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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期“小说潮”精选:金葫芦

(2019-06-11 10: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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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青协

延河下半月

分类: 小说

金葫芦


段玉芝


1

 

段木匠最大的理想,是成为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着富足的小日子。如果这算是理想的话,其实段木匠已经实现了。此时的他,是小雪周边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的木匠,谁家嫁闺女置办嫁妆,或自家想置件像样的新家具,都以请到段木匠为荣。段木匠有个不漂亮但贤惠的媳妇,叫翠喜,给他生了两个闺女,美中不足的就是还没有儿子,当然翠喜可以不停地生下去,直到有了儿子为止。段木匠的手艺是祖传,因着父亲去世早,隔代传,是祖父教的。后来祖父也去世了,段木匠便成了段氏木匠活儿的唯一传人,当然段家男丁也不少,不是学不好,就是不愿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日本人的到来改变了段木匠平静的生活,让他离开了他热爱的木匠活儿,离开了他热爱的村庄小雪,也让他的经历在后代子孙眼里成了一个传奇。

段木匠名叫段正镕。

段木匠平静的日子在一九三七年秋天的一个凌晨被打破。

乡村的凌晨格外寂静,娘的叫喊声就显得尤为刺耳:失火啦,失火啦!秋霞,秋霞啊,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如果不是因为悲戚,很让人以为是在唱歌。

正镕起身穿衣服,翠喜也跟着起身,拉住他,低声说,我去劝劝娘。正镕说,说什么也白搭,看来我得去南京一趟了。

前一阵子,在上海拉车的新龙回到小雪,说日本人打进上海了,那叫一个惨啊,血流成河,日本人就不是人,见了男的就杀,见了女的就……他哥哥新华没能回来,鬼子的炮弹不长眼,连人带车,炸飞了。娘颠着小脚火急火燎地去找新龙,问他南京的情形。新龙说,听说日本人紧跟着就要去打南京,三嫂,赶紧想法叫秋霞娘儿几个回来吧。娘接着就哭了起来,边哭边骂,一会儿骂日本人,一会儿骂秋霞不听话,惹得四邻八舍都来劝。

娘生了四个孩子,只秋霞一个闺女。物以稀为贵,娘最疼秋霞,可是秋霞伤了娘的心,十七岁的时候,不顾娘寻死妥活,执意嫁了临村一个大她十来岁的货郎。货郎的爹早亡,家中只有老娘,靠他走街串巷度日。老娘去世后,货郎带着秋霞和三岁的闺女去南京投奔亲戚,先是干老本行,后来卖糖葫芦,日子好过了以后,又开了个杂货店。家里不断添丁,如今已有四个孩子,最小的才十一个月。偏偏货郎也不长寿,最小的孩子还没出生,就一病撒手走了。那时候娘就想让秋霞回来,秋霞舍不得那店和好不容易置下的一点房产,就一直拖着没有回来。

正镕穿好衣服走进堂屋,看到娘披着夹袄坐在床上,正锡正锋和正锡媳妇坐在床前劝慰。看他进来娘又哭了,说,我刚刚梦见你姐的店里进了日本人,他们抢走了所有的吃食,又放了一把大火,你姐和四个孩子全在大火里……

正镕上前说,娘,哭也白搭,想也白搭,今天收拾收拾,我明天一早去南京把他们娘儿几个接回来。老三正锋抢着说,我也去,见见世面。正镕说,兵荒马乱可不是见世面的时候,闹不好命就没了。正锋嘻嘻笑着说,你不带我我也要出去。谁也没把正锋的话当真,谁也没想到正锋真的就走了。

准备一番,吃过饭正镕便去雍爷家告假。雍爷是小雪的大户,有几百亩地,兼做着布匹粮食生意。祖上家业不薄,再加上自己非常能干,更是挣下偌大一份家业。前些年去南方,囤了一些上好的木材,今年忽地想起置办物什,便请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木匠段正镕去打家具。

雍爷七十二岁,鹤发童颜,清癯有力,听完正镕的一番言辞当即表态,这种事刻不容缓,你放心去吧,事情安排好了再过来接着干活儿,工钱我一分不少你的。

正说着一个清秀男孩跑进来爬到雍爷腿上,嚷着要听戏。雍爷家大业大,就是人丁不旺,娶了两个老婆都不生养,后来娶了绣玉,才生下这么个男孩子,取名金贵。

绣玉满月脸,杏眼剑眉,听说正镕要出远门脸拉得老长,拖着金贵往外走。金贵回头看着正镕说,木匠哥哥,你再给我做两个蝈蝈笼子吧?正镕笑着说,出门回来就做。睃绣玉一眼,见绣玉目光炯炯看向他,似怒似忧,慌忙低下头去。

为闺女时,绣玉家跟正镕家邻墙,两人一起玩大,绣玉喜欢欺负正镕,正镕也乐得被她欺负。绣玉三岁死了娘,十六岁上又死了爹。第二年正镕央着娘去向绣玉的叔提亲,娘要了绣玉的八字,找人一算,说与正镕八字不合,克夫。娘紧接着托媒人说了翠喜。翠喜八字合,脾气好,娘喜欢,正镕不同意,娘放出话,要是娶了克夫的绣玉,她立马跳井。正镕整整一个月没说一句话,最后还是不敢违背娘的意思,娶了翠喜。正镕娶亲的当天绣玉跳了村北的二河,被雍爷家的长工救上来,三天后嫁给了雍爷。

正镕告辞退出,走至堂屋门口,雍爷自椅上站起,朗声道,正镕,你可一定要回来,我的花梨木大床还等着你打呢!这话看似关切,又好像含着不祥。正镕回身抱拳,多谢雍爷!

正镕来到院中,略一犹疑,又转身去后院。果然,绣玉正陪着金贵在后花园玩。后花园有一方池塘,金贵喜欢在池塘边的亭子里逗蝈蝈,天热的时候也让人给他抓蛤蟆玩。正镕过去看金贵的新蝈蝈,绣玉说,你不知道南京要打仗吗?他们没长腿,自己不能回来吗?非要你去南京接!正是因为要打仗我才去,孤儿寡母的。又是你娘的意思吧?你可是个大孝子,老子娘说一你不敢说二!要是万一……绣玉哽住了,顺了一会儿气,又说,别去了!正镕说,要我在这时候做个缩头乌龟?绣玉扭过身去不再理他。正镕说,那我走了。

绣玉从怀里掏出一把半尺长带鞘的木剑来。剑是桃木的,剑鞘上雕着三朵在风中摇曳的桃花,雕工精纯,栩栩如生,剑把上缀着紫色流苏。绣玉说,这是你送我的桃花剑,带上吧。正镕没有接,说,送给你避邪的,我带着没用。绣玉说,拿着!剑是我的,你回来后还要还我!正镕接过剑揣进怀中。 

第二天一早正镕准备起程,正要开屋门,听到翠喜低低地说,他爹,有个事儿想给你说……正镕回身,看到翠喜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嗫嚅着说,他爹,我——有了,快两个月了。正镕惊喜地揽过翠喜,真的?翠喜低低地说,觉得和前两次不一样……本不想给你说,可是你要出远门……自从进段家门儿,翠喜一连生了两个闺女,没能生个儿子,让翠喜觉得对不起正镕。正镕摸着翠喜的肚子说,这回可要给我生个儿子! 

正镕推开屋门,看到娘、正锋、正锡和正锡媳妇站在院中等他,他心头一热,感觉有一种叫作悲壮的东西在胸中激荡。

 

2

 

关于怎么去南京,正镕向新龙打听过了,要命就不要坐火车,也捞不着坐。听说铁路被炸,一截通一截不通的,通的火车上拉了很多的兵,有日本兵也有中国兵,赶上就没命了。新龙他们从上海回老家,就是跟着逃难人群一路走回来的。

就这样,正镕决定走着去南京。滕县城有一条铁路通往南京,姐姐秋霞仅有的两次探亲就是沿着这条铁路坐回来的,让小雪的人羡慕得不得了,农村人哪见过火车,别说坐了。铁路边还有一条官道,和铁路平行,也通往南京。正镕要走的,就是这条官道。

正是秋收季节,人们在地里忙着掰玉米棒子,有的玉米秸刨了,躺倒一地,等晒干了拉回去冬天烧;有的还没来得及刨,秸上剩得不多的叶子已经发黄,有些萧瑟的感觉。要不是天杀的日本鬼子要来,该收的收该种的种,哪有这么多揪心事。正镕一边看着咒骂着,一边脚下不停。累了在路边歇歇,渴了找水喝,饿了啃煎饼。

就这样星夜兼程,正镕来到了南京城,按信上的地址找到秋霞家。秋霞带着九岁的外甥文华和十一个月的外甥女文新在家。老大文玲十九岁,去年嫁了人。战乱开始,文玲跟着丈夫回南京乡下老家去了。老二文静十四岁了,眼看也成大姑娘了,秋霞不放心,也让一同跟了文玲去,自己舍不下家和店,带着文华和文新守着。

文新小,抱着赶路太累,正镕想了一个办法,一副扁担两个筐,一个筐里放文新,一个筐里放吃的和贵重家什,挑着走,秋霞领着文华跟在后面。

出了城,文新坐在筐子里睡着了,小脑袋倚在筐沿上,随着筐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秋霞给文新披上一件衣服,用一块毛巾垫在文新脑后。文华走了这些路,也是又累又困,拽着秋霞的衣角,边走边打着瞌睡。

爆炸声伴随着飞机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一行人慌忙跑进路边树林。文新被聒醒,咧着嘴大哭。秋霞用喂奶堵住文新的嘴,文华紧紧贴着正镕,小身子不住发抖。

投下几颗炸弹,大约盘旋了十几分钟,几架日军的飞机呼啸着进了南京城。

正镕一行从树林里出来继续赶路,其他行人也陆续回到路上。文华赶在秋霞前头,看着正镕稳健沉着地往前走,忍不住问,舅舅,鬼子撂炸弹你不害怕吗?正镕微微一笑,炸弹,谁不怕呀!可是怕能躲得了吗?文华闪着小眼睛若有所思。舅舅怕,他们就不扔了?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文华满脸崇拜,舅舅胆真大!秋霞说,文华呀,你是男子汉,也不能怕。文华挺起胸晃着小脑袋,我知道了,怕也没用,下次文华也不怕啦!

文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葫芦,用手拎着线在文新眼前东晃西晃,逗得文新咯咯地笑。小葫芦黄橙橙的煞是可爱。秋霞嗔怒,舅舅不是说好了,轻装上阵不带小玩意儿的,等打完仗再回来拿。正镕说,一个小葫芦有多沉,拿就拿着吧。文华说,娘,这葫芦可是金葫芦,能保佑我们平安的。正镕说,哦,金葫芦?文华说,对呀,你看像不像金子的颜色?正镕看一眼,可不。文华得意洋洋地笑了。多可爱的孩子,要不是打仗,应该在南京的学堂里念书,这下好了,一下子回到了乡下,不过跟着我学个木匠,倒也能自己挣口饭吃。便说,文华,我看你够机灵,回到乡下跟舅舅学木匠吧,闲时舅舅教你几套拳脚。文华说,拳脚好,木匠不学。秋霞瞪眼说,不学木匠没饭吃!文华说,那就学好啦,娘,别这么凶。正镕和秋霞都笑了。秋霞说,文华就这一点本事,嘴甜会哄人。正镕说,嘴甜不吃亏——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外甥。文华把脸转向正镕,舅舅,会拳脚才不吃亏,想打谁打谁,碰见鬼子也不用怕了。正镕点头表示赞同,当即放下担子在路边平地上拉了一套段氏“五锤”,文华在一旁比着葫芦画瓢,表情认真,动作滑稽,逗得正镕开怀大笑,一时忘了眼下的处境。

四个人风餐露宿,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转眼过去了七八天。这一日路过一个集镇,正想歇歇脚吃点东西,忽听有人大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众人拿起物什四下奔跑。正镕放下担子抱起文新,秋霞拉着文华,一起往山上跑。一转眼集镇上跑得空无一人。

正镕抱着文新拽着文华跑到山上隐蔽处,在一座坟头后趴下来。文新哭了,秋霞急忙掀起衣服用奶头堵住文新的嘴。山下一队日军从另一条路上过来。头前几个士兵歪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并朝着山上放了几枪。秋霞捂着文新的耳朵,拼命用奶头堵着文新的嘴,生怕文新再哭。日本兵见山上没什么动静,注意力便转到集镇上没来得及带走的烧饼、馒头和活的鸡鸭上,轰然上去,一会儿的工夫这些东西就不见了踪影。正镕从坟头后探出头,突然发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姑娘在柴垛下发着抖,心一下子悬起来。果然一个鬼子发现了姑娘,边脱裤子边叽哩哇啦地扑上去,柴垛里传出姑娘凄厉的哭喊声。一个鬼子出来,另一个鬼子又进去……

大约进出了十几个鬼子,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小伙子,一面连声叫着“桂花”,一面拿着根扁担往鬼子身上抡,把刚要进柴垛的一个鬼子抡倒在地。一个鬼子拔出刺刀直刺小伙子后心,小伙子顿了一下,一声未出,直挺挺扑倒在地。桂花披头散发拎着裤子去拉小伙子,被一个鬼子又推进柴垛里面……

正镕按着文华的头不让他往那边看。

所幸的是一个领队的鬼子叽哩哇啦严厉地嚷嚷了一通,其他鬼子一听只好悻悻归队,一路向东走去。领队的鬼子拔出腰刀砍向姑娘,一尺多的血飞溅而出,有一堆东西从姑娘肚子里淌出来……正镕手抓着坟上的土,抓出了血。

鬼子的队伍转过弯去不见了,众人正要起身,有两架飞机盘旋着飞过来。文华忽然指着前面,焦急地说,娘,我的金葫芦掉那里了!探头看鬼子已走远,起身往小葫芦那边跑。秋霞赶紧喊,回来,回来!正镕也喊,文华,飞机过去再捡。两人连喊带喊,文华已跑出二三十米,弯腰捡起小葫芦就往回跑。一架飞机突然俯冲下来。文华,快趴下!正镕刚爬起来,一颗炸弹在文华附近炸开。正镕冲过去,看到文华安静地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小葫芦。正镕松了一口气,正要拉文华起身,发现文华胸口正汩汩地往外流血。文华看着正镕,舅舅,胸口……有点疼。正镕从怀里掏出毛巾捂住文华胸口,毛巾一下子被浸透了。正镕说,没事文华,一会儿就好了,有舅舅在,不怕。文华咧开嘴笑了。又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正镕用身体护住文华。秋霞抱着文新跑过来,几个路人也一起过来。正镕紧紧抱着文华,文华的胸口还在淌血,文华使劲全力说,舅舅,我——不怕……文华紧紧握着金葫芦的手松开了,金葫芦从手里滚落下去。正镕的眼泪夺眶而出。

文华!文华!我的儿呀……又一颗炸弹爆炸了,湮没了秋霞撕心裂肺的哭喊。正镕凝视着文华,文华就像睡着了似的,胸口还在淌着血,只是越来越慢了。

山上起了一座新坟。正镕手拿金葫芦立在文华坟前。秋霞的眼泪已经风干,她不停地叫着文华,文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那时起,秋霞失声了。

 

 

3

 

一个月后,当正镕挑着文新后面跟着秋霞出现在自家门楼前时,家里人差点没认出他。他的两个大脚趾露着,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窝深陷,眼神沉痛,一点也没有大难不死回到家乡的喜悦。一向话多的秋霞竟然一言不发,只用袖子擦眼泪和鼻涕。当然,不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了他们这一个月的经历,免不得又都哭一场骂一顿。

寡言但随和的正镕自此变得阴郁且沉闷。

正镕继续去雍爷家做活。绣玉去看他,他把桃花剑还给绣玉。绣玉说,你瘦了。正镕从怀里掏出金葫芦,我外甥文华,才九岁,被日本人扔的炸弹炸死了,这是他的葫芦,他叫它金葫芦。绣玉盯了一会儿油亮的金葫芦,你不打算去打日本人?正镕一愣。绣玉转身往院外走,舍不下你媳妇跟你娘吧。

段家老太太在哭了几天之后接受了秋霞成了哑巴的现实,操心叫正镕正锡帮着秋霞在东边搭两间房子。开始干活的时候正镕发现少了正锋,才知道正锋招呼也没给家里打就跟几个年轻人一起出去了。正镕隐隐知道正锋去了哪里,既欣慰又担心。

入冬的时候传来南京的消息,说鬼子攻陷了南京城,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南京城血流成河,死人无数。一家人庆幸接回了秋霞,更诅咒该千刀万剐的日本人。 

有一天卖豆腐的正河来了,偷偷告诉正镕,正锋参加了山里的队伍,一切都好。正镕的猜测得到证实。正河说,那边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你也去吧,不赶走日本人,国家不太平,你想过安生日子?秋霞姐的孩子怎么没的?正镕沉着脸不说话。正河又说,鬼子很快就要打滕县城了,游击队打算配合川军打鬼子,你要去也赶得上。见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两人迅速分开,正河说,想好了去我家找我。

正河迈出大门不见了身影,正镕说,娘,正河哥说有人见到过正锋,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干什么。老太太说,别哄我了,我知道,正镕啊,你是家里的老大,一家人都指着你,你不能出去。正镕连忙赔笑,娘,我哪里也不去。

年关的时候,正锋回来了。正锋还是那么瘦,人却精神了,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晚上正锋把正镕拉到院角磨盘上,对他说,大哥,过了年跟我走吧,一起打鬼子。正镕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边怎么样?山里可好着呢,虽然条件艰苦,队伍刚组织起来,也没有什么武器,可是大家个个带劲儿。有了目标人就有心劲儿了,你不想替文华报仇?正镕沉思不语。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两人噤声,是翠喜。翠喜没看见他们,低着头去了茅厕。正镕看着翠喜隆起的肚子,对正锋说,你去山里,我不按娘的意思拦你,我是不去了,你嫂子这样,雍爷那边的活儿还没完。

正锋说,大哥再想想吧。我想好了,不去。这一大家子人家也得过日子啊。依我看,日本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也过不上安生日子。正镕知道正锋说的对,他无言以对,担心自己的木匠还能不能长远做。

在正镕的帮助下,正锋在初三夜里再一次不辞而别。

转眼就到了二月,一九三八年的二月。那天正镕正在屋里干活,雍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说,日本人来了,听说滕县城里炮火连天。正镕抬起头来,说打就打来了?雍爷抬腿迈进小院,说,好日子到头喽!好日子到头喽!漫无目的地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转身又出去了。正镕紧追几步,咱小雪没事吧雍爷?谁知道呢,小雪离滕县城只有三四十里地,小雪富裕着呢,富裕着呢!这个时候富了可不是什么好事。雍爷的眼神让正镕恐慌,雍爷可是小雪的主心骨,一向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在正镕的记忆中,雍爷还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雍爷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住,正镕,打完这张大床,就别再打别的家什了,先给我段刻雍打一个上好的棺材吧。正镕大惊,雍爷,您这是说哪里去了,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您又不去打鬼子。雍爷一笑,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啊!

自此大家提着心,天天打探打仗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是还在打,打得天昏地暗。第五天上,雍爷走过小院门口,正镕赶上去又问战势,雍爷面如寒霜,滕县城被鬼子攻陷了,中国军队官兵一个不剩,全部战死!正镕心里就像装了个秤砣。

雍爷在家三天闭门不出,第四天骑上高头大马带着两个贴身随从和十几个家丁出门了。自此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正镕好奇,偷着打听,原来是贴乎日本人去了。正镕将信将疑。

传言很快得到证实。一个阳光高照的午后,雍爷家门口来了一队日本人。翻译是个中国人,吆喝着说,小坂队长要见小雪的族长段刻雍,还不快点去通报!

雍爷把小坂一行让进大厅。小坂神态倨傲,叽哩哇啦说了一通,翻译说,小坂队长说,雍爷既然愿意为皇军效劳,就要拿出诚意来。那当然,我已为皇军备下厚礼,一会儿便知,相信皇军不会失望的。翻译传话过去,小坂居高临下地点点头。雍爷说,我又动员了四周村里的族长,他们也同意为皇军效劳。小坂满意地点头。雍爷沉吟了一下说,我……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小坂脸一沉说了一句话,翻译说,小坂队长说了,不要给皇军提条件!雍爷抑制住不悦,依旧陪着笑,都是无条件的,无条件的。只是小雪给皇军提供粮棉等等给养,皇军得保证小雪的安全呀,这样才能长期提供,长期提供呢。还有周围我动员的几个村子,也要保证安全生产才行的呀。听到这些话,小坂的脸色缓和下来,这要看你们的表现!雍爷巴结说,一定不会让皇军失望!

那天日本人走时,雍爷送了他们一车粮食、一车棉花和布匹,还有一车上拉了两头猪。人们看到雍爷在大门外拱手送走日本人,就像送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正镕在门里一个角落看着,心里冒出两个字:汉奸! 

 

 

4

 

月光洒了一地。绣玉踏着小院一地的木屑敲开了正镕的门。正镕紧张起来,绣玉,这么晚了你来有事?绣玉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正镕没有让进的意思,说,看完了吧?我要睡觉了,明天还得干活。绣玉一把推开正镕走进去,径直坐到正镕的小床上,冷冷一笑说,正镕,你忘了吗?七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张床上,你搂着我睡了一个晚上。那天我喝醉了。世道这么乱,今天我就跟你说实话,是雍爷把你灌醉的,我在床上等你,也是雍爷事前安排好的。正镕一凛,绣玉,别胡说!绣玉沉静地说,雍爷跟我说了,他不能生养,要我借种给他生个儿子,我同意了,只有一个条件,要借得借你的种,别人的,休想!

正镕转过身去,背对着绣玉。绣玉柔声道,你不觉得金贵长得很像你吗?正镕愣了半晌说,我又给金贵做了个蝈蝈笼子,你拿去吧。绣玉起身从背后抱住正镕,笼子我自然会拿走……正镕纹丝不动,绣玉,我对不起你,可是你我都已成家,雍爷宠爱你,翠喜……绣玉低吼,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你个假正经!正镕转过身紧紧搂住绣玉,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做牛做马……在绣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正镕推开绣玉冲出房间。

院外传来大门带上的声音,绣玉一脚踢飞地上的搪瓷碗,段正镕,你个胆小鬼!

是夜雍爷醉醺醺地回来时,绣玉正端坐床头,床头上挂着一个新的蝈蝈笼子。绣玉迎上去扶着雍爷,雍爷喝一口茶,才多长时间,日本人又要东西了,越要越多,这次要十车!十车啊!绣玉说,老爷还要接着喂这些喂不熟的狼?雍爷恼怒地倒在床上,念叨着十车……十车,睡过去了。

雍爷凑齐九车粮食停放在后院里,第十车难凑,小坂派人催了两次,雍爷没办法去外村借,又拖了三天总算凑够了十车。

大门外,正镕赶马车,雍爷骑马,几个随从跟随左右,才刚走了几步,看见小坂队长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而来。

雍爷一凛,赶忙上前抱拳行礼,解释正要送去。小坂冷冷一笑,叽哩哇啦一通,戴着手套的手还不停挥舞。翻译板着脸,小坂队长说了,皇军一共才要了十车粮食,你就推三阻四磨蹭到现在,他很不满意!雍爷哈着腰,唉,我也是没办法,这不才凑齐。翻译接着说,小坂队长说了,将功补过,再加十车!三天之内凑齐!雍爷差点背过气去,什么,再要十车?就是要了我的命也凑不齐了呀!翻译刚刚翻译完,小坂扬起手中的马鞭打向雍爷,雍爷捂住脸,血从指缝里淌出来。

正镕看着从雍爷指缝淌出的血,小坂队长,这也太欺负人了!要东西就要吧,又不是不给,还动手打人……正镕的话还没说完,小坂的鞭子已经抽过来。正镕闪身躲过,顺势抓住鞭子一把夺过来,小坂晃了几晃,从马上跌落下来。正镕把鞭子一折两断扔到地上。“哗啦”一声,小坂带的兵把长枪齐刷刷对准正镕,小坂爬起来回手一枪,雍爷上前挡住正镕,子弹打中雍爷左肩,血流如注。雍爷不顾伤口连连作揖,小坂队长,他是个车夫,不知天高地厚,饶了他吧,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您只要放了他,那十车粮,我一车不少地送过去!翻译急急上前,附在小坂耳边嘀嘀咕咕,小坂余怒未消,朝着雍爷连开两枪,子弹打在雍爷脚下。 

后院水塘边,金贵拎着蝈蝈笼子正在草丛中找蝈蝈,枪声一响,吓得回身就跑,一头栽进池塘里。绣玉看见,没命地跑过去。奶妈死死抱住,太太!太太!你也不会游泳呢!丫鬟撒腿就往前院跑,边跑边喊,金贵掉水里去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大门外,翻译指着正镕,小坂队长说了,要想放过他也行,他得给小坂队长下跪。雍爷说,好好好。转身对正镕低声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跪下。正镕说,那还不如让他一枪崩了我。雍爷脸一沉,一脚踹向正镕双膝,正镕“扑通”跪下。正镕想起雍爷的武功也是远近闻名。雍爷随着跪下,死死按着正镕,小坂队长,冒犯了。正镕正要挣扎,雍爷小声但严厉地,你想让我让绣玉让金贵都陪你死!小坂狂笑着,哈哈哈哈……一挥手,走。

丫鬟冲出大门,凄厉地喊着,金贵掉水里去了,金贵掉水里去了——

正镕撒腿就跑,第一个跳进池塘。

金贵被抱上来时,仰面躺在正镕怀里,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很像文华被炮弹击中后的样子,一种不祥涌上正镕心头。正镕在众人帮助下倒背着金贵的双脚在后院来回跑,水从金贵的嘴里淌出来。正镕来回跑着,直到金贵嘴里再也没有水淌出来,才把金贵放到地上。雍爷和绣玉争相喊着金贵的名字,金贵一点反应也没有。正镕试了试金贵的鼻息,哪里还有一丝?

绣玉双手捧着金贵的脸拼命摇着,金贵,金贵,快醒醒,娘给你抓蝈蝈去,抓蝈蝈去啦!金贵无声无息地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众人围成一圈默默望着,奶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绣玉脸上突然现出光芒,惊喜地,金贵醒了,醒了!走,走,去抓蝈蝈去。绣玉去拉金贵的手,金贵,别跟娘斗气,跟娘走……奶妈哭得越发悲凄。绣玉厉声道,你嚎什么,没看到金贵睡着了吗?绣玉脸上一滴泪都没有,甚至还带着些微的笑意,轻轻摸着金贵的脸。众人既痛心又可怜地望着绣玉,忽然,绣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头栽到金贵身上。

雍爷站起来,金贵怎么就掉到水里去了?丫鬟战战兢兢说,老爷,让那两声枪响吓的……雍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作孽呀!

众人看到正镕大叫一声捂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小坂的队伍驻扎在离小雪五里路的大雪镇镇北,他们在那里盖了一座炮楼作为据点。当晚,有两个鬼子照例在附近巡逻,忽然几只飞镖呼啸而来,一个鬼子胸口连中三镖,应声倒地。另一个鬼子左眼和肩膀各中一镖,捂住眼大叫,另一只眼看见一个人影已在麦地里跑出老远。鬼子哇哇叫着往麦地里一阵放枪,众多的鬼子被引出来,拿着手电筒牵着狼狗,气势汹汹奔向麦地。

正镕在麦地里狂奔,枪声在身后乱响。前边是一条深沟 ,一步跨不过去,跳下去还不知能否爬上来,正镕犹豫着,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一只大手抓住他,不要下去,跟我来!正镕又惊又喜,是正河哥。

两人朝另一个方向跑了三百多米,看到一条小路,路边树上拴着一匹马。正河解开马,两人上马疾驰而去。麦地里,狼狗吠着,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

正镕和正河先是朝着与小雪相反的方向跑了几里路,误导鬼子,又绕了一个大圈子,才绕过大雪回到小雪。

事不宜迟,正镕回家跟娘说了情况,小雪是待不下去了,必须连夜搬走,鬼子琢磨过来一定会来小雪滋事,第一个怀疑的是雍爷,第二个就是正镕。正镕当机立断,对段老太太说,娘,洪山口老姑家的破院子没人住,咱们先到那里躲一躲——咱们全家跑了才能撇清雍爷。段老太太说,也只能这样了。

把东西装上马车准备要走的时候,正镕才对段老太太说要参加山里的游击队打鬼子。出乎正镕的意料,段老太太痛快地应了,去吧,去吧,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再不还手,这活得也太窝囊了!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正镕跪倒在地,给娘磕了三个响头。

正镕一家搬走不到半个时辰,接到消息的小坂半夜爬起来带人闯进雍爷家里。雍爷家客厅摆了个灵堂,黄花梨的棺木闪着刺眼的光。雍爷说,小儿玩耍不慎掉进池塘。小坂愣了一下,摘下军帽沉默了几秒钟,对雍爷说,你的,派人带我去车夫家。雍爷问,去他家做什么?他不是都给太君下跪了吗?翻译说,就在今夜,有两个士兵被偷袭了。

正镕家空无一人,院子和屋子里一片凌乱。大桌子上压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小坂,下跪之辱,日后必报!段正镕。听到翻译,小坂一刀劈了桌子,下令放火烧了正镕家。

片刻之后,正镕家里燃起熊熊大火。

此时正镕正赶着马车走在乡村路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从头顶飞过,他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就这样,正镕参加了山里的游击队,与正锋在山里会合,并跟正锋学会了打枪。由于正镕自幼习武,飞镖打得准,所以枪打得也准,很快枪法就在正锋之上,在游击队也数得着了。他又改造了几辆马车和地排车,火车上扒下来的枪支和药物,都通过这些改造后的车陆续地运进山里。

正镕第一次上战场是在一个黄昏。游击队接到情报,由北往南开过去的鬼子的大部队中,有两辆卡车坏了,正在修,他们的任务便是袭击这两辆卡车。

游击队包围了这两辆车。正镕像瞄靶子一样瞄准一个射击的鬼子,只一枪,那个鬼子便应声栽到了卡车下面。正镕不敢确定这个鬼子是不是他打中的,于是他又举枪对准另一辆车上的一个鬼子,那个鬼子一震,直挺挺往后倒去。正镕热泪盈眶。自从目睹文华死,金贵死,还有那个叫桂花的姑娘的死,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正锋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俺大哥!转眼冲到前面去了。

这次战役游击队大获全胜,两辆车上共二十多个鬼子一个不落全被歼灭,他们缴获了三十多支枪。不过游击也有损失,两个队员牺牲了,七个受了伤。

正镕从怀里掏出金葫芦看着,正锋过来,也拿过金葫芦来看。正锋问,文华喜欢这个金葫芦?正镕说,是,他偷偷告诉我,金葫芦从不离身,白天揣着,晚上搂着睡觉。

夏天的时候,正河带过信来,说翠喜生了,生了个男孩,让正镕起个名字。兄弟两个很高兴,正镕给孩子起名叫来望,带来胜利的希望。正锋说,还不如叫希望来得直接,也顺口,于是就叫希望。正河试了几试,终于又张口说了段老太太的事,原来那夜搬到洪山口后,段老太太受了风寒,卧床不起,不久就去世了。正锋嚎啕大哭,正镕默然流泪。等他们冷静下来,正河又说翠喜盼着正镕能回去看看孩子,正镕让正河捎信回去,他很好,等有机会就回家。

正镕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年半。

 

 

5

 

冬天的时候,游击队接到可靠情报,日军有一批布匹药品要从徐州送到鲁南各日本据点,在通往滕县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二里半非常狭窄的山路,游击队讲划在此伏击,拦截货物。

夜里十一点时,下起了细盐般的小雪。正镕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紧紧盯着日军将要过来的方向。前面一片漆黑。正镕把手放在嘴边,哈着气,正锋激动地说,来啦!

一共五辆卡车,当第三辆卡车从正镕眼皮下经过时,车队突然停下了,一堆大石头拦住了去路。前面那辆车显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没等他们做出反应,突然枪声大作,枪声很杂,步枪,机关枪,还有手榴弹的炸响。日军匆忙还击,一时山路上枪声四起,火光冲天。最后面一辆卡车想往回倒,大石从山上滚滚而下,堵住了它的退路。车上的鬼子知道中了埋伏,叽哩哇啦乱叫,拼命开火。正锋端起步枪突突开火,小鬼子,见阎王去吧!正镕往火力密集的卡车上扔去一颗手榴弹。

激战之后,日军的火力渐弱,最后只剩零零星星的了,队长一声令下,游击队员们潮水般冲下山去,与日军展开肉博战。正锋也往下冲,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臂,正镕回头问,老三,没事吧?正锋撕下衣角扎一下,嬉笑道,离心远着呢。

这时山间涌出许多老乡,有推着地排车、独轮车的,也有挑着担子的,从山间小路跑下来。众人搬开大石头,把卡车上的布匹、棉衣、枪支和药品装上地排车、独轮车和担子的箩筐罗里。没多大工夫,几辆卡车上的货物就被拉个差不多了。

没料到的是另一个方向又来了几辆鬼子的卡车,是前来接应的鬼子。明显的敌众我寡,正镕主动要求他们班留下来掩护,老乡和其他班的同志先撤。

车未停稳,车上的日本兵便开了火。正镕、正锋和其他战士开枪还击,又是一场恶战。日军的火力很强,好几个战士受了伤。正镕看看后面,老乡都撤走了,其他的同志也在迅速撤离,下令:边打边撤!与战士们一边抵抗,一边往山上跑。日本兵往山上一阵乱开枪,又不敢上去,叽哩哇啦叫喊着,查看着车上的货物和车上地上的死伤者。

回到山上,正镕发现正锋没回来,问其他人,都说没看到正锋。正镕带人下山一路寻找,一路叫着正锋的名字,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正锋的回音。山下的鬼子已经撤走,战士们找遍了整个战场,也没找到正锋的尸体。天快亮时见到路边一个奄奄一息的战士,他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藏起来,侥幸没被鬼子发现。战士哭着说,班长,我看到正锋大腿中弹,淌了一摊血,日本兵把他拖上卡车,带走了。正镕的头轰的一声——正锋被捕了。

第二天下午正镕得到消息,说带走正锋的日本兵是小坂派去的,那些物资大部分是送给小坂部队的,正锋也被他们带到了小坂的据点。

游击队长派正镕和正河下山打探情况,设法营救正锋。

两个人乔装回到小雪,在正河家的偏房里合计,要想打听小坂那边的情况,只有一个人最合适:雍爷。正河说,金贵死后,雍爷与小坂的关系好像更密切了,送粮送物的事一向积极,倒从没帮着小坂干伤天害理的事儿。正镕说,依我看雍爷这是为了自保,金贵因日本人而死,我就不信他心里不恨日本人。正河说,该是又恨又怕。正镕说,只要恨就好,就能争取。正河点点头,又说,金贵死后的一年多绣玉才缓过劲儿来,不疯疯癫癫的了,只是不大说话,除了做点针线活儿,就是提着个蝈蝈笼子在院子里转悠。正镕沉默了一会儿,说,找机会先见见绣玉,看看她能不能帮着从雍爷那里打听消息。正河说,好,我来想办法。

过了几天终于等到机会。正河对正镕说,绣玉说雍爷外出办事,第二天才回来,晚上你乔装打扮一下,跟着我一起去送豆腐。晚上两人如约送下豆腐,绣玉领着他们去雍爷书房。来到书房门口,正河让正镕进去说话,他在外面望风。

书房里,正镕摘下帽子。绣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都说你死在逃跑的路上了。绣玉瘦了许多,也显老了。正镕说,没死。绣玉又说,还有人说你参加了游击队,在打鬼子。正镕没有说话。绣玉说,我倒觉得这话像是真的,金贵被鬼子害死了,你该去打鬼子。正镕说,绣玉,这两年你还好吗?绣玉说,疼金贵疼得差点死了!也没死。有一天我在池塘边站了一夜,我听见爹对我说,绣玉呀,你不能死,金贵死得就够亏的了,再搭你一个,不更亏?我想了想也是,总不能让金贵白死——绣玉直视着正镕,我得为金贵报仇!正镕说,这事由我们男人来干!绣玉说,雍爷也这么说,难道女人就只能在家里坐吃等死吗?正镕说,眼下倒是有一个机会……绣玉打断他说,救正锋,让他出来继续打鬼子——你冒险来找我,是为着正锋吧?正镕一愣,正锋的事你听说了?绣玉说,听雍爷说的,我劝雍爷想法救正锋,雍爷直叹气。正镕面色沉重,我就是为正锋的事来的。绣玉说,等雍爷回来我再帮他想想办法,我看那个翻译贪财,先买通他再说。正镕说,好,先不要跟雍爷说我来过。绣玉说,不到时候我自然不说。正镕说,绣玉……谢谢你。绣玉凄然一笑,你要知道我揣着你送我的桃花剑,天天为你烧一炷香,你更得好好谢谢我……正说着正河闪身进来,我刚刚听到大门响,是雍爷的声音。快走!两人往外走,绣玉说,雍爷说了明天才回来的。正河说,我没听错,是雍爷的声音。

正河和正镕推开门,雍爷肃然站在门口。正镕急忙戴上帽子,伸手去腰间摸枪。雍爷沉声道,正镕,别掏枪,屋里说话。正镕和正河对视一眼,退回书房,雍爷进去,顺手关上门。绣玉说,哟,老爷提前回来了?雍爷说,事情办得顺利。我进门听说家里来了两个送豆腐的,好生纳闷,别说送豆腐的,就是送金山银山的人绣玉也没心思多看一眼……绣玉说,老爷别绕圈子了,正镕回来了。雍爷说,正镕,听说你也参加了游击队?正镕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在为金贵和我外甥文华报仇!为更多的中国人报仇!雍爷一震,缓缓道,正镕,你是好样的……正锋也是好样的。正河和正镕对视一眼。雍爷说,我知道你是为正锋而来,我知道正锋的情况,全告诉你。正镕说,多谢雍爷。雍爷勉强一笑说,谢什么,我还有事要求你,我的那具棺材你还没给我打呢。正镕凄然一笑。雍爷正色道,小坂知道正锋家是小雪的,便让我去劝正锋,只要正锋说出这附近他知道的游击队员的名字和游击队的落脚之地,皇军定不会亏待他,否则生不如死!我这样跟正锋说了,正锋当着小坂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骂我是日本人的狗,儿子被日本人害了还拿日本人当爹……我听了,虽然装作暴怒的样子,还抢过鞭子抽了正锋几鞭子,但我心里还是很高兴。说到这里,雍爷顿了顿,后来,他们就对正锋用刑,老虎凳,辣椒水,拔指甲……绣玉的脸变了色,该死的日本人,我要杀了他们!雍爷揽过绣玉,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正河说,雍爷,有什么办法把正锋救出来?雍爷说,这件事我插不上手,小坂从一开始就防着我。绣玉说,老爷,别忘了金贵是被日本人的枪声吓得掉进水塘的,正锋是打日本人的。雍爷沉声道,我一霎儿也没忘过。雍爷又对正河说,你天天卖豆腐路过我家,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正河说,好。

正镕和正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雍爷家,路过正镕家的时候,正镕与正河站住了,眼前一片废墟,泥挑的院墙也已经歪了。恍惚中娘从屋子里走出来,笑吟吟的。娘!正镕流下男儿泪。

连着三四天都没有正锋的消息,正河说雍爷说了,小坂最近不让他去据点了,更是绝口不再提正锋,即便他凑过去,小坂也不见他。正镕问,雍爷说的是真的吗?正河说是真的,他从绣玉那里得到证实。

第五天,正河豆腐没卖完就早早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小雪两个游击队的通讯员被小坂带走了。正镕“呼”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颤声道,难道……难道正锋叛变了?正河沉痛地点头,说,极有可能——为保险起见,我们也得尽快回山里送信,让大家赶快转移。正镕又坐下,我不信!正河说,我也不愿相信——我再去见见雍爷。正镕拉住正河说,你也别出去了,说不定下个被抓的就是你。正河说,要抓第一个该抓的就是我,也不一定正锋就……正河挑起豆腐担子又出去了。

约莫一个小时,正河挑着豆腐担子脸色凝重地回来了,告诉正镕雍爷收买了翻译。翻译告诉他,小坂这两天调集兵力,正在秘密准备一场战役,说是要突袭某个地方,什么地方小坂没说。正镕说,我们天黑就出发,连夜赶回山里报信,顿了顿又声音低沉地说,这么说正锋全说了?正河点点头。正镕抱住头,种种迹像表明,三弟真的成了叛徒。

 

 

6

 

正镕和正河在第二天的凌晨回到山里。队长听完他们的汇报,立即紧急集合,部署人员和物资迅速转移。

转移到一半的时候,队长接到报告,有大批鬼子从山下包围过来,他们选了几个地方重点围堵:平常上山下山的几条路,游击队秘密撤退的路。当时正镕正在队长身边,听了报告以后心情异常沉重,他很清楚,秘密撤退的这条山路是游击队另辟的,只有游击队员知道,外人(包括当地的老乡)都不知道,鬼子能找到,说明有内部人透露消息。这进一步证实了正锋的背叛。队长下令:全力突围!山下已有枪声响起,有一批游击队员与鬼子遭遇了。

正镕站在山上往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鬼子,看来鬼子动用了大量兵力,是想把游击队一举歼灭。正镕率领游击队员迅速往山下撤退,这条秘密撤退的路上挤满了鬼子,他们端着枪往上爬。望远镜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正镕终于看清了,是正锋。正锋健壮的身体变得清瘦,走起路来有些发飘,不像往常铿锵有力,那一定是受刑的缘故。正镕只觉心里一阵绞痛,捂住胸口。正锋的后面跟着一群日本兵,再后面那个当官的就应该是小坂了。

正河焦急地望着鬼子越来越近,正镕,开火吧,再近就晚了。正镕摇摇头,再等一等。正镕拔出手枪,瞄准正锋。正河表情复杂地望着正镕,终是不忍,把头转向一边。正镕的手微微颤抖。“叭叭叭”一连三声枪响,正锋应声倒地。正镕狼嚎一声,正锋……安心上路吧!正锋仰躺在地,捂住胸口,喃喃地,哥,哥……缓缓闭上眼睛,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前面的士兵开枪还击,后面几个士兵上前保护小坂。小坂看看正峰的尸体,又看看山上子弹打过来的方向,问翻译,刚刚开枪的那个,就是他大哥,那个车夫?翻译点头说,正是。小坂望一眼山上,拔出腰刀用力挥舞,叽哩哇啦一通叫唤,鬼子纷纷开火,往上冲。

正镕声音沙哑着,打,给我狠狠地打!一时间枪声一片。正镕端起步枪,突突一阵扫射,子弹打光了,又夺过正河怀中的冲锋枪,疯了一般向日军扫射。

不远处的山头上“轰”地一声飞起许多沙石,日军的炮兵到了,又一颗炮弹落在正镕附近,正河急忙按倒正镕。

这一场围剿与反围剿之战持续了四个小时之久,枪炮声渐渐停息,山上尸横遍地,没有来得及转移的游击队员绝大多数都牺牲了。鬼子像蚂蚁一样从山下往上爬。正镕班里只剩下三个人,他,正河,还有小游击队员小亮。正镕的头部也受了伤,被他自己简单包上。小亮报告,班长,鬼子冲上来了,我们的子弹和手榴弹也没了,怎么办?正镕冷冷地看着山下的鬼子,凛然说道,跳崖!正河探头看看下面,也不一定就摔死。正镕转身对小亮:看到正锋的下场了吗?小亮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不远处乌压压的鬼子,朝正镕敬个军礼,服从班长的命令!

正镕掏出金色小葫芦看了看,塞回怀中,纵身跳崖。正河拉住小亮,两人一起跳下去。小坂刚刚爬上来,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他想活捉游击队员的想法落空了。他走到崖边,俯身往下看了看,摘下帽子,静默了几秒钟。

回到据点的第二天,小坂带人去了雍爷家。雍爷急忙迎出来,听说这次突袭小坂队长取得了胜利,游击队全军覆没。翻译接过去,全军覆没?小坂队长正为此生气呢。游击队一半的人员都转移了,当然,剩下的一个没落下。雍爷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笑道,收获还是不小啊。小坂上前一把抓住雍爷的衣领大吼。翻译赶忙翻译,小坂队长说了,这次行动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是不是你?雍爷无辜地,这次行动隐秘,事前我是一点不知道呀,我还嘀咕小坂队长不信任我呢。小坂松开雍爷,竟然笑了。翻译说,小坂队长说跟你开玩笑。雍爷心里话,试探人也不是这么个试探法。小坂扫视了一下大厅,转身走了。翻译路过雍爷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你村里那个游击队员,让他大哥打死了,亲兄弟呀。

雍爷心神不定地往后院走去,迎面碰到绣玉,绣玉问,老爷,日本人又来干什么?雍爷说,围剿山里游击队计划失败,想赖我通风报信。绣玉笑了,多亏你了老爷。雍爷说,正锋带路,让正镕打死了。绣玉一凛。雍爷说,对外不要说。绣玉焦急地问,正镕怎么样了?雍爷说,正镕撤退了。

晚上,雍爷在书房烧了一刀纸,正镕啊,你们兄弟两个……雍爷老泪纵横。

 

 

7

 

雍爷再次见到正镕是三年以后。三年后一个春天的夜晚,有人敲响了雍爷书房的门。雍爷懒洋洋地问,是谁?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雍爷,正镕。雍爷“嚯”地坐起来,不错,是正镕的声音。雍爷略一沉吟,拔出手枪,迅速打开门,用枪指住来人。正镕微微一笑,雍爷,您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见真的是正镕,雍爷收回枪,关上门,拉住正镕的手,正镕,你不是跳崖了吗?你没死?正镕说,我们三个人一起跳的崖,正河哥死了,脑袋像西瓜一样开了花,小亮也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我被树枝挡了一下,再往下落时借势翻了一下身,肋骨断了几根,右腿断了,一个老乡救了我,养了半年多病。养好病,就被派到枣庄那边去工作了。

雍爷说,你命大。正镕说,您老的棺材我还没打,鬼子还没被赶走,我怎么就能死呢?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您老最近怎么样?雍爷叹口气,村里所有人都骂我是汉奸,汉奸就汉奸吧,小坂可自始至终不完全相信我,也就指着我收些东西,维持治安。这两年我借口年纪大了,也只应付着他,好歹小雪的百姓不遭祸害,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正镕说,金贵如果活着,也十来岁了。雍爷脸上现出痛楚的表情。正镕说,我这次来,就是奉命拔掉小坂这个据点。雍爷精神一振,能行吗?据我所知游击队打了好几次都没攻下来,小坂的据点里有个炮楼,易守难攻,火力很强。正镕说,硬攻肯定不行,我来就是要另想办法。雍爷说,我豁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帮你。

就这样,正镕在雍爷家悄悄住了下来,就住在雍爷的书房里,雍爷下令,这些天他要静静心,吃住都在书房。正镕白天睡觉,晚上出去察看情况。小坂的据点在大雪外的高地处,占着有利地势,易守难攻,无论从哪个方向都不好攻。雍爷和正镕私下里设计了许多方案,最后都被否定了。事情的进展陷入了僵局,而小坂却更加疯狂地四处扫荡,围剿抗日游击队,游击队遭到极大破坏。

有一天晚上雍爷去小坂那里没回来,直到第二天吃过中饭才回来。雍爷想从小坂那里了解更多情况,晚上跟小坂喝酒喝多了,便睡在那里——在小坂最依靠他的时候,给他在偏僻处设了个办公室。其实就是两间平房,里面有简单桌椅和一张小床。正镕眼睛一亮,雍爷,你的办公室离炮楼有多远?雍爷想了想说,有二百多米,离小坂的住处远些,他防着我呢。正镕兴奋道,从这间书房到您的办公室有多远?雍爷想了想,走最近的路,也得四五里。正镕说,直线距离呢?走地下。雍爷两眼放光,地下?不绕庄稼地也就二里路。你是想……正镕点点头,从这里一直挖过去,挖到您办公室床底下。雍爷激动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说,这是一个好办法。

门外传来敲门声,正镕赶忙躲到书架后。雍爷不悦地问,是谁呀?我不是说了吗,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要来打扰我。门外传来绣玉的声音,是绣玉,老爷。雍爷开开门。绣玉放下一个瓦罐,老爷,这是我给你和正镕炖的鸡汤,趁热喝了吧。雍爷一凛。绣玉说,老爷,什么事能瞒过绣玉的眼睛。雍爷正惊诧,正镕出来,绣玉,我还是被你发现了。绣玉沉静地说,老爷,正镕,打鬼子别忘了绣玉,给金贵报仇也有我一份!两人正想着怎么说,绣玉已经出去了,顺手带上门。门外传来绣玉的抽泣声。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雍爷家门口来了七八个精壮小伙(实际上是游击队员),是来给雍爷挖池塘的。雍爷找人看了风水,说要在院西新挖一个大池塘,把原来那个池塘填了,他家才会人丁兴旺。雍爷命人放了五千个头的爆仗,便轰轰烈烈动工了。

消息传到小坂那里,小坂哈哈大笑,用日语说,雍爷啊雍爷,还做梦再生儿子,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除非有人给他戴顶高帽子。翻译讨好地说,是绿帽子。众人哈哈大笑。

填塘挖塘的工事热火朝天地进行。这期间小坂还来过一趟,他看着那个用白石灰线划出来的池塘,现出嘲讽的表情。雍爷装作没看见,虚心地请小坂指点一二。后来雍爷多次去找小坂喝酒,送头猪送十来只鸡什么的,说等他有了后要请大客。

地下通道的挖掘都是在晚上进行的,池塘在书房后不远处,有人隐约听到动静,也以为是雍爷让人连夜开挖池塘。池塘还没有完工的时候,地下通道已经完工了,一个出口在雍爷家书房床下,另一个出口在小坂据点雍爷办公室床下。

一个晚上,游击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向小坂的据点发起猛烈进攻,日军以更强的火力回击。

雍爷的办公室里一片漆黑,雍爷借着外面的灯光拉开床,游击队员一个个从地道里爬出来,又有一些手榴弹、步枪、机枪、炸药包从地下运上来。外面一些鬼子扛着枪往炮楼里跑,正镕拉开窗帘看了看,把手一挥,上!

游击队员仿佛从天而降,冲出去一阵扫射,打得日军晕头转向。另一些游击队员把手榴弹、点燃的炸药包扔进炮楼,炮楼里发出轰轰的闷响,里面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小坂带人急速跑过来,边开火边警觉四顾。办公室里,雍爷盖上地下道的盖子,正要把床拉回去,身后响起小坂的声音,八格呀鲁!雍爷顿了一下,抱起地上的一个炸药包,镇静地转过身去,冲着小坂微微一笑,小坂,知道什么叫卧薪尝胆吗?中国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今天你死定了!翻译不敢翻译,小坂知道雍爷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气急败坏的要向雍爷开枪,看看炸药包,又停住了。雍爷喊一声,金贵,爹来了!从容地拉开导火索。

小坂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后退,“轰”地一声,炸药包爆炸了。只见火光冲天,那两间房子轰然倒塌。

正镕正带着游击队员从后面进攻炮楼,听到爆炸声浑身一震,大叫,雍爷! 

这场战役持续了三个小时,游击队拔掉了这个多次未能攻下的据点。鬼子死的死,被俘的被俘,一个都没有剩下。

游击队在小雪临时驻扎了几天,正镕虽然心里惦记着翠喜和孩子,这边却脱不开身,只好打消了去洪山口的念头。

正镕离天小雪的那天路过雍爷家门口,犹豫了一下,大踏步走了。走到村头的时候,绣玉从后面追上来,胳膊上挎着个包袱。绣玉大大方方说,正镕,我要跟你走。正镕愣了愣神说,我是去打仗。绣玉说,我也是去打仗,不是跟着你私奔。正镕的脸红了。绣玉说,我要给金贵和雍爷报仇。正镕说,走吧。

一九四二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有人看到正镕带着绣玉走出小雪的村头,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伙子。绣玉见到熟人便说,我参加游击队了,跟着正镕去打鬼子。

这是小雪的人们最后一次见到绣玉。

一年后,绣玉送情报回去的途中被日军的一支小分队包围在一个破庙里,绣玉与日军激战。破庙里一片寂静时,日军围上来,他们知道绣玉打光了子弹。绣玉鄙夷地望着涌上来的鬼子,眼前晃过正镕的影子,接着是金贵和雍爷的影子,她把手中的最后一颗子弹顶上膛。枪声一响,鬼子们愣住了。

当然,那次激战没有人亲眼目睹,一切都是正镕的想象。正镕带着队伍歼灭了日军的小分队时,绣玉已倒在破庙地上,右手持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左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桃花剑。

 

 

8

 

正镕再次回到小雪是日本投降之后,他们全家也从洪山口搬回来了。小雪的人们问起绣玉和正锋时,正镕沉痛地说,牺牲了,然后一言不发。大家见他这样子,不忍再问。

正镕带回了绣玉和正锋的尸骨。那次围剿之后,有相熟的老乡找到正锋的尸体,把正锋就地掩埋在山坡上。正镕把绣玉葬在雍爷家祖坟,把正锋安葬在父母坟边。

很快正镕就又离开了小雪——解放战争打响了。他仍然把文华的金葫芦带在身边,因为他想等全国解放了,把文华的尸骨也带回小雪,他要把金葫芦亲手还给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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