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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辉:张爱玲食谱

转载 2016-10-14 14:46:41

张爱玲食谱

作者:叶辉(香港)

张爱玲不是曹雪芹,她小说里的吃喝和情欲总是很简约地点到即止,不像她写衣饰、跳舞、戏剧那样细致和讲究。如果有人介绍你吃一顿“红楼梦盛宴”,不妨考虑一下——只要你囊有余金,试试无妨;但如果被推荐的是“张爱玲食谱”,你最好不要浪费时间了。

“张爱玲食谱”可能只是清清淡淡的家常便饭,或可见诸她笔下的路易士(纪弦)的《傍晚的家》:

晚饭时妻的琐碎的话——

几年前的旧事已如烟了,

而在青菜汤的淡味里,

我觉出了一些生之凄凉。

是的,不过是家常的青菜汤,清淡的味道倒要很用心去品尝,才尝出那一份归于平淡的浓情。

张爱玲读诗当然也读得很细致,三言两语便道出了路易士诗的好处:“路易士的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样的洁净,凄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没有时间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可是食谱不是诗,光吃清淡的菜汤,不免太寡味了。

是这样的,这菜汤的情味,一如她在《倾城之恋》末段,轻描淡写蚝汤的寒苦—一有一天,白流苏和范柳原在街上买菜,碰着萨黑夷妮公主,便一起回到白和范的新屋子,萨黑夷妮公主“注意到流苏的篮子里有去了壳的小蚝,愿意跟流苏学习烧制清蒸蚝汤”。这蚝汤大概没有青菜汤那么淡,可也不见得适合香港食家们的胃口。

话说白流苏和范柳原邀请萨黑夷妮公主回家吃饭,“公主”许久没有吃饱过,她唤流苏“白小姐”,“范柳原笑道:‘这是我太太。你该向我道喜呢!’萨黑夷妮道:‘真的么?你们几时结的婚?’柳原耸耸肩道:‘就在中国报上登了个启事。你知道,战争期间的婚姻,总是潦草的……’”吃什么仿佛都不重要了,散散淡淡的几句对白,便有流水落花的情味。

白流苏真的没听懂范柳原和萨黑夷妮公主的话吗?是这样的,我猜这个心机通透的女子大概心里有数,不懂恐怕是佯装,“萨黑夷妮吻了他又吻了她。然而他们的饭菜毕竟是很寒苦,而且柳原声明他们也难得吃一次蚝汤。萨黑夷妮没有再上门过。”蚝汤的寒苦里多多少少渗着辛和酸,三个人大概都喝得心事重重,要是没有当事人的经历,别的食客如何能喝出百般滋味?

张爱玲小说里的吃喝清清淡淡,没什么排场,也不怎么讲究,那么,光是那份隽永的情味,如何能满足食家的口腹大欲?《半生缘》倒穿插了很多幕吃饭的段落,比如沈太太特地为沈世钧安排了一些精巧小菜,也只是草草数笔,还是以写情为主。她笔下不乏饮食男女,可他们时而“有情饮水饱”,时而满肚子郁闷,都合该吃不出味道了。

《倾城之恋》的范柳原和白流苏也曾是饮食男女,话说他们到“大中华”去吃饭,“仆欧们却是说上海话的,四座也是乡音盈耳”,流苏问:“这是上海馆子?”柳原笑道:“你不想家么?”流苏笑道:“可是……专程到香港来吃上海菜,总似乎有点傻。”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欢做各种傻事,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两次的电影……”很抱歉,没有具体说到吃什么,吃饭倒像为了调情。

比如《创世纪》吧,匡潆珠和毛耀球上了馆子,然后便到耀球的家听音乐。她望着耀球的脸,“耀球也看着她,微笑着,有他自己的心思。潆珠喜欢他这时候的脸,灰苍苍的,又是非常熟悉的。”是这样的,上馆子只是名目,上什么馆子,点什么菜,对于痴男怨女来说,吃饭就像看电影和听唱片,完全不切题,主菜就只有那么一道——毛耀球“把一只手掌搁在她大腿上”,匡潆珠“要做得大方”,假装不觉得;他摩着她的腿,“虽然隔了棉衣,她也紧张起来”,还是要装作很自然:吃喝也不是完全没痕迹,“因为早先吃喝过,嘴上红腻的胭脂蚀掉一块,只剩下一个圈圈,像给人吮过的,别有一种诱惑性……”他“仿佛上上下下有许多手”,她挣扎,“抽脱手来,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吃喝原来只是没有细节过场,捉迷藏似的情欲才是戏肉。

《花凋》也说到皮蛋:“郑夫人皱眉道:‘今儿的菜油得厉害,叫我怎么下筷子?赵妈你去剥两只皮蛋来给我下酒。’赵妈答应了一声,却有些意意思思的,没动身。郑夫人叱道:‘你聋了是不是?叫你剥皮蛋!’郑先生将小银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洒了一手的酒,把后襟一撩,站起来往外走,亲自到巷堂里去找孩子。”是这样的,皮蛋下酒,不仅仅是因为菜太油,倒是由于心里有气,仿佛将将就就,有点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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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辉,笔名叶彤、方川介、鲸鲸等。历任香港《诗潮》、《青文评论》、《文学世纪》、《秋萤诗刊》、《小说风》编委。现为香港岭南大学人文学科研究中心顾问、香港浸会大学宗教哲学系顾问。著有诗集、散文集、文学评论集《在日与夜的夹缝里》、《昧旦书》、《Kairos:身体、房子及其他》等。曾获香港文学双年奖等。

刊于《台港文学选刊》2014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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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张爱玲的朋友,欢迎关注我的微博:张迷客厅 http://weibo.com/2628935782/profile?topnav=1&wvr=6&is_al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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