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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期“青年进行时”:陈小手

(2019-04-11 09:5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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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青协

延河下半月

分类: 青年进行时

长白山

 

陈小手

 

凤 头

 

林之跟我们谁都没说就走了,这座城市很大,但留不住她,我们谁都留不住。她很久以前就跟我们说过,她要回长白山去,她的老家。她爸是个护林工,孤寡了一辈子,她说她想回去陪在她爸身边,冬天的时候,林子里到处都是雪,她可以替他爸在小木屋里生火取暖,给他烤肉。

那会,我很迷恋她,离开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和沈玉在石佛营的烤肉摊上劝她不要回去。我说,“长白山有水怪,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不安全。沈玉跟我说过,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我也跟沈玉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就这问题能争一天。你一走,倒不是说舍不得,只是心里会空落落,就像身上缺了个器官,让人感觉生活不便。”

她对我一笑,耸耸肩,不置可否。酒过几旬,她才说林子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不过她还从没见过,不用怕,长白山像个白胡子老头,对人很好,进去的人没有受伤害的。不然,他爸也不会离不开林子,她自己也不会长这么大了,还迷恋着那个地方。城里虽然生活这么多年了,但怎么过都没劲,她还是想回去。

沈玉一直都不说话,坐姿温顺乖巧,系个红围脖,就像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我问沈玉,“你不劝劝。”沈玉这才把酒瓶攥在手里,倾着瓶口往玻璃杯里灌,酒是白酒,瓶深且烈,又不值钱,玻璃杯满上后,沈玉先抿了一小口,脸上辣出了花,这个闷葫芦喝不了酒。没想到他再一闭眼,杯子一抬,竟一口气吞下,我们还来不及见他脸上的反应,他就一抹眼睛,扭身走了。

 

 

猪 肚

 

火车吸烟处的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进入吉林地界后,雪就没有停,天空被密密匝匝的雪撕碎了。手指轻触车窗,立时就会黏住,那种冷,带着电流从手指迅速涌遍全身。火车骨节铿锵响动,老迈破旧,沈玉盯着车窗一言不发,手中的烟偷偷地积攒着烟灰,将坠未坠。我看着那节烟灰心中着急,悄悄吹了口气,烟灰还是未坠。

“快到了吧。”我说。

沈玉没有理我,将烟灰顺手弹掉,捏着烟头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眼皮因为用力过猛,簇在了一起。顺势,他中指一弹,烟头成了小小的流星,窜了出去。他将烟缓缓吐尽,又觑了我一眼,兀自往前走去。他总是那么沉默,从不多说些什么。下了火车,一团冷迅速簇拥过来,包裹着我们,我们紧了紧全身,定了定方向,才找到出站口。

 

出了火车站,没看见城市,雪铺天盖地,森林莽莽苍苍。这是我们第一次来长白山,沈玉说,这也是最后一次,我问为什么,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我说,要明天还不知道呢。他说,那就等后天知道。我们之前有一些误会,我知道他对我有气,虽然,他多次安慰我说,他早已原谅了我,但我不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他以前也这么认为。

 

我们此行是来找林之,自我们上次分别后,林之就钻进长白山,再没走出过这片森林。林之是个女的,女性朋友,女护林工,雪一样白的女性朋友,雪一样好看的护林工。林之和沈玉走得很近,我也想和她走得近一点,可她觉得我像个小孩,于是,总躲着我。

我和沈玉穿行在空空荡荡的林子里,周围安安静静,雪花轻轻触碰。我们的鼻子早已成了两个小烟囱,冒着纷乱的白烟。到处都是雪,路不偏不倚地把林子分开,我们走在这条雪道上又冷又饿,可是我们都闷着声,一言不发,咬着牙,往前走着。我知道我们心中都盘旋着那句话“算了,往回走吧。”

 

我不住地看沈玉,他的嘴唇没有动的迹象,于是我们就赌气般一直往前走。甚至有一会儿我们比谁走得快。林子里不时有枪声响起,一听见枪声,我的心就像被谁咬了一口,他也一脸严肃,可我们两个谁也无法确定枪声来自哪里。

“你说句话啊。”我说。

“别说话,雪动了,有东西。”他说。

“我们找个木屋吧。”我说。

他冷冷盯了我一眼,把我甩开一段距离,猫着身子,把枪迅速取下,端在心口,支楞起耳朵,用手给眼睛遮个凉棚,开始警戒。

他的脚印挑衅般在我面前越横越长,像他撒下的种子,不期许任何收获的种子。

 

我赌气地离开那条大道,斜钻进林子里。好冷啊,一片林立的树和凄清的白。

他不在身边,我心里跳跃出惬意的火苗,仰着脸,任由那些雪花轻轻吻在脸上,一触即逝的吻,冰凉而又留下调皮的痒痕。我摸着粗壮的树干,抱了抱,没抱住,我用手推了一下树干,树喝醉般倒了下去,然后,整个森林多米乐一样互相碰撞,倾倒,那声音干裂,绵长,铺染开来。我心里又害怕又刺激,可没有一棵树倒地,它们都只是七零八落地倾斜,织成一个交错的树网,我成了这树网中唯一被捕的小兽。

这时,我突然想念起沈玉来,我不应该赌气离开那条大道,想着他可能已经找到了小木屋,找到了林之,坐在篝火旁吃着林之给他爸准备的烤肉。我肚子很饿,心里着火一样焦急难受。

 

雪越下越大,我仰头张望,有种空中四处飞着绵羊的错觉。等我把眼神收回来,发现前面隐隐约约真的走着一群羊,风雪搅扰着我的眼神,我极力眯着眼,还是看不大清。直到有一两只迷路的羊,走到我跟前,我才确定,那些的确是羊。

雪很深,我深陷其中,雪线及腰,腿拔不出来。那两只羊歪着头端详了我一会,它们的眸子清澈发亮,我感觉只要我对着它们的眼睛吹口气,它们的眼睛就会泛起涟漪。

“羊,快把我拔出去。”我对它们挥舞着手中的帽子。

听到响声,两只羊踉踉跄跄向我靠近,它们咬着我的衣服,咬着我的衣服却并没有把我拽出去,而是径自大嚼大咽起来,比吃草还开心。

“别吃我衣服啊,这衣服是穿的,不是吃的,吃了也不会长在你们身上。”我用帽子打着它们的头,扳着它们的角。甚至用牙咬它们的耳朵。这两只羊身上好冰啊,手碰一下就得拿开,不然手会冻粘在羊身上。

这两只羊才不管我的反抗,吃的越发起劲,其中那只鼻子发红的羊还吃了我的手表,它不停地打嗝,我想它的胃腔是一个很好的音响,嗝声里传来放大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被这只羊的嗝声逗笑了,体内的骨头也笑了起来,浑身都在笑。

我一边笑,一边挣扎,用手推着那两只羊的头,它们顽固地顶着我的手,要啃我胸口的衣服。我推了这只,又来了那只,它们不厌其烦,乐此不疲,一边顶我,一边咩咩乱叫,叫声委屈,仿佛我欺负了它们。

我想起了沈玉和那些枪声,暗暗埋怨自己不该离他而去。“他怎么都不来找我?”气急败坏的我用嘴直接去咬羊的喉咙,太冰了,舌尖刚触及就被黏住,我赶紧松口,舌尖破了,血洇了出来。

 

我没法挣扎,两只羊终于吃到了我胸口的衣服,我的心窝很快就袒露出来,这两只羊的嘴凑近我的心窝,咩一声尖叫,它们的嘴唇一碰我的心窝就融化了。看到这,我抓住红鼻子羊的腿,狠命地抵在我的心窝上,他的腿咝咝冒着热气,红鼻子羊疼地受不了,到处乱窜,我抱住羊腿,它就把我从雪中拖了出来。趁此机会,我赶紧趴到它的身上,紧紧搂住它的脖子,它像个受惊的小马驹,胡乱地弹跳蹄子。另一只羊见状,怒火中烧,眼睛血红,不断咬我,我一反手把两只羊攒在一起,用身上的布条拴住它们的脖子,心口贴近它们的脊背,它们疼地咩咩乱叫,热气蒸腾,我的心口窝了一团水。我冷得像被通了电,抖得骨头在体内上蹿下跳,可我得忍着,保命要紧。这些羊来者不善,不像是平时吃火锅时遇到的那些羊,不知道沈玉怎么样了,我的心悬了起来。

 

此刻,我特别想念沈玉。可转念一想,他没来找我,心里又翻涌着虬曲盘错的难过。

“他正在木屋里跟林之吃着烤肉呢。”我对羊说。

现在它们是我的羊了,它们几乎没有体温,简直就是冰雕的。我一手攥一只它们的耳朵,像攥着缰绳,它们步调一致,绝不会南辕北辙互相打架,让我更为吃惊的是,它们的脚也不会陷进雪里,踩在蓬松的雪上,如履平地。我给它们取名雪羊,并从它们身上拔了一些毛,塞在衣服的破洞上,它们的毛贴在身上像是在北极冰冻过的针,可冰冷过了一定的边界就会让人混淆了感觉,产生一种麻木的热。

“雪羊,走。”

这两只羊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吃了我的表的那只羊用接连不断的嗝声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我坐在时间上,时间拖着我走。

两只雪羊在森林里游刃有余,我又听见不时传来的枪声,我的羊不管不顾循着之前那群羊的脚印驮着我走。

我们走了很久,和雪羊在一起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即使它们不会说话,即使半小时前我们还是生死相搏的对手,而此时,我们彼此融洽得都快变成一个整体。唉,不像沈玉,我们之间的沉默总是凝结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正在吃烤肉,会等我吗?”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很多小事都容易让我伤感。如果是我先到小木屋,我会给他留下烤肉,甚至会多留一点,他胃口比我大。

森林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我们很快就走了出去,视野开阔后,我看见前面有一片冻结的湖面,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涌来的雪羊向湖心围去,那些雪羊目标明确,步履沉稳,不紧不慢。湖心的雪羊簇成一个圈,这个圈越攒越大,我在远处不自觉地赞叹起来。

“啪,啪。”湖心的雪圈传来两声枪响。攒在一起的雪圈纷纷四处逃散,一时瓦解。这时我才隐约看清湖心有一个人,但看不清具体面容。

枪声消歇后,那群雪羊又围了上去。这次响了一声枪响,雪羊依然纷纷逃开,可没上次逃得远。

越来越多的雪羊往雪圈处黏去,雪圈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湖面。枪声又响,一声过后,这群雪羊并未后退,只是在原地定了定,继续前进。雪圈中心那个人疯狂地甩着手中的物什,在原地转着圈,“啪啪啪”一连三声紧促的枪响。这次雪羊们就像聋了一样丝毫没有接收到枪声的威慑,步步紧逼。

成群的雪羊淹没了湖心,一声凄厉的叫嚎传来。我跳下我的雪羊,远远躲开,生怕自己也被那群雪羊包围。我的那两只雪羊撒开蹄子向那群雪羊奔去,像找到父母的孩子。它们两个很快就融了进去,我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心里还氤氲着不舍。

所有羊都向湖心挤,你进去我出来,我出来你进去,就这样完成着新陈代谢。嚎叫声慢慢消歇,羊圈也逐渐缩小,那些羊百无聊赖地开始四散离去。

等到所有的雪羊都消失后,我谨慎地走了出来,四处望了望,向湖心走去。远远就能看见湖心躺了一具肉体,一丝不挂。

那人应该已经死了。

脚步趋近,我听到那人瑟瑟的呻吟声。他蜷缩成了一个球,皮肉通红,没有一丝伤痕。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猜想会不会是沈玉,要是他的话,我可该怎么办,难道要冷嘲热讽吗?如果早点知道是沈玉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赶走那些雪羊的,虽然我没有枪,可关键时刻,我总能想到办法。我走到跟前,秉息凝神,希望他没死,更希望他不是沈玉。一看,果然不是沈玉,我松了口气,眼角原本窝的泪又收了回去。

 

“喂!”我叫了声。

那人抬起凌乱的眼神。草草看了我一下,又埋下了头。

想必看我瘦弱,他沉吟了会便猛地扑过来,毫无章法地扒我衣服。他冻坏了,我没用多大的劲就推倒了他。

“你见过一个背着枪,不怎么说话的人吗,他看起来像个外地人。”我问。

“你给我件衣服。”他跪在冰上,抖抖索索向我伸出手。

看他冻地实在不成样子,就把外套给了他。

“这里有小木屋吗?”我问。

“没看见。”他把衣服紧紧披在身上,可是衣服千疮百孔,几乎没啥用处。

“我找的那个人围了件红围脖,你见过吗。”我问。

“没有,不过我有个红围脖,被那些羊吃了。”他说。

“整个林区有小木屋吗?”

“有肯定是有,但你找的人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小木屋里有烤肉吗?”我问。

“我们这里冬天只有烤肉吃。”说话间他的牙掉了一两颗。

“好了,你别说话了,节省点体力,我要走了。”

“能搭个伴一起走吗?”他用祈求的眼神勾着我的脸。

“那估计我们两个都走不了了,你不是说有小木屋吗?你去木屋吧。”

“我并不知道在哪啊。”他的眼泪和鼻涕冻在了脸上,眼睛红得像在水中煮过的玫瑰。

“那是你的事,如果你在小木屋碰到了我那个朋友,替我捎句话。”

“捎句什么?”那人眯着眼睛问。

“我先走了,他就一个人在小木屋敞开了吃烤肉吧。”

 

 

豹 尾

 

林之给我寄来一些照片,还写了封信,说了很多,但一句也没提沈玉,我不知道沈玉有没有找到她。

照片上有厚厚的雪,还有望不到头的山林,林子已不再倾斜,都长了回去,我也没找到雪羊的踪迹。照片里有一张是他爸,这老头精瘦,穿着皮袄,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满头黑发,串脸胡能跟头发连起来,也跟头发一样刚硬黑乱,怪吓人,看着像是东北的门神。他眼神聚光,嘴角咬着,盯着照片,仿佛射出的子弹,一点都不安详,看来经常吃肉的人身上有狠劲,一般人接近不了。

林之还给我寄来了天池的照片,天池不大不小,白云蓝天似在旋转,雪覆尖峭群山,一动不动,绵延勾连。这张照片上她还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天池通天,水怪未现”。我嘿然一笑,细细端赏着天池,但盯着照片看,发现远处的雪山上有一个模糊的黑点。我把照片贴在眼前,凝神屏气地研究,那黑点怎么看都像是沈玉。模糊中能看出他扛着枪,抢上还挂着什么,应该是给林之的礼物。我不知道林之是不是躲着他,不过不重要,长白山那么大,沈玉一个人走,一直走,就能走完。

 

 

 

 

 

长白山的雪羊(创作谈)

 

 

陈小手

 

 

朋友告诉我,长白山原始森林里有一种羊叫雪羊,长得很白,跟天上的羊似的。这羊爱咬人,倒不是要吃肉,只是单纯喜欢攻击人,人一被攻击,衣服很容易被咬破。所以,雪羊不仅喜欢吃花草树木,还喜欢吃衣服。这个羊很有个性,我喜欢有个性的东西,有机会,我想见见这种雪羊,感觉它不像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物种。

五千字的小说我很少写,确切地说,这篇应该是我唯一的一篇五千字的小说。我钟爱短篇,且写短篇小说有一个习惯,一定要有一个或完整、或片段的故事,故事不仅要逻辑自洽,还要有超越,要实现的超越便是“让故事不仅仅是故事”。当下的很多写作,因为故事性的缺失已经让小说的地位一降再降,让大家对小说的阅读体验和审美期待越来越低。我不愿意让自己的小说为这一情状“增砖添瓦”,所以,我希望我的短篇小说,首先是故事,然后,它又不仅仅是故事。我希望文本完成之后,表层的故事是完整的,多义的,但内在又是韵味无穷,趣味盎然的。味有回甘一直是我的追求。

为了故事完整,逻辑自洽,我喜欢在短篇小说中给它应有的起承转合作为节奏和框架,可是要想故事在起承转合中有充分的表现和力度,四五千字于我而言很难施展开拳脚,所以我的短篇小说一般都会万字左右,在万字左右的篇幅里,我觉得我能实现我想要的一切。

不过,我细加揣摩,深知五千字的小说,也能写出乾坤,而这乾坤必须是短刀式的,抑或是短诗式的,要以一敌万,要气象万千,而要实现这些,只能用诗歌的方式。所以,这篇《长白山》在构思之初,我就想以诗的方式去写它。小说的表层故事在讲两个好朋友去长白山的原始森林里寻找朋友而彼此走散的故事,这里面有什么微言大义,写完这篇小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确切地说,我觉得也没什么微言大义。但我喜欢这篇作品的那种灵动翻飞的韵味,整个小说围绕雪羊的冒险故事和沈玉到底落脚何处设置了很多悬念。这些悬念都是悬而未解的,而这悬而未解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其实也并不重要。

那么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重要的是三个人之间我并未用笔墨点出,但实际上又千丝万缕的情谊和纠葛,这种留白让整个故事有一种不同的气质。更重要的是沈玉有没有吃到烤肉,雪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有了这些,我觉得我已经表达出了我最初想要的那种模糊的感觉和味道了。

 

 

 

 

 

文烹雪羊,笔擎梦乡

 

——评陈小手短篇小说《长白山》

 

覃皓珺

 

这是个极简的故事。“我”和沈玉同去长白山寻找女护林工林之。中途“我”和沈玉走散迷失于雪山中,遭遇爱咬人、吃衣服的雪羊。“我”历经离奇冒险但寻人未果,偶遇被雪羊吃光衣服的陌生男人,便嘱托其为沈玉、林之留言。离开了长白山后的“我”收到林之寄来的照片和信,林之虽对沈玉只字未提,可“我”却深信照片上的黑点,就是沈玉。

初阅、细读、深思,看似克制至简的五千字篇幅中,竟是暗藏了几重别有洞天的文字冒险。神秘美妙的长白山、爱吃衣服的雪羊群,反复浮现的意象“小屋”与“烤肉”,暧昧不明的情愫“暗恋”和“友谊”……读者越是试图层层剥开冰雪幻象中的内幕和因果,就愈发陷入陈小手精心设计的叙事阵列和多解谜题当中。林之迷恋长白山,“我”迷恋林之,“我”和沈玉是最好的朋友,林之是沈玉最好的朋友,而沈玉呢?他的动机、态度、结局皆无由来亦无终点。相比被找寻的“林之”,沈玉似乎才是真正的“迷”。沈玉和雪羊一样,亦真亦幻。沉默寡语的沈玉唯一一句台词,“别说话,雪动了”,仿佛才是召唤雪羊的咒语。而这样的书写方式,毫无疑问颇具先锋性和形式感,虚实莫测中又通过扎实的人物前情和心理处境,呈现出可供读者代入的好奇心与现实感。

纵观文中的人物台词和互动,除了“我”与赤裸的“陌生人”几句自说自话般的交流,几乎没有真正形成任何有效的对话关系或情感对抗。意识流式的信息交代辅之以奇观化的情景描写,将处于自言自语的迷失状态的“我”,与吃衣服的雪羊群肉搏的冒险过程糅合,营造出颇具意趣的心理体验。陈小手力图在讲好一个表层故事的前提下,进一步突破到内涵表达的更深处。为此,他必须更加注重故事性与趣味感的调和力度。他将现实的长白山、雪羊、护林人等真实度极高的元素,结合进一段逸散梦寐却又有扎实情感逻辑的人物关系中,生发出一种令人成瘾成趣的“认知失调”。正如故事中吞吃人类衣服的雪羊,他的文字侵吞着僵化的常规,又被伺机而动的这位文字猎手烹调为另类“烤肉”,字句喷香。

值得一提的是,本文虽与陈小手此前更具古典意趣原型的故事有较大差异,但古典性和现代感的诉求却一以贯之。自习作之初,陈小手便从《聊斋》《史记》《世说新语》中汲取大量审美美学与创作原型,旧作《醉陶十谭》中的迷离幻化将传统的文化原典进一步做了时代化改造,衍生出颇具当代意义的现实化“有龙的桃花源”。针对当下生活和情感困惑创作的《长白山》中,陈小手则“明目张胆”地在结构安排中化用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谈及的“凤头,猪肚,豹尾”的创作“六字法”,将古老的形式,成熟创作者的叙事野心与颇具少年感的志趣玩心交织一体,令本文又平添了一份灵动与张扬。文中,他构筑起一派冰雪离奇的长白梦乡,无论是追求势均力敌的阅读博弈,还是酣畅淋漓的故事趣味,似乎人人都能在其间找到合适的沉浸角度和情感栖所。陈小手虽是文坛新人,但字里行间颇具“嚼劲儿”,虽在语言、叙事、完成度的协调性上仍稍欠整饬,跳脱于文本氛围的“尬趣”时而闪烁其间,但也足见其多元追求与冒险精神。

那座始终未见到的雪山小屋,没重逢的故人林之,不知何去的挚友沈玉,都终将与离奇消散的雪羊,没有露面的水怪一起,在读者心中有一个结局或某个答案。而对于陈小手而言,这样的故事从来无所谓归于某个必然的定式。他热衷以手中之笔为人间擎天造梦,而正因“梦”似有若无的落脚,才让小说本身和长白雪山一样有着扑朔迷离的魅力。

对陈小手的诸多理想,我从来严苛以待。诚然,他是个太过理想主义的人,曾多次表达自己不喜欢过于严肃的东西,而每个时代的“趣”最终指向的还是人性。正如卡尔维诺所提及,“人性是敏感的、多情的、天真的,但绝不是严肃的。”而陈小手对人性的理解和态度似乎更像是对待一本书、一餐菜肴、一桩奇遇。他理解雪羊为何要吃人类的衣服,他筑起了那座谁也找不到的小屋,只盼着更多的访客来找他玩。下一道“烤肉”的滋味如何,另一座雪山上的黑点是谁?想必他与我们同样好奇,甚至更加期待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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