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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私语:张爱玲与宋淇夫妇之间》

转载 2016-08-31 14:56:32

私语:张爱玲与宋淇夫妇之间

陈子善


昔日读林以亮(宋淇)的《张爱玲语录》(初载香港《明报月刊》1976年12月号),一方面认同宋淇对所辑张爱玲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香港与其夫人邝文美交谈“语录”的评价:张爱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谈话家,她对好朋友说的话既不是启人深思的名言隽语,也不是故作惊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张爱玲所特有的笔触,令人低回不已”;另一方面又觉得此文所辑“张爱玲语录”仅四十五则,很不过瘾。既然宋淇已经透露,《张爱玲语录》远非张爱玲与邝文美漫谈絮语的全部,此文只是“从文美的纪录中选出一些片段”,我就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更多的“张爱玲语录”能够整理发表。

去年7月,在香港书展“张爱玲特展”中见到邝文美手录“张爱玲语录”原稿,一页一则或数则,一页一页誊录得整整齐齐,邝文美之细心、认真和坚持不懈,实在令人感动。宋淇曾将之比为记录约翰孙博士言行的包思威尔,我还想到了写下《歌德谈话录》的爱克曼,虽然这样的比附可能会遭到批评。张爱玲那么多连珠妙语没有随风而逝,真是幸运。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中,大概只有胡适也有此幸运,因为有一部胡颂平编撰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连鲁迅都没有!

相隔一年,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以下简称《私语录》)于张爱玲九十诞辰前夕在台港先期推出,我的期待终于实现。《私语录》的编选宗旨,正如编者在《前言》中所宣布的,是要力图“弥补”一般人不大明了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历时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谊”。这确实很有必要。这种“弥补”不但可以证实张爱玲对邝文美所说的“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生活的core。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引自1955年10月25日离港赴美邮轮上致邝文美信),而且能更完整地反映张爱玲晚年的生活和创作状况,更清晰地展示一个我们以前不知道或所知甚少、丰富多样、既感性又理智的张爱玲。

《私语录》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为邝文美所作《我所认识的张爱玲》。此文以“章丽”笔名发表于1957年7月香港《国际电影》21期,尘封半个多世纪,不久前由台湾青年学者符立中发掘出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邝文美在文中不吝对张爱玲的赞美,认为张爱玲是“伟大的艺术家”,她的“人生经验不能算丰富,可是她有惊人的观察力和悟性,并且懂得怎样直接或间接地在日常生活中抓取写作的材料,因此她的作品永远多姿多彩,一寸一寸都是活的”。第二部分是宋淇早已脍炙人口的《私语张爱玲》。虽是旧文重刊,但编者在“前言”中摘录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围绕此文的多封通信,使这篇文学回忆录的创作过程首次展示在世人面前。

《私语录》第三部分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张爱玲语录”的完整呈现,按编者的说法,就是《张爱玲语录》的未删剪版。这一“未删剪”非同小可,包括已发表的四十五则,总共竟有三百零一则之多,可用“妙语如珠,琳琅满目”八个字来形容!编者将之分为“写作”、“谈艺”、“友谊”、“女人”、“人生”和“杂录”六辑,应该肯定,编者忠实于历史原貌,把所有“语录”均按邝文美当年誊录稿“不加润饰地公开”,宋淇《张爱玲语录》中删改的部分也都一一复原。譬如:

她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宋淇辑录《张爱玲语录》)

她(潘柳黛)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私语录》)

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张爱玲语录”的背景和相关典故,编者酌加了大量注释,不少注释很专业,有些“今典”如不加注,即使专门的研究者恐怕也会不明所以。“谈艺”辑最后一则“人在幕后戏中戏  有口难言  无奇不有”,编者的注释为“《有口难言》,宋淇署名‘林以亮’的剧本”(书中对此剧另有一详注:“是宋淇改编自法朗士的电影剧本,导演是娄贻哲,由严俊、林黛等主演。此片于一九五五年在台湾、泰国上映,但在香港送检时有问题,延至一九六二年才在港正式公映”),“《无奇不有》(今日世界,1953)则是邝文美署名‘方馨’的译作,原名是Anything Can Happen,作者为George & Helen Papashvily。‘人在幕后戏中戏’即指我的父母皆用笔名写作,仿佛躲在幕后操控。”从字面看,张爱玲这则“语录”似不难明白,但读了这段注释,才会真正弄懂这句话实有所指,才能领会张爱玲的机智、俏皮。

我特别看重《张爱玲语录》中“写作”和“谈艺”两辑,其中传达了众多张爱玲关于文学创作和评鉴的新信息,有的可与她以前的论述互为印证,更多的则是她的新感受、新思考和新的灵感乍现。从中可以知道“《金锁记》与五四时代的事,已经成为历史性材料,倒是十年前敌伪时期容易过时。《金锁记》——halfway between《红楼梦》与现代”;可以确认《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男主角是张爱玲“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可以发见“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是张爱玲“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也可以了解张爱玲写《赤地之恋》,“这几天总写不出,有如患了精神上的便秘”。对于张爱玲的晚期创作,一直存在着争议。有种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出国以后,“张爱玲的小说创作走向了穷途末路,一颗小说明星让人遗憾地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引自袁良骏著《张爱玲论》,2010年2月华龄出版社),事实果真如此吗?“写作”辑中有段话值得注意:

我要写书——每一本都不同——(一)《秧歌》;(二)《赤地之恋》;(三)Pink Tears;然后(四)我自己的故事,有点像韩素英的书——不过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因为她是个second rate writer,别的主场等却没有关系。我从来不觉得jealous of her,虽然她这本书运气很好,我可以写得比她好,因为她写得坏,所以不可能是威胁,就好像从前苏青成名比我早,其书的销路也好,但是决不妒忌她。(五)《烟花》(改写《野草闲花》);(六)那段发生于西湖上的故事;(七)还有一个类似侦探小说的那段关于我的moon-face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事……也许有些读者不希望作家时常改变作风(They expect to read most of what they enjoyed before),Marquand写十几年,始终一个方式,像自传——但我学不到了。

这是一个堪称庞大的写作计划,大概录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相识后不久,足以说明她的创作雄心。其中一、二、三(后改名《北地胭脂》,中文本即《怨女》)、四(即《小团圆》)、六(应是《五四遗事》)种,后来都写出来了,发表了,大都还有中、英文两种文本,再加上她的研究专著《红楼梦魇》和翻译的《海上花列传》等,她的晚期创作真是有声有色,更何况她还锐意进取,不断在创作上寻求突破,“改变作风”?且不论如何评价,至少在数量上中国现代作家中就很少有人的晚期创作能与之相比,怎么能说张爱玲的创作“走向了穷途末路”呢?

《私语录》的主干是第四部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鱼雁往还。现存他们之间的通信共计六百多封,“第一封信写于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由张爱玲所寄,最后一封则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九日,发信者是邝文美”。《私语录》只是他们之间一小部分通信的摘编,从“究竟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友谊是怎么一回事”(以上引自宋以朗《〈书信选录〉前言》)角度出发的摘编,也就是说,一是“选编”,二是“摘录”,这是《私语录》书信部分的两大特点。尽管如此,“书信选录”仍大有看头。这些往来书信清楚地说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交谊是何等密切,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从生活到创作、从现实到梦境……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我的信除了业务方面,不过是把脑子里长篇大论对你们说的话拣必要的写一点”(引自1980年7月13日致宋淇夫妇信)。八十年代初以后,双方都为病魔所折磨,通信转为在双方不断的大小“病史”中互通音问,互道珍重,具体到有点琐碎的话语倾注着多少对对方的体贴和牵挂!

出于研读张爱玲作品的考虑,我更关心的是这些书信所透露的当时台港文坛围绕张爱玲的阴晴圆缺,亦舒撰文严厉批评张爱玲的《相见欢》、水晶“《张爱玲病了!》事件”的前前后后……《私语录》都有详细的摘录。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宋淇夫妇与张爱玲之间关于中篇小说《小艾》出土直接间接的往返通信,从1987年1月至1988年6月,单是《私语录》摘录的,就有二十余封之多,称之为张爱玲作品接受史上的“《小艾》事件”恐怕也不为过了。作为当事人之一,我本不该置喙,但“事件”既因我发现《小艾》而起,宋淇信中又数次提到我,还是应略作梳理。宋淇1987年1月5日致张爱玲信,《私语录》中只是摘录,完整的全信如下:

Eileen:

兹附上《明报月刊》一月份特大号刊出你在《十八春》的连载小说《小艾》,信内一位大学讲师的文章说得很清楚。麻烦的是台湾《联合报》副刊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开始连载,将分段取消,到三十日已登了三十八节,大概八到十天可以登完。丘彦明来信云这是《明报月刊》的编辑黄俊东和瘂弦直接谈的,过了年她入《联合文学》做副总编辑,三月号拟出《张爱玲卷》,要我写文章,我以健康理由婉辞。据说其中有你从前为电懋写的电影剧本《小儿女》,然后由“联合文学社”出单行本,包括《小艾》和《张爱玲卷》,并已请求社方预支版税一千五百元。收到信后不久,当天皇冠的陈砾华就有长途电话来,我那时还不知《明月》已出版特大号,一口气刊完,即告以《联文》的计划,然后说我事先毫不知情,我也不信任何人同你联络过并取得你的同意。陈砾华接到我给丘彦明信的副本和《明月》的全文后,今晨又有电话来,说预备将《小艾》和《小儿女》和其他作品出书,书名就是《续集》,我就对她说,不必如此猴急,丘彦明既已说清楚,不致闹双胞,因她们已接到我的信,所有张爱玲的著作单行本均归皇冠出版,我不能推翻她亲笔签的合约与承诺。目前要务是:(一)先将《小艾》登记版权,免得像上次那样给唐文标乘虚而入;(二)和张爱玲取得联系,看看她的反应如何,出版者一定要尊重作者,秉承她的意旨行事。她欣然同意,并表示今晨刚收到我寄去的《明月》全稿,所以想抢先一步。

大陆方面的态度在陈子善一文中看得很清楚。我想你站在原作者的立场应该说几句话,现在《明月》和《联副》已将全文刊出,等于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了,文章当然越短越好,话说得越多,越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文中也不必提陈子善一文,否则正中他们的计谋,当作没有这回事好了。

你如果身心不佳,不能写作,亦请告知,我可代拟一段,你再修改,也无不可。Mae 仍在接受chemotherapy ,因有心理准备,能够应付得了。再谈。

Stephen

1,5,87​


《小艾》的被发掘再次把如何处理张爱玲集外文这个重要问题提上议事日程。当时台湾尚未开放大陆探亲,海峡两岸三地在政治上都颇为敏感,《小艾》在港、台同步刊出,特别是结尾“有碍部分”(张爱玲语)的曝光,是凶是吉,是否反而会在台港引起“不良”反应,还要防止盗印,真是一团乱麻。宋淇经过“慎重考虑”,建议张爱玲公开表态,张爱玲最后仍委托宋淇代为处理,可见张爱玲对宋淇夫妇的信任。

当时我只知道收入《小艾》删改稿的《余韵》及时出版、《余韵》书前发表了张爱玲《关于〈小艾〉》手迹(摘自1987年2月19日致宋淇信,此信《私语录》未选摘)和《〈余韵〉代序》实际出自宋淇之手,完全不知道宋、张之间为此反复讨论,宋淇夫妇为了张爱玲作品的传播和文坛影响,再三斟酌,煞费苦心;更不知道张爱玲《续集》的出版也与此有关,书前的《自序》其实也是宋淇代笔,只有《自序》起首制版的手迹“书名《续集》,是继续写下来的意思。虽然并没有修正过,近年来写得很少,刊出后经常有人没看见,以为我搁笔了”,才是张爱玲自己的文字。有趣的是,宋淇认为拙作评《小艾》文代表了“大陆方面的态度”是一个“计谋”,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张爱玲佚作感兴趣的现代文学研究者,只是在表达我个人的观点而已。数年之后,宋淇复长信热情回答我关于宋春舫藏书下落的提问,想必对我的身份已经了然。然而,时隔二十多年,我仍应为自己无意中给张爱玲和宋淇夫妇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深感抱歉,同时也要为此举客观上促使了张爱玲《余韵》和《续集》的问世而深感庆幸。

《私语录》的出版是张爱玲遗稿和佚著整理出版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它表明张爱玲研究文献保障体系正在进一步完善。诚然,此书还存在一些不足,如未能在《张爱玲语录》中注明宋淇当年所辑录的部分以示醒目,但此书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开启了张爱玲研究的新空间,积极意义不容置疑。它也再次提醒我们,现存绝大部分张爱玲传记包括评传都必须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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