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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德安:“星期五诗社”的人和事

(2012-01-15 23:2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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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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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诗社”的人和事

 

                      吕德安

 

                        

 

    1981年我从厦门工艺美美术学校毕业,分配到福州工作,也开始了一生中最丰富多彩的写信生活,最初是写给舒婷,黑大春和金海曙,他们都是我在厦门读书时认识的。舒婷那时已经是“朦胧诗运动”中最受关注的诗人,声名如日中天,但她仍居住在鼓浪屿;黑大春早已回到北京中关村,我在厦门时,舒婷说来了一个北方诗人没地方住,于是就悄悄住进了我的学生宿舍,爱喝酒的他很快也跟在厦大读书的海曙,以及我的同学建生和家声兄弟相称了,十来天后大春带着他酒中创作的那首著名的《绿岛》打道回府了,此诗被他一次次地在许多场合朗诵,是他那段诗歌生涯的一个重要标志。那时我将新作《沃角的夜和女人》寄给他,不久也在北京诗人圈子里被传诵,真是一种鼓励!我还从此得知了北京诗人的生活情况。对我而言,其重要性和从舒婷那里读到北京的《今天》诗歌是一样的。

 

    海曙是他们三个中最及时回信的。他仍在厦大哲学系的宿舍里埋头写诗,写出很多,象一块块抛来的砖头,叫人应接不遐,喜出望外。他是我当时接触的诗人当中最有性格的,表面上心直口快,其实天生具有对事物的直观能力,每次我拿诗给他看,都对他读诗时的表情感到紧张,直到他嘴里呵出一口长气:“好!”而当我读他的诗也说好时,他一样的紧张,目光里常常会追问两个字:真的?——这个时候我便知道,这又是一首他早就暗自得意的诗作!现在好了,都躲在信件后面,三天两头往来不断。我常常想起他的疯狂,想起他所学的哲学莫测高深,而他又是系里年纪最小的,我担心不务正业的他能否顺利毕业。

 

    1982年海曙毕业了,分配到福州市宣传部工作。他回来后,我们几个写诗画画的就热闹了起来,也跟本地的诗人有了进一步的接触,那时福州已有一个叫“野烟”的诗社,成员十人左右,常在某人昏暗的家里聚会,之前我去过一两次。他们严肃认真,还有专人主持,还有讲座什么的,成员定期拿出诗作,进行作业式的集体讨论和打分,这一点让我反感。有一次我印象最深,原因是他们在大力推崇惠特曼,同时居然“枪毙”了普希金!认为他是一个没有“深度”的诗人。我竭力为普希金辩护,但我说服不了他们的反叛精神,只好暗自发誓再也不来了。海曙回来后,我对他说,你是学哲学的,现在有这么一伙人,什么什么的,去“灭”了他们,这一来我们又相辅相成,四处跟人对峙,象一把双刃剑。当然,在一次次交流中,许多对手成了朋友,个别好的诗人甚至加入了我们之后成立的“星期五”诗社。

 

                          

 

 

    “星期五”诗社的创办是在82年底。海曙的回忆是,一天晚上他和曹晓东路过公园,看见我和杨敏躺在一块草地上,于是才有了第二天正式讨论创办诗社的事情,地点是在市中心东街口“上海西餐厅”。说起要做“星期五”,大家当然一呼百应。当然要出刊物,当然要在命名上多花一些时间,当然还要边喝咖啡边解决这个问题!我翻过一本国外画册,叫《星期天画家》,里面是一群业余画家的作品,有写生的有创作的,趣味横生,个个风格独到,而在我看来更妙的,每幅画都暗示了画家与画布间的关系,所给人的美感似乎意味着生活本身。我将这个感受说了,提出我们诗社刊物的命名最好中性一些,模糊点也好,不要那种太强势的词。大家七嘴八舌,我已经忘了,好象最后是海曙说,我们都是有单位上班的人,周六周日休假大家多有私事,周五晚上最适合聚会,就用“黑色星期五”罢。总之,经过一番咬文嚼字,大家同意这个带光线的词——或者认同它,仅仅因为它意味着一个日子本身!这已足够,而黑色是诗意。

 

    提起诗社成员,基本上就是那天在西餐厅露脸的这几个:我,海曙,许建声,史家声,杨敏,陈华沙,曹晓东,陆陆,坐下来要另加一张桌子。曾宏,林如心,任宏,是后才加入进来的。这里除了我和海曙,我简约地逐一介绍一下他们。

 

    陈华沙,新华书店美工,一个天生的懒散的画家,但我从未见过他正儿八经地画一张画。他说话结巴,色彩感觉却很好!扬言非浙江美院不考,却屡次落第——都是被文化课拖了后腿,几年后终于混进去了,都不好意思再得意一把。没想到的是,现在他居然成那所著名美院的教授,教课改掉了他口吃的毛病,只是提起星期五往事时,这个毛病偶尔又显露出来了。他不写诗,只为《星期五》做过一两幅插图和带来必不可少的笑声,当然他也带过一两个美女文学爱好者参加“星期五”活动,这在当时我们中间算是稀罕的,除此之外,他只会成天喊着要酒喝,喝到双眼发直。

 

    杨敏也是美工,在一家电影院工作,他曾经用修拉的点彩派手法创作一幅电影海报,成了本市最早获国家级奖项的一个美工,这使得他在文化局系统里有点名声,不过他还写诗和听音乐,一夜间能把那本厚厚的叔本华的《意志和权力表象》读完,第二天谈起叔本华时脱胎换骨了似的。此人聪明过人,行为正如后来他的笔名“火鸟”所意味的那样,常有传奇色彩。之前他曾悄悄到文化局坚决请求调到新疆工作,秘密泄露后,父母叫来了有“后门”的姨妈,暗中从“上面”阻止了他的计划,使他哪能里都去不成了。改革开放后,也是这个姨妈帮他弄到一张执照,成立了本地最早的一家装修公司,还在电影院里开了一所小酒巴,叫“星座”。杨敏在我们这帮光棍中还是最早有女友的,是青梅之交,当时的世界羽毛球冠军,她每次比赛归来都给大家带来了荣誉感。

 

    史家声,毕业以后一直在画充满人情味的画,他不写诗,但给自己起了个坚定的笔名:史岛。他凡事都认真严谨,鞍前马后总在场。他的油画起先色彩明快,手法较有渊源,后来画面日驱变暗变形,象受了北京星星画派的影响,甚至变抽象了。他有一幅画,画他刚刚病逝的姐姐,为此悲伤的蓝色调追随了他很久,他还有一幅画,上面两个象夏娃和亚当的男女,高举蜡烛奔跑着穿过一片黑夜。他一边勤奋作画,一边为他所在的单位华侨塑料厂设计塑料拖鞋,还把设计图拿来给大家看。

 

    许建生是出版社美编,却很理性地一笔笔画着他的超现实主义倾向的画,很忠实地将他的梦搬到画面上。他有一幅自我画像,钭视的目光一道狠劲使他酷似高更,还有一幅画他的女友陆陆(陆陆后来也写诗发表在“星期五”上)。关于建生,有一件事必须写出来,有一次正逢福建“严打”(也许是全国性的),黑大春和他的女友金欧来到福州,玩些天后说要去我写过的那个沃角。建生陪他们去了,三个陌生人刚登上东山岛就被子盯上,第二天在沃角渔村就被当着嫌疑犯,推上拖拉机送到县城监狱,剃头照相后和本地的犯人在牢房里呆了足足十几天。后来出版社出面交涉才没事了,而大春和金欧则被北京公安人员专程“带回北京”。这次可怕而荒唐的经历使建生更象“高更”了。只不过后者去的是塔希里岛!

 

    画家任宏,也是时有口吃,但有别于华沙,他说话时脸总会涨红,红得就象画像里的梵高——现实上他画画是够疯狂的了。他用光效应手法,“眨眼间”画了一批奇幻的童话般的画。坚持了几年之后,他,家声,建生终于在省美术馆举办 “星期五三人画展”,(其实其中也有一幅我的“表现主义”的即兴之作)。那次画展至今还有人时时提起,可见我们当时却忽略了它的影响力——回想起来,应该给它一个福州“星星画展”的地位,让人去敬仰。我们还说如果坚持到今天,谁会功就名成也难说呢!

 

    写诗方面还有曹晓东,曾宏,和林如心。晓东当时是晚报记者,架着一付厚厚的近视眼镜,看起来就象鼻子上罩着一团雾。他写的诗颇受艾利蒂斯那个希腊诗人的影响,用词华美,有时也显过分甜腻,但倒挺抓人的,就象他总是笑呵呵的样子,就象他总是出汗的手掌,和你握手时就紧握不放。

 

    曾宏是从“野烟”那边认识的,但他又好象从未属于哪个社团,——他自身似乎就具有某种凝聚力,写作上一直保持自己坚忍的个性,他当时有一首诗《锯木声声》是他的代表作。在福州的众多诗人中他是较早自觉地挖掘日常题材的,这一点也使得他跟《星期五》的趣味更接近,但他似乎更愿意游移在圈子外面,不过后来他还是成了《星期五》重要的诗人。

 

    林如心,那时刚刚大学毕业,诗写得率真直朴,清新优美,自然成了“星期五”很有亮点的女诗人,后来也成了我第一任妻子,九十年代初我们去了美国,她就不再写诗了。五年后我们的婚姻瓦解。

 

 

                        

 

    星期五诗社成立后,起初我们照例星期五这一天在咖啡馆聚会,互阅诗作,交换意见,后来玩开了,鬼混了起来,还吃起了西餐,把诗歌忘在一边,似乎这很适合大家的性情和口味,后来要出集子了,杨敏主动提出他在东街口边上的一条巷子里有一个大房间,四五十平米,愿意腾出来做活动。从此我们才开始正儿八经的社团活坳,还请了圈外诗人一块参与。直到83年第一期“黑色星期五”问世,32开本,共印五十本,封面是木刻版画形式,黑色油彩印在彩色纹理纸上,里面的诗是用铅字打在腊纸上油印出来,还有木刻版式画插图,是建生家声华沙他们分工制作的。到了第二期之后,我们去掉了“黑色”两字,觉得做作抢眼,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但即使这样,它还是免不了引来当局安全部门的关注,被立了案,以便在政治气候紧张时加以关注!好在“星期五”名声虽大,却多属逍遥派,没惹出多大的麻烦。

 

    1984年,有一桩事差一点没把“星期五”改变成另一种“壮烈”的集体。有一个女画家叫小芳,不知何故到海南岛三亚游荡了两年,,瘦小得象个影子,她回来说那里可以过着土著的生活,住在芭蕉树下草棚里。眼见为实,刚“下海”的杨敏立码飞去,一个星期后回来,说确实如此,很适合我们这种人,可以到那里教书或办一所自己的学校,或去过一种高更式的生活。大伙都很激动,都有递给他各自的资历证件复印件,“一式两份”,让他再去实际地交涉考查一下。这一次大家要为他隆重地饯行一次了!这一次他回来时口气更大了,说要在那里铺铁路,路线都考查好了,而我们这些穷光蛋也是受欢迎的,当地的学校有意接纳,说是人材,很感兴趣,校长都亲自接待了他。我们继续兴奋,都要回单位申请了,别人怎样进行我不清楚,我可是没等我开口,单位领导倒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来过,说我企图把他的女儿拐骗到海南岛,我只好被动地纠正了事实,出来后反倒一头雾水:不清楚自己是让岛那边吹来的改革之风吹昏了,还是没吹到我自己先疯了,竟要躲到那到处是经济浪潮的岛上去过一种所谓纯粹的诗人生活!难怪我那个未来的岳父被吓得失去了理智,说我拐骗少女,必要的话还要告上法庭!次日我把不去的想法向沉默的弟兄们说了,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表示支持,只有杨敏眨着迷惘的目光,说再等机会吧,然后回到那间大房等待着下一个星期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去问清楚在这件事上大家当初都做到了哪一步,也没有人主动提出澄清一下。好象谁都不愿揭开事实,生怕触及底下隐藏着的一个有失颜面的玩笑!

 

    那段时间,我到北京出差过几次。第一次去北京,通过大春认识了多数“今天派”诗人,并得知全国各地都有诗人朝拜似来到北京。这时候大春也开始创办“圆明园诗社”,还有南京的韩东于坚们创办《他们》——和全国许多自发的“地下诗刊”一样,“星期五诗社”一开始就与当时一些名声较大的社团和个人发生了联系,互寄刊物,互相约稿,同时,也与福州的多个民间或学院诗歌组织发生更加密切的关系,一时间几乎成了福建最具风骚的民间社团。

 

    1987年我又一次去北京到中央工艺美院进修,呆了三个月,接触了海子,西川更成了老朋友了,常常在一起谈诗,那时他已经在《环球》杂志上班,诗名崭露。海子是一个叫马哲的贵州诗人带来的认识的,后者后来还带来了几个贵州诗人,到处进行他们的“星球爆炸诗歌朗诵”(名称大约如此),此间听说发端于上海的学生运动已波及北京,又听说马哲在北师大朗诵时欧打了一名教师被抓起来了。我回到福州后,单位领导找我谈话,说北京公安方面打听来了,问我到底在北京都做了什么,还问了《星期五》的事,我莫名其妙,后来想起可能是马哲的通讯薄里有我的通讯记录,才有了这等事!我跟领导说,事情仅此而已,而我只是一个写诗的,并且向来不喜欢任何方式的政治行为。尽管如此,单位“为了我好”,取消了进修结业前的最后一个课程:去西桑版纳写生。后来问了西川,他也被间接调查,实属无奈。同时,南京的《他们》也多次受到有关当局的过问,随时可能停刊。作为《他们》的成员,我是九十年代后期读了有关《他们》回忆文章才知道的,韩东从未跟我谈过这方面的事,也许他觉得无聊。

 

    以上是《星期五》的大体过程。其主要人员和事件也只是凭印象粗略地描述,(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就不一一数说了)。最后我想简单地说明一下它的后期情况;87年后,陈华沙考入浙江美院,金海曙痴迷于气功,甚至开始办理去日本留学的申请事宜,他削瘦如柴竟想出国,这在我看来太离谱了:跟“更好”的去写诗没一点关系;杨敏一心挣钱去了,那间堆满了装修材料的大房子,只是仿佛还在叫唤着“星期五”——这个曾经横溢着我们才情和欢乐的房子!当然日子还是那般过,只是大家理想里的未来弥漫着种种不确定性;诗也还在写,只是聚会时的眼神已有点泛散,虽然聚会的人还不断地增加,比如鲁亢,卓美辉等。还有一句话可以用来安慰的是:当然这时候大家的艺术创作也日益成熟,不再象以前那么依赖集体气氛。事实上也是如此,留学日本的经历成就了另一个小说家的金海曙:杨敏做生意起起落落,但是他的文化素质最后让他成了电影行内著名的经纪人。华沙在艺术上有自己的计划,秘而不宣,可见其野心或淡定!我,曾宏,建军生,家声,当然还是“放不下”创作这个行当!

 

    虽然《星期五》,历时八年仅出过四期,(原计划半年一期),其中也有成员们普遍懒散的原因,但这种懒散也是一种逍遥的艺术,谁说不是呢——正是这种自由的气质,才有了我们的开始到结束。而《星期五》一开始也似乎有着同样强大的宿命感,它薄薄的诗页,每期不同颜色的封面,以及其中近三十幅粗旷而富有美感的插图,就象从一棵诗歌的大树上飘落的叶子,负载着自己的欢乐和风险,也见证了一个黄金般的诗歌年代——那个如今诗人们梦想追溯的“八十年代”,正值上个世纪的秋天,为此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有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价值的深远的含义可比喻为一种精神的方舟!

 

 

注:“星期五”诗社:创立于1982,结束于1989。期间自印出版《星期五》诗刊四期,个人诗集:吕德安的《纸蛇》,《南方以北》,林如心的《碎而复圆》。举办一次《星期五三人画展》。主要成员:金海曙,吕德安,曾宏,林如心,许建生(画家),陆陆,史家声(画家),曹晓东,杨敏,陈华沙(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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