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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法官金林响之二:这是虚假诉讼吗?

(2013-07-24 23:2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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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检察机关所指控的徐云飞、金林响枉法裁判的事实是:

20092月,义乌市展鸿纺织品有限公司(简称“展鸿公司”)负责人鲍成华与徐云飞的妻子吴晓梅经营的义乌市可可美针织厂(简称“可可美厂”)商定,展鸿公司将其厂房、土地以8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可可美厂,双方签订了房地产绝卖契约。之后,徐云飞为了规避义乌市政府有关该土地不能转让过户的规定,达到尽快将土地、房产过户以及少交诉讼费等目的,让鲍成华与吴晓梅又签订了一份转让价格为290万元的虚假房地产绝卖协议。后吴晓梅以鲍成华违约为由向义乌市法院起诉,要求鲍成华履行合同。徐云飞将通过诉讼规避市政府规定和阴阳合同的事实告知金林响,并请其帮忙。后经徐云飞安排,该案由金林响办理。在 2009218立案当天,在徐云飞的催促下,金林响在办公室开庭审理该案。审理过程中,金林响和徐云飞指使鲍成华出具一份已经收受吴晓梅250万元购房款的虚假收条,造成鲍成华收取购房款而不履行房产、土地证过户的违约假象。后金林响违背事实和法律,判决该份虚假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有效,鲍成华应协助可可美厂办理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过户手续。可可美厂依据该判决书将展鸿公司厂房过户到自己名下。金林响、徐云飞民事枉法裁判的行为,规避了义乌市政府土地转让的有关规定,造成不符合转让条件的土地进行了转让,并造成国家税收损失231万余元,数额巨大。

金林响及辩护人的主要辩护意见是,金林响对于房屋买卖双方签订阴阳合同的情况并不知情,关于金林响明知有阴阳合同的证据不能相互印证,关于金林响明知存在阴阳合同的供述笔录是检察人员非法制作,并非金林响亲口供述。对于这些,斯伟江、吴鹏彬的二审辩护词已经分析得很详细,在此不再展开讨论。

我觉得本案需要从根本上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如果金林响明知存在阴阳合同而判决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有效,是否就构成枉法裁判?显然,检察机关对此是肯定的,这是将金林响入罪的前提。他们的逻辑是:房屋买卖双方为了规避市政府规定,没有争议而制作假合同、假收条、编造违约事实提起的诉讼属于虚假诉讼,金林响明知是虚假诉讼而确认虚假合同有效构成枉法裁判。

那么,金林响所审理的案件究竟是不是虚假诉讼?

检察机关认为该案属虚假诉讼的第一个理由是,该案是当事人没有实质争议而制造出来的诉讼。

诚然,在多数情况下,当人都是因发生争议无法解决才到法院“打官司”。但是,当事人“手拉手”到法院进行诉讼的情况也并非少见。有一些“手拉手”诉讼隐藏着逃避债务等非法目的,但也有一些“手拉手”诉讼并没有非法目的。

我在义乌法院工作期间,经常见到一些案件当事人,因为拆迁安置、旧村改造,需要对共有房产进行分割,或对错误的房地产登记进行更正,但有关部门却要求当事人提供法院的裁判文书才准予办理安置或变更登记的手续。于是,当事人经协商一致,到法院提起析产、房屋确权诉讼,以获取办理有关手续所需的裁判文书。

对于无争议的案件法院能否受理,实践中有争议。我记得浙江省高院曾下发过一份业务指导资料,认为这类案件属于没有“诉的利益”的案件,法院应裁定不予受理。但义乌法院多数法官并不接受这种高深的理论,认为这类案件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条件,法院没有理由不受理。我个人认为,即使对受理这类案件在理论上有争议,但是,如果法院既不与有关部门协调好,又不受理此类案件,那无异于与有关部门踢皮球,给老百姓办事增加麻烦。因此,只要当事人的不是为了获取非法利益,法院对此类案件应当受理。

事实上,对于这类以产权变更登记为目的的无争议诉讼,义乌法院这些年一直在受理。上级法院也从未禁止受理此类案件。从来没有人提出这类案件属于虚假诉讼。法官、律师在亲戚朋友因房屋过户遇到障碍而向其咨询时,还会主动建议通过诉讼的方式过户,大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检察机关认为该案属虚假诉讼的第二个理由是,诉讼目的具有违法性,是为了规避义乌市政府土地转让的有关规定,对不符合转让条件的土地进行转让。

在这一问题上,检察机关办案人员暴露出了民事审判业务知识的匮乏。民事行为是否具有违法性,需以国家法律、行政法规为判定标准,而不能以地方的土规定、土政策为依据。展鸿公司与可可美厂进行工业厂房买卖,并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事实上,检察机关的这一指控已经被浦江法院的判决所否定。如果我们留意一下一审判决和二审裁定,可以发现,法院并未认定本案所涉的房地产买卖及过户行为违法。2013624,浦江法院对可可美厂起诉要求确认价格为850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有效的民事案件作出判决,认为展鸿公司与义乌市国土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的转让条件不能约束第三人,且义乌市政府令不属于法律和行政法规,不能据此认定双方的转让合同无效。该民事判决也否定了起诉书关于土地转让违法的认定。

检察机关认为该案属虚假诉讼的第三个理由是,该案在诉讼过程中使用了假合同、假收条。

从一审、二审裁判文书看,明知是伪造的证据而予以采信,是法院最终认定金林响枉法裁判的唯一理由。

如果是一个不懂法律的老百姓,把阴阳合同称为真合同和假合同,是可以理解的。但法律用语必须科学、严谨。在法律文书中把阴阳合同中不完全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合同称为假合同,就很不恰当了。合同是当事人双方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协议。所谓假合同,是指具有合同表象,实际上并未按合同载明的内容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材料。例如:虚构主体的合同,由于履行合同的主体不存在,合同根本不可能履行;虚构标的的合同,由于标的虚假,合同也无法履行;虚构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由于并未在当事人之间设立相应的权利义务关系,也无法履行。这样的合同显然是假合同。有的合同虽然以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为目的,但合同的部分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例如,合同上的姓名不是由本人所签,合同上所签的日期不是实际签订合同的日期,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与合同上载明的情况不符。这样的合同仍产生一定的法律后果,不能称为假合同。有的合同生效要件或效力欠缺,属于无效、不生效或可撤销合同,但这些合同仍是当事人为了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而订立的,也不能称为假合同。金林响审理的民事案件中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为了房屋买卖而签订的,合同的主要条款是和体现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合同相一致的,只是签订合同的日期和房屋价款不真实。这样的合同仍能起到在当事人之间设立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作用,显然不属于假合同。阴阳合同是当事人订立的两份内容不同的合同,不能简单地用真合同和假合同来定性;就象是同一个人立下了两份内容不同的遗嘱,不能说一份是真遗嘱,一份是假遗嘱。

假合同和伪证也不是同一概念。伪证是指伪造的证明虚假案件事实的证据,例如,诉讼当事人用伪造的借条来证明本不存在的债务关系存在。伪证是相对于证明对象相而言,在有的情况下,假合同是真实的证据,例如在合同诈骗刑事案件中,被告人用于行骗的假合同就是证明被告人诈骗事实的真实证据。因此,即使认为金林响审理的案件中的合同部分内容有假,也不能把它和伪证等同起来。

认为徐云飞在诉讼中临时要求鲍成伟出具的收条是假收条或伪证,也是不对的。收条可以在收到款项的当时出具,也可以事后出具,只要当事人足够诚信,也可以在将要支付款项之前出具,收条的落款日期可以和出具收条的日期、收到款项的日期不一致。鲍成伟的收条是其本人亲自出具,而且可可美厂也按约定支付了房屋转让款项,怎么能认定为假收条或伪证呢?

2008年,浙江省高院发布了《关于在民事审判中防范和查处虚假诉讼案件的若干意见》,该意见将虚假诉讼定义为“当事人恶意串通,采取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方式提起的民事诉讼,或者利用虚假仲裁裁决、公证文书申请执行,使法院作出错误裁判或执行,以获取非法利益的行为。”金林响所审理的民事案件中,当事人进行诉讼是为了房屋过户这一合法目的,并非恶意串通,以获取非法利益的行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房屋买卖行为也真实存在,并未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不具备虚假诉讼的基本特征。浙江省高院曾发布过数个虚假诉讼犯罪案例,这些案件中作为民事诉讼基础的民事法律关系根本不存在,完全是虚构的,与本案存在明显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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