,姜印,你不觉得你对肉体享受的理解太狭隘了吗?我在你眼中就只有那方面的价值?姜印,你知道不知道这让你看上去有些猥琐。胜美现在也生气了,但她还尽量保持着平静,并选择了书面用语。
  好吧!全是我的错,我狭隘我猥琐。姜印突然不顾一切地认起错来,他想起一个问题,这问题一直很蒙,但的确是个问题。为了这个问题,他必须向胜美低头服输。胜美,是我错了,求求你,还是生个孩子吧,生下来我保证不要你操劳,甚至你都可以不用喂奶,你仍然想干嘛就干嘛……但是咱们一定得生一个,你看,大哥二哥生的都是女孩,无论如何,哪怕就是试一下呢,咱们应该替姜家生个男孩,要不然,我爸我妈该多遗憾哪?看我爸,七十多岁的人,都中风成那样了,不能让他老人家在走之前看到自己的孙子吗?
  哦,姜印,你今天真是一句比一句可笑呀!说话这么有新意!境界这么高!真让我大开眼界,你现在基本上就是一个七十年代的老农民!想不到,你不仅官迷心窍,还封建保守呀,想把我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你这是在污辱我你知不知道!唉呀,真是绝了,绝得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这样,这两天,我到我妈妈那里住去,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通了再给我电话好吗。晚饭么,左春他们不是求着你办事嘛,你就尽管白吃白喝吧,胆固醇高了可别怨我,我早提醒过你的。
  姜墨每天跟二驾交完车回来都能看见餐桌上的日式提篮,用手摸摸,有时是干的,有时是潮乎乎的,刚刚洗过的样子,如果是后者,他知道:左春又给姜印送菜去了。
  左春问过姜墨,姜印有没有跟他说过“那件事”?左春现在把“请姜印帮忙混到机关去开公家车”称为“那件事”,显得很神秘,好像是一个什么巨大的远景计划似的。
  那件事?哦,有次吃饭时说起过。姜墨想起姜印的叮嘱,还是不要把实话告诉左春比较好,女人么,的确是要有点想头才好。再说,真要一五一十说出来,也显得兄弟之间多么薄情寡义似的,何苦。
  怎么样怎么样?左春一迭声地问。
  能怎么样?我的事当然就是他的事。有办法他总归会想办法的,你不要这么急躁躁的,他就是帮不了忙又怎么样?兄弟间难道就图个相互利用?
  哦,不急不急,我会有耐心的。左春眨着眼睛,不知道姜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丈夫现在说话也跟三弟似的,不好懂了。这怎么叫相互利用呢,不是相互帮助么。
  左春决定不再跟姜墨谈“那件事”了,包括以后的晚上,她也不会主动再谈起。她感到,“那件事”实际上让姜墨更加烦躁不安了,进而影响了他的胃口并会破坏整个晚上的情绪。事实上,一天之中,她最重视的就是晚上了。
  像切菜一样,左春把自己的一天分成好几块儿:一大早在菜场,像女皇一样挑最新鲜的菜与肉;白天在单位,来来往往的旅客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淌过:傍晚在厨房,热气腾腾地捧出大盘小碟——所有这些时段,似乎都是一种铺垫和过渡,像是厨房里的辅菜、像是餐桌上的开胃冷盘一样,左春的主食在晚上,在卧室,在床上,在姜墨身下。左春等了一天了就是想等这份大料这份主食。
  但姜墨总也不肯给她主食。左春有时觉得很迷茫,姜墨现在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回家就埋头吃饭,吃得却一点不香,有时吃着吃着他竟睡着了。左春看看他的盘子,又看他的眼皮,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边吃饭还会一边睡着?这对她简直是一个打击,她烧的菜就那么让人没劲?可同样的这份辣味水煮鱼,姜印可是吃得叫好不绝呀。对一个主妇来讲,最大的安慰就应当是丈夫对饭菜狼吞虎咽、一扫而光……也许,左春会得到另一种安慰……姜墨他到底是个男人呢,难道因为生意不好做,他就一直憋着不跟老婆睡觉。左春认定,没有人能憋得过欲望。说不定,就在今晚,姜墨会给她一份“大料”一份“主食”。
  左春这么一想,又高兴起来,她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桌子,用最快的速度把碗洗了,又悄悄地给自己洒了些香水。然后她才开始往卧室里去——可是,姜墨已经在床上睡着啦!
  左春真气坏了,这姜墨,什么意思嘛,他已经好多天没跟她在一起了!左春可是不管那些性心理学的,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推推姜墨:嗳?嗳?嗳!嗳!
  姜墨被推醒了,却仍然闭着眼不动。他明白左春的意思,可他真接不了左春的招儿——刚才冲澡时他就试验过自己了,没反应,根本就没任何反应。在车子里坐了一整天,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大腿根的那玩意儿像是在叹息似的,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弱,它好像比姜墨本人还累,它好像就想永远待在那里,再也不站起来……这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好几个月都是这样,其中有几次,白天的生意还是不错的,姜墨以为它会跟从前一样势利,见钱眼开,会兴奋地充血,骄傲地高高昂起……但没有,它还是那样,像是个洞察世故的老人似的,不为瞬间的繁华所动,它知道人生的本质即是永恒的苍凉,它将永远作冷冷的旁观……姜墨温柔而怜惜地托着它,在花洒下里里外外地仔细冲洗,甚至还用了一些左春的洗面奶,在雪白的泡沫中,它像婴儿般纯洁平静……
  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姜墨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明白,从今往后,他会是一个悲哀的人,一个有秘密的人,一个虚伪的人,一个给左春带去痛苦的人。姜墨还明白,从今往后,除了做生意赚钱,他的生活将会增加一个新的目标:寻求解决的途径。
  但是,在那个婴儿重新变成男子汉之前,他应当怎么面对左春?睡眠这道屏障能遮蔽多久?
  你醒了对不对?左春不推姜墨了,她趴到姜墨的跟前,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我刚才看你的钱夹了,你今天生意挺好的……姜墨,嗳?
  …………
  你为什么闭着眼,睁开好不好,你看,我都已经把衣服给脱了……
  …………
  姜墨打定主意,就是这会儿失火了死人了,他也不睁开眼睛。只要不睁开眼,世界就不存在了。他就是一个人了,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左春光溜溜地在床前的地板上蹲着,她也打定主意,就是着凉了、感冒了、冻死了,她也要在这里一直蹲着。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身体饿了,姜墨不给她吃?
  十
  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这天是星期三,母亲看了看她的老黄历,“诸事不宜”,她往后翻了翻,星期天挺好,宜出行,宜祭祀,宜迁居。她想,真是好日子呢,正好孩子们也都不用请假了。从前母亲不太在意这些,她是数学老师,非常唯物,但是很奇怪,老了之后,她开始悄悄地注意了,连出门到医院拿药她都要查查,如果有大凶就避开。元元为这事取笑过奶奶,那时父亲还没有中风,正在老年大学热火朝天地上着课呢,他对元元摇摇头:趋利避害,人之本能。你不能取笑你奶奶。
  可是母亲这次的日子其实定得还是不太妥当。首先是元元,一下子蹦起来:星期天我上午是奥数奥语、下午是英语口语,妈妈得送我呀!
  严晓琴本来是准备卯足了劲儿在搬家的事情上大显身手,借机讨好一下老人的,甚至,她还准备放点血,安置完家什请大家出去吃顿饭,她要在饭桌上说几句,提醒大家不要忘了他们大哥大嫂的位置。但……跟元元的课冲突了,她就只能放弃。所有的利益在元元这里都得让步,这是普天下母亲的原则。晓琴不能例外。那天,得指望姜宣了。
  她把姜宣叫到跟前,准备好好叮嘱他一下,正好把她关于家产走向的一些担忧也说一说。但她发现,姜宣比她还不定神,他坐在椅子上,有些一反常态,全然不似以往的温吞水样:搬个家,很简单的事嘛,搬家公司什么都包圆了的,再说,我也做了不少前期工作了,比如,上个礼拜,我就给他们送去十几个大纸盒子,又买了塑料绳,帮他们捆呀扎呀装的……不过,真是的,干嘛要选星期天,其实我也很忙的……
  你忙什么?除了看书没见你忙过别的……嗳,你有没有感到最近老二老三走得比较近……搬家当然是小事,但联络感情是大事,包括爸妈那里,老年人么,不就图个眼前热闹?你得常去转转,不要把好人都让老二老三做了……晓琴压低声音,以引起姜宣的注意。
  晓琴这话虽然没有点破,但潜台词是不言而喻的。其实,严晓琴平常再怎么凶悍、霸道,姜宣也都习惯了,是能忍受的,但他最恨的就是严晓琴这种机关算尽、滴水不漏的样子,又想逃了养老人的麻烦,又惦记着家产不能少她一份,天下怎么有她那么多好事呢?
  姜宣心中很不屑,却又不太会骂人,只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房间里走。
  严晓琴却没有眼力,还在后面发飚:我说你是个死人哪,跟你说话一点反应没有?你给别人欺负了还给我摆脸色,我为谁呀,还不是为了元元为了这个家……反正星期天你得给我从头到尾地盯着,拿出点长兄的样子,我告诉你,跟什么赌气都别跟钱财赌气,这话总不错吧……
  搬家的事暂时转移了左春的注意力,她跟姜墨在床上的僵局从此将转入地下的沉默。以后,公公婆婆住到一块儿了,她总不能还在房里一迭声地逼着姜墨吧。再说,这种事,跟逼供不一样,是逼不出来的。因为星期天是出租车的黄金日,左春还是让姜墨照常出车,她一个人忙就够了。知道婆婆爱干净,她把本已打扫过的客房又彻头彻尾地重新清理了一遍。
  事实上,为了迎接两位老人,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自那天家庭会议决定二老到她家拆迁过渡后,她就暗暗地替自己下了个决心,要借助这个机会全面提升她在姜家的地位,让姜家人特别是两位老人低下他们清高的头颅,承认她左春是最贤良淑德的媳妇,一扫她如影随形的自卑。
  其实,要说自卑,每个人都自卑,只要放到一个超过他(她)层面的环境里。但左春对在姜家的自卑又有些不服气,平反昭雪的意思在里面,她知道,论出身、外貌、气质、精明,她横比不过晓琴,竖比不过胜美,总之,三个媳妇走出去,就是陌生人都会看出她矮人一等。可是,左春独个儿的时候也会夸夸自己:那个晓琴有我温柔吗,看她整天把人家姜主编骂得跟儿子似的;那个胜美有我能干吗,看都把姜印给馋成什么样了?吃了我几个菜,把天下最好听的词都拿出来夸我了……你们看不上我,我家姜墨可把我当个宝呢,全家都反对是吧,他还不是用车队浩浩荡荡地把咱娶回家……不过,当然……现在的姜墨,他现在还把自己当个宝吗?
  想到姜墨,左春又觉得浑身没劲儿了,正怔忡着,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却是姜印,不言不语地挨了进来。
  因为经常送饭给姜印吃,左春现在跟他倒是没什么客套的:一大早来干什么?还不到老房子那里帮忙?
  姜印没说话,只叹口气,先到厨房翻了翻,找到两个烧麦,半冷不热地就吃上了。左春一看就知道他是没吃早饭,忙着冲了一包无糖麦片,另外再撒上一把芝麻、挑上半勺槐花蜜,香气扑鼻地端上来。
  姜印也不客气,不声不响地只管低头吃喝——这跟平常有些不大像啊,兄弟三个,顶数姜印话多、嘴甜,每回吃她的东西更是天上地下地乱夸。左春疑惑起来,走近了一看,却吓了一跳,唉呀,这小三子,怎么眼圈倒红了呢!
  姜印你怎么了?有事跟二嫂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左春心里一阵热又一阵酸的,这姜印,倒没看出来,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人哪,只要有颗心在跳,他就会有烦恼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寸步不离,人人难逃……
  丫丫呢?姜印却站起来往儿童房去了,随手抓起丫丫的一个响铃。墙上有丫丫的一张放大了的三岁照,姜印站在下面,一边摇铃铛一边有些发了痴似的看。
  姜印这样子就更加有些古怪了,他从前很少注意丫丫呀,就是一家人在父母那里聚聚,他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摸摸孩子的头而已。没生过孩子的人一般也都是这样,对小孩没感觉,左春倒也习惯了,今天怎么倒关心上了?
  哦,因为今天搬家,怕家里太乱,一大早送到我妈家了。怎么了姜印?没事儿,家里现在没别人,有事跟我说嘛!
  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喊我爸爸了……姜印仍是在一下下地摇着铃铛,一边看着丫丫的照片,眼睛尽量地瞪大了,他在忍住泪。那样子忽然可怜极了。
  左春忍住想上去抱住姜印的冲动。她太吃惊了,也太感动了,姜印太把她当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有去跟母亲说,也没有去跟大嫂说。他自己到这儿来了!他太高看我左春了,他太把我当人了,我一个检票的工人我一个只会做菜的粗坯子我有什么呀人家这么信任我!这一瞬间,左春简直冲动得热血沸腾了,只要姜印开个口,只要能帮上他一点点忙,哪怕就是少条胳膊断条腿又怎么样?可是,他说的这是个能帮忙的事情么?问题出在他们自己身上,谁也替代不了……可是,到底是他呢?还是胜美?谁的身体有问题?左春想要问,又不敢胡乱开口,她知道姜印会自己说下去。
  胜美前天跟我谈了,她决定不要小孩。从昨天开始,她就回到她妈妈家住了。直到我想通了,她才回来。
  那么……
  本来倒也没什么,我以为我会接受,毕竟现在也有好多人都那样,但没想到……昨天、今天,整整两天,走到哪儿,碰上什么人,哪怕是路边菜农的孩子,哪怕是广告画里不会动的孩子,我都会盯着他们看,没长牙的、刚会跑的、哇哇大哭的、满脸是泥跟人打架的,怎么每个小孩子都突然那么可爱了,一看到他们,我就会想:本来,我的儿子就会是这样的,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就会远远地跑过来,喊我爸爸要我抱……
  其实,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二嫂,你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胜美她实在是太没烟火气了,跟她在一起过日子,我像在跟一张漂亮的凳子过日子……这凳子看上去处处都是黄金分割点,哪里都完美极了,谁看了都羡慕我有艳福,可是我屁股下烙得慌呀我,我一天都没坐舒服过……
  姜印终于不摇铃铛了,他像个孩子似的,把嘴一撇,靠在墙上无声地哭起来。
  左春看得实在心疼,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搂住姜印,拍拍他不太结实的背:好了,好了,会过去的……没事儿……以后咱慢慢想办法,你们俩人都是好好的,这事儿还会解决不了……哪会有女人不想要孩子哩,像我跟姜墨,从跟他好上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日没夜地想着要给他生个孩子出来……你放心,只要胜美想着你喜欢着你,她一准会替你生个小姜印出来……胜美不在家,这两天就到我这里吃饭好了……正好我还想跟你说呢,爸妈他们过来了,我就不往你那儿送饭了,没那么多时间跑,你就过来一块儿吃吧,大家还热闹热闹……
  父亲躺在他的轮椅上,他让母亲把他推到阳台上。
  现在银杏树是完全光秃秃的了,细细的杆子矮矮地站在那里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士兵。
  还有五分钟,搬家公司的车就要到楼下了。姜宣有些着急,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打包,比如,父亲书房墙上的那些字画儿,桌上的笔砚。但有些不该打包的东西却被母亲包扎起来,比如,那张已经有了洞的老藤椅、旧棉花胎、时间不准的大座钟,这些玩意儿太占地方却基本没用,到了姜墨家,迟早还是得扔。
  但总的来说,今天的这次搬家,到目前为止,他非常愉快,昨天,他甚至一度有些担忧,怕说服不了老人,但结果是令他欣慰和满意的,那些他想留下的东西还是留下了。主要包括:一套餐桌椅,书桌,一张一米三五的床和床头柜,小天鹅洗衣机和一个冰箱。姜宣劝说的方法非常巧妙,他首先表示了惋惜,但很快提到了重要的障碍:空间问题,到了姜墨那儿,老两口能够真正拥有的独立空间仅仅是一间客房,而客厅、厨房、阳台、卫生间等其他的地方老二家均已配备到位,他们带去的任何东西都必须放在客房里,那么,试想一下:有地方放吗?母亲看看那些东西,慢慢有些动摇了,她知道,父亲的轮椅本身就很占地方;接着,姜宣提到了卫生问题,特别是冰箱,十几年用下来,绝对属于细菌超标范围;洗衣机也是,齿轮里的污垢永远无法清理,放进去的衣服其实不是洗干净,而是洗得更脏!母亲这时已经点头了,只有父亲还在用他的右手摩挲着餐桌,这餐桌不是很大,油漆已经完全剥落,除了吃饭,父亲和母亲总是在它上面备课和批改作业,因为真正的书桌上已经一个挨着一个地趴着三个儿子。这张餐桌,有父亲关于年轻的记忆。他显然很舍不得。
  摩挲了一会儿,父亲的手垂下了,这表示了他的放弃。现在,即使是这只能活动的右手,也时常感到非常疲惫,没有力气。在这个世界上,他到底还能抓住什么东西?更何况是一张餐桌!
  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姜宣伸出头去,是一辆有些破旧的小卡车,搬家公司来了。
  父亲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无所事事,或出于习惯,母亲擦起了窗户,事实上,这窗户,在母亲常年的清洁下,已经太干净了。母亲像在擦一片看不见的空气。这让姜宣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疼痛和焦灼,时间像是在无限地被拉长似的。
  爸爸,我去把书房里你的书画卷起来吧,还有桌上的东西……
  父亲转过头,淡漠地看了看姜宣,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呜呀呀地问:这么说,我们家这儿,最后会变成一条大马路?
  是的,能走六车道,然后上高架桥一直通到环城干道。
  那也不错……我那些字画,别收了,就留着吧,跟房子一起,变成废墟,埋到地下……
  搬家的这个中午,左春精心捧出了她的第一次家庭午宴,并拿出酒,算是正式欢迎父亲母亲入住。姜墨、姜印自不用说,连晓琴也带着下了课的元元赶到。看看一桌人,又跟上次开会似的像是全家福了,只缺一个胜美,有人问起,姜印倒是显现出一个公务员的良好素质,非常自然地编了个谎:哦,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到她妈妈家调养去了。左春在厨房中听到,心中对姜印简直更添了一份责任与慎重,她知道,姜印的秘密只为她一个人打开。
  饭桌上,晓琴反客为主,全面施展她的外交功夫,絮絮叨叨地表白了她对父母搬家的复杂感想,解释今天不能去帮忙的原因,接着又跟在座的每个人都套了一圈近乎,并代表二老感谢左春、姜墨夫妇……当她找着姜印碰杯,后者却总是装着没看见,晓琴明白他是记恨上次关于姜墨工作的事,晓琴也并不强求,只管放下酒杯继续吃菜。上次那事,她知道自己那主意是不大恰当,但她对这结果很有些失望,她不明白,何以姜印与姜墨一家看上去倒更加亲热了些似的?就在刚才,左春还亲亲热热地对全家人宣布:最近呀,姜印要在她这里搭伙,直到胜美身体好了回家。
  因为惦记着下午去单位的事,姜宣从一开始吃饭就有些心神不宁,频繁地给元元夹菜,又催她快些吃……听到晓琴在八面玲珑地人为地拉长家宴时间,他简直要急坏了,人人都在夸左春的菜做得漂亮,姜宣一口口却味同嚼蜡。
  幸而父亲救了他一命。父亲的三餐一般都是简洁而明确的,那是母亲的风格,也是不得已的风格:蔬菜或豆制品、肉类、主食,最多还有个汤,品种少但营养到位,并便于清洗、烹饪及随后的喂食。今天,左春的这顿饭显然并不适合一个中风病人及他的护理者。
  拥挤的餐桌上,母亲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蚂蚁上树、蒜焖茄子、油炸鸡翅、糖醋仔排、清蒸鳊鱼,这些或者太过油腻,或者太过滑溜,或者带有骨头的菜大大地为难了母亲手中的勺子和父亲努力的嘴,他们尽力地配合着,却每每不得要领,左春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天的菜单,她兼顾到大人、孩子特别是姜印,却独独忘记了需要喂食的父亲,她有些尴尬,在晓琴一迭声的提醒下,她连忙到厨房赶做蒸鸡蛋羹,等她终于端出撒着虾皮的鸡蛋羹,父亲却在这漫长的午宴中睡着了,他的午睡时间已经到了,他顾不上许多了,他已经开始流口涎了,晶莹的在嘴角闪亮,像是突然沁出的一滴泪,也许,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刚刚分手的老屋。
  父亲的睡姿令大家有些不自然起来,姜宣感到他终于等到一个绝好的机会,他突然站起来,像是不忍心再看父母似的,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大家慢用”便逃之夭夭,有些拂袖而去的意思。晓琴看着姜宣匆匆的背影,为他的这个举动感到欣慰,对了,这就有些像个大哥的样子了。
  十一
  终于,一切如愿,父母顺利搬家。而且,还能够跟往常一样,在星期天赶到单位。姜宣开心极了,他知道,很快,他会像以往那样,见到前去兼职物业清洁的胡兰。
  他和胡兰之间,现在已经达成一种默契。胡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前,会停下,拿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由姜宣带着她到各个房间搜罗些对她有用的废旧物。他们不声不响地在格子间里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被无形的绳子拉着,很少有交谈。捡完东西,胡兰还会像第一天那样,很真切地冲着姜宣鞠个躬,头发垂下来,一直遮到她的半边脸。
  而到了晚间,姜宣准备回家之前,他会在路口拐弯,那是跟回家相反的方向。他会到路边的一排熟食店挑一两样东西,称了给丑丑送去。同样,这时他们不怎么说话,胡兰会用热烈的眼神和涨红的脸表示感谢,但一旦她化作具体的语言,姜宣就会显得很生气,几乎是拉着脸马上走开……
  尽管姜宣几乎是跑着往单位去的,但这还是比以往的时间要迟了些。
  一进楼道,他就看见胡兰正在他办公室门外徘徊,手里虽是拿着拖把,但地上其实已经干干净净。显然,她在等他。不知为何,这情形又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恼怒:她为什么要等他?一个外地女人,一个兼职清洁工,一个几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女人?却像早有默契似的在等待一个约定,她以为她是谁?又以为他是谁?
  姜宣放慢脚步,好像只是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散着步子,摇晃着钥匙往办公室走去。胡兰听到钥匙响,转过头来,看到姜宣,脸色突然红了一下,但几乎在瞬间,那红晕又像水滴一样地蒸发掉了,又恢复了苍白的瘦瘦的那张脸。
  姜宣一边开门,一边有些讽刺地:怎么,惦记着旧报纸哪?放心,我会来的……
  后面没有声音,姜宣于是又接着往下说:其实,我看大马路上饮料瓶子才多呢……每次我一看到就会想,唉呀,要是胡兰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会捡起来拿回家卖的……
  胡兰仍是一声不吭,只管跟在姜宣后面挨个儿房间地走。
  姜宣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不说话呢,还跟我耍脾气?
  没有没有。胡兰一下子吃紧起来,脸色也愈发的白。我……不是耍脾气,是不知说什么才好,您说得很对,路上看到饮料瓶子,我真的会捡的,连我家丑丑都会提醒我,他眼睛尖,老远就会告诉我,于是我就跑过去捡……
  姜宣想这胡兰是怎么回事,听到那种有些嘲弄的话也不会生气?难道她就压根不会生气?一个不会生气的女人也真够让人烦的!
  姜宣半愠怒半好笑地皱起眉心。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快点把这里弄完,然后你早点回家,我现在先走一步,等会儿有事到你家找你。
  胡兰飞快地看看姜宣,又低下头,看得出她有些没底,不知姜宣到底是什么事,突然到她家做什么呢?可是又怯懦地不敢问。
  胡兰的样子让姜宣很满意,他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神秘,也很有趣,让胡兰感到了压力和惶恐,而她的压力和惶恐又让他获得了微妙的快感和愉悦。
  一离开单位,他就完全一改刚才慢慢吞吞的样了,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两个大板车,价格也不还,直接带了就往老房子里去。哦,那些家具,真不知胡兰看了会是什么表情,那小女人,一定会激动坏了吧,会不会一直走到他跟前,激动得不知所云。哦,胡兰的反应!真奇怪,为什么会那么强烈地吸引着自己?
  父亲的入睡加上姜宣的离席,午宴的后半部分就吃得相当潦草了,话题有些淡淡的,母亲叹口气:唉,可怜你父亲前两年写的那些字画,也都全部留在老屋了,只怕他以后想起来,肯定会舍不得呢。他这一病呀,是再也不可能写的了。
  晓琴看看快要到元元上课的时间了,听母亲这么一说,便借机站起来:这么着吧,送完元元上课我去跑一趟,去帮爸爸挑几幅好些的收好,先放在我家,哪天他想念了,也好给他一个惊喜。
  母亲一想也有些道理,便把钥匙给了晓琴,由她去了。
  晓琴其实也是有些私心。上学期,她托人找了个外教给元元练口语,像大多数游学中国的老外一样,这外教对中国文化一窍不通却又非常迷恋,总是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请晓琴帮他留意民间艺术品。
  民间艺术品?这到哪里去找,真正的好东西她晓琴哪里买得起?那老外又哪里会识得货?正犯愁着,晓琴突然有了灵感:公公不就是民间人士么,水墨绘画不也是典型的中国艺术品吗?可惜时候不巧,等晓琴刚刚想到,公公不久就中风了,她这民间艺术品也就一直没有“收购”得成。刚才婆婆突然提到遗留在老房的书画,她头脑中一激灵,又记起“民间艺术品”的事儿了,太好了,这不是典型的一举两得嘛!
  这么着,不赶早不赶晚,就赶个巧,晓琴跟姜宣倒又在老房子见面了。
  你干嘛呢?晓琴晃晃手上的钥匙,表明她此行是有婆婆的授意的。而且,她奇怪极了,姜宣整天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也会起了私心,惦记着老屋里的那些破烂呢?
  来拖旧家具,送人。你呢?姜宣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他没丝毫尴尬,但是,他感到,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在脚后跟窜来窜去。
  我呀,来替爸妈保存几幅字画,老年人都是念旧,可又没地方放,我先替他们收着吧。
  姜宣看出晓琴有些公私兼顾的意思,于是俩人对视着笑笑,就进了门,各取所需。
  晓琴那事情干起来快,都是裱好的中轴,卷了用套子一装便成了。看姜宣的动静挺大,倒起了些好奇之心:嗳,这么多,谁要得了真是捡大便宜了,谁呀,能承你这么大个人情?
  我们单位一校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困难。姜宣仍是不卑不亢,的确,何卑之有又何亢之有呢,什么也没有呀!
  哦。晓琴点点头。看看姜宣,确实没有什么奇怪,晓琴倒有些替他叫屈了:你呀,就是喜欢做滥好人,那种人,对他们好了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家具,说不定还能卖点钱呢!算了算了,要不要我帮你呀……
  家具确实挺多,分装了两个三轮车,元元下课还早,晓琴于是决定跟姜宣一起去。姜宣这下有些哑然失笑起来,他的怒气现在从脚掌心开始升到小腿肚了,可是跟谁生气呢?也没什么事儿好气呀!可是,真的,他感到他小腿肚、膝盖弯都开始僵硬了,那里面充满了没有对象的气体。
  胡兰早就回家了。按照她以前的习惯,搞完保洁回来是要洗头的,但又怕姜宣随时会来,于是只好干干地坐着等。丑丑却在啃着食指,照他的理解,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会吃到鸭子了,丑丑开始笑了。笑声中,他终于听到熟悉的敲门声。
  听到敲门声,胡兰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女人先是伸进头来,接着又不请自进地踏入整个身子,在房里四处打量,满脸是笑,那笑,怎么说呢,是做好人做善事的笑——掩不住的自得和自爱,却又刻意矜持显示修养的样子:哟,就是你呀,你看我们家姜宣,真是有心人呐,把他父母不用的家具都给你拉来了,的确,你这里是该换一换了……哎,两位师傅,顺便搭个手吧,帮着搬搬可以吧。
  胡兰往外面看看,姜宣站在平板车边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往前走,完全置身物外的样子,只看到他一条腿斜着在微微的抖。这家伙,看样子又犯懒病了。
  晓琴这会儿是完全进入角色了,她像个指挥家似的,有条不紊,先是拉出丑丑,让胡兰把孩子送到房东家待会儿,省得大人束手束脚不便行动;接着,又让胡兰把原先旧桌子、旧床、旧柜子里的东西全都腾空——胡兰显然完全蒙了,她根本没想到姜宣所说的“有事找她”是给她送家具,而且,是……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
  她现在显得笨拙极了,晓琴说一句,她做一样,瘦小的身体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灵活,神色带着些恍惚,像走在别人家里似的,一会儿碰到这里,一会儿又碰到那里。
  因为要腾空旧家具,她不得不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她的衬衣、袜子乃至内衣不得不一一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包括那两个拉板车的,更是看得津津有味。晓琴似乎对此毫无觉察,她只是觉得胡兰实在是太笨了,把她都看得着急了,晓琴于是大刀阔斧地加入进去,一团一团五颜六色的衣服被她翻出,屋里越发像开了服装铺子似的令人眼花缭乱。
  此刻的姜宣,正远远站在所有人的后面,像站在一幅构图局促、用色混乱的油画面前似的,他看到画中胡兰苍白而瘦小的脸,看到拉车人四处乱转的目光,看到晓琴淋漓尽致的手势。这丑陋的油画,作者就是姜宣自己呀。姜宣摇摇头笑起来,一边笑他一边感觉膝盖处的愤怒。哈,这愤怒现在开始膨胀了,开始向大腿进发了,真奇妙呀……
  终于,油画的内容开始向另一个色调转换了,现在,人物开始改变他们的位置。在晓琴的指挥下,旧的书桌、床、柜子开始向外撤退,很快,另一个色调的家具开始进入……胡兰则愣愣地站在一个角落,尽可能地占用最小的地方,像一件最小的家具似的,完全没有意志、没有生命力……
  忽然,晓琴像被咬了一口似的看看表:哎哟!快到点了!我要去接元元了!姜宣,我先走了,这里你看着点,做好事嘛就要做到底!别老袖手旁观的……那两位师傅,外面的旧家具麻烦你们带走,碰到个垃圾场就扔掉好吧……
  晓琴一一布置好各人下面的工作,才放心地大摇大摆地去了,说不清她刚才这一系列举动的真正动机,也许,她的确疑心过什么,并想借此来侦察一下什么,但等她真正看到胡兰本人,看到这个破烂狭小的家,她就彻底放心了:姜宣再怎么失去理智,也绝不会看上这么个女人!她那么瘦!胸脯上都抓不出二两肉,还那么蠢!连句应景的活泛话都不会说!照说,看到人家白送这么多家具,也该说些什么才是呀……
  终于,像被仙人吹了一口气似的,像得到什么统一的命令似的,一眨眼的工夫,晓琴和拉车人就全走了,油画的中心地带现在空出来,不够明亮的光线下,仍旧乱糟糟的房子里,只剩下主人公和作者本人。
  胡兰有些麻木地活动起来,毫无章法地开始重新收拾衣物,那些衬衫、袜子、内裤又被拿起来,放进去……
  嘁!这女人,不会感谢也不会抗议、不会感受屈辱也不会表示愤怒,她难道就是根木头疙瘩!生来就是给姜宣来生气的!姜宣感到他真的要气炸了!
  本来,在姜宣的脑海里,今天的这一幕完全应当是另一番景象。他这精心设计的赠与,如此慷慨,如此周全,如此隆重,但事先又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因为他想完整地欣赏到胡兰彼时彼刻的表情,她的脸会全部涨红吗?她会慌乱地绞起她自己的两只手吗?她会两只眼睛突然像星星那样地亮起来吗?她会特别真切地弯腰鞠躬吗?不对,这些在第一次给她钱买镜子时她就表现过,与那个相比,这才是巨大的真正的帮助,不对,她应当会激动得哭起来!用泪眼看着姜宣,甚至,她会扑到姜宣跟前,或者,跪下来,趴到姜宣脚下……哦,没有人能够理解或体会,姜宣多么需要胡兰的百依百顺、感激涕零!他需要感知他对另一个女人的重要……
  而现在,瞧吧,一切都没了。刚才那完全是一出闹剧,丑剧!
  这到底该怪谁?能怪谁?也许就只能怪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好运气……姜宣的怒气现在开始集中到他的屁股,屁股的前面,是的,他坚硬地勃起了!这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勃起!这莫名其妙的性欲!完全背离姜宣的初衷!
  ——他不知道,他愤怒的最高形式原来是这样!
  像是梦中的一次飞翔,像是一次完全的晕厥。姜宣把正在收捡衣物的胡兰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姜宣看到大衣柜上的镜子,这镜子,像催情剂一样,让姜宣兴奋得无法自持了。这镜子,照出他所处的位置——堆满衣服和被单的床,照出他的姿势——僵硬却又狂热,照出他的表情——惊奇而又放纵。
  对,姜宣在放纵他的愤怒,从遇到晓琴时开始、发源自脚后跟的怒气,这怒气,压抑得太久了,现在终于应当释放了!
  姜宣忽然想起胡兰,她此刻怎么样?他不是低下头——他不愿意直面她的目光——而是再次通过那面模糊的镜子看胡兰。呀,多么让人吃惊的女人。也许就在他扑向她的同时,胡兰用最快的速度扯过一件毛衣,遮住了她的脸!姜宣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将要跟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做爱!
  姜宣更加冲动了,他实在无法控制,他前半辈子的隐忍和美德在此刻得以通过爆炸的方式实现了自我终结。
  姜宣开始进入胡兰了,她没有任何挣扎,但也没有任何配合。当然,姜宣此刻的身体不需要她的任何配合。姜宣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这么凶恶过!
  这是个过分瘦小的女人,没有丰满的胸脯,没有修长的大腿,更不要说呢喃的叫床和红晕的双颊。可是这一切并不影响她有一个柔软温润的下体。姜宣很快体验到了极致的快感,带着罪恶感和报复欲,他的怒气最终化成了一堆发黏的白色液体。在最后一刻,胡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短的呻吟。
  他下了床,转过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在镜子里,他看见胡兰也慢慢地动了起来,把脸上遮着的衣服拿到一边,把被姜宣褪下的裤子拉上去,然后下了床,接着整理起衣服。她的头发现在很乱,把她的脸基本全部遮住,姜宣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注意到,她的脖子现在成了粉红的,而整理衣服的双手则带着微微地颤抖。
  姜宣现在完全平静了,这体现在他的语气和问话里:可以吗?
  这问话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而且还带有两层含义:我睡你,可以吗?我睡你的这种感觉,你觉得可以吗?
  胡兰不知是就着哪一样作了回答,她慢慢地点点头。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从她的脸上滴下来。
  那你看我一眼吧。姜宣的口气软下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很舒服,心情也很好,这似乎从未有过的身心俱佳。
  胡兰不动,仍是低着头。她头发不太干净,竟然还留着几个纸屑,大概是在单位做清洁时落上的,加上汗渍,头发有些贴在头皮上。
  就看一下,我就放心了,然后我就走,你去接丑丑回来。
  胡兰终于抬起头。
  姜宣看到,不仅是脖子,她的整个脸都是粉红色的,发出湿漉漉的光泽,简直完全像另一个人。但是她的眼中却又充满着巨大的痛苦,泪水亮闪闪地一一滚下。
  姜宣看了好一会儿,有一些迷糊,胡兰这张脸,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和她之间,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和关系?他是头野兽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是否,当初酝酿着送一套家具就在期许着这个场景……
  在回家的路上,姜宣走得很慢,想来想去,什么都有可能,比如,她想依靠他,她也有身体之欲,他呢,则想找个软弱女人来发发脾气发发恶性等等,总之,什么都有可能,但有一个绝对不可能:爱。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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