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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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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与贝壳

(2017-06-11 19:47:24)
标签:

贝壳

童年

父爱

乡村

分类: 原创文章

贝贝与贝壳

 

她喜欢贝壳,不只是因为她的名字叫贝贝。她从小就长在内陆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坐落于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原。也只有这样的平原,才能盛放得住贝贝的童年,因为小时候的贝贝很野,如同一匹不羁的野马,一得空就追着风,朝着野草和庄稼随风摆动的方向奔跑。这一跑就是十五年,广阔的平原再也不是能够把贝贝的心系住的缰绳。村南头有一条长河穿过,这条河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像是象征着人们祖祖辈辈在这里定居的沧桑历史。村里的人不知道这条河源头在哪,猜是黄河大体是不会错的,正如村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从哪里迁到这里的,都说是来自女娲补过天、炎帝黄帝都活动过的山西。

贝贝的小头脑里从来不想这些复杂的问题,最让她开心的就是在河边偶尔捡到的贝壳。村里的男孩子从小就在河里游泳、捉鱼,贝贝也想跟着下去,只是妈妈曾严厉地告诫过她“不许下河”。她对妈妈的严厉从来不敢忤逆,因为自从8岁那年父亲进城出了车祸死掉之后,就只剩下母女两人相依为命了。她慢慢懂得了妈妈的不易,心想妈妈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一个年轻女人没了丈夫,就像自己一个小女孩没了爸爸。贝贝从来不想再惹妈妈生气。

贝贝的爸爸是见过世面的,活着的时候曾跟着建筑队去过很多城市搞建设。“北京上海哈尔滨烟台”这些大城市的名字,也是爸爸讲给妈妈和她听的。有一年,爸爸去青岛打工,从海边给她捡了一些贝壳,用红绳穿成了一串项链。当爸爸把这串贝壳项链戴在贝贝脖子上时,贝贝清澈的眼睛这时候更像是两颗闪闪发光的珍珠,而贝贝则俨然成了一个小公主,仿佛那不是一串贝壳,而是一座王冠。这样的时刻,后来一直出现在贝贝的梦里,只是在梦里,穿着这些贝壳的红绳断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贝壳散落了一地,然后又升上了天空,成了镶嵌在天上的一颗颗星星。贝贝看着这些星星入了迷,星空渐渐变成了爸爸的笑脸。每到这时,贝贝就会笑醒,眼角挂着没有滴下来的珍珠。爸爸走的那天,贝贝哭的很伤心,把爸爸给自己穿的那串贝壳放进了爸爸的棺椁,因为爸爸走了,那些贝壳也就碎了,就让那条下去陪着爸爸,而贝贝则要留下来替爸爸继续深爱着、保护着妈妈。 

十五岁那年,贝贝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这是她第一次要离开这个小村庄,离开这片大平原,离开村南头绵延而过的长河和河边偶尔可拾的贝壳。妈妈给她打点好了一切:新缝的棉被,刚纳好的两双布鞋,书包里塞得满满的水果、零食,以及包得严严实实的生活费,还一再嘱托她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不舍得吃,别受了委屈。十五岁的贝贝已经比妈妈高出了半头,出落成了一个相貌俊俏的姑娘。她冲着妈妈笑了笑:“放心吧,妈!”之后就带上妈妈准备的所有东西,还有妈妈送完她默默转过去的背影,奔上了进城上学的路。对贝贝而言,妈妈就是她的另一半贝壳,爸爸在的时候,他们俩把自己像珍珠一样包在里面,悉心地呵护着。如今,爸爸走了,他那扇贝壳被贝贝从脖子上摘下,放到了心里。

贝贝也的确很争气,高中的成绩一直很好。贝贝一直渴望着长大后能成为一名作家,童年时候爸爸送她的贝壳项链像是一颗种子,把文艺气息深深地种进了贝贝的内心。爸爸把贝壳穿成了项链,她把用贝壳镶嵌出了星空,一个能够承载她的文学梦想的星空,一个比家乡的土地还要广阔的平原,让她那颗不羁的心怎么也跑不出边界。贝贝的文章在学校里一次次被老师表演,当成了范文,也一次次地出现在报纸杂志,深受读者喜爱。她也有了自己的笔名:贝壳。贝壳里装着的一定是一颗珍珠。

村南头那条河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但依然那样不知疲倦地往前奔流着,似乎奔流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这是大河的生活,也是大河生命必然的归宿。贝贝后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不错的学校,其实她很想报考一所城市临海的学校。只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越是对大海有着无限的渴望,对海滩上的贝壳有着美好的幻想,越是不敢轻易去验证。她怕自己在现实和梦境中苦苦堆砌出来的美好,只有一瞬间就被自己打碎,她想让这份美好再得到哪怕片刻的延长。她不敢去海边,也还是因为怯懦,这种怯懦从她把贝壳项链丢进爸爸棺材里开始,就一直住进了她的心里。她怕在看到熟悉的项链,却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她需要一个像爸爸那样的男人带着自己去看,拉着自己的手去捡贝壳。

贝贝虽然一直没去看海,但她却找到了另外一个大海,一个足以让她波涛汹涌的内心平静下来的世界。那是书的海洋,书的海洋里也有贝贝想要捡起的浪花。她一本一本地读,像是好久没有吃饭一样饥渴异常,眼睛里闪着曾经闪现过的光芒。她把一排排书架当成了海滩,把一本本好书当作一个个贝壳。她对贝壳的爱,还是那么深沉。

那一年她大三,二十一岁的贝贝,已经长成了一个标准的美女,虽然着装朴素,但却丝毫掩饰不住她那出众的身材和外表,更掩藏不了她浑身散发出的独特气质。一到夏天,北京早早就开启了蒸炉模式,天气的炎热让人的内心也充满着躁动。坐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贝贝,突然分了神,想起了小时候每年夏天天热时都有男孩子跳进河里洗澡的场景。想着想着,嘴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像是一朵花在慢慢地绽放。那个夏天,她收到了一封情书,是有人趁她去上厕所的空挡,压在她的书本底下的。贝贝从初中起就开始不断收到各种情书,只是初中时收到的信她从来不看,直接撕碎,高中时收到的信,也都难逃撕碎的命运,个别的信能够幸运地被贝贝撇上几眼。现在贝贝长大了,读的书多了,也在内心深处渴望拥有一份美好的爱情,想必它也一定和贝壳一样美好。贝贝脸色微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封情书。一行行隽秀的字体映入眼帘,贝贝看着看着竟然落了泪,像是邂逅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等着一吐心中郁积的所有情感。写信的男孩说留意贝贝很久了,有一次来图书馆借书,看到坐在那里上自习的贝贝,就再也忘不掉了。他后来发现贝贝每天都到同样的位置上自习,也留心过贝贝徘徊过的书架,喜欢读的书。过了几天,贝贝又收到了一封情书,还是同样隽秀的字体。之后的几个月,夏天的燥热渐渐退去,贝贝隔三差五地收到情书,都是同一个男孩写的。贝贝每一封都读得非常认真,这些文字也一点点走进她的心里,连同这些新走进贝贝心里的还有写信的人,他就像当年那个用一个个贝壳为自己编织成一串项链的父亲一样。后来,男孩终于鼓起勇气约贝贝见面,要跟她当面表白。贝贝这次不再有像不敢去看海那样的怯懦,她觉得遇到了一个能带她去看海的人。

这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眼睛里写满了真诚。贝贝接受了他,但对他提了个要求:带她去海边,去海滩上捡贝壳。男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像是从来没见过像贝贝这么傻的孩子一样。国庆节的时候,男孩带她去了自己的家乡青岛,带她去金沙滩和银沙滩捡了贝壳。贝贝第一次看到海,觉得很神奇,竟然跟自己梦里的星空一模一样,碧蓝、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而那些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贝壳,真的就是嵌在天上的星星。男孩也给贝贝穿了一串贝壳,戴在了贝贝的脖子上,贝贝感动地哭了:十几年前丢下的那串项链又回来了,十几年前走失的人又回来了。

贝贝后来在海边有了自己的家,那个梦还是时常会做,只是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人温柔地帮自己擦去眼泪。原来,贝壳还有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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