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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期“小说实验室”精选:寻我启事

(2016-05-09 11:21:15)
标签:

陕西省青协

绿色文学

分类: 小说

寻我启事

 

    李衔夏

 

1

 

父亲疯了,母亲死了。说父亲疯,是疯也不是疯,严格来说,是老年痴呆症。按我的理解,就是不该忘的统统忘了,生命返老还童到原初的混沌状态。父亲疯了,母亲死了。我多希望这两个短语对调一下前后,这样的话,其中的因果关系会闪耀出爱情的光辉。可惜的是,一贯强势的父亲,永远走在前头,留下了一行悲剧的脚印。

父亲在疯之前,做了一件比疯更疯的事。

那会儿父亲刚退休,早年因参加部队服役,辗转多地,最终在梅州转业,扎根下来。从小我就跟父亲飘游,大学毕业后,我毅然返回家乡工作,这里有我的根。吃了几年咸苦,终于熬到了头,扎进了公职队伍。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老来从子,退休后带同母亲迁回家乡。蘩祁已经上了初中,我让他住校,父亲无所事是,赋闲在家。这一闲,就闲出了问题。

父亲突发奇想,三天三夜窝在房里,苦思冥想,草拟了一份寻人启事:李红兵,男,60岁,身高1.65米……这个李红兵不是别人,正是父亲本人。当然,从路人的角度,看不出这是一份寻找自己的启事。末尾强调重酬,留的是父亲自己的手机号码。

我问过父亲:你贴这个干嘛?

找人啊!

找你自己?

最近我发现一个一个的自己从身体里离开,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我被父亲连用两次一个一个击中了,有回环的感觉,仿佛被有节奏地打两拳,再打两拳。父亲微斜向上的眼神闪着浑浊的光,仿佛真的看见了每一个自己的去向,如数家珍。

据母亲反映,寻人启事定稿之后,父亲哈哈哈大笑三声,然后用年轻人的速度跑出了屋门。半天后回来,搬回两箱打印稿。往后的日子,父亲早出晚归,左手挂个装满纸页的购物袋,右手托个浆糊瓶,后面背着蘩祁的旧书包,饱满鼓气的大书包跟父亲瘦削的脊背形成滑稽的落差。我在父亲日趋黝黑的脸上目睹了太阳的雄光。小时候,父亲的脸庞比太阳的轮盘大。当我长得比父亲高了,习惯了仰望的瞳仁里便只剩下蓝天白云、雨雪风霜。

不到两年时间,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父亲的大头照。妻子雯薏到郊区办事,回来说撞见了三次。坐车单程都要大半小时,父亲靠的可是一双草鞋。我开始佩服父亲的毅力,果然是从呼风唤雨的岗位上退下来的人才。

那段时间,父亲对手机异常敏感,一听到铃声就飞扑过去。我知道他是期待寻人启事的反馈,反正我在场的时候他接到的都是熟人的电话,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

这种神经过敏跟父亲后来的老年痴呆不无关系。我在单位主要负责接待工作,每天都是很晚回家。当我发现父亲的问题时,他的嘴角已经挂着两道煞白的口水。父亲像和尚一样,一坐就是一天,两颗眼球是他拨弄的佛珠。如果就这么平稳过渡到死亡,也算是人生的幸福。但是,他认不出母亲,也认不出我,嘴里却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开始以为是佛经,后来听清了,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舒窈。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母亲早听出来了,只是持守着沉默。

父亲念:舒窈。

母亲说,这是你爸的初恋情人。

父亲念:舒窈。

母亲说,你爸贴的寻人启事,寻的就是她。

父亲念:舒窈。

母亲说:那年代不像现在这么多联系方式,找不到就永远人间蒸发了。

父亲念:舒窈。

母亲说:你爸贴自己的照片,其实是想让她有机会看到。

对此母亲说了很多很多,我以为她会一直说下去,但是她终止了,而且是用生命来终止。据小区门卫说,那晚母亲穿一身鲜红的连衣裙,我之前从未见母亲穿过,估计是她跟父亲进行亲密举动时的专业着装。母亲戴着口罩低着头,步履匆忙地闪出大门。我们家就在疆江边上,两天之后,公安部门在下游十几公里处找到了母亲的尸体。我去确认时,见到母亲的脸被江水泡得胀鼓鼓的。可能是衣服材质粗劣的缘故,鲜红变成了暗红,某些部位更是泛出了苍白。那一刻我没有流泪,泪水化作汗水,浸满了脊背和掌心。我多想找一个人来恨,但我不能恨谁。我无法恨父亲,无法恨一个没有意识的凶手。

 

2

 

身为接待办副主任的李理礼其实做着全面工作。上头的正主任啥细节都不管,只负责陪酒,酒量在两斤以上。李理礼为人低调,心思缜密,能把川流不息的大小领导服侍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那些第一次见面的领导,李理礼握上一次手,大体就能摸准对方的喜好。他倒是安于副职,乐得不用灌酒。他跟亲戚朋友吹嘘时,没人相信这个资深公务员竟已超过十年滴酒不沾。李理礼对此感到光荣。

正主任和李理礼都是酒店出身。正主任之前是市政府旁边的国际大酒店的内庭经理,是金子总会发光,终归遇到了一个慧眼识才的副市长。副市长挥一挥手,借着酒劲吼道:这小子能喝,明天到接待办报到。当晚送走全部的客人后,经理学着强调吼道:这小子能干,明天跟我一起到接待办报到。指的正是助理李理礼。后面那句自然是酒后胡言,自己位置没坐稳怎么可能捎带人。但没两个月就落实了。

领导对接待办的要求很简单:第一,要让上级笑着离开;第二,来了还想来。

李理礼自然领会领导的意图。家乡是个小城市,省里并不重视,如果每位下来巡查的领导都宾至如归,回去之后朝思暮想,那就是当地父母官的荣誉,更是幸福。道理很简单,上级平时能第一时间想到你,安排升迁的时候自然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你。李理礼心底有一盘数:要比经济,家乡自然比不上珠三角的城市,因此,接待服务不能拼档次,应该体现偏远山区的地方特色。

领导也是人,人就离不开四样:衣食住行。

衣:接待惯例是上级离开时要送一些纪念品,李理礼从不送别的,每次只送高档西服,既迎合必然需求,又有创新,而且上级领导以后穿出来,人家拍马屁说衣服漂亮,领导会想起这是哪里送的,家乡有服装工厂,那就美其名曰,当地特产。

食: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家乡最不缺的就是山水,有山水就有山珍海味,不追求鲍鱼龙虾那种高档食材,上级领导自然没少吃过,要弄就弄果子狸、穿山甲、野猪、眼镜蛇、仓鼠这些在大酒店吃不到的野味。

住:留到后面详细说。

行:上级领导在车上自然好办,下车呢,就得步行,哪里接待都不可能想到,领导的脚踏出车门后那段路其实是可以做文章的,家乡人口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少数民族,那就可以安排民族风轿子,考虑到轻装方便,可以选用两人抬的迷你轿子。

好了,回过来说住。要说酒店的装潢和服务质量,自然没法比。上级领导白天要工作,四处调研,其实住无非是晚上睡觉。床不够好,那就给床上添点东西。领导绝大多数是男性,辗转于外地,难免孤独空虚,如果有个温暖的怀抱,那该多好。酒店出身的李理礼有大量这方面的人脉,酒店里本来就有许多长相标致的女服务员,而她们又有很多姐妹同行。这些女人严格来说不算妓女,完事后从不收钱。她们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成为某位大人物金屋藏娇的那个娇;二是博取领导的一句话,从而换取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

尽管李理礼是组织者,但他从不参与,他始终坚守着对妻子雯薏的忠贞的爱。

有一回,省里一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下来调研,领导反复强调,一定要招呼妥当。用领导的话说是:服务要进入他的灵魂深处。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能否顺利落户到本市,此役将起决定性作用。行程是三天,李理礼准备采取渐进式的精彩安排。

第一天是温泉唱K,边泡温泉边吼歌。

当天打太多电话了,又要上网查这查那,手机就快没电了。忘了带数据线,这款在香港买的手机,插口非常特殊,一般的万能充都充不了。这才前半夜,后面还有好几个节目呢,手机没电可不行。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让妻子雯薏开车把数据线和充电宝送过来。

李理礼忙前忙后,当时没留意到什么,第二天上班时,同事们都笑开了:老李啊,黄厅长说很喜欢你老婆啊,夸她不仅美,而且长得很像自己的初恋情人。

你们就吹吧。

是真的,我们哪敢假传圣旨。

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都举手作证了。李理礼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转而笑道:黄厅喝醉了吧。有人接话了:你别小瞧黄厅的酒量,大人必然大量的。这点李理礼相信,昨晚散场时,桌上人仰马翻了一大片,黄厅长仍然屹立不倒,而最关键的是,连打遍酒场无敌手的魏主任都昏迷不醒了,这是何等的惨烈啊。李理礼暗暗悔恨,真不该让雯薏过来。

第二天是夜游疆江,而且住宿就在游船上,里面的房间完全按照酒店的标准。

根据李理礼的计划,第一天先压抑压抑厅长的火气,第二天安排特殊服务供其彻底宣泄。

中午吃饭时,黄厅长过来跟他握手,李理礼感觉到树皮一般的亲切。黄厅长开门见山:李主任啊,我对嫂夫人不敢说一见钟情,但绝对称得上一见如故啊,晚饭让她过来一起吃。李理礼自当从命。三杯过后,黄厅长又像握他的手一样,握雯薏的手。远远观望的李理礼,感觉到树皮上长有锋利的刺。

部门领导凑过来,对着李理礼的左耳轻声说: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吃过夜宵后,李理礼让雯薏先上岸等他。他安排了一个天使脸孔、魔鬼身材的女服务员搀扶黄厅长回房休息。到了门口,黄厅长松开女服务员的手,扭扭头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回去吧。女服务员连忙说:领导醉了,我送您进去,给您宽衣洗澡。黄厅长推了她一把,说道:我没醉,我自己能行,不用你照顾!李理礼赶紧上去帮口,干脆是直接挑明了:黄厅,这位小姐是我们安排今晚全程为您服务的。黄厅长发怒了,扯着嗓子大吼:我不要小姐,你们滚!门一甩,砰的一下关上了。

这一幕被部门领导看到了,把李理礼拉到一旁,狠狠地训斥了半小时,末了撂下一句:你还想不想干了?咱中国没啥多,就是人多,你不想干,大把人争着干!

当晚回去他就跪在了妻子跟前,欲说还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雯薏说: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理礼:老婆。

雯薏说: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

李理礼:老婆。

雯薏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理礼:老婆!

雯薏说:我也只是为了今时今日得来不易的幸福生活而已。

李理礼:老婆,我爱你。

第三天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李理礼找到了一定能让黄厅长满意的法宝,走起路来神采飞扬。他决定给厅长一个惊喜,于是先安排雯薏在晚餐时短暂出现一会,然后借故离开,吊一下厅长的瘾。果然,黄厅长问了三遍:嫂子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她到底还回不回来?

散场后他把黄厅长领向国际大酒店的特色巨房。之所以是巨房而不是大房,因为它是由三间相邻的大房打通内壁而成,里面无比宽敞,而且放着一张平躺着看不到边际的超级大床。它专门用来接待超高级领导,而这个想法产生自三年前李理礼的大脑。这晚不仅有特色,而且特别色:超级大床上已经平躺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妇。李理礼想好了,这件事结束之后,还是在这同一地点,他要跟雯薏大战三个回合,用激情消解悲伤,用愤怒抹去阴影。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是好起来。领导答应了,只要项目顺利拿下来,立马给他提半个级别,职务暂时不变,但级别达到正科级。后者直接跟工资待遇挂钩,李理礼心足了。

把黄厅长目送进巨房后,李理礼轻轻带上房门,侧耳倾听里面的声息。没过一阵,只听黄厅长大吼道:靠!什么东西!晦气!真是晦气!枉老子喜欢你,原来是个肮脏的骚货!滚!

厅长的声音不算大,但李理礼感觉,整个地球都听见了。

房门打开,雯薏裹着浴巾卷着衣裳冲出来,呜呜哭着,一路狂奔而去。

李理礼弓着腰向前两步,握紧门把手,轻轻带合。

很轻很轻的一下咔嚓,像隐秘之处偷拍了一张照片。

 

3

 

我只能说,是岁月把我变成了曾经我所厌恶和鄙视的人。父亲的意识迷失后,我开始反思,并意识到自己的迷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迷失。对于无神论者来说,父亲就是他们唯一的神,贯穿他们成长过程的世界最高的权威。有些人一辈子仰望,有些人试图推翻和打倒。当他们晋升为自己孩子的神,他们便会发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想有更多人拥戴自己,神必须首先热爱更多的人。神爱多少人,就有多少孩子。绝大多数人往往只爱自己的孩子,因此他们只能成为自己孩子的神,以父之名的神。

父亲的魂丢了,他的躯体还是不是一尊神?

我想起父亲曾说,他张贴自己的寻人启事,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在一片一片地飘走。最后一片溜出身体之后,父亲堕入了彻底的混沌。

作为接待办副主任,因为对上级领导招待不周,我被贬了职,幸运的是,待遇还保留着副科级别,工作上倒也乐得清闲,至少晚上不用天天加班了。每天晚饭之后,我都会陪父亲到疆江边上散步。想起小时候,父亲顶着母亲的唠叨教我游泳。母亲老说:教什么游泳,人家说被淹死的全是会游泳的人。母亲又说:教游泳去游泳池啊,干嘛在江里学,多危险啊!当时我多喜欢父亲啊,因为他懂得一个男孩对世界的激情向往。

印象最深的是学游泳第一天。当我脱掉衣服满心喜悦跑入江中,等待我的不是技巧和技术,而是一只巨大的手掌。父亲把我的头使劲往水里摁,我挣扎起来又被他再次摁下。在惊慌失措中,嘴里灌下了十几口水。父亲停止了,我借助浮力站立在水中,气喘吁吁,肚子里有一个晃荡的湖泊。

父亲说:这就是被淹的感觉,你要牢牢记住,要想不被淹死,你必须做到两点,第一,认认真真把技术学精湛,第二,没啥事坚决不下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尚且能把船给淹了,更何况是人,人的技术再好也敌不过水。

我再次握起父亲的手走路已是几十年后,我的手掌已经比他的大,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干硬。人啊,何尝不是被世界挂在枝头,经过岁月和苦难的风吹日晒,慢慢风干成一块硬邦邦的腊肉。

路上,我会遇到很多熟人。我留意到,每次我跟熟人打招呼时,父亲总会有一些怪异的微颤。如果父亲思维正常,这种举动很好理解。阔别数十载,家乡于父亲已成陌生之地。张贴自己的寻人启事后,父亲经常到人群密集场所晃悠,无非希望被更多的人看到,有朝一日接到电话,说有人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看到了他。

一个人的存在,究竟是通过自己可以判定,还是必须得到其他人的佐证?

一个人是因为自己而存在,还是因为别人而存在?

由那些怪异的微颤,我推想:老年痴呆症患者是一群无记忆但有意识的人,比如他们会有疼痛的感觉、会有吃饭的欲望。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他们的意识是短暂的、碎片化的。父亲患病后把初恋情人的名字挂在嘴边,大概是潜意识的作用。

我曾经把打倒父亲的权威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如今,父亲被命运打倒了,我唯一的神被打倒了,我却感到异常的彷徨。母亲的死又在这种彷徨中加入了悲伤。我仿佛被抽空了,体内装着一股激荡奔突的冷风。我开始意识到,现实中的我,其实经历了一种更深的迷失,不经意之间,我已遗失了童年的我、少年的我、青年的我。我已遗失了生命之根。

这样的我,还是我吗?

从前的我是个什么样子?我真的想不起太多。有代表性的事件大概就三件吧。

第一件发生在幼儿园时期。

小朋友们中午都寄宿在园里,老师强迫每个小朋友睡午觉,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密密麻麻摆满了碌架床,不许发出一丝声响。正午的阳光透进来,一片金色海洋的灿烂。我被金光吸引,每天都睡不着。老师巡房经过时我就闭上眼睛装睡。大多数时候,我躺在小床上幻想宇宙飞船、星球大战。实在无聊了,就咬草席,一年得换好几张。老师们总怀疑屋子里生活着一窝老鼠。后来,我的事迹被校长知道了。星期一早上全园升旗仪式时,校长把我叫到升旗台上,问我:李理礼小朋友,你为什么不睡午觉?听到我的名字,全园哄然大笑,响彻云霄。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我趾高气昂地大声回答:就是读到大学,我也绝不睡一天午觉!

第二件发生在小学六年级。

我参加学校的合唱团,指导老师非常认可,多次让我领唱。老师的评语是,很难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把音准唱得这么好。距离国庆大型汇演只剩一个月时,我病了,重感冒加发烧,暂时不能回学校了,万一病毒在学校传播开来就惨了。整整折腾了两个星期,总算康复了。我穿上了团服小马褂,跳着步子,兴高采烈地奔往合唱室。远远地,我听到一支陌生的歌。我迟疑了,不知几时,自己已背靠室门外侧,久久屏息,陌生的旋律仿佛海浪,把我一波一波地往外推。那之后,我唱歌只选择独唱,再也没干过集体的活儿。

第三件发生在青春期发育。

伴随着身体上的水草蓬勃生长,我有了生命中第一个爱人,名字中有一个字跟父亲的舒窈同音,她叫陆瑶。我终于可以像男子汉一样活着了。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英勇的骑士,要保护心爱的公主。每次在路边走,我都会自觉地走在靠车行道的那边,把危险留给自己。初中毕业时,陆瑶准备把自己献给我,我们几乎已经赤裸相对。我把她的长裙翻起来,上面的小碎花已经盖住了她的脸,但很快就停住了。我坚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坚信这一刻迟早会到来,我没必要着急,我不要提前破坏彼此的感觉。后来的事也并不神秘,众所周知,我的妻子名叫雯薏。当年的行为,我半点不后悔。

 

4

 

也许从更早时候已经开始,只是李理礼不知道罢了。

某天清晨醒来,李理礼如常地进行晨便、漱口、洗脸。站到镜子跟前时,他猛然一惊。镜子里面居然空无一人。他伸手摸向镜面,仿佛只是摸到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的另一边跟这边有完全相同的布置。李理礼取出手机,借助屏幕的反光面看了看,仍然没有自己。他迅速自拍了一下,照片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风景。因为手肘发抖的缘故,定格的风格呈现出线条流动的朦胧美,带着一丝阴森的鬼气。李理礼又跑到阳台,在晨光的照射下,脚跟耷拉出一团黑影,他总算松了口气,这证明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打了个电话回单位,请了十天年假。这个秘密他不敢告诉妻子雯薏和儿子蘩祁,平时走路都往阴暗处靠。

近段时间,父亲突然发狂的频率越来越密了。一旦发作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后来李理礼发现,只要一提舒窈这个名字,父亲就会马上平复。有时候呆萌的样子还挺可爱。就这样,李理礼开始每天早中晚给父亲讲舒窈的故事,故事自然是编的,他不喜欢重复自己,几个月过去,惊觉自己竟然能瞎编出几百个全然不同的故事。有一部分是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之上加工而成的,他感觉到一种倾诉和创作的喜悦。关于一只右乳的故事,他史无前例地讲了三次,不加想象、不加雕饰,只是朴素平静地叙述。不知不觉间,舒窈和他的初恋情人陆瑶重叠交融在一起,慢慢模糊,难以分辨。

于是,他仿佛成了父亲。

他的内心时常闪现一段文字:生命伊始,我在寻找母亲的乳头;悄然成大,开始寻找亚当的肋骨;慢慢发现,寻找的野心越来越大,最终扩展到整个世界;从今往后,我所要寻找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寻找我自己。

他决定跟雯薏离婚。这是一个早该作出的决定,真正作出后,人倒是轻松。李理礼对雯薏说:有些事我暂时还无法面对,过不去自己那道坎,我们约定一下吧,给我三年时间,如果我三年内能找回自己,我们再复婚,如果不能,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贤惠的雯薏还是一如既往的理解、包容、支持。

冷静得仿佛提出离婚的人是她。

这让李理礼不爽,隐隐生恨。

两夫妻密谋好了,在不确定是否复婚之前,暂不对繁祁公布。他们想了个好点子,把繁祁送出国读书,雯薏负责陪读。三年后李理礼会给雯薏一个结果,要么回国,要么永远留在那边。繁祁还年轻,他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绝对不会有一丝眷念。至于父亲,李理礼聘请了二十四小时护工。

多年来,一直关注着一位署名荒原的本土画家的动态。每年仲夏,市会展中心都会展出荒原的新作。这是展览的黄金时间,一则学生暑假空闲,二则热辣辣的天气,躲进空调强劲的展览厅避暑,绝对是普罗大众上佳的选择。由此可见,荒原在本市的地位。

李理礼挽着父亲,贴着展览墙一圈一圈地踱行,轻轻松松就半天过去。李理礼欣赏荒原的高傲。身为作者,他从不出现在自己的画展。

荒原只画一个题材:一个裸着右胸的女人。

父亲的目光总能恰到好处地凝滞在每幅画的乳房上面,李理礼再次确证了父亲的意识。只是不知,这是男人的本能,还是某种生命的记忆被持续不断地唤醒。一个每一瞬间都在重新开始的人,父亲的记忆一边在不断丢失,一边被不断挽回。父亲会痛苦还是欢喜?

他瞄了瞄边上的落地镜,里面的父亲望着空旷的空气。

他迅速挪开。

虽然荒原画的那个女人面目模糊抽象,但看得出来,由始至终是同一个女人。姑且勿论袒露的右乳乳晕上方有着同一颗痣,李理礼光从笔锋勾勒的轮廓便能作出判断。这是一只熟悉而又陌生的右乳。在生命的某一刻度,李理礼曾卸下一个女孩的吊带,放出这只奔突的野兔。就在兔姐姐要把兔妹妹牵扯出来时,他停止了动作,弹开了身体。野兔的主人名叫陆瑶,这个热情如火的女孩,为了他,不远千里来到这座城市,最终却令人生叹地嫁给了一个落魄的画家。李理礼清楚,荒原之所以永远只画一个乳房,完全是陆瑶的意愿。

她啊,那么决绝,那么残忍。

他难免痛恨自己,鄙视自己。

就像一个懦夫,躲在某个角落,窥视心中的灵山。

荒原笔下的这个女人,全身迷离混沌,唯有这只洁白饱满的右乳,逼真得仿佛拍摄和亲睹。李理礼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可以如此无私地展现自己妻子的隐秘。而更扎人眼球的则是那只被薄纱覆盖呼之欲出的左乳,那么神秘,那么光芒万丈!

李理礼暗想:左乳再进去一点就是心房,错过了,我便永远不可能再得到这个女人的心。

他感到困惑,这个曾经爱他爱得毫无保留的女人,如今锁上自己的左乳,究竟是在惩罚他,还是仍在等待他?

他想过把荒原捅了,然后一把火烧掉所有的画作。这样,秘密就只有他能独享。他最终没有那么做,因为他害怕,丧夫的陆瑶万一改嫁给一位摄影师,他会被毛孔都不放过的闪光灯,咔嚓,照死。

走出会展中心的门,阳光猛烈,柏油路面蒸腾出的热汽,使远处的高楼大厦扭曲变形。

一个男孩在墙角尿出了一个小湖泊。

李理礼小步过去,低头端详,荡漾的水波慢慢平静,一张土黄色的脸慢慢浮现,仿佛一片孤独的沙漠在慢慢地靠近。

 

5

 

护工来电话,父亲走失了。

我连忙拨通父亲的手机,铃声响了有八九下,谢天谢地,通了,但接听者还是护工,她说父亲的手机落在了厕所的马桶旁。我的脑袋嗡地炸响,人海茫茫,如何寻找一滴水珠?按护工的说法,为避免留父亲独自在家,她搀扶父亲一起去买菜,掏钱的时候砍价过于投入,回转身时,父亲已无影无踪,她绕着市场竭斯底里地跑了几圈,也问了好些人,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仿佛父亲是凭空蒸发掉的。

我说: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连续工作没得休息,你先回去吧,工钱我照付你,老头子我来找,找到了我会给你电话,到时你再来上班。

护工满脸泪水,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钱,说道:先生是我遇过最好的雇主,这些钱是我买菜跟人家砍价节省下来的,一分没用,都换给您。

我说:这是你的技术活儿,你应得的,自己留着吧。

其实我知道,砍价节省的钱只是小部分,更多的是顺手牵羊,是散落在屋里各个角落的零钱。以前雯薏有个坏习惯,零钱喜欢到处丢,这里放几块、那里塞几毛,搁的地方多了,要找就找不全。护工来了之后搞过几次大扫除,我再没从角落里翻出过钱。我动容于她最终的坦白,她交还钥匙给我的时候,我往她的怀里塞了一台老式收音机。

上天真会开玩笑,当我想要寻找自己的时候,却不得不先去寻找父亲。

屋里剩我一人时,我把全部灯光和电器都关了,像尊佛一样坐在黑暗里。

警已经报了,但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在机关单位干的人,最了解干部老爷们的工作作风和效率。张贴寻人启事吧,更是渺茫,父亲之前贴遍了大街小巷,甚至深入到郊区偏远村落,一个反馈电话都接不到。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重要的地点,父亲会被潜意识牵引而去,毕竟他已阔别家乡多年。最终,我决定使用最笨的方法,以肉菜市场为起点,方圆十里,用车轮碾遍每一条城市枝干桠杈。

有时,遇到一些聚拢一起下棋、喝茶、聊天的老头儿老太太,我也会下车过去咨询。我才发现,父亲居然也是老龄界的名人,很多老人都有印象,可惜至少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近期没有一人见过他。我能想象,当时父亲和我现在一样,每遇到一撮老人就靠过去搭讪。

我问老人们:你们有见过关于我父亲的寻人启事吗?

老人们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的:同时贴着青年照和老年照那个是吧,见过啊!

我追问:那为什么都不见你们打电话通知联系人?

老人们的答案大概分成三类:

一、俺眼朦手颤,哪能拨电话哦?

二、电视新闻说啊,那些写着什么酬谢之类的,都是骗子电话来的,俺哪敢随便打?

三、俺都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主儿了,还瞎凑热闹干啥?

我曾经说过:父亲是每一个孩子的专属的神。寻找父亲的过程也是寻找神的过程。心中一丝稀薄的念想越来越清晰,找到了父亲,也就找到了我自己。疲惫的时候,我止不住担心,跟雯薏的约定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那么优秀的一个女人,也许我放手的那一刻,她已成断线的风筝,从此只属于自由飘拂的风。我有过后悔,但已无能为力。人一旦失败起来,可以顷刻间一无所有,此刻我领略到了人生的荒诞。让我坚持走下去的航灯只有一盏,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虚幻又真切,一缕在脊梁骨蠕动而上的青烟轻轻告诉我:

你依然存在,虽然走在死的路上,但死得还不够彻底。

在老人们零星的讲述中,我听到三个相同的场景,它们的背景都有一棵百年以上的大树,阳光被稀释得不像人间。我知道这不是巧合,并以此推想父亲在城市不同角落一场一场地演绎过这幕锋锐的戏剧。老人们描述的语言总是简约而寡淡,这幕戏剧却栩栩如生地复活在我的脑海,甚至是梦里。

父亲像是身后大树的一个老兄弟,站在阴影里,要么半天,要么一天。倒不会纹丝不动,偶尔也碎步挪动,但总体不会超出直径一米的圆周范围,仿佛上帝给他画地为牢,父亲凭借个人信念在没有人监管的情况下,认真地执行着刑罚。父亲身上全是汗水,每一根白发的尖端都垂挂着一颗晶莹的汗珠,仿佛雨后的针叶松。从来不会有人围观,但并不缺乏远望和窥视的目光。父亲的嘴永远不停,像是在念叨佛经或者咒语,又像是在复述自己的一生。那张沟壑深沉的黑脸,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没有一丝神的光辉,完完全全是人的气息。

彼时,父亲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我突然产生一个恐怖的念头:后来,父亲并不是老年痴呆,而是精神失常。

父亲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就在李理礼被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他一直放在裤兜里的父亲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来电显示是座机号码,他连忙划开接听,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他激动地喊出一个穿山越岭的字:爸!

那头毫无反应,语速保持平缓:我看到一张寻人启事,里面说会有重金酬谢,是真的吗?

李理礼脑筋一转:有有有,是真的。

那头:我现在就看到照片里的那个人。

李理礼:我马上送钱过去,不要挂断电话,一定要等我。你们现在在哪里?

那头:我不知道哦,前面有好多水。

李理礼:你旁边有人?让他听一下。

那头:就只有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在一块玻璃里,要给他听吗?

李理礼:给得了的话,你给一下吧。

那头:他好像也在打着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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