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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期“小说潮”精选:折腾

(2019-06-11 11:5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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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青协

延河下半月

分类: 小说

 

折 腾


计 虹

 

 

1

 

“活着,就得折腾。”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李梅的时候,她甩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折腾,好好的日子让她折腾没了。”这是坐在我对面的苏芳在冲我嚷嚷。

 

 

2

 

我,李梅,苏芳,从高三分文理科重点班开始,我们从不同的班级分到了文科重点班——高三(6)班,一直到大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三个人牵牵绊绊了二十多年。

高三的时候,大家没那么多时光交往,我们那时候考大学是万人闯独木桥,幸存的没几个。大家每天都是埋在山一样的习题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事情的转机是在一次课外补习,那时候不是双休,只有周天休息,对于高三的学生娃来讲,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只有学习考试、补习考试。周天授课的还是本校的老师,只不过换了个高级的叫法“周末提高班”,每个人收了一点点课时费,这在当时都是允许的,不像现在,减负,不允许老师带家教,收补课费……所谓的提高班,其实就是讲一些老师课上来不及讲的,或者更深入讲一下课上内容。提高班第一次开课,我们三个无一例外地都迟到了,就只能坐最后一排。那黑压压的学生头,把我们三个个头都不算高的给堵得严严实实。教室又大,没有话筒,老师的声音根本穿透不到我们这里。李梅低头看一本闲书,凡是和高考没关系的我们都叫闲书。看的啥?旁边的苏芳问她。《廊桥遗梦》,合上书,看见书名,我们同时小声惊呼。电影院正演这部电影呢,要不要去看?李梅看着我俩一副遇到知音的迫切。三个人对视片刻,走!趁着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我们仨溜之大吉。看电影的时候,李梅哭得稀里哗啦,我和苏芳倒是感动归感动,没有掉一滴眼泪。回家的路上,李梅红肿着眼睛说,这辈子能有一次这样的爱情死了也值了。我和苏芳听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为李梅的大胆有些脸红。

从那以后,我们三个人就成了数学里最稳定的三角形,老师上课点名有一个不到,就会看另外两个,好像我们仨是一家子的三胞胎。说来也奇怪,那年月,没有手机,没有传呼,家里都很少安装电话,可是我们就是能约到一起,那种默契,心照不宣也许只有在信息技术不发达的年代才能开发出人的潜意识——心有灵犀。

李梅是我们三个里面主意最多,也最能找事的一个。她的古文功底很好,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按苏芳的话说,李梅讲情怀讲了一辈子,毁也毁在了情怀。李梅的相貌和情怀不太搭噶,粗黑的脸膛,一头硬撅撅的卷毛,往哪一戳都以为来自西域。偏偏这样的人又是女儿身,满嘴的林妹妹,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还好,真身一现,她那点情怀就像狗不理包子,包子是好包子,就是狗都嫌弃。李梅不管这些,元旦晚会,同学生日,她总要朗诵一首诗,班里流行一句话:煽情点火哪家强,文科重点找李梅。我和苏芳老打击她不是朗诵家顶多算个谐星,好好的诗,让她一扇乎,变成了打油诗。海子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多好的一首诗啊,她那一句略带本地口音的姐姐,把全班笑得炸了棚。连语文老师那么严肃的人都没能矜持到底,笑得抹眼泪。只有她自己陶醉其中,情绪丝毫没受影响。回想起这些,我似乎有些明白后来的李梅无论遇到多么大的事,都能做到四平八稳,不惊不喜。一个人能不能干大事,控制情绪是首当其冲的。

知道吗?李梅给咱们地理老师写情书了。苏芳扒拉着我的耳朵悄悄说。一个寒假过来,李梅又做了一件让人惊骇的事。看着我睁着我的小眼睛,一脸的懵逼,苏芳拍了我的后脑勺一巴掌,傻啦吧唧的想啥呢?三个人中我在这方面是最愚钝的一个,也没想什么,就是惊讶。这个或许和我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我这个人有些木,就是人们常说的木头,听到什么大消息,别人都会第一时间有大反应大动作,只有我萌萌腾腾的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这在后来的日子既吃了亏也沾了光。

地理老师我是知道的,新分来的大学生,比我们似乎大不了多少,喜欢穿白衬衣,外面加一件简单的西装。他应该很喜欢运动,身材属于现在人说的那种穿上显瘦,脱衣有肉类型。长得很干净,我唯一不喜欢的就是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整个人因为这两片薄薄的红唇显得有些轻浮。但是也托了这两片薄嘴的福,他的口才是极好的,地理课看着五光十色的挺有意思,高一的时候教我们地理的老头儿就生生地把我们打败了,枯燥乏味,一上地理课,睡觉的一片连一片。老头儿快退休了,有时候在家受了气,上课的时候就会挨个的把睡觉的同学打一教鞭,打一圈儿下来老头儿气也消了,又开始唠唠叨叨的讲课。高二开学的时候,地理老师突然换成了一个帅哥,大家都很开心。后来听消息灵通的同学讲,老头儿放假的时候,在家洗澡滑了一跤,骨折了,开学都没恢复。那我们也算因祸得福吧。可是高二地理会考之后,他就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去代下一届学生去了呀。高三了,正是复习紧张的时候,李梅又是脑子的哪根筋搭错了给他写情书呢?

 

 

3

 

李梅和地理老师算是有一点缘分。

地理老师第一天来学校报到,搞不清楚方向,正好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李梅,他向李梅打听教务处在哪里。李梅用颤抖的陶醉的声音对我和苏芳说,那天正午的阳光最是灿烂,他冲着我微微一笑,温暖的光打在他瓷白的牙齿上,落在他笔挺的西装上,就像一个自带光芒的王子。我和苏芳听得浑身发麻,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问李梅,你这是从哪看来的酸词啊?李梅看我俩这副模样,失望地说,是我自己想的。我的脑子里立时浮现了一个作家“琼瑶”,那时正是流行琼瑶姐姐的时候,现在都叫琼瑶阿姨了。要说地理老师符合琼瑶作品的男主人公形象,倒是也有些贴切,年轻,有才华,长得帅气,喜欢运动。可看一看李梅,她就实在和女主人公的形象差之千里了。她长得是有特点,可只能说丑的特别,不是书中描写的那种特别的气质。

情书的具体内容至今我们也是一知半解,据她自己说写得完美极了,简直就是一篇古典美文。这个我是有点相信的,以李梅的古文功底写一篇这样的文章也不算难事,她的作文常常是老师用来读的范文。我写的作文就是老师说的那种不高不下的应试文。可滑稽的是,后来我的工作是天天和文字打交道,李梅却做了商人。

地理老师人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磊落,他对李梅说,信写得很有文采,他非常欣赏,可是作为老师,他希望李梅以学业为重,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了一辈子的前程。而且,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是他的大学同学,年底他们就打算结婚了。最后,他感谢李梅对他的赞扬,希望能成为李梅的朋友,或者说文友。就因为地理老师的坦诚,李梅很快就忘记了求而不得的伤心。她真的和地理老师做起了文友,经常用最好看的信纸把她写的一些短文寄给老师,一开始,老师还有回应,后来就对李梅说,自己实在太忙了,没办法总是回信给她,也希望她好好准备高考复习,不要为此分散太多精力,以后再做这些事。李梅再寄给老师的信就真的没有了回应,后来,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我和苏芳猜测,地理老师一定是躲起李梅来了。毕竟是老师和学生,还是要有所顾忌的。

其实,高三的时候,我们学校对早恋突然变得很民主,不再像之前那样高压。听说是其他学校有两个老师和家长眼里的优秀学生早恋,学校和老师给的压力太大,两个人竟然打算私奔,幸亏及时发现,否则好好的两个孩子前程就毁了。所以,我们学校对高三的学生就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要你能互相鼓励着学习,好好准备高考,老师家长就像个侦察员,只负责盯梢。说来也怪,高一高二的时候,都是差生在搞早恋,也不过是那种朦胧的暧昧一下,男生给女生买个发夹,女生给男生带个饼子,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每个男生都像喂不饱的狗一样能吃,还个个瘦得像麻杆。

高三的时候,就一反常态,谈恋爱的都是好学生,也就是我们文理科重点班的学生。临高考的前两个月,哗啦啦涌现了好多对,有的还公然拉着手从班主任眼前经过进了班,班主任的脸色难看的都抽成了一团,硬生生忍着没有发作。有一对,男生个头很高,快一米九了吧,女生倒是很矮,一米五的样子,走在一起就像骆驼拉着鸡。最搞笑的是,放学的时候,男生骑着二八大自行车,女生站在后座上,扶着男生的肩膀,一路欢歌一路风驰。发育期的男生毛发正茂盛,喜欢装成熟,都留着些胡子充大哥。那街上的路人,见他俩这样,也没有过多的疑惑,都以为是爹接了女儿回家去。还有比较励志的,男生对女生表白,女生说,你要是考到北大,我就做你的女朋友。男生立马像打了鸡血,没黑没白的学习,本来学习就不差,这么一用功,那成绩噌噌噌的飞,老师们也大课小课地含沙射影的表达要谈朋友也要像这样,要以学业为第一。我有时候坐在讲台下,听老师字斟句酌的讲这些道理都替老师辛苦,不知他们私底下琢磨了多久,才能如此隐晦的不伤大雅的把这个问题摆在桌面上讲道理。可怜天下老师心啊……

看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恋爱,李梅对我和苏芳万分遗憾地说,我给他写信写早了,应该现在写才是时候。我和苏芳异口同声地打击她,啥时候写都一样,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李梅气得几天没和我俩说话。

 

 

4

 

十年寒窗苦读,终于等到了宝剑出鞘的这一天。那一年的高考,我们赶上了交警出警保证考生有一个安静的考试环境的好时候,不大的城市,所有的考场四周的道路都进行了戒严,大家出行都造成了困难,可也没听见多少抱怨。被挡在警戒线外的人流、车辆都是一副目送壮士出征的样子,眼里的期望不亚于考生的家长。那几天的天气也很给力,正是七月最热的几天,在考试的前一天,这个城市开始下雨,这一下就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刚好是高考的这三天。老师家长市领导都异常兴奋,这么好的天气怎么能不出好成绩呢?我的数学学的比较差,到今天我都记得,我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不会做题,竟然听了半个小时雨落在窗外的遮阳板上的滴答声,多珍贵的半小时啊,竟然被我败家的听了雨声。

那年的高考分数也确实创下了历年的新高,因为题出的没有剑走偏锋,大部分都是平时做过的,所以下来估分的时候,我估的分和去年的重点录取线差不多,我们全家都沉浸在要考上重点大学的喜悦中。然而等到分数线一出来,好多人都傻了眼,去年的重点线也就是今年的普通本科录取线。而我以超了普通大学录取线一分的成绩进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李梅则差了十来分,选择复读;苏芳,本来学习成绩就差,这次更是发挥失常,越是简单她反而做的不如以前模拟考试,她父母看她不是这块料,就让她上了脱产自考,想让她早点就业。我们三个就此分道扬镳,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复读班的班主任是我们之前的老师,他对李梅读诗的印象比较深,就让她当了班长。李梅很喜欢这份荣誉,丝毫没有介意复读生受到的别人另类的目光。和李梅一起复读的有我们班的好几个,他们后来和李梅一起做了我的学妹,一个小我一届,一个小我两届。在大学的食堂我们几个偶遇,开始的一段时间就常常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有时李梅不在,她进了大学便如鱼得水,成了学生会的红人,这个先按下不表。和其他两个吃饭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听说了李梅在复读班的事。复读班的人数很多,一般一个班能达到七十人,通常就设两个班。班里的气氛通常很压抑,这些学生经受着家庭、学校、老师和社会投来的方方面面的压力,有的家长起先对孩子抱有很高的期望,结果孩子名落孙山,就天天在家里数落,孩子的心情和压力可想而知。复读班人多,生源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根本就是学渣,是家长硬逼着来复读,在班里也是天天不好好听课,课下就逗长得好看的女生,那些漂亮的女生真是不堪其扰。我这两个学妹就属于长得好看的一类,说起来就气得瞪眼睛。说尤其是那些家里条件优越的子弟,更是跋扈得很,把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她们也是敬而远之,不敢告诉家长老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如此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她俩说,真搞不懂李梅,当个班长而已,经常疯天疯地的搞活动,学校的迎新会、元旦联欢、教师节,她一天天净没事找事,没几个人配合她,她就天天利用自习课给大家讲劳逸结合,讲寓学于乐才能考出好成绩。底下的学习不好的就跟着起哄,学习好的打算再冲刺一年的对她的演讲真是翻了无数的白眼,用棉花把耳朵塞上,任你东南西北风的吹,纹丝不动。就这样,李梅折腾了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下来,她差一点垫了底,看看其他同学比去年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她才开始急眼了。要说李梅也算是有点小聪明,并且能发狠学习,后半学期据苏芳打探到的是李梅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学习,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李梅和我的这两个同学都刚刚过了本科线,和我做了学姐学妹。

进了大学的李梅,每一天的日子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对于李梅这样性格的人,大学生活无疑是她人生所有情怀的一次集中发泄。大学一年级,各种的社团活动,迎新活动,哪里都有她的身影,很快她就进入了学生会任一个小官,卫生委员。我最为厌恶的一个“官员”。初进校门的我,喜欢这份自由,根本不愿意掺和任何活动、社团,天天抱着个书,我行我素。从小就爱干净并略有洁癖的我,在我的带动下,我们宿舍的卫生还是不错的。那时候每周三下午不上课,一般都是大扫除,到了下午快五点的时候学生会的卫生委员会带着其他委员来检查宿舍卫生。检查我们卫生的是我们大四的一个学姐,扎着一个辫子,把头发梳得紧绷绷,感觉前额都被扯破了,眼神带凶相,进了宿舍就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很看不惯她的做派,为了我们宿舍能顺利过关,每次到检查的时候,我们宿舍的人都把我赶出去玩,不让我和她有正面接触,但是每次反馈回来的意见真是让人又气又笑,我深深地怀疑这个学姐的脑袋是不是梳头梳得太紧把脑子抽坏了。每周都例行的检查,我也不可能每次都被赶出去玩,那一次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反正宿舍就剩了我一个在迎接检查。从学姐一进门,我就开始心里起腻子,翻腾,脸上也是挂不住的憎恶,学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我的脸相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样子,而且她可能是第一次见我在宿舍,所以语气并没有那么恶劣,我努力地挤了个笑容,我估计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本来这样和平的结束多好,可是学姐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友好结局,临出门的时候,对着我们的洗漱台说,你们应该把牙刷放在一个缸子里,牙膏放在一个缸子里,最好统一一下缸子。我那个无名火啊,蹭地一下就燃烧到了头顶,语气很冲地回击说,六个人牙刷放一起太脏了,不卫生,缸子没钱统一,委员你要不赞助一下?学姐可能从来没有人这样顶撞过她,我看她嘴唇抽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和她一起检查的还有一个是我们班的女生,见这样的场面,赶紧出来打圆场,天天就知道开玩笑,胡说八道,学姐,别理她,她在我们班就这样没正形。我“哼”了一声,扭头坐到了床上,我同学赶紧拉了学姐去了另外的宿舍检查。不过那次的检查我们宿舍也并没有受到打击报复,还是过了关,我给其他舍友吹牛皮说,量她也没这个胆子。其实我心里是打鼓的,只能说自己运气好而已。李梅现在就是学姐这个角色,一到各宿舍检查卫生就吆五喝六的,很是让人反感。每次到我们宿舍,我都坐在床上不搭理她,任凭她和其他舍友叨咕,她叨咕归叨咕,每次走的时候还是亲切对我喊一句,我走了啊。我也是拿她没三分奈何。

在大学的日子,我们三个离得很近,学业也没了压力和负担,反而成了我们相聚最少的时候。说不清为什么,自从李梅当了学生会的官,我就自然而然地一点点远离她,直到今天,我的个性还是依旧,对于当官,我一直心存距离,任何时候都想着能躲则躲,能避开就避开。

大学时光,倏忽而过,转眼我就到了毕业季。李梅上大三。毕业的时候,我对未来的职业没有任何打算,虽然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教育,可我对家里人郑重其事地说:我绝不当语文老师。父母很吃惊也很无奈。我知道父亲会替我想办法的。大四的课业已经不多,那时候考研的人并不多,奇怪的是我们宿舍除了我都从大三开始准备考研,在那一年研究生开始报名的时刻,我鬼使神差的和她们一起报了名。对于专业,我选择了上大学时没有如愿的政治系,而学校,我这个叛逆鬼,选择了广西的一所大学,当时只有一个想法:离家越远越好。

就这样的稀里糊涂的开始准备考试,又临阵磨枪一样上了考场,成绩出来后,也是没有辜负我的吊儿郎当,英语差了十来分,我名落孙山。就在大家要么沉浸在考研上线的喜悦中,要么焦头烂额的应聘工作之际,好运再一次垂青了我,父亲为我找了一份事业单位的工作,我毕业那年全国的公务员都开始实行了考试制度,而事业单位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开始实行,我等于搭上了末班车。李梅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了我的分配去向,学生会干部的她是个小灵通,她第一时间跑到我宿舍来祝贺我,我俩在校门口的酒吧喝了平生的第一场酒,我喝了半瓶啤酒就抱着酒吧门口的树转圈圈,而李梅喝了好几瓶,还能照顾我这个酒风这么差的人回宿舍。苏芳后来知道我俩喝酒的事,奇怪地问我,李梅什么时候这么能喝的啊?我睁着一双无辜的小眼睛,看着她说,对啊,什么时候这么能喝的啊?

 

 

5

 

小的时候,你会觉得日子过得好慢好慢啊,等长大了,你就发现,日子太不经过。一转眼,我们三个都工作了好几年。我吃着事业单位旱涝保收的国家粮,苏芳进了本地的一家企业做出纳。而李梅又成了一个谜。

李梅和我学的一个专业,我和苏芳都以为她会按部就班的当老师。李梅的父亲早逝,她母亲带大她和弟弟,她家的条件不是很好,当老师于她而言,又稳定又体面。可是在她毕业后的两年,我和苏芳同时失去了她的消息,在我们都配了传呼机,家里安装了固定电话,联系起来比较方便的时候,我们却失去了她。李梅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忙,后来,我和苏芳也找她找烦了,就等着她来找我们,这一等就等了两年。

李梅再出现在我和苏芳面前时,她已经是一个职业女性的打扮,一身干练的黑西装,手里拎个公文包,她约了我和苏芳在当时还为数不多的几家西餐厅见面。李梅笑我俩,和学校的时候区别不大,我还是一身休闲装,苏芳还是她的淑女范。我和苏芳撇着嘴说她,你倒是变化翻天覆地啊,这是发大财了吗?大老板怎么想起我俩了呢?李梅还是和高中时代一样,无论我们怎么挤兑她,她都是一脸笑意吟吟,好像我们是两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李梅的黑西装,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她点菜的时候,我的脑子在迅速过滤。“保险”,当这两个字闪到我眼前时,我想起了和她一样的黑西装。那是在今年过年的初中同学聚会时,我们聚在一桌的十个同学,有三个男同学穿了这样的黑西装,过年的时候,气温还是很低的,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看着他们只穿了西装,我说,难道黑色这么吸热吗?你们不冷啊。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同学齐大胖说,冷什么冷,人家都是保险公司的高级经理,里面套着高档保暖衣呢。保暖衣,刚刚开始盛行,还是第一代产品,其实就是秋衣里面加了一层棉裹着塑料布,这样的保暖衣,坐在屋子里,热得浑身冒汗,因为它不透气;出了屋子,又冷的人浑身打颤,走起路来就听衣服里面哗啦哗啦的塑料响。我想起那三个男同学边吃饭边热得汗流满面的情形就失笑。我对着点菜的李梅说,你现在也是保险公司的高级经理吗?李梅惊讶地抬起头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这身黑皮告诉我的。

李梅点了三份牛排,还有沙拉、咖啡之类的。在吃饭的将近两个小时里,有近一百分钟都在听李梅讲保险人的情怀。我对苏芳总结了一句话:大爱无疆,保险人在人间。李梅给我们讲了很多的保险案例,经过她的酸词粉饰后,给人的感觉就是你要是没一份保险活在这个世上就处处危机四伏,而拥有一份保险后,你就拥有了爱拥有了关怀拥有了一切。在李梅稍作休息的空当,我问她,保险那么好,当年的地理老师和保险让你选一样,你选哪个?李梅气得翻眼睛,说,你什么时候能有点正形,不要总是这么叛逆,老想着和人对着干。保险又咋把你惹着了?我笑着说,惹倒是没惹,就是听了起腻子,只要你别让我们买保险,我们还能愉快地玩耍。苏芳也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挣得都不够花,哪有闲钱买保险啊。李梅的嘴动了动,又放弃了反驳,就这样她的如意算盘被我扼杀在了萌芽中。李梅做保险的时代,是保险业刚起步的时候,老百姓对保险就像对骗子一样防着,那时候流行一句话:大热天穿西装的,不是经理就是卖保险的。所以,李梅的保险做得并不那么顺畅。不过很快,她就转了行,去了本地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营销部。这一次,李梅的选择无比英明。她在这里如鱼得水,公司的营销广告被她写得又煽情又感人,在福利分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刻,大家都开始转变观念,开始购置商品房,加上她的营销得力,他们公司的楼盘卖得风生水起,很快就坐上了本地房地产行业的第一把交椅,而李梅的工资是当时我和苏芳工资好几番还多。就像后来李梅落魄后对我说的,在房产公司的那些年,她在家里说一不二,她家里人还有家族的人,见了她都是满脸笑容,点头哈腰,她弟弟更是对她崇拜的一塌糊涂,唯她马首是瞻。她那时候就是家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短短的时间里,她买了一套住房和一套十来平米的营业房,当然全是公司的员工价。这在我和苏芳眼里都是天大的事,我俩的工资,每个月都买不来一平米,更何况那时候我俩脑子里也没有购房的概念,都在等着结婚嫁人住婆家房。

苏芳是我们仨里第一个结婚生子的。她老公是她上自考的同学,很普通的一个男人,苏芳在工作后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重大变故。她的哥哥在一次车祸中去世,她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她父母因为丧子之痛,把她看得格外的重、格外的牢。他们不图苏芳有大出息,就希望她平平安安过日子,其实这也不过是大多数父母的心愿。

苏芳为了让父母早点从哥哥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她选择了在自考时就一直追求她的男生,苏芳对我说,他真的是太普通,普通到追了我这么多年都没给我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我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普通人,选一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苏芳的父母对这门婚事还是满意的,他们看中了小伙子的老实,苏芳结婚后很快就要了孩子,她把孩子交给了她的父母带,有了外孙的二老,日子变得忙碌而快乐,这或许是苏芳对于自己的婚姻最好的安慰。苏芳的老公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太普通了,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兴趣就是换手机,只要世面上新出一款手机,不管多贵,他都会想尽办法买回来。苏芳老是在我跟前抱怨说,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出去折腾着干点什么吗?你看看李梅,一个月挣他半年的工资。我说,得了吧,男人钱多就变坏,你不怕啊?她又不吭声了。

李梅是第二个步入婚姻殿堂的。她的选择也很出乎我们的意料。按照当时李梅的条件,我们猜测着她的眼光会很高,可没想到,她听从家人的安排,相亲了一位普通的老师,在相处了不到三个月,他们就领证结婚。对于李梅的闪婚,那时候还不流行闪婚这个说法,但是李梅却做了闪婚这件事。李梅给我和苏芳请柬的时候,我们一看日期,我的天!就是第二天。

我和苏芳真是又气又笑,我说李梅,你就那么忙吗?还送什么请柬,你不如明天中午告诉我们去吃席就行了!苏芳到底是过来人,一边打着圆场一边焦急地对李梅问东问西,一个劲地问李梅,是不是有了?是不是有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冲苏芳喊,有什么了?孩子啊!你个二货,还能有什么!苏芳也被我问急眼了。李梅反而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平静的喝茶,等着我俩安静下来。

婚后的李梅确实很快有了孩子,苏芳扒拉着手指头算了一气说,结婚后有的,不是奉子成婚。我说,你真是瞎操心,婚都结了,跟啥时候有的有啥关系?苏芳放下自己的手指头,对着我严肃地说,这件事是不重要了,现在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我莫名其妙地问她,啥事?你说啥事,你什么时候结婚?这件事还不迫在眉睫吗?这……苏芳的问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了一句,结婚总得找个有感觉的人吧。苏芳听了,满脸嫌弃地说,感觉?感觉是个什么鬼东西?你就是一个人住久了,过惯了。我想了想,或许是吧。

对于我还没有成家却能一个人生活,我得感谢我的父母。我家一直住在一套父亲分的福利房里,六楼,五十几平米。后来,大家都开始买商品房,我父母一看指望单位给调整住房已经是天方夜谭,他们就用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一套不到一百平米的商品房。房子又大又敞亮,小区的环境也好,可实在是离我的单位太远了。当时那里也还没通公交车,我每天骑个自行车早出晚归。李梅有一天在路上看见我骑车往单位飞奔,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个风一样的女子,仔细一看,原来是你这个疯女子……好吧,我承认,我是风一样的疯女子,每天像飙车一样的在路上狂飙几十分钟,到了单位,我是灰头土脸,一头短发到处乱炸。办公室的同事都笑我说,你看看你还有个坐办公室的白领样吗?民工也比你水灵些啊。我听了就更加的沮丧,对住新房子由喜悦渐渐进入厌恶。我越来越怀念住在老房子,走路不到十分钟就能到单位的惬意来。在我决定自己搬回老房子住之后,我就开始了艰苦卓绝的软磨硬泡工作,在长达几个月的拉锯战,中间经历了下大雪我骑车摔得差点骨折的情况下,父亲终于松了口,同意我上班期间住在老房子,假期和休息日得回家住。可是,父亲没想到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自从搬回老房子一个人生活,我渐渐地适应了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利用节假日,我自己对老房子进行了粉饰和简单装修。老房子在我的精心布置下,一点点地变成了我想要的独立的窝。在我的窝里,我想怎样就怎样,洗完澡可以先不穿衣服就晃到客厅喝一杯水,这在父母家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休息日,想睡多久就多久,睡得美美的,下楼吃一碗得意的“玉莲面”,再上楼回家开始看书、追剧、来一杯红酒,总之,怎么快活怎么来。看着我越来越享受这样的一个人的生活,父亲对他当初的决定真是后悔的掏腔子,母亲整天数落他,说就是他这个老糊涂让我成了老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的数落渐渐地稀稀拉拉起来,最难熬的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总有那么几个好管闲事的好心人,一见到我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搞得我像个罪人。后来,流行起节假日旅游,我乐得四处游玩吃喝,于是对我讨伐的声音也很少听到了。

 

 

6

 

在我心里,以为我们仨的日子就会这么波澜不惊的一直过下去。李梅和苏芳相夫教子,而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等待着我那个有感觉的人出现。可是,在一个深夜,我被苏芳的一通电话吵醒了,到了现在,手机已经成了像毛巾牙刷一样的日用品。我被电话里哭哭啼啼的苏芳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噩耗。我一边安抚她,一边让她打车来我家,我去楼下接她。

在楼下接到苏芳的时候,我明显的感觉她消瘦了很多,她的身体感觉在衣服里游荡一般,眼睛也已经哭成了桃子,让她原本因为近视鼓突的眼珠更加突兀,大半夜的看着还有些让人心里发毛,瘆得慌。在喝了我给她倒的两杯热茶后,她总算平静了一些,于是开始给我诉说。   

你说,李梅她一天折腾啥呢?

李梅?我好久没她消息了,之前联系了一次,她说在开会,后来没回电话,我也忙忘了。怎么了?

李梅和你借透支卡了吗?

借了,年前借的,年后我家里用钱我要回来了。

你要回来了啊,那就好。你知道吗?她借走了我四张透支卡,现在卡里欠了将近四十万了,银行天天给我打电话,催我还钱,我都快被逼疯了啊……

在苏芳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简单讲就是,李梅辞职了,做了一个养生的产业,中间缺钱了,就找苏芳借透支卡,从一张到四张,苏芳毫不犹豫地给了李梅。开始的时候,李梅都能按时还款,后来就只能每个月还最低额度,再后来就有了一次逾期、两次逾期、三次逾期……随着逾期的次数越来越多,卡里的钱利滚利,越滚越大,原本四张卡只能透支十来万,到了今天就滚到了近四十万。我听了以后,是惊呆的。赶紧上网查了一下透支卡的利息是怎么算的,又打了银行的客服具体问了一下卡的情况,正是应了那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银行也不是你爹你妈,怎么可能对你那么好,让你平白无故的白白透支呢?透支卡,就是让你应急的。你别想着拿几张卡倒来倒去的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单单是手续费也够你喝一壶了,更何况每个月若是只还透支的最低额度。余下没还的那部分照样产生利息,就这样利滚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李梅就是这样子被套得牢牢地,据苏芳讲,除了她的四张卡,李梅自己还有九张卡在倒腾。我听了十几张卡在倒腾,就觉得头昏脑涨。

我这个人在透支卡、电子消费这一块属于保守型,不喜欢透支,我一向的原则是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没了不花,不管是欠什么样的债都让我的生活觉得不舒服。就连后来单位分了一套房,父母替我出了部分首付,我用住房公积金按揭了余款,每个月的还款日都让我觉得有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我,至少我从不敢想辞职这件事,即使我没有家庭的负累。就像网上流传的70后的人你可以随便欺负,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车贷,他们没胆量辞职。不像90后,说不干就不干。我想这也只是极少数的90后,现在谁还没个贷款勒着脖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撂挑子的?又有多少人能为了诗和远方,放弃眼前的苟且?

我问苏芳,李梅把钱折腾着干吗了?苏芳看着我,一脸的白痴样,双眼空洞,说,不知道。我问不出来,她让我别和你说,可我实在扛不住了。银行天天打电话,李梅让我别接电话,结果电话打到我老公那里了,我给他说是诈骗电话,让他别管。可是到了这个地步,还能瞒多久啊。说着,苏芳又哭了起来。我看着她,又恨又心疼,苏芳对这份友谊真是掏心掏肺,换了谁都不可能把自己四张卡给朋友倒钱去,我也做不到。现在回想起来,我和李梅要卡的时候,李梅也是推脱了一些日子的,不过最后她还是还给了我,我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李梅还算对我仁慈而感谢。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当时不是家里有事,我的卡拖到现在估计和苏芳的命运是一样的。

我给李梅发了信息:“苏芳在我这里,透支卡的事我已知道,速来!”我连发了三遍,然后拍了一张苏芳哭哭啼啼的视频给她。过了好久,李梅回了信息:在路上。

 

7

 

李梅到我这里的时候,苏芳已经哭得虚脱的睡着了,我估计也是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李梅倒是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和变化,只是脸色略显沉重。我单刀直入地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辞职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们商量?她听了,喝了口茶水,紧了紧喉咙,说,辞职的事已经过去了。今天,我去离婚了,孩子给他爹了。他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银行打电话催债,小额贷款公司和高利贷发恐吓信息,单位也被闹腾过了,领导发话了,再不解决就别来上班了。我说,没法过就离吧,钱我现在没有。今天去办的手续,净身出户。我和他过了十五年,给他生了儿子,留了一套房给他,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我活该。

凭什么你净身出户,凭什么把房子给他,谁不知道你家的钱都是你挣的,就凭他那点工资能买得起房?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听到李梅的话,她先炸了窝。我心想,你还替人家喊冤呢,也不想想,净身出户的李梅拿什么还透支卡啊。善良又愚蠢的女人,我在心里默默地骂苏芳。

你净身出户了,苏芳的钱怎么办?苏芳傻了,我不能跟着傻。苏芳总算反应过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梅。李梅依旧脸色平静,说,你们还记得我以前买的那个小营业房吗?房证在我妈那,我本来打算给她养老用,现在恐怕不行了。我把它卖了还钱。不过现在有好几个债主盯着这套房,卖了恐怕也只能给苏芳一部分。剩下的我打个欠条,什么时候有了我就还。

一部分?具体是多少?我问李梅。

一多半吧。再多也拿不出,我自己的卡欠账已经被起诉了,这几个债主是小额贷款公司的,都是要命的主,我倒无所谓,我就是担心孩子。李梅说到这里眼里有了泪水滑下来。

我看向苏芳,看她怎么表态。苏芳看看李梅,看看我,说,一多半就一多半,剩下的我借去,为了孩子。李梅一把抱住了苏芳,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对不起。苏芳也跟着她一块哭。我在地上转了无数的圈圈后,她俩总算安静下来。我对着这两个肿着眼泡的中年大妈又心疼又无奈地说,我能力有限,手头有几万块,你们先拿去用吧。但是,李梅,你总得让我和苏芳为你担这个锅担得明白吧?对啊,对啊,苏芳边擦眼泪边摇晃李梅,你把钱都折腾什么了?

李梅猛猛地灌了一杯红酒,我因为有失眠的毛病,茶几上通常都会放着一瓶开着的红酒,每晚临睡前喝一杯,起没起作用感觉不明显,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的酒量与日俱增。

你们记得那几年我带你们去的那个茶社吗?

记得啊。苏芳的嘴很快。我脑子里浮现了那个表演茶艺的中年女子,满脸的蝇营狗苟,愣要装一副清纯脱俗的样子,一身的白衣飘飘也遮不住俗世的酒肉穿肠。在喝完茶,回去的路上,我印象对李梅说过类似的话,让她不要深交,可见李梅并没有听进去,而是背着我们和这个女子扯上了关系。

你们知道,我从上高中起就喜欢诗,喜欢诗意人生,可我的生活却总是背道而驰。虽然我用诗歌的情怀为公司为自己挣了钱,可是总感觉自己像一块行走的肉,一块忙得团团转的肉。直到进了茶社,我才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回来了。茶道,诗歌,远方,养生,创业……我们在一起感觉有那么多喜欢做又做不完的事。离开单位,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房地产这几年不好做了,国家调控的紧,我们公司来了很多年轻人,学历高,长得漂亮,业绩远远在我之上,而我所用的那些营销手段已经渐渐被淘汰了,在公司,我上面受领导的气,下面受这些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的气,你们看着我风风光光,我不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挣扎?

你怎么不和我们讲啊?苏芳抱紧了李梅。

李梅苦笑了下,你哥哥去世,家里一摊子事,这位又是个独行侠,清高的一塌糊涂,说了又能怎样?我听了后为自己的自以为是默默地内疚起来。在茶社,我可以全身心的放松自己,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现在做点事真是难,再没有了过去那种只要你拼就能挖到金的好事。辞职出来,我投资了养生行业,就是给你们品尝过的“枣核之恋”,我自己以为就凭这个名字都能一炮打响。可谁知,市面上一下子涌出那么多的“枣想核你在一起”,大枣里裹着核桃仁的小零食满淘宝网都有,价格低得不能再低,我们是纯手工操作,一个月也出不了多少货,选的原材料好,成本高,价格自然下不来,基本就靠熟人在维系,后来又做了姜枣茶、姜枣膏等附带产品,也都是半死不活。钱是只见投进去不见回报,可我们不甘心啊。又学着别人倒腾茶叶,就是我常常在微信上发的收藏普洱茶,可是人不顺了真是做什么败什么,别人拍到的茶很快就能出手见钱,我们拍到的茶,摆了一架子,无人问津。有几次还上了当,花了买黄金的价买回了假货。就这样,积蓄花光了,开始倒信用卡、透支卡。卡里的钱倒不过来了,就找小额贷款公司、高利贷,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有好几万的利息等着我,本金的事我想都不敢想,亲戚朋友那也都借遍了。我总以为有几张卡,倒来倒去的没问题,可是这就像挂在驴眼前的那根胡萝卜,你永远在看着它又永远得不到它。就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渊,怎么填都填不平,越填利息越滚,从一个小冰雹滚成了大雪球。这让我想起了我在网上经常看到的大学生网贷事件,有一个学生大一借了三千,到毕业的时候滚到了几十万,被逼得没办法跳了楼。我以为这样的事件为了吸引人的眼球有夸张的成分,可万万没想到,就在我的身边。

那和你合伙的茶社老板呢?你们应该一起扛啊。怎么都是你在欠债?我问李梅。

她欠的比我还多,在我们相识之前她就已经危机四伏了,我的出现救了她的命。那些日子,她无数次的让我给她周转个一两万救急。我喜欢茶社,喜欢她带给我的轻松,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她。后来,她劝我辞职和她做一番事业,把茶社做大,正赶上单位调整中层,我的位置被一个80后的小丫头取代,一气之下我就辞了职,和她开始单干。其实,开始的时候,挺快乐的,那种每一天都有目标,每一天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的快乐。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唯一为自己活的时光。可是,她之前自己亏的钱和我们一起亏的钱,一点点地压垮了我们。她最近出去找钱去了,我有一周联系不到她了。

跑路了,她已经跑了,你个大傻子!我气急败坏地冲李梅嚷嚷。

苏芳也大喊起来,是啊是啊,她是跑了啊!

李梅看着我俩几近抽搐的面庞,竟然笑着说,不会的,她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无论我和苏芳怎么劝李梅去报警,李梅都是一副泰山压顶的模样,坚定地认为茶社老板不会扔下她。我不知道李梅为什么对一个在我眼里沾满铜粉俗气的人如此信赖。我只是从李梅的言谈举止中,仿佛看到了被洗脑的传销人员的那种执着,那种一根筋的执拗,让我感到了深深地无力。

 

 

8

 

后来李梅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卖了老母亲养老的小营业房,给苏芳了一大半,苏芳用我给她的几万块加上家里攒了几年打算买车的钱,总算填上了四张卡的窟窿。因为买不了车,苏芳那个老实了十几年的老公第一次对苏芳动了粗。苏芳要离婚,苏芳的父母说她,你要是离婚我们就死给你看。她老公又给她道了歉,离婚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她对我说,年轻的时候,我看到有人打老婆,我发自肺腑的深恶痛绝。我当时发誓,谁要是敢动我一指头,我一秒钟都不会和他过。现在想来,只能说明当时太年轻。男人嘛,都差不多,网上说得对,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的坚持是对的,真羡慕你的自由自在啊。这是苏芳第一次对我目前的单身生活表达出羡慕和肯定,而我当时已经沉浸在一场恋爱中,看着她黄皮寡瘦的脸,没敢对她吐露心思。

李梅从还了苏芳的卡之后,又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和苏芳对她的事无能为力,也只能等着她来找我们。

那一天,我和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男友,从商场买东西出来,迎面撞上了李梅,李梅很开心,我反而有点尴尬。我向男友介绍了李梅,也邀请了她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李梅开心的拥抱了我,祝福我们,说一定去。在李梅抱紧我的一刻,我问她,折腾啥呢最近?李梅笑着松开我,说,活着,就得折腾啊。不然,怎么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呢?

我把和李梅偶遇的事告诉了苏芳,苏芳听了恨恨地说,随她折腾吧,好好的日子都折腾没了!我看着放在苏芳面前的结婚请柬,心里一颤,我折腾的是不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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