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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有个看不见的女人

(2017-05-08 16: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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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情感

鬼故事

小说

悬疑

分类: 车间里有个看不见的人
车间里有个看不见的女人

1.亚龙座椅厂是个仅有一百来人的小厂。别看人数不多,占地面积却不小。大筒子车间一层楼的有两个,一个大些车间的是焊接和构件两个部门共用,各占一半。另一个与这个车间并列,门对门中间隔一条路,是小构件车间及构件仓库。另外还有一座两层的车间,上面是海绵发泡与缝纫各占一半,下面是分装与总装及日用品仓库。车间是两层,实际上是三层楼高。因为与车间一体的办公室就是三层。

我是在春节前从江阴转到扬州的。我们打工的也没什么要求,哪里有钱有工作就往哪里流动。这个厂给我的第一个印像就是破和大。如果在深圳那边,这么大的面积算一个小工业区了。楼前楼后的空地上树木和花草杂七杂七杂八地生长着,没人管理。两个车棚分别在最东边和最西边。这么大的车棚在上班的时候里边也空荡荡的,一百来人有的车子根本不往这里面放,就放在就近的更衣室里。就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厂子,效益还相当不错。听说自己买地皮造了新厂房。马上要搬迁过去。实际上是整个这一大片都要搬迁了,听说要建居民小区。

后来知道这厂规模大的原因,原来不是个人的,是国营大厂。属于很有名气的亚龙客车厂。这里就是亚龙客车厂后建的一个座椅厂。安排的都是在客车厂做事的工人的家属,旧称家属连。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就给现在的老板承包了。

这厂里外地人不是很多,也没有专门的宿舍。最北边的东北角与东南角有两间独立的小房子,是原来的门卫室,住了两对外来夫妻。不过后门早不开了。就剩下最南边中间一个大门。这么大个地方,只有两个门卫,是四五十岁的老两口。吃住都在门卫室。

我刚来这个厂时和老婆是在外面租房子的。临近放假时住在最北边的两家人都要走了。北边围墙外隔条路是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很杂乱。厂里担心放假后门卫照看不过来,知道我们刚从别的地方到扬州来过年不打算回家,就叫我们搬回厂里来住,暂住在最东北角的那对夫妻屋里,帮着照看下厂子。我这人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所有以厂里也不用担心我是新来的在放假期间瞎倒腾,说等过年开工了人家夫妻两个回来后重新在厂里找房子给我们住。

住厂里水电房租都不要钱,又不用刮风下雨地来回跑。所以不用想我就答应了。

很快就放假了。一个大厂就剩下四个人。门卫老两口和我们夫妻两个。放假期间我还要免费为厂里做点服务,就是天冷怕发泡二楼车间的海绵发泡机冻上了,我得每天上去打开运转二三十分钟。

这人是有一种本能的感觉的。在这厂里放假两三天后我就感觉有两个地方不大对劲。这并不是说这两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总是没来由地觉着这两个地方好像藏着什么。一个就是二楼的发泡车间。那时所有的车间大门都贴上封条了,我开发泡机是从办公室这边三层楼上一道小门进去的。办公室的三层刚好是车间的二层。一过那道小门我总是觉得车间里像有人一样,开了发泡机后整个转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可那种有人偷看着我的感觉很强烈。

二是小构件车间旁的小车棚。那车棚破破烂烂的,往里面好像还有一道墙,墙边堆着些东西,墙再往里还是车棚的范围。从车棚口路过我也没往里去过。晚上从外面回来时也会有一种里面有东西的感觉。

2。感觉就是感觉,不是什么迷信。比如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房间,白天你可能感觉不到,但晚上你入睡的时候,就有睡的安稳与不安稳或者做噩梦的分别。

厂里放假后的第三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去了,在外面玩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回来.楼上的发泡机还没有启动过.按说一天不加热也没多大关系.发泡的主管临走前对我说隔一天启动一次就行.我这人责任心比较强,要是因为我一点儿细节没做到万一导致发泡机坏了我心里会不安的.

回来后我就赶紧的拿过电筒去启动发泡机.我不在那个车间做事也不知道车间的电灯开关在哪.老婆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天黑了,楼里又空荡荡的有些吓人.我也没拒绝,那么大的车间又有隔墙又堆放有杂物,一个人过去真有些慌慌的.

从办公室那边上到三层楼推开那道小门,我推开小门的时候总是站在那里先往里望一望,好像我打开的是另一个世界般谨慎.看起来我这人胆子不大啊.

手电筒朝里面一晃,老婆说里面好像坐着个人.其实我也看到了.但我没有急着进去或者走掉.因为这样的感觉已不是第一次了.定了定我说: "那里是一张座椅,每次一打开门总觉得那里坐着一个人"

我用电筒再照过去,没人,就是一张座椅摆在那里.

老婆说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这车间里怎么老感觉...........

我打断她的话: "别瞎说了,车间大了就这个样.开个二十来分钟就好了."

老婆不合时宜地又辩解了一句: "在你们烧焊车间都没这种感觉."

需要解释一下的是,我们的东西暂时放在了与烧焊车间一墙之隔又有门相通的涂装车间尽头的更衣室里.为了方便我们拿东西,烧焊车间另一头带着房间的小通道门没有封上.有时候晚上也会过去拿东西,所以老婆这样说.我也是这种感觉,在那里过来过去的很轻松.

我想总不可能会有个鬼出来和我们讲话的.这也太那个了.所以我还是走过去把机器启动了.老婆自然也跟了过去.启动后我们也没有急着下来,就二十来分钟,省的一会儿还要上来一趟.站着没事儿老婆就把手机拿出来放歌听打发时间.

发泡机是马达带动的,启动时有点噪声,但不像构件车间那么响。一会儿老婆用手碰碰我,小声说今天就少加热一会儿吧,咱们下去。

我看了看闪着灯的机器,说马上就好了。

老婆靠我更近一点儿,小声说:“好像有人哭。”

她的话吓了我一大跳。这大过年的整个厂里就四个人,门卫不可能这个时候再到这里来的,就是白天,他也只不过在下面路上转悠一圈。我用心地听一听,好像有一点儿异样的声音。在缝纫车间那边。

缝纫车间与发泡车间中间有两道一人多高的挡板隔开。两道挡板中间是缝纫车间的原料库。两个车间在尽头有路相通。我马上向通道那边走去。我这人胆子不大,但是有点事情不弄个明白心里老不安生。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里会凭空冒出一个人来。就算是小偷,也不可能到这个没什么价值的车间来的。

老婆小声叫了我一下,我说马上回来。

打着电筒到缝纫车间故意响着脚步走了个来回,什么也没照到。快步回到发泡车间,老婆不见了。天才擦黑,外面的光线还能从大窗口透进来。发泡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着。

我心惊肉跳地喊了两声。老婆从一排海绵靠背里站了起来。用手指向我刚过来的通道口说衣,衣服,会动。我忙把电筒照过去。通道口还有一道楼梯通向顶楼。有一件工人的工衣正搭在楼梯的第二个台阶上。再往上有墙挡着就看不见了。

我白天上去看过,那里不可能有衣服的。工人的工衣也丢在离那儿不远的工作台上,现在怎么跑那儿去了。除非有人来过。

我就要过去,老婆使劲拉住了我。说别去,衣服会动。

我不相信衣服会动,但看老婆急切的样子,我也没有坚持要去。把发泡机关了。就准备下楼了。临走时电筒往那楼梯口晃了晃,那衣服已经不见了。

3。因为楼梯口所在的主楼梯下边大门封着,所以我们还是从办公室这边下去。老婆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到了小门口看看身后也没什么东西跟着,就把门关上了。楼道里很黑了,每走一步都被自己的脚步声弄的心惊肉跳的。直到从楼里出来到了外面路上,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我们拐个弯后从车间后面的路上往住的地方走去。路的另一边长满着低树和杂草,现在是冬天,都是干枯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杂草边上是墙,墙的外面是菜场门前的马路。

我往身后看了看确定没什么异样,小声问老婆你看到衣服动了?

老婆看看低树和杂草的黑影点点头,有些后怕地说:“你过去缝纫车间那边后,我听到哭声好像转到这边来了。我顺着哭声看去,就在窗边看到几个影子。我想起来刚放假那天白天也和你一起来看见过,就是人家挂的乱七八糟的工衣。”

“我刚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一件衣服抖动了下。我第一反应是有风,马上又想到窗户都是关着的,哪来的风。正想着卟地一声,那衣服掉到了地上,哭声也没有了。我伸头仔细看过去,在地上黑黑的一团,一下子站了起来,朝我这边动了动。我没敢叫你,赶紧藏了起来。反正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听的心里一惊一惊的,又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上去一次。我说去找门卫说一声,一起上去看看。老婆说今天晚上还是不要上楼去了,太邪门了上面。

说着话往二楼的窗口看了看,在外面路灯的映照下,一个黑影从楼顶飘了下来。老婆吓得啊的一声惊叫。我也浑身一颤。那东西直接落到了草丛里。愣了好一会儿拿手电筒照了过去,赫然是一件衣服。

上头有人?还是有鬼?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楼上肯定有东西。这衣服应该就是我看到的从主楼梯口消失的那件,现在给谁扔了下来。而且刚好在我们走到这边时。

手电筒照了一会儿,那衣服好像又动了一下。老婆也看见了,吓得赶紧拉住我的胳膊肘儿。说实话,在这下面我不像在楼上那么害怕。因为在下面脚踏实地,有退路。再说了外面就是菜市场门前的马路,虽说大过年的歇业了,稀稀拉拉还是有人经过的。

我朝着那衣服往前走了两步,老婆紧紧地拉着我不让我靠近那衣服。就听喵地一声叫,一只大个的野猫从我们身边蹿过,蹿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长和地吐了一口气,拍拍老婆的手说:“原来是一只猫。”

老婆看了我好半天说:“你见过这么聪明又多事的猫吗?”

我尽量找一个是猫的理由,说也许是巧合吧,它刚好拉窝,在二楼车间里找可以铺窝的软东西拉,我们进去了它不高兴,所以呜呜地叫,我们当成了有人在哭。然后它把这衣服从楼梯口拉到了楼顶,不小心绊了一下从楼上带着衣服下来了。

老婆的一句话就把我说的这么多一下子给推翻了,她说楼顶边沿还有大腿高的围墙。

也许这猫觉得好玩跳到了围墙上呢。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牵强。

老婆也非常愿意想信我的话,她说最好是这样的,你说,这猫会站起来走路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说好像没见过。

老婆有些失望,后怕地说,那就不是猫了,那衣服站起来时,也有腰高了。

说着话就到了住房的门口。门没有锁,拧下门把就开了。人家走时也没把钥匙留下,说他们从来就没锁过门。所以我们出去进来的也没锁过门。老婆说要不我们去问问门卫,看这楼上是不是有啥?

我们过去时门卫老两口正在看电视。我把我们刚才的情况跟他们讲了一遍。老阿姨吃惊地问:“你们怎么天黑了还上楼,那楼上......"

老伯打断老阿姨的话说:"那楼上晚上黑不隆冬的,不要去.开发泡机白天开一下就行了.忘了就算了,以后晚上就不要去了."

老婆也听出老伯有意打断老阿姨的话,追问:"那楼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阿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老伯看了她一眼说:"能有啥,放假了厂里冷静下来,野猫啊什么的也可能会跑到上面去,反正里面也没吃的,随它便吧."

看来老伯知道什么不想说,或者是怕吓到我们.我们也就不好再问.告辞了出来.

4.我们吃过饭后,外面的暴竹已经不间断地响了起来。老婆说要不要到放垃圾的地方去看看。这是行政部一再交待过的,说是春节时放暴竹的多,垃圾没来得及清理掉,操着点心别着火了。厂里的垃圾多是纸箱与海绵和布料之类,最怕碰到火花。

我说我去看看吧。垃圾就堆在靠近西南角的地方,紧挨着厕所。与我们住的地方差不多是个对角,距离不近。那个厕所男女挨边,也是除了办公室外全厂唯一的一座男女厕所。

转了一圈也没有事,想想厕所这边离门卫室近,又跑到门卫室对老伯说操着点那堆垃圾的心,别给飞来的暴竹引燃了。老伯自然满口答应。总归看厂是他们的主要责任,我充其量就是个帮手的角色。

老婆向来不大熬夜,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睡了。我看春晚到十二点多也顶不住了。关了电视睡觉。刚关掉电视机的时候,我仿佛看到电视机靠着的大窗口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实在是困了,想着是看电视时间长了眼花了的缘故,然后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老婆说:“老公,你闻闻,外面怎么这么大烟火味儿。不会是那边垃圾着火了吧?”

我正困得厉害,随口应道:“可能是外面暴竹放的多了吧,一夜都没停下来。再说那边有门卫呢,管它那么多。”

我心说真着了火门卫自会来叫醒我们。谁也不能一夜不睡觉守在那儿看着。

老婆说万一着起火来就麻烦了。我说睡吧睡吧就又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肚子疼想拉屎。急着找个厕所却到处也找不到。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走到哪儿都有人。本来看到一处草丛,一进去后发现四面的人都能看过来,还不断有人从那儿经过。实在憋不住了就一下子醒来了。一醒来还真是马上得去拉屎,不然马上就有好看。

我也没有开灯从床头扯来两张纸踢拉上拖鞋就往外跑。我一下床感觉不对劲儿,拉开门才想起来床上就我自己,老婆呢?一回头她正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好像在穿鞋。我说你也出去啊。说着就跑了出去。肯定是昨晚吃东西没吃对胃口,两个人都拉肚子了。

要想从这儿跑到大对角的厕所是不可能了。我晚上小便也没往那去过。反正厂子这么大,长草的地方这么多,哪里不能解决。晚上大便还是第一次。跑出去几十步,路边有一个下水道口没有阴井盖。我干脆就蹲在那边上痛快淋漓的一阵子稀里哗啦。妈的,好险。再晚一会儿不醒非拉床上不可。

我一边蹲着一边东张西望。远处好像有脚步声传来。啪啪地响。在总装车间的另一边。好像是朝着我这个方向过来。总不会是门卫吧,我不相信他大半夜的会起来巡逻,顶多也就是天黑或天亮那会儿转上一转。

我看了看屋子的方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老婆怎么还没出来。她不是也准备出来的吗?从我这儿能直接看到门口。我的心提了起来。啪啪的声音转过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心里一凉。那女人也是一惊停了下来。

“老婆”我叫了一声擦擦屁股提起了裤头。这才感觉到天冷得要死,冻僵我了”

老婆拍着胸口说妈呀,吓死我了,深更半夜的蹲在这儿装鬼呀你。

其实吓死的不是老婆,而是我。我声音发抖地问:“你,你怎么从那边过,过来了?”

老婆说烟火味儿太大了,我总担心那边会烧起来,你又睡得死,我就过去看看。

你胆儿够大的,我说。老婆已经从那边看过回来了,证明她离开屋子有一段时间了。那刚才屋里的那个人。我拉起老婆说赶紧回屋,冻死人了。

推门,开灯。屋里什么也没有。

5.床尾一边的小凳子上,放着我的羽绒服。羽绒服不是平躺在小凳子上,而是半站着,像是有人故意放置成那样的形状。难道我刚出去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羽绒服?

我立即想到一个问题,问我老婆:“你动我的羽绒服了吗?”

老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穿好衣服出去的,又不是披上一会儿就回来,拿你的衣服干啥。”

没事,睡吧。我说。

关键是我晚上披着羽绒服看电视,后来熬不住了就把羽绒服一甩盖在被子上面就睡了。现在怎么就跑到凳子上去了。屋里没有旁人,老婆又没有动过。

一会儿困意上来,就不管不顾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已经上午九点多了。上楼去加热了一会儿发泡机,也没有发生什么情况。沿楼梯上到顶楼,根本没什么野猫的窝。只是楼梯上确实有衣服拖过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从楼顶掉下去的那只猫拉的。

环境是能够改变人的思维的。一旦到了白天,黑夜给人带来的不可思议的想法就不复存在,甚至觉得有些荒廖。

下午出去瞎溜了一圈。回来路过门卫室被老伯叫住了。

老伯说给你们说件事,本来不想说的,免得你们多想。可是不说又不放心,怕你们误打误闯撞上了。这厂里有两个地方晚上不要去。一个就是二楼的发泡车间与缝纫车间,再一个就是小构件车间和仓库。小构件车间那边现在封着,不过紧挨着的那个车棚也不要去。

是不是有人在那看到过鬼啊?我笑着问。

老伯说还真没有人面对面看清楚过什么东西,不过这两个地方人少的时候不安静倒是真的,我好心告诉你是为你好。现在厂里人少,人气少了邪气就大。这都是老年人的说法,你们年轻人不一定信,既然这么说,多少总是有些道理的。

我点头说那是那是。

老伯见我不太把他的话当回事儿,又说:“住你现在住的屋子的小唐,有天下午把电动车放那个车棚里充电,夜里起来小解时想起来电该充的差不多了,顺便去拔插头把车子推回屋。推车子走出车棚时感觉里面有人在看着他,回头就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他也没敢细看,吓得推起车子就跑。”

老婆不关心车棚的事,反正我们根本用不着这边这个车棚。她问那二楼的发泡车间有人看见过什么没有?

老伯犹豫了一下说:“还没有吧,你们这几天每天还得上去呢。记着晚上不去就行。说来说去还是人少了胆就怯,等开了工晚上加班的人一多,倒也没有什么。”

他这句话我很赞同,没有人在大厅广众之下见过鬼。

回到屋里弄了些吃的填充下肚子,看了会儿电视老婆觉得无聊就上床睡觉了。她说早知道在这边过年这么没趣儿不如回家去了。一会儿工夫她就睡熟了。我真佩服我老婆,天黑就困,沾床就睡。没什么心事的话一觉到天亮。睡性真好。昨天她能操心去看看垃圾着没着火,真是个天大的奇迹。

我一边看电视一边上网,天冷得很,屋里又没空调。玩到十点多干脆也睡觉了。

我清楚记得我是睡在床上的。可是突然间,连一点儿中间过程都没有,我感觉我就躺在小构件车间旁边的那个破车棚出口。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又动不了。

我又惊又怕。

6.我使劲挣扎着,最后终于能动了。我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可是我发现周围没床。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破车棚的门口。黑暗的车棚里,仿佛正有什么东西朝我走近。至于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这只是一种感觉。

卟,卟,我听见车棚里有用铁锹掘土的声音。这声音来的真真切切。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性,我没事在这里等什么,赶快离开才是正事。我撒腿就跑,可就是跑不快。没跑开几步,从车棚里追出来一个人影,脸上用毛巾包着,只露出两只眼睛。更可怕的是,来人手里握着一把铁铲。

他追得快,我却跑不动。很快就追到了身前。

人影也不说话,举起铁铲就朝我拍下来。我竟然无法躲避。

就在铁铲劈到一半,离我头顶半尺来高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下了。那人影也显得万分惊讶,看起来不像是他自己停手的,而是被人托住了手臂一样。我也忘记了逃跑,不解地看着那个人。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

人影徒劳无功地挥舞了一阵子,只得作罢。

我这才想起了继续逃跑,跑出没两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响动。回头看见那人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叫了一声妈呀。

我忽然觉得自己行动自如了,加快脚步就往屋里跑。到屋里后才感到身上特别冷,赶紧地钻进被窝。就是我手忙脚乱地钻被窝的一通动作,使我忽然醒来了。并且在醒来的时候手还在动,拍到了老婆的脸上。

老婆吃痛醒来,问我干吗?半夜发什么神经。

我迷迷糊糊地说好像做噩梦了。

老婆翻个身正要继续睡,忽地一下子坐起来。惊得我一愣,你怎么了?

老婆反问我你怎么了?你怎么浑身冰凉。我摸摸老婆又摸摸自己。她说的一点儿没错。我真的浑身冰凉,就像是平常半夜小解刚从外面回来。

我一惊而起,披上羽绒服操起床底下放置的一根铁棍,按亮屋里屋外的灯拉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没有人,路上也没有。至于车棚的里面,我一时慌忙也没带电灯,真带了电灯我也怀疑自己敢不敢进去。在车棚的外面停了一会儿,我没有听到那种可怕的铁锹掘地的声音。

老婆也已经出了屋门口,正打亮电筒朝我这边照,看我往回走也就没再跟过来。她说你没事吧,这大半夜的一惊一乍的老吓人,总不会真是见到什么东西了吧。

我说做了个梦,我以为那梦,是真的。

老婆叹了口气,说做个梦能成这样,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那车棚跟前,晚上还是不要靠近的好。用不了几天就要开工了,开了工就不会有什么事儿了。

我点头说没事了,回去睡吧。又嘀咕一句说,他妈的这梦怎么像真的一样。

老婆转身的时候手电晃了一圈,我好像看见十几步外路边的草丛中有一个人。

7.我愣了一下,叫道:“快,快照过去,那边好像有个人。”

门灯的光线被屋子挡住的暗影里,路边深深的草丛中若隐若现的,感觉就是个人。

老婆一边不情愿地转过身来,一边怪我道:“大半夜的哪有人啊,撒泡尿也不用这么麻烦翻墙进这里来吧。”

“哈哈,你们还没睡觉啊?”另一边的路上传过来一个打着哈哈的声音,是门卫老伯。什么事都撞一块儿了,没想到他还有心半夜起来巡视一遍。

老婆闻声把电筒朝他来的方向照过去。我们这个屋在最东北角,刚好两条路在这小屋门口交叉。门卫是从另一边路上来的。

老婆以为我说的那边有个人就是老伯,对老伯笑着说:“江南说那边有个人我还不相信呢,你半夜还要转一圈啊?”

老伯说睡醒了起来看看。

我说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醒后浑身冰凉,我怀疑不是我在做梦,根本就是真事。所以出来看看,路边草丛里好像有个人。

我手朝草丛中一指,老婆把电筒照过去。那里真的有东西在。

我握紧铁棍带头走了过去。

没人,只有一个蛇皮口袋。口扁扁的,不像里面有东西,就搭在草丛里。

我伸出铁棍小心地把口袋挑了过来,口袋下面也没藏着什么东西。

门卫笑笑问了我做梦的经过。说可能是晚上刚听他说了车棚的事,夜里就做了那里的梦。夜里千万不能进车棚里面去看,别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门卫说着朝车棚那边走了过去,那是他回门卫室最近的路。

我叫老婆拿电筒往那边照着,笑着问他:“你不会绕过那地方吗?”

门卫笑着说:“我只是路过,又不进到里面去,再说你们不是还没睡嘛?”

等门卫走过那个破车棚,我和老婆也回屋关灯睡了。

我还是怀疑,我看到的一定是个人。因为蛇皮口袋的后边,一片荒草都被压倒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人家都忙着串亲戚,我和老婆刚进这个厂不久,在这里连一个很熟的人都没有,骑着电瓶车到处瞎溜。

正走着听到有人说:“你们上街玩啊?”

等走过去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是和我说话吗?在这里会碰见谁呢。等我回过头来看,那人和我错过去后拐个弯又回头追上来了。我一看竟然是我师傅,徐进东。他比我大两岁,就是新进这个厂后不熟悉产品,由他带我做东西。

他说他妈的叫着你都不理我,好大谱啊。

扬州人说话口病特重。我也不以为意笑着说:“我哪想到在这儿逛一圈还能碰到认识的人,你走亲戚去了?”

徐进东嗯了一声,看了看我说:“你脸色不大对头,是不是夜里老往外跑啊?”

我一听乐了,“师傅你还会下神?”

徐进东说去你的,你才会下神,不过你脸色不大好我还是能看出来。这两天夜里不要往外跑。撒尿都弄个尿盆。

我嘿嘿笑了两声,嘀咕说这个人中邪了。

徐进东摇摇头,你屌人不听话,真是个麻烦。

我说你忙你的去,走了。

老婆说你师傅还挺能掐的,他怎么知道你夜里跑出来的事儿。我说可能是胡谄吧。不过他这人挺聪明,都是焊接技师呢,还有一个什么工种是个高级工,他说要不是两个工种赶在同一天考试,他都能拿到两个技师。你要说他是个下神的什么的,我是不信的,他根本不像那样的人。

我们在这儿过年就是为了熟悉一下扬州的环境,这出去又是一天。算着天黑下来时能赶回厂里就行。

8.为了买点儿零食吃,我们离厂进时没走大路,走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就在厂子的一侧,从那胡同出来,就是厂门前的大路。我们从胡同里拐出来直接就上辅道,往前走几十米就是厂大门了。辅道上经常停着一些车辆,成排的靠在路边上,都是附近做生意的随便停放的,把个辅道占了三分之二。

电瓶车刚拐上辅道,我感到车子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谁推或者拉了一下。车把一歪我就直接对着停在路边的一辆货车撞了上去。本来按正常来说我会从货车前面过去再拐弯从货车一侧往前走。

我一个激灵,赶紧刹车,从胡同要拐到辅道上时骑的也不快。在快挨着车头时总算停住了。我回头看看老婆张嘴正要埋怨她两句,一辆摩托车快速地从车侧冲过直直地朝前走了。如果我正常行驶,那就恰好和摩托车撞上。并且厂门前这一段路,我是逆行。

我惊了一身汗,说:“老婆幸亏你坐在车上动了一下,车把一偏我刹住了车,不然结实地和摩托车碰一起了。”

老婆莫名奇妙地看着我:“谁动了?我正说你是怎么骑车的,好好的路不走硬要往停着不动的车上撞,谁知道躲过去一劫。”

这就奇了,老婆没动,我又没有先知先觉,那停着一排的车让我根本看不见车身那一侧路上的状况。那一下外力是哪来的?难道是天意?冥冥中会有一种力量主导着一切,让有些事发生,有些事不会发生。

这里就是我们厂子围墙的一角了。隔着铁栏杆看过去,离这最近的就是小构件车间。我甚致想,不会是那里面的什么东西救了我吧。又或者只是一种巧合。

这两天肚子都不大顺,老拉肚子。我师傅说撒尿都要准备个尿盆尽量晚上不要出来,可是拉肚子这事儿不好解决。所以我跑出来的反而比以前次数多了。

不过现在我拉肚子手里都掂着铁棍。万一再碰见拿铲子拍我的人我也不会只有干挨的份儿。我一去还都是老地方,路边的那个下水道口。那里离车棚也不远了。

有时候我还会走近一点儿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因为不是做梦,身体都是灵活的,所以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我始终没有进去过。我的胆子也不是想像的那么大。

这天晚上第一次拉肚子的时候,我就慢慢靠近那车棚门口。当时还真隐隐隐约约听见有点儿异样的声音,说是铁铲掘地的声音,也像。我想起了那晚的梦,有点儿怀疑现在是不是做梦。右手掐了下左胳膊,痛。我确定不是梦。

当我走到车棚门口时,那声音就没有了。

我紧张地握着铁棍在那站了一会儿,确定仍旧没什么动静,就离开了那儿。我想也许是外面有什么声音,是我听错了。因为车棚的外面是条胡同。一边就是民房。

就在我往回走时,门卫从昨晚回去的路上倒转了过来。他大声问谁?我说是我,小江。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连手电也没有。他这样巡逻的时候就是确定不会有什么事儿发生,要真有事的话只有逃的份儿了。

门卫说小江你胆子还可以。我说不大,我都不敢往这车棚里去。

门卫连说去不得去不得。

我笑着说要不我们两个一起进去看看。

门卫连连摇手,要看也得白天,这大晚上的,太嗔人了。

他一边同我往回走一边随意地问:“你这两天怎么夜里老往外跑啊?”

我有吗?我说,我拉肚子,想不跑都不行。

到小屋跟有,我回屋。他接着巡逻。我后边又起来两次,每次都往车棚门口凑了凑,那里安静下来了。

9。接下来两天车棚那边都很安静.

好像也没见门卫怎么巡逻。

我突发奇想,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怕我.为什么我连着到车棚门口看了两天,然后就没有异样的声音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二楼的车间我在晚上多去两趟不也一样平安无事了吗?很多时候,人都自以为是。我也是这样。

想是这样想,真正的大晚上让我一个人上二楼,还缺那么一点点儿胆量。

初五的夜里,我忽然想到这个夜晚是我证明有没有鬼存在的的最后的好机会了。年初六就会有一部分人上班了。也就是说,明天,住在这边的人也要回厂了。

看看老婆睡得正香,我悄悄地穿衣起床。老婆睡性好,一般不被打搅都是一觉到天亮。不用担心她醒来后见不到我而着急。

开门出来,外面的路灯昏黄。冷风吹动荒草沙沙地响。抬头看向二楼,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一丝异样。我沿着楼下的路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一走进楼梯,心中的恐慌莫名的强烈起来。但我似乎被一种力量推动着,竟然没想过退出来。我只知道沿着楼梯往上走。有光线从楼梯间的小窗口透过来,楼梯上仍是黑的。我当时没有想到的是,我怎么不靠光亮这么熟悉的走在楼梯上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被我忽略了,那就是我竟然没有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我在那道小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尽量轻尽量轻地拉开了那道通往二楼车间的小门。开门的轻微的响动都显得格外的大,让我心跳加速。好像门一开就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或者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鬼脸。其实门后除了空荡荡的车间什么也没有。

我本可以这时候就退出来,可是我却莫明其妙地朝里面走去。一直走到发泡机附近的那个车座那里,然后很舒服地在那里坐了下来。四周都是黑的,只有紧闭的玻璃窗户那里透过一点儿路灯的微弱的光线。

我害怕地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会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在某一个角落里响起,也许一声疯狂的大笑突然出现在身后。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一下子把我包围。我觉得头皮都要炸了。可我傻傻地不知道离开。这时的我像极了一只待宰的羔羊,连逃跑的本能都忘记了。

车间里什么也没有,甚至于连我的呼吸声也没有。对了,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里好静啊。

在这死一般的静里,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叹息又来了一次。

谁?我声音发抖着问。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正当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那叹息声再一次清晰地响起,那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就在此身后不远处。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没有胆子回头去看。

“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悠悠地说,“这么多年了,很多事都过去了,我只是想走,想离开这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敢说话。就那样僵硬地坐着不动。

我怕我一转身,就能看见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能感觉到她在向我走近。虽然没有脚步声。

我又听到她的一声叹息,这次声音里竟有了些暖意:“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谁也帮不了我们。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10.我仍然没有动,直到好长时间没有一点儿声音。我才记起我该离开这里了。我起来,转身,慢慢下楼。我依然没有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出了楼道来到外面,风吹过一阵寒冷。墙外的路灯依旧昏黄。望望二楼的窗口竟不敢相信我一个人在半夜跑上去过。

回到屋里老婆还在睡着。我轻手轻脚地躺下睡觉。

我是被老婆推醒的。我愣愣地坐起来,问她干嘛呢。

老婆反问我你说干嘛呢,睡觉也不脱衣服,不脱就不脱了,还穿着袄睡,你发烧了?

还真是的,我连袄都没脱。老婆摁亮电灯看着我竟忍不住笑着说,穿着袄睡就穿着袄睡呗,还穿着女式的。

我彻底晕了。然后我想起来我去过二楼。可又不像是真的。做梦,一定是在做梦,再怎么的,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在半夜里去二楼的。可是这个梦,记忆也太清晰了。很多梦,醒来后大部分内容都不记得了。这个梦,和上次在车棚门口被人拿铲子拍的梦一样,醒来后记得清清楚楚,就像事情刚刚真实地发生过一样。

我说老婆,我刚刚去过二楼车间,可能走时穿错了你的袄,回来也忘了脱了。

老婆摇摇头,就你,也没那胆啊。睡觉忘了脱衣服,这也是不可能的啊。这么些年了,不脱外衣你睡着过觉吗?再说天明要上班,昨晚上没看电视睡得早,明明你都脱了衣服的啊。

我脑子里迷糊透顶,我说那就是做梦了。

只有做梦,才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只有做梦时,自己的行动有时候不怎么完全受自己的支配。

老婆还是没搞懂,就算是做梦,你也不能把衣服都穿上了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对老婆说,我,我梦游了,不会是我梦游了吧。

老婆也大吃一惊,你梦游到了二楼,如果中间醒来怎么办,那还不吓死啊。

是啊,我也后怕的要死。如果中间我醒来了,一个人大半夜的在黑漆漆空荡荡的二楼,想想都能把人吓个半死。万一那个女人的声音真的存在,估计我的小命都得交待在二楼了。

老婆担心得不得了,她说听人讲梦游最忌讳中间醒来的,特别是在可怕的地方,容易把魂给吓丢了。

我自言自语道怪了怪了。

老婆说什么怪了。

我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梦游的毛病的。这两天究竟怎么了。梦游了两次了都。

老婆吃惊地看着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我怀疑我浑身冰凉的那个晚上我也是梦游了。其实我还怀疑,我头一次拉肚子的那夜,放在凳子上被我误以为是老婆的羽绒服,也是我梦游的杰作。

现在的问题是,我为什么突然间开始频繁地梦游了,我梦游时见到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车棚里铲子挖土的声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楼车间的女人的声音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婆说睡吧,都只是怀疑,或者你只是做了个梦,并没有什么能证明你确实到过二楼。咱们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说证据应该会有的,毕竟我在二楼停留了一段时间。比如那个座椅好多天没人坐了,上面一定会有我坐过的痕迹。

11.第二天虽说是要上班的,但并不是正式的。也就是办公室的人开开会布置下生产任务。工人有来的也有没来的。就是扫扫地,整理下东西。也有个别产品马上就要用的,先做几个出来。

可能由于昨晚没睡好觉,我起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等洗洗漱漱吃完早饭差不多九点了。我没有先到烧焊车间去。直接去了二楼的发泡车间。已经有两个人在上面了。我昨夜坐过的那个座椅上,正坐着一个,两个人正在那闲摆话。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我昨天夜里是真的来过这里还是只做了个梦了。那两个人见我上来,以为我有什么事,眼睛看着我等我说话。我说没什么事,你们上班了,以后我就不用来加热发泡机了。咱们交接完成。

其中有个家伙咧嘴一笑,啊哈,那大过年的你辛苦了,老板不会亏待你的。我冲他一乐,别净弄些没营养的,走了。

回到烧焊车间,真的有活等着我做。十多个人的车间算上我就来了两个人。

到下午两点多事情就做完了。因为原来住那房子的人就要从家里过来,我和老婆开始搬家。我们就搬到和烧焊车间一墙之隔的涂装车间的一个小更衣室里。这才算安定下来。

我和老婆收拾东西摆弄床铺弄到八九点。房间看上去总算比原来亮堂多了。大窗口外面是绿化带,种着一排树,绿化带的外面就是厂里的道路。

老婆上班出房门往左边走,出去涂装车间的大门过一条厂道就是总装车间。我上班出房门往右走,直接就是烧焊车间。再往前走出烧焊区就是构件区再往前出了车间门又是厂道。从构件区转弯顺着车间的方向走,从尽头出大门隔条路就是小构件车间和仓库,挨着就是小破车棚。

老婆说我如果不去车间外面上厕所从上班到下班不用见太阳。一想还真是的,中午人家送饭到车间来。

当天晚上我入睡的很晚,我这人一换新地方要好长时间才能睡着。老婆倒睡实的很快。到了十二点多感觉尿意很浓。索性起来到外面去上厕所。

这电灯开关不在床头就是不方便,摸黑下床时还在老婆小腿上踩了一脚。

老婆没醒,为了不影响老婆睡觉我也没开灯。刚出房门口迈了两步老婆就追了上来。她拦在我前面把我的身子转过来往屋里推。我说你干嘛呢?她说回去睡觉,大半夜的瞎跑个啥,你又梦游了你,还好还好,没走出多远。

我一下子就笑了。我说我去厕所撒尿。老婆说大半夜的撒什么尿啊,幸亏把我踩醒了。说完觉得说漏了,撒尿哪分什么时候啊。她补上一句说真的假的,先回屋再说。

老婆把我推回屋里,按亮电棒对着我看了一会儿,见我清醒着。往床上一趴钻进被窝说,我的那个天,这不是瞎折腾吗,去吧去吧。

从烧焊车间拐过一个小通道,过条厂道就是厕所。我回来的时候正要往涂装车间拐,听见构件区那边有动静。说实话在这边没什么好可怕的。大门没关,车间一排大窗户,外面大马路上的路灯与过往的车灯都能照进来。

刚走到构件区那边的通道边,就看见一个人从涂装车间那边走了过来,不用想肯定是我老婆。她可能还是以为我在梦游,没敢喊我。我怕她担心就站住不动。

等她走到跟前我说你怎么又出来了。她说你往这边跑个啥。我说我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指着通道中间对她说,那是个猫在拉东西吧。

老婆一伸手,她还拿着手电呢。手电一亮照过去。是条狗在拉破衣服。老婆说你家的猫有这么大啊,脑子这么笨还爱管这么多事儿,你管它有没动静呢,睡你的觉就是。

我笑着说肯定不是我家的,这狗也是野狗。厂子大了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有。

12 .初七人还是没来齐,基本上算正式上班了.等任务单下来,一看生产安排情况摆明了第一天上班就要加班才能做完.我找到新来的计划员小张,问他怎么排的计划,今天没人加班啊,就我一个人加哪门子班啊.

小张说先做做看,我也不大熟悉情况,实在做不完再说.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小张也是年前来的,比我还晚两天.

因为是第一天上班,很多人提前一小时就下班了.我到了平常的下班时间手里的活儿也没做完.我正准备下班的时候.小张过来了,问我如果做完还要多长时间.

我说要两个小时左右吧.

小张说你就辛苦下,给做完了吧.要不然总装那边没你做的这些东西明天就做不到一天的班.

我很不乐意,过个年过懒了,一下子开始加班还真不是一般的不习惯.

小张说帮帮忙做了吧,我陪你加班好吧.你在厂里住,我还要往家赶,总比我划算吧.

我无耐地笑了笑说,既然确定要做完了,我也不必临死拉个垫背的,你下班吧领导,我做完就是.

小张拍拍我说做吧做吧,我到办公室里坐会儿,说陪你就陪你一起下班.

小张走后老婆过来问我还要做多长时间后也回屋去了.

天黑下来了,我把工位上的灯打开.整个车间就我自己滋滋拉拉的焊着.当我全神贯注地焊着东西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工位里面进来了一个人.因为正焊着产品,我也没有回头看.心想要么是老婆叫我吃饭,要么是小张来看看情况.

一道工序焊完我停了一下,扭头看看工位里就我自己.

自己笑了一下,感觉失灵了.拿起胶钳剪了下焊丝头又埋头接着工作。这边一开始烧焊马上就强烈地感觉到工位里面多了一个人。扭头看时又是一无所有。

如是几次,因为心不在焉,焊丝伸出枪筒老长。我伸手去拿胶钳时,发现胶钳不见了。来回找了一圈,在工作台的左手边一个零部件的下边压着。

我把右手焊枪换到左手,伸右手去拿胶钳时感觉老不顺手。

我忽然发觉不对劲儿。按照我的习惯。剪焊丝头时会把右手的焊枪先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拿胶钳把焊丝头剪短。那就是说,我刚刚剪过一次焊丝头,胶钳应该被我随手丢在工作台的右手边。

而现在胶钳竟然在左手边。所以我用右手去拿时感觉老不顺手。

一个人的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谁动过了我的胶钳。这会儿工夫我总是扭头在看,确确实实没有人来过。那就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把我的胶钳从一边拿到了另一边。

自个儿想着自个儿乐了一下。嘿嘿,这种猜测还不如我自己偶然用左手使用了一次胶钳的可能性来的大些。

剪好焊丝头,左手拿起面罩,右手握着焊枪很随意地在工作台上划拉了一下。滋拉一响立即亮起强烈的电弧光。我突然从举着的面罩的玻璃上,看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影子。

小张,不在办公室上网了?我一边问一边继续工作。没有回应。我停住手回头看看。真的没人。

也许是电弧光照到的别的东西。我想。不管这些了,还是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13 .当我就要结束最后一道焊缝的时候,直觉告诉我,有个人进了我的工位里面。我没有回头,把身子后撤,面罩偏向一边。从面罩上的玻璃的反光里,可以看到一个人就在我侧后方。

我猛地将面罩向着那人影甩去。啪地一声,砸中了。回头就看见小张双手接住面罩,奇怪地看着我笑:“就算事情做完了发泄一下,也不用把家伙给扔了吧,还是想干脆换个新的啊。”

我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嘿嘿,我以为是个鬼呢。”

小张把面罩丢给我说:“我看你才见鬼呢。”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领导走吧,下班了你还等个啥。”

小张问我江南你平常喝酒吗。

我说晚上喝一点儿,不是很多。

小张说那好,今晚去你屋里喝酒去。

那行,我说,我再去买点熟菜。

我和小张本来不怎么熟悉,不过这人在一块儿一喝酒说话就稠。我们从厂里聊到厂外,从工作聊到生活。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鬼上。聊到了鬼上又从厂外聊到了厂内。

江南你相信有鬼存在吗?小张问。

应该有的,不过是不是鬼不能确定。我说。比如我们那边有小孩子被告吓到,有的就会发烧。但是这种发烧吃药打针都不见好。这种情况下就要去请明眼人,就是神汉神婆一类的。他们给看看就能看好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是不是鬼下不了结论。不过总有一些不被理解的东西存在着。

那你看见过鬼吗?小张追问。

没有,我一般看到什么没弄明白的都要上前看个究竟,不看清楚我心里就会放不下。所以没有什么模糊的东西能被我当成鬼。真的又没碰上过。

小张笑笑你胆子还不小。

我说我胆子真的不大。正是因为胆小,所以才去看个明白免得以后想起来老害怕。有一回下了几天的大雨刚停下来,我在夜里三点多钟赶路。乡间的柏油路不是很宽,也不是很平。有的地方坏掉了也是坑坑洼洼的。

那时路两边的玉米棵正是一人来高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真是提心吊胆的。正走着看见前面正当路上一大团黑影。像一个大土丘堆在路上。把整个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当时我心里就扑通了下。妈的你说谁家堆土山也不能堆这路上。况且这么大个土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堆起来的。

当时我就想到了鬼。就是经常听人家讲的鬼拦路什么的。走着走着路上就出现了一座小山。没路了。再往后退,回头走时后边也出现了一座小山。人就给拦在了中间。

我相信有一些无法理解的现象。但不相信鬼能改变我们的现实世界。会无故地在路上现出一坐小山把路阻断。即便看见小山,那也一定是海市蜃楼什么的。其实路还是路,只要走还是照常能走过去。

我先回头看了看后边,后边的路还在。我停了一停还是决定往前走,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当时心里用紧张万分形容也不过分。万一到跟前看到的是我接受不了对我不利的东西我该怎么办。

真的到了跟前,到了挨跟前我才看清楚。妈的谁能想到是一棵大树歪在了路上。刚枝繁叶茂的树头占据了整个路面。你说当时我要不过去看,等到天亮大树肯定会被人挪掉,从我嘴里传出去不又是个见鬼的例子吗。

小张说你真行,我服了你,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其实这鬼我也没见过。我也相信,鬼是有的。小张往我跟前凑了凑小声说,你听说过没,咱这厂里,就曾有过。

14 。联想到过年时我经历的那些事儿,我也确信这厂里不像表面上的这样平静。但我没有说关于我的那些事儿,因为我想知道的是小张说的厂里有鬼的情况。

你指的是不是二楼车间里?我问。

你也知道?小张反问我。

哦,我在放假期间不是加热发泡机嘛,是门卫告诉我一定不要在晚上去二楼。虽然他没说明原因,我想大抵是这方面的事儿。

小张说二楼死过人。

我听了一惊,是这两年的事儿吗?

小张摇摇头,说很久了。那时候这厂是亚龙客车的,属于国营大厂。死的是个女的,二十多岁。如果那种事儿搁到现在,断然不会死人的。大概是七几年吧,那个年代人的思想觉悟都是老高,用现在的话说也比较呆板。

当时的事儿也比较简单。就是缝纫车间的女更衣室里有人丢了钱。一说有人丢钱好几个人都跟着说丢了钱。这个女的中间回过一趟更衣室。所以不少人怀疑是她干的。这人内向,也不大好说话。认为不是自己做的就不是的。人家没说到她当面,也不好与人吵架或者给自己辩解什么的。

大家对她的怀疑她能感觉的到,别人正说话呢她一去人家就不说了,或者干脆走开去。被人误会使她更加沉默。越是这样大家越发怀疑是她。有好事者竟然拐弯磨角地问起她来。

小偷的名声在当时很难听的。过了两天后,在一个晚上她最后一个下班。谁也没想到她在车间里上吊自杀了。直到他家里人十二点多来厂里找人才发现。因为厂里就算加班一般也就是晚上八点来钟。

我打断小张的话,她死后在这么热闹的工厂里还能整出什么动静来吗?

小张说可不是吗。她死后一天,有一个下班落单的女人在关了灯后就听见了哭声。后来还人最后一个下班时关掉车间的灯就会听见她的哭声。那以后缝纫车间下班晚时最少三到四个人一起。没有人敢单独最后一个留在车间。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想这女人即便是死得冤枉,也不至于魂魄影响到现在吧。按照惯常的说法,人刚死的那些天冤气最重,时间一久什么都慢慢淡了。我有些不相信地问小张:这么久就没有一个落单下班晚的时候,比如万一哪个新来的不知道,或者临时有什么事。

小张说有,也就是年前的事儿。其实每隔一长段日子后大家都以为这事儿早该过去了。可是一旦有人犯了这个忌讳就会受到点惩罚。所以这个忌讳能一直保存下来。

年前活儿忙,缝纫有一次做到十点半才下班。本来大家是一起下班从楼上下来的。有个叫小洁的女工在厂里上了个厕所,所以走的比别人晚点儿。到了厂大门口才想起手机忘在了工位上。

她心想刚下班没多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就问门卫借了个手电,转回去一个人上楼去拿手机。她记得自己快下班时接了一个家人的电话。然后就放在了缝纫机上继续干活。

楼上的电灯开关装的位置不合理,竟不在楼梯口而是在车间稍里面一些。所以她也没必要再去开灯。她进去的时候提心吊胆的直到拿了手机往外走也没听见哭声。走到楼梯口刚松了一口气隐隐约约那哭声就响起来了。她马上咚咚地跑下楼。到楼下还不停地拍胸口。

到门卫室还了手电,正要骑上电动车走时趴在车把上哇的一下哭起来了。门卫问她怎么了好好的一下子就哭起来了。安慰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说下班人走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她的手机了。她说她的机子坏了正在报修,今天用的是一个请假没来上班的人的机子。手机自然也放在了人家机子上,可是刚才她是从自己的机子拿到手机的。就是骑车要走时才想起来,给后怕吓哭的。

15 。我笑笑说这女子真有意思,安全了反而吓哭了。要是我。。。

小张见我打住,不解地问要是你会怎么样?

要是我当时迷迷登登的没想起来害怕,等我想起来时估计也把害怕的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没心没肺,小张说。他往前伸了伸脖子,压底声音说,其实最可怕的地方还不是二楼。

构件仓库旁边的那个破车棚?

你也知道?小张两眼放光。

我摇摇头,不知道,放假时总是从那门口路过,结果夜里就做关于那里的恶梦。

那里是个老坟场,以前埋过不少人。小张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说,这事别往外讲,对厂里影响不好,到时候别人以为我在造谣,咱是喝酒吃菜闲扯皮,哪说哪了啊。

我点点头,那是那是。

小张说那里过去埋的死人多,阴气就重。先前不少人都能看到或听到什么。扬州发展扩大以后,这里建了厂。旁边又有菜市场,这里一繁华起来自然也没有过去听说的那些事儿了。不过我听门卫讲过,他晚上巡逻时经过那车棚门口会听到铲子挖土的声音。

我说我做梦也梦到过这个声音,后来拉肚子出来好像听到过,但不确定,以为是外面的声音。我假期里也问过门卫,他不肯讲。

小张一听就笑了,他要对你讲了把你吓回家了谁看着厂子的后半边啊。

那这铲子掘土的声音有什么说法吗?我好奇地问。

小张说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好像是文革时一个五十岁的教师被批斗致死。这老教师媳妇早年就没了,只有一个傻儿子。当年埋的地方应该就是破车棚的位置。他儿子亲眼看着他老子被埋下去。可他不相信他老子死了,嚷嚷着要救他老子,拿了铲子要把他老子给扒出来。

当场那么些人肯定拦着他不能让他干傻事。第二天人们发现这傻儿子死了。就趴在他老子的坟前,身边还放着一把铲子。他是一大把一大把往嘴里吃土给憋死的。人家议论说是他老子不放心丢下他傻儿子一个人就把他带走了。

我听得唏嘘慨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们喝喝聊聊,一直到十点半小张才走。因为都是一个厂里的人,我也没送他远,出了屋门说了路上小心的话便回屋了。

老婆说小张讲的挺可怕的。

我说鬼才信他的话。

老婆问我为什么。我说鬼也像人一样能活几十年吗。我只知道人刚死不久的一段时间内会有点动静什么的,没听说过闹腾这么多年的。

收拾下饭桌我们就躺下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涂装车间里传过来咕嘟咕嘟的响声。老婆说外边有声音。我说是开涂装吧。涂装车间的人除了班长其他都是兼职,他们只上夜班。

老婆说不对吧,怎么没开灯,都没灯光透过来。

我们的屋门就开在涂装车间里,门上边有小玻璃窗。我说不管它,反正也不挨我们的事儿。

可是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变得轰隆隆响。妈的,别是机器的线路哪里出问题自已开动了吧,我去看看,咱在这里面住着要真是机器着火了都不管也说不过去。

我拿了手电到发出声响的地方看看,好像是从机器下边的地下发出来的。左找右找也找不出原因。看看几个配电箱的匣都是拉开的。奶奶的,电都没通在这瞎响什么。整个车间也没开灯黑不隆冬的。

16。 我打电话给行政部主管,她说你把你门口一边两个配电箱的匣全拉下来。我打着手电照了照说拉什么拉,全都在下边的。她说全都在下边还会响,怪了,你去看看厕所一边的锅炉房里是不是有人烧锅炉了,涂装是要先送蒸消汽的。

我啪的就把电话挂了。不用看,指定是这回事儿。肯定是那边烧锅炉,蒸汽顺着管道一直通到涂装车间里面所以轰隆作响。我说怎么不通电都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呢。

再过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拉亮了车间的灯,配电箱的匣也推了上去,机器开动起来,又多了一种噪声。再一会儿就有人骑电动车来上班了。涂装车间只上夜班。而且时间长短不定,有多少活做多少活。

这下把我给折腾的,觉也睡不好了。涂装的下班走时,估计也就在两点到三点之间了。车间里一静下来,我才睡踏实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感觉尿意特别浓。简单地穿两件衣服,到外面上厕所。莫名其妙地直接出了涂装车间的门,沿着车间的方向走去,稍微拐一个弯,妈的,到了构件仓库的破车棚边了。

卟,卟,我又听见了铲子挖土的声音。还不时伴有铲子砍在砖头上的清脆的响声。这次听的真切。对于鬼魂之说,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不可解释的现象。我不相信,人可以和一个鬼魂面对面,并且鬼魂能够像人一样的做事。

我胆子不大,却好奇的要死。要不人家怎么说好奇害死猫呢。我轻轻地往车棚门口挪过去。到了门口,我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看,脚下一点点挪动。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可以拔腿就跑。

啪嗒,咣。我惊了一大跳。低头看脚下,我踩在了一个铁盆上,盆子里还有一点点水。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半夜三更的,我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车棚的最里面也接边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动静。我没有马上跑掉,而是紧张地盯着车棚里面。那道墙后,肯定有什么东西。另一方面,我又怕身后遭到袭击,还得不住地扭头看。好在几秒钟的工夫,车棚里面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

现在,我是不敢进一步走到车棚里面去了。因为在门口,我还感觉到有一线退路。如果进到里面,那岂不是成瓮中之鳖了。

卟,卟。铲子掘地的声音再度不急不慢的响起。我想起了小张说的那件事。傻儿子不相信老子死了,要从地下扒出他亲爹。

爹,你出来啊

里面竟响起了说话声,说的还是这句话。声间很小,带给我的惊吓却很大。在这样的夜里,我不敢确定是人是鬼。其实两者没有一样是对我有利的。聪明的人是不会做傻事的。我不聪明,我也知道保全自己。

我慢慢地往后退。在我慢慢慢慢离开车棚门口的时候,铲子砍地的声音也慢慢从车棚最里面往外移。离开车棚几步远后,我撒腿就跑。到车间转角时,回头看到车棚门口正中吊着一个人。

我也没看清是不是吊着,一回头的瞬间就感觉他在那儿飘着。然后一块东西越过我直接砸向那吊着的人。我愣了一愣,听到卟的一下响。那人只是晃了晃。然后砖头咣地落地。没有听见人的叫声。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前面转角处有人。但想着时我已经跑过了转角。一个人拉住我就往前跑。

是我老婆。

我们一口气跑回涂装车间,跑进屋里,把门从里面栓上。

屋里的灯亮着。老婆一下子趴在床上,只顾着喘气。看样子不仅是累,吓的也不轻。

老婆你怎么过去了?我问。

还说呢,大半夜的往那跑个啥?老婆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八成,我梦游了。我说。直到一脚踩在一个盆子上被浇了点水,才清醒过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婆不住地说。那个人,就是从里面飘出一的,然后就在车棚门口飘飘地看着你。

17. 我站了一下马上就往外跑。老婆赶紧追过来问又怎么了?

我说去撒尿。

我本来就是去撒尿的,鬼使神差的摸到了破车棚那里。这会儿感觉再不撒就开始往外滴了。

等我回来,老婆仍担心地望着门口:你说那东西,会追过来吗?

不会的,我安慰老婆说,一般的鬼魂都不大到处活动的。何况那车棚里面的,很可能是人在搞鬼。

老婆不解地看着我,问道:人有飘飘的吗,挨了一砖头也没一点儿反应,你试试看叫不叫疼。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现在证实下来我肯定梦游过,那么还能肯定不止一次.前面的很多事情就有了解释.我第一次梦游就是到破车棚边遇见有人拿铲子拍我的那一次,第二次就是去了二楼车间.我拉肚子的那晚被我当成老婆在穿鞋的摆在床头凳子上的羽绒服,还有我从二楼梦游回来醒来时穿着老婆的衣服,也一定是我自己在梦游的状态下不知不觉的干的.

可是我还有想不通的地方.比如这次梦游清醒了过来有人拿铲子挖地竟然是真的.那么上次有人拿铲子拍我也应该是真的,那二楼车间的女人声音也应该是真的.就是说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所感觉到的外界的情况还都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东西很让我费解,如果是人半夜在破车棚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拿铲子拍我?二楼不可能半夜还有人在,如果是鬼,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在吗?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我想着不由得问出了声.

老婆说我要没有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有鬼.可是,人总不会飘,也不会不叫疼.

他手里拿铲子了吗?我突然问了一句.老婆一直跟着出来躲在那转角处观察着我,肯定比我看得清楚.

没有.老婆愣愣回答道.

那就对了,那可能是谁白天挂在那里的一件工衣,一开始我们没注意到.

老婆瞪了我一眼,你倒退几步后,我看着它一下子出现在车棚口的.

我无语了.

老婆又说,还有那个晚上二楼车间会动的衣服,从楼上掉下来的用衣服裹着的猫.就你念的书多,你解释解释看.

老婆说的这些,还能勉强找到合理的解释.最不能解释的.还是我昨天晚上用过的胶钳.我第一次发觉情况不对之后,又装着很随意地剪了一下焊丝头然后确定性地放在了右手边.可是结果,当我焊完最后一道焊缝感觉到身后有人时先不动声色地观察我的胶钳,它还是在左手边.所以在发觉身后有人影时,才会把面罩不客气地甩向小张.

这最不能解释的,却是最简单的事儿.你若是给别人提起,别人肯定回答你说自己搁忘了吧.倒不如老婆提到的这些事儿更能证明我们遇到不可思议的东西了.

老婆说要不我们走吧,明天就辞工离开这个厂,这里面就住我们两个人真是怕怕的.

我说这边不是离门卫室近了些吗.再说马上就会有新人过来,这厂里还得安排人住.到时候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老婆说那以后屋里放个尿盆,睡觉后把门从里面锁上,你这梦游太吓人了,我要不跟着你指不定出什么事呢.还不敢把你惊醒了,吓人死了.

这法子好,锁上门你把钥匙收起来,我这梦游再怎么神也不可能连钥匙在哪都能预感的到.

老婆,我们去把门卫叫起来到车棚那再去看看.

18老婆撇撇嘴说,门卫才不会到那破车棚里去的。

我说我有办法。塞了小手电筒在衣袋里就往外走。

到了门卫室,我猛烈敲窗,门卫问什么事儿。我说快,有人偷厂里东西。

在哪边?门卫马上激灵起来。等他一打开门,我带头就朝破车棚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他,快快,还在往墙外扔铁板呢。

门卫不敢怠慢,要是厂里一夜之间被盗了很多材料,那也够他喝一壶的.

我直接跑到破车棚门口,门卫问人呢,人在哪儿?.我一指破车棚里面说,人就藏在那里面,还没跑掉.

门卫看看我说,别逗了小江,这里面夜里是万万进不得的.要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

我也没指望门卫能往这里边进。只要有他在门口壮个胆儿就行.我直接冲了进去,摁亮手电.绕过那道砖墙,里面是一地的烂砖头,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乱七八糟满地都是,连地面都看不见.看起来这里一直就是这个破样子,没有谁会到这里来收拾一下.

我四下里看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怏怏地退了出来.门卫见我出来,松了一口气说,吓死人了,真担心会有什么意外.

没事儿了,走吧.我说.

门卫不解地问,小江,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我梦游.到这儿踩到一个盛水的铁盆上,给冷水一激就醒了,刚好听到里面有动静.

说着我往地上找了找,铁盆不见了.

门卫略带惊异地说,这里是个车棚,怎么会有个盛水的铁盆放在门口呢,弄不好你还是在梦游中,只是你自己梦见踩到铁盆上醒来了.你听到里面有什么样的动静?

就是有铲子挖地的声音,我答.

走,走,赶紧走.门卫说着就往回走.我也跟着他走.门卫说小张没对你讲过吗,这里为什么会有铲子挖地的声音.

好像讲过了,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我觉得门卫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但我没有说出来.

回到屋里,老婆问门卫去了没.我说去是去了,不过弄不好门卫跟这事儿有关.

老婆诧异地看着我,这话怎么讲,门卫跟鬼有什么关系.

这里头根本没有鬼,而是有人在搞鬼.我把握十足的说.我踩到那个铁盆你看到了吧.

老婆点点头,你是踩到了有水的东西上.

门卫说我那时还在做梦,不可能你也做梦吧?我说.还有,当我对他说我听到了里面有铲子挖地的声音,他马上说小张没对你讲过关于铲子挖地的事儿吗?

老婆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有,通常来说他应该问你没听说过关于铲子挖地的事儿吗?老婆你想啊,就算是这事儿是他对小张讲的,可是小张对我讲时未必会跟他说,你讲给我的故事我又讲给江南了.一般情况下没这个可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他们串通好要小张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这样看起来小张跟这事儿也有关系.

小张跟你熟吗?老婆问.

不是很熟,一般般.我说

那他找你喝酒就显的有些突然.前后连起来看,还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说车棚门口那个飘飘的人是怎么弄出来的?

我脑海里火花一闪,说,像不像有人用铲子举着一件大衣?

高,实在是高,老婆对我直晃大拇指,然后又摇摇头说,不过想想也不对,真是他们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不可能是偷厂里东西吧,除非门卫不想干了.

是啊,他们做这些目的是干什么呢.除了偷东西,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如果真是厂里少了什么东西,估计天一亮人都上班后就能发觉.这种可能几乎不可能.

19.第二天正式上班,全厂开工,人都到齐了。

我师傅徐进东一见到我就直皱眉头,“江南,我不是对你说过夜里不要往外跑了吗,你根本没当回事儿啊,你脸色有些暗,要触霉头了。”

我说我也不想往外跑,可是这些天梦游,由不得我。

徐进东问你以前梦游吗?

我摇摇头,说从来没有过。

徐进东说看来你还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我一乐,问师傅你会看吗,要不帮我看看,用个什么法子给破解下呗。

徐进东笑笑说,我会吃,你当我是神啊。我也只能看出来你神色不对劲,却不能看到别人的过去和将来的。

他耸耸肩,尔后凑近我说,如果我在场,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能比别人看到的多一点儿。

那你是阴阳眼。我说。

你才阴阳眼呢,徐进东笑着摇摇头,有些事儿我同你说不明白。

我师傅是个乌鸦嘴,他一说就准。一开班前会我就发现我的任务排的特别多,明显的比平常多出一截来,看看别人的都和以往差不多。开始做事没多久,统计员小张就来到我工位上,沉着脸说,你做的产品单价偏高,要调低一些。

妈的,直接降工价了。

我这边还没开口,他那边又说话了:李果让我给你捎句话,生产任务一定要完成,完不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李果是总生产科长。

这都是哪跟哪啊。我觉得事情不这么简单,这不明摆着故意整我吗。我看看小张,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小张一脸严肃地走了出去。

奶奶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老子不干了还不行吗?不过我这人素质特别好,从来没有当面摔东西的习惯。我也不想把今天的任务摞了。我加加班做完就是,明天就去辞工。

徐进东的工位和我的工位紧挨着,一会儿跑到我工位里面问:“小张说什么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苦着脸说:“真是托你老人家的口福,触了霉头了,一是工价降了,二是把我的任务加重,完不成就说事儿。”

徐进东闻听想了想说,这降工价嘛,在厂里也不稀奇,打工的想拿高工资不容易。这故意加重你的工作量又赤裸裸地威胁你就有点儿说不通了。你是不是惹着谁了?

我说这刚上班我去惹谁啊我。再说了像我这么好的人像是没事惹事的人吗。看看清楚,这可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好人哪。我突然想起来,难道跟破车棚有关?

徐进东没听清楚,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反正你也不住厂里,跟你说了也没用。

徐进东认真起来,说你年前加班比较多,是不是晚上加班看到过什么,你跟我说,会有用的。我可以过来陪你一起看看。

我说算了吧,我准备明天就不干了。你也不能大半夜的从家里跑到厂里来看看再跑回家里吧。

徐进东说那有什么不能的。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随时随地到任何一个地方。

我当时并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以为他只是说他想跑就能从家里跑到厂里来,管它什么时候。我逗他说你是指你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还是指全国任何一个地方。

徐进东说全世界我所知道的地方。

我只当他是开玩笑。看他脸上却是一脸的认真。我当时就迷糊了,我师傅是人是神啊,这家伙脑子一向好使的,这一会儿看起来有点短路。

徐进东看我的表情阴晴不定的,忍不住又带上了口病:“他妈的我是真心帮你的,这么说吧,隐形人你见过吗?”

我嘿地一笑说没有,你会隐身术?

他一乐,耸耸户说不跟你说了,晚上我证明给你看,你别怕哈。

我慌不迭点头,不怕不怕啦,不怕不怕啦。

20其实我挺羡慕我师傅的,人家是活多了多干点儿,活少了少做点儿,就是工时赚少了该说就说也没见他怎么着急过。平时也不加班,八小时做够快快乐乐的就下班了。年前买彩票中了一万元大奖,原以为他赚大发了。一问才知道他这一年已经买了两万多元的彩票。哦,上帝。

大多数早上开班前会前面,总能见师傅右手捏着一叠彩票在左手上拍着,一边与别人聊着中奖号码什么的。我估摸了下张数算算一张两元钱说你那得三十元左右的吧。他把上面一张给我看,笑着说翻倍的,这一张就一百元呢。我看仔细了还真是的。

我扔下手头的活儿跑到徐进东工位上说,师傅你吃饭穿衣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说,没光着身子啊。

我说你这点钱吸烟喝酒买彩票紧巴呀,你晚上怎么不加班哩?

他耸耸肩,我做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挣钱,加什么班啊,我晚上回去印钞票。

我半真半假地点点头,我看着也像,不印点儿票子的话你这工资估计不够用的。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觉得自己也够悲摧的,从江阴到扬州本来就很偶然,换份工作加班加点地干,干的没有降的快。我这本来喜好稳定的性子又要换工作了。还好我春节没回去已大概熟悉扬州的几个工业区。

一边生着气一边干活儿手头自然慢了很多。一会儿徐进东跑过来问,你真要退出江湖了?

我点点头,逼上梁山。

那你还在这儿受个卵蛋,摞家伙走人,管他妈的三四五六七,爱咋咋地。

我看了看他,说这厂里正忙,要是一天的计划跟不上要损失多少钱,我们工资才能拿多少。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坚持到最后一班岗。

徐进东一乐,所以曹操得混而你不得混,性格决定命运。

徐进东离开我工位后,想想他的后面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一般为别人考虑多的人常常被别人忽略。

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我的活儿还没做完,整个车间就剩下我自己。想想事情的前前后后,小张这家伙绝对从中搞鬼。他和门卫之间肯定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事情。这些事情还和那个破车棚有关。想破脑袋我也想不明白在一个小厂里能有什么事情不可告人的。偷东西这种可能已经排除了,因为全厂正式上班了并没有发现少了什么东西。再说真偷东西也没必要拿一个破车棚作掩护。

我全身一个激灵,正嗤嗤啦啦响着电焊声嘎地就停下了,我感到车间里好静好空荡荡。我工位里面多了一个人,或者,一个什么东西。这感觉绝对没错。第六感,相信每个人都曾有过。

我回过头看看,什么也没有。我这人心细,又弯下腰看看工作台下边,也没有藏着人。这才又开始干活。不过这心里老不踏实。感觉头皮一乍一乍的,背后发凉,身上不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我一边干活,一边不安地拿眼睛往一边没目的的瞟。我看见挂在我工位出口铁板上的设备检查表正慢慢掀起来。有风?我马上扭头去看工位最里面摆着的电风扇。天还冷,风扇没开。

可能是外面吹进来的风,车间这么大,有点儿风并不奇怪。我尽量放宽心不去管它,又低头干起自己的活儿来。哗啦一下,我听见纸张落在地上的声音。再去看时设备检查表掉到了地上。

我放下焊枪,走过去小心地把它捡起来重新挂上。还好,没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我的手。

我走回工作台时,感觉有东西随着我的脚步学着我的样子走路。我感到口渴。

我住的房间离我的工位只有几十步路。我走回去时老婆正在电脑上玩游戏,抬头看看我问下班了吗?我说没,回来喝两口酒。

咕咕咚咚灌下几口白酒。我又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好在快做完了。这下感觉好多了。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就在我焊完最后一道焊缝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一下,是真实的,而且还有拍到肩膀的声音。不过这声音,这感觉,都不像手,更像是枕头之类的软物。这次不可能没人了吧。

我笑着转过身来,我的笑容马上僵住,什么也没有。

21我定了定神,难道是老婆和我开玩笑。那就很可能是躲在我身后徐进东的工位里用棍子套着手套拍一下我肩膀后很快缩了回去。我们工位之间都是到胸脯高的铁板隔开的。我悄悄绕过去进了徐进东的工位。里面空空的一个活物也没有。

我按亮徐进东工位里的灯,仔细搜了一遍,也没什么发现。我甚至蹲下来看看他的工作台下边。也没什么发现。我关掉他工位上的灯。回自己的工位上赶紧地收拾一下。然后我把灯关掉,准备离开。我转过身后,又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的。我呆若木鸡。因为不用回头,我身后就是铁板,我刚刚按了电棒开关转过身子,不可能再有人了。

我想起了徐进东早上的话,你见过隐形人吗?晚上我证明给你看。

我师傅会隐身术?我不敢相信。并且他明确回答过他不会隐身术的。这世上要真有隐身术,那还了得,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吗。

啪,身后一声响。我工位里的灯光刷地亮了。

我定在那里好久没敢动一动。如果我回过身去,我会看见什么。一个面目可怕的鬼怪还是别的什么想像不出来的东西。听说过鬼吹灯,没见过鬼敢开灯的。

终于,我害怕转身却又紧张万分地转过身去。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师傅,我轻轻地叫了一声,生怕吓着了自己。

没有回应。

师傅,别吓我了。我又小声叫了一遍。

扑吃,我听见一声女子的笑。这笑声过后,一切都正常下来。那种身边有人的感觉也消失了。我关掉灯,快速地离开了工位。我原以为这厂里最平静的烧焊车间也不再平静了。

回到屋里,我脸色可能还没缓过劲来。老婆定定地看了我一下,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说没,可能是加班时间长了。然后我跟老婆说了我要辞工的事儿。老婆说辞就辞吧,力气活儿到哪不是做,不能老弄得心里一团气。

老婆很费解地问,你说小张他们到底要搞什么?不怕你走前把事情说出去?

我摇摇头,咱能说什么,咱什么也不知道。你说小张半夜在破车棚里挖地,谁信呢。咱自己也不信有这档子事儿发生啊。再说了我也进去看了,除了一地烂砖头杂东西里面也没有挖过的痕迹。

反正,肯定与这事儿有关。老婆肯定地说。

我也这么想。我说,走就走了,操人家这份闲心做啥。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老婆说那你先辞,换好了工厂我再辞了过去。

我点点头,说睡吧,累了。明早去拿辞职报告,然后就去找活儿。

我是真的累了,晚上的事儿把我弄得心惊肉跳的。我又不能把这事儿对老婆说,省得她也担惊受怕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学过的知识被颠覆了。比如空气有什么什么组成,不可能凭空多出别的东西来。那是谁在拍我的肩膀?神?鬼?这些没有实体的东西如何给我的肩膀来的作用力?奶奶的,上学上傻了,没考上大学也不冤枉,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拿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来说事儿。

我不相信神了鬼了能操纵电灯开关,这样的话他们还能操纵枋按纽呢,反正又没人看的见他们。那这世界还不大乱了。奶奶的,又扯远了。

不想了,反正不在这里做了。就留个谜吧。

22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比平常晚一点。等人家都在开班前会的时候我直接去了行政部。主管不在办公室,只有一个职员在。她问我做什么,我说拿辞职单。她又问是什么原因,我如实说李果小张他们故意整我,安排的任务多的做不完,又说完不成任务就怎么怎么地。

那职员说你等一下,主管一会儿就过来,辞职单在她那儿,估计你这个不一定批准,给你调解下。正说着老板进来了,也是找行政部主管的。看见我在这儿坐着,问那职员江南在这儿什么事?那职员说等主管过来拿辞职单。

老板诧异地问才来没多久怎么就辞工了。我把降工价与李果小张排挤我的事说了。老板说你还是去上班吧,这个事儿我来处理。我说不做了,他们都是我的直接领导,我做下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老板说我说我来处理就一定会处理好,你是为我打工,又不是给他们打工,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像以前那样好好做,我会给你一个好结果的。你就算再换一个厂,不是有这样的事,就可能有那样的事,有事了就得沟通解决,总不能老换工作吧。

想想老板的话也有道理。那就先去做事吧。我这人看起来还是挺没主见的。

回到工位上人家都在干活了。徐进东见我过来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真就退出江湖了。我悻悻地说,差一点儿。

我说师傅问你个事儿,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隐身来吓我了?

徐进东一愣,说什么呢,我昨天晚上没来,本来是想过来叫你知道一件你想像不到的事儿,可是昨晚有人找我喝酒,喝完酒太晚了,所以就没过来。

那就怪了,我说,这么说昨天晚上拍我肩膀的不是你了?还把我关掉的灯重新打开了一次。

徐进东莫名其妙地问,你没看清是谁吗?

不是没看清,是根本看不见。我说。

徐进东笑骂,你他妈的以为我是神啊,又是拍你肩膀,又是开灯的。

我认真地说,不是你昨天早上问我有没有见过隐形人,然后又说证明给我看的吗?

徐进东说我不瞒你,人在某些情况下会灵魂出窍,出窍的灵魂在夜里能和你说话却做不了具体的事儿。我就属于能自己控制灵魂出窍的个别人。

我一下子就来了兴头,把工作上的不愉快都抛到了九宵云外。赶紧催促他说,师傅,快,你灵魂出窍给我看。

徐进东认真地低声说,大白天阳气正盛,很难做到。即使做到了也无法和你说话,因为你感觉不到。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说的和真的一样,这可能吗?

徐进东点点头,当然,咱们师徒一场,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点点头,你说的事我相信会有,只是没想到你就能做到。其实我遇见了比你说的这种情况更神奇的。就是昨天晚上我看不见又能拍我又能开灯的东西。

徐进东想了想说,我晚上有空会来看看你,你不要害怕,如果你遇见的是灵魂之类的东西,他们是没有能力伤害人的。只要你自己心里坦荡就不会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它能拍我肩膀说明它也能拿物件打我。

这个,徐进东耸耸肩,还真超出了我知道的范围之外。

正说着话小张从一头吆喝着过来了,说是下午四点半到二楼发泡车间开会。到我俩跟前,看看我又看看徐进东重复一遍说,下午四点半到二楼发泡车间开会。

徐进东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搞什么鬼,开个会还要跑到二楼车间。

我笑了笑,聚集人气压压鬼气呗,说不定是缝纫车间的妞又被吓到了。

徐进东说,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离开他工位说我瞎猜的,干活去了。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徐进东跑到我工位里面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停下做事不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说缝纫车间昨晚真闹鬼了。

23我看看他不解地问,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徐进东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外星人,说为什么不大惊小怪的,这年头居然还能撞上鬼不值得大惊小怪吗?你是不是还在为降工价的事情郁闷哪。想开一点儿,哪庙里没有几个冤死鬼。

我说师傅,你到底是对撞鬼感兴趣还是对撞鬼的人感兴趣。我昨晚上遇见的事儿还不够奇怪吗,怎么没见你有什么反应。一说人家缝纫车间闹鬼了,你就来劲儿了。

徐进东挠挠头皮,主要是你讲这事时根本就没害怕的意思。人家几个人可是一齐吓的哇哇叫。再说了你就一个人怎么说怎么是,人家可是四个人。

我靠,绕这半天原来你没把我说的当真啊。

徐进东说当真当真。那边既然撞到了你这边撞到也不稀奇。

那边是怎么个情况?我问。

和你讲的差不多。徐进东说,我也是刚才在吸烟室听质检部主管说的。就是几个女的下班了到电棒开关那里去关灯,还没走到跟前啪地一下,整个车间的灯全灭了。人本来就惊吓了一下,也没人敢往开关跟前走了。你看看我看看你就往楼梯口走去。还没走几步,啪的一下灯又全亮了。几个人回头看看开关的地方一个鬼影也没有。吓得哇哇叫着朝楼下跑。到楼下车间外面的路上往二楼看去,楼上的灯已经灭掉了。

还好,我对徐进东说,没人拍一下她们的肩膀,要真是像对我这样来这么一下子,估计非吓出人命来不可。对了,那是几点钟的事儿?

不大清楚,徐进东耸耸肩膀说,好像是说十点钟前后吧。

跟我遇到的时间差不多。我笑着说,可能是那东西同我玩过后见我下班了就又去逗楼上妞们玩了,谁知道这些妞那么怕它,它肯定也会觉得没意思,不大好玩了。我突然停住。

徐进东狡黠地一笑,怎么不说了,它觉得还是和你玩比较好玩是吧,晚上别加班了,小心它没意思的时候又来找你玩。

吃过午饭,和我挨边儿房间又打扫出一间来。很快就有人住了进来。是新来的夫妻两个。尽管还不认识,感觉总是比起就我和老婆两个人住这涂装车间里面的房子里强多了。

下午四点半,全厂在二楼发泡车间开会。老板讲的主要是现场管理。要求我们把生产现场弄得井井有条。接着又讲了厂子发展的广阔前景。足足讲了一个半小时。

散会时老板叫住我,让我随他到他的办公室里。然后他问,咱这二楼车间的事儿你听说了?

我点点头。

那你给想个什么法子打理下呗。

我?我嘴巴张得比瓢还大,我能做什么?

李果说你有点儿道行,在这方面能有所作为的。老板直截了当地说。

使坏,一定又对我使坏。我要是有这本事还出来打工啊我。真是扯大蛋呢。

老板说那就算了,这事儿不要往外说。

我答应说知道了。

因为开会的缘故,事情又没有做完。我师傅却不管那么多,直接下班走人。我说你任务不做了。他说不怪我,要不是开那么时间的会,我不早就做完了吗。

一会儿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我也要走时李果来了,你这个等着用,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忙做出来。

我还能说什么,只有接着干活。

24七点钟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这人有个毛病,我不怕加班,就怕一个人加班。不是怕鬼什么的,如果人家都下班了就我一个人,我会一边干活一边急的浑身上下不得劲儿。

我还想着这些天的不正常的事儿。我遇见的事儿是真的,缝纫的女工们遇见的也肯定是真的。只不过我不认为有鬼,我认为有的是一些我没认识到或理解的东西。我现在又多了一件想不通的事儿,李果为什么会对老板讲我能解决一些这方面的问题。使坏也不是这么使的吧。我们刚刚有过摩擦,这样使坏老板也难以全部接受啊。

想着这些我又感到工位里进来人了。我没有急着去看。我能想到会发生什么。接着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不过这次拍我肩膀的手没有拿开。我吃惊地回过头去。然后我看见了李果的一张脸。

李果脸色煞白,一动也不动。然后他也像我一样转过头去。然后拿开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站住,定定地看着我的身后。我放下焊枪,转着身子把身旁打量了一遍,也没看见什么。

我不明白李果何以会如此,虽然我对他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会见人家生病也还不管的。我说李总,你没事吧?

李果又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的话,江南,我知道你有些特别的本事,也不用对我使这么大的坏吧。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没什么妨碍。火气一下子就来了,我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总。你先是降工时加任务的想撵我走,又对老板说我有某方面的能力,到底是谁在对谁使坏哪。

李果见我发火他倒反而冷静了下来,轻声问你的活做完了没,要不先下班吧,明天再做。

我不明白他态度何以转变如此之快。没好气地说快了,马上就能弄好。

李果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问江南你喝酒吗?

这情景要多熟悉有多熟悉,连问话都没什么改变。这就是小张的翻版。喝过酒后就拿我说事儿了。我说我从不喝酒,滴酒不沾。

李果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惨白着脸说我有事儿给你说,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什么事儿你就在这儿说吧。我一边忙着把事情做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李果竟然不说话也没有走开。我抬头看看他,怎么不说了?

李果望望我身后,胆怯地说,你这儿,闹鬼。

我冲他摆摆手,我对你说这个不感兴趣,没有别的事儿你还是先走吧,我马上就做完下班了。

李果说我等你。

李果真的在那里看着我干,一直到我把事儿做完。我下班时他就跟我一起走。到了我的房间,老婆还在玩游戏。

我请李果坐下。取出白酒来。还没端出来菜,他就先干了一杯下去。这家伙酒量比小张猛多了。我问他吃过饭没,他说吃过了。我说那我就自己吃了。他点头你吃你吃。

然后他说,江南,你对我使了什么法子?

我惊讶。

他再说明白些,就是什么法术?

我看他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像我们刚闹过不愉快估计他也没心情说笑。我就把我对老板说过的话说给他听,如果我真有这本事我还在来这儿打工啊我。

李果说你不肯说也就罢了,希望你不会用法术难为我。

我狂晕,我说你说清楚点儿,把我当什么人了都。

他说我在你工位上拍你肩膀的时候,也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25我愣住,看来昨晚被拍到肩膀,铁定是真实的了,我还曾考虑过会不会是我的错觉呢。

李果一直望着我。我说你看我也没有用,缝纫车间的事你也知道了,电灯开关都能被控制,你被拍一下也不稀奇。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你放屁,我忍不住暴粗口,这关我鸟事。

李果喝了一大口酒,叹口气说,你不肯承认,咱就直来直去地说。

你尽管讲,我没好气地说,好像这些事儿全是我干的一样。

破车棚的事儿你应该还挂念着吧。李果问。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说破车棚的事儿,这个倒还真是我关心的。我点点头。

“那你去破车棚门口的第一个夜晚,有个人拿铲子拍你,你吓得一点一点儿的后退,连跑都给忘了。你用什么法术扯住了小张的铲子?”

那个要拍我的人是小张?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死手?老子明天一定找他算账。

李果摆摆手,他并不是真的要拍你,只是做做样子把你吓跑罢了。可就是做做样子,他感到有一股大力死死地拉住了铲子,他往上往下都动弹不得。这个时候你突然醒悟过来,飞快地逃掉了。

我那时是梦游,我说。

小张躲在草丛里听你说了是在做梦。李果意味深长地笑笑,你还不承认是你使了什么法术吗?

我摇摇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说的情况,我想知道小张深更半夜的在那破车棚里做什么,又为什么不让别人接近。

这个我会慢慢告诉你,我们根本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用法术伤害我们,咱们两清。

我真的不会什么法术,我着急地叫道。

李果又喝下一口酒,你不承认也就算了。我把事情说明白给你,谁也不用记恨谁。前天夜里你去破车棚,吓唬你的那个人还是小张。小张有了上次的教训,不敢离你太近了吓唬你,所以慢慢的从车棚里面走出来给你充分的时间离开,然后躲在车棚里面用铲子把大衣挑起在车棚门口。

你最奇怪的还是小张在破车棚里究竟做什么,为什么又都是半夜三更的,再有就是门卫好像知道小张的事儿 为什么不对你讲。

我点点头,句句都说到了我心深处。我没接话,等他接着说下去。

李果从口袋里掏出烟让让我,我说我不吸烟。然后他问我老婆,说抽只烟不介意吧。我老婆说没事没事。李果抽了几口烟说老毛病了,一喝酒就特别想抽烟。

李果接着说,小张进我们厂是因为他小孩子的病。他小孩子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一到夜里就发烧,白天就退烧。小孩子还小,两岁多点儿,话还说不全。夜里发烧一醒还会说,走,走,不在这儿这样的话。到医院里去看,没查出什么状况,挂挂水就好了。小张后来发现一到夜里挂水也没用,白天就是不挂水他也全好了。

换了几家医院都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张着急啊,这么小的孩子哪经得想这样的折腾。小张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找来阴阳眼的人来看。人家到他家里看看小孩子说是遇到鬼魂了,而且赖着不肯走,一到晚上就来逗小孩子。

小张问阴阳眼那鬼魂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人说看起来像个傻子,拿个铲子一扬一扬的。小张说他是父亲的堂哥,二爷唯一的一个儿子。二爷屈死后就死在了二爷的坟前。

李果讲到这儿问我,那个傻儿子挖他父亲的事儿小张给你提起过吧?

我点头说是,只是没想到是小张的堂伯父。

26这人都特别喜欢逗隔代的小孩子,而且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亲。傻子也不例外,做了鬼也是一样。这傻子没娶过媳妇儿,当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孙子可逗。可是旁门亲属有啊,所以这傻子的鬼魂就对小张的儿子特别亲热。他不知道人鬼殊途,也不知道会给孩子带来疾病。

要是正常人,烧个香说道说道送他走就是了。可是这傻子不行,你要他走他以为你哄他玩儿,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

小张问他阴阳眼寻个破解之法。阴阳眼收了钱后给小张指了一条道儿。就是要小张到傻子的坟前拿着铲子学他的样式在那挖呀挖,实际上就是提醒傻子他的事儿还没做完。去就去呗,这时间上也有讲究,要半夜三更的,而且要挖上一个时辰。一天还不行,要七七四十九天。你说这不要命吗这。

更重要的,这事儿一旦一始不能有人来打扰,如果被人看见他挥铲的样子,那他就得重新做起。他自己还不能对看见或者打扰到他的人解释。

小张为了孩子,就算再难他也得做。为了方便,他就进了咱们厂。为了不引起误会,他把这事儿前前后后详细的都给我说了。当然门卫那里也得打个招乎,简单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叮嘱门卫这事儿不要往外说。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端起杯子与李果碰了一下说,你早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李果说我不知道你掺和到里面的事儿,门卫只是知道小张的事儿不对外个提起,所以他也没法明白劝阻你。我也是今天才无意间听门卫说起你留心破车棚了。然后问了小张,小张才把什么都给我说了。

小张可以早早让你来给我说个明白的。我抱怨小张说。

李果说不能怪他。这事儿打他处第一夜开始做法事时起,对于不知道路的人他就什么也不能吐露了,就是原来知道的人不问,他也不能主动说起。这是那阴阳眼走时交待好的。你都不知道你弄得小张有多为难,幸亏我知道了。半夜三更的在那地方做那动作多吓人,你差点儿害得他重新做起。

我自罚一杯,我说着喝了一大口。我这酒量说一杯的意思就是一大口。我有些想不通地问,如果小张没骗你,那他用铲子吓唬我时扯住铲子的是什么东西,他没看见吗?

李果说我反复问过他,他说确确实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他不害怕吗?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在那鬼地方。我问。

怕,怕也没办法。李果说,作个不恰当的比方,换成你,你怎么办?

我没说什么。这还用说吗,无论如何都得坚持做下去。

见我不作声,李果说,所以你就别再吓他了。

我忽地站起,又慢慢坐下来。我说真的不是我吓他,我也没那能力。小张的事儿,我也是第一次听你说。什么东西扯了他的铲子,我想都想不出来。再说了还有昨晚缝纫车间女工的遭遇,还有今天你的肩膀被谁拍了,我弄这么无聊的事儿做什么。

李果松口气笑了笑,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他说你要没什么法术,胆子怎么那么大,半夜三更的到处跑。

我无奈地摊摊手,都给你说过了,我梦游。

李果刚松了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望着我说,如果不是你,那这厂里,真的还有别的东西在。

看李果那紧张的样子我很不解。我还没给他讲我的遭遇呢。我说你又不会半夜三更的来厂里,你紧张个啥?

李果回过神来说是啊是啊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呢。

27.十一点多钟,李果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们也该休息了。小张那事儿,你不要再去给他添麻烦,小张胆子本来就不是很大,你三弄两弄的搞不好他要重新做够四十九天,会把他坑苦的。

我说李总你放心,原先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现在弄明白了我哪能故意去坑小张呢。

送李果出车间,我又回到自己的工位是去看看。我这人现在老感觉自己的丢三落四的。就这么出来一趟的工夫,我忽然怀疑二氧焊机有没有关上。因为关了气,关了灯后,二氧焊机忘记关的情况也有。

其实我这样回头看不是第一次了,大部分时候去看时都是关上了的。这次也不例外,我感觉自己的记性越来越不行了。

焊机正对着工位门口,所以我也没往里走。只要看不见指示灯亮就证明我是关过了的。我就在工位门口略停一下,然后我觉得有个东西从与我擦身而过进了工位。

我睁大眼睛,也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因为整个车间都是黑的。但能借着外面马路上的灯光分辩出,我工位里不会有人。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打开工位上的灯。却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这家伙这么晚了还不睡,到处瞎晃什么。

我吃了一惊,随机听出这是我徐进东的声音。我说师傅你黑灯瞎火的又倒回来装鬼吗?

我马上又想到不对劲,就算徐进东要过来做什么,他可以先打开车间的灯啊。总不可能像我住在厂里一样出了屋门就顺便看看电焊机有没有关上吧。

就听到徐进东说,你这家伙真怪,看不见我只听见我说话不觉得害怕吗?

我说那你就出来啊,还躲着做什么。

我边说话边走进我的工位朝电灯开关处走去。按亮灯后,我也没找到徐进东。倒是他得意的笑声就响在我耳边。难道这就是他吹嘘的灵魂出窍,这也太牛气了。

就在我对他羡慕不已的时候,我听见徐进东的一声惊呼,危险!

我顿时一怔,不知道哪儿危险。等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关掉灯回去了。徐进东从叫出了危险那两个字后,就再也没有一点点儿动静。

回到屋里,我问老婆你说这活人能灵魂出窍吗?

老婆说能,不是常听人说魂都吓丢了吗,吓丢了不就是出窍了吗。

我问那灵魂出窍了是不是想到哪到哪,想跟谁说话就跟随说话。说到这儿我突然打住,嘿嘿笑了两声。

老婆说睡吧,成天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傻乎乎的笑什么笑。

我说要是有人能随意灵魂出窍,那不是想进谁房间就进谁房间,想看谁光腚就看谁光腚,就是看着人家夫妻做那个也没人知道。

老婆拿手指点了一下我脑门说,省省心吧,你。

关灯躺下后,我老长时间都睡不着觉。直到涂装车间里轰隆作响地都开涂装了,我还没睡着。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我睡醒的时候,感觉到非常害怕。

外边车间里的涂装机器声已停了。屋里黑着。黑暗中有不可知的东西在向着我不停地靠近。而我一动也动不了。我想喊一下,使了好大力气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被鬼压床了。

这样的经历我有了三四次了吧。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办,都是撑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的。到第二次时我就知道主要是由于自己的恐惧造成的。我就集中精力去想那些能让我忘记害怕的热闹场面。第二次鬼压床时我想的是春天时大人孩子一大帮人在田野里放风筝。结果人一轻松一下子就缓过神来。

这次我也是这样令自己放松。可这次我觉得害怕的厉害,从摆脱恐惧到能集中精力去想放风筝的事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28然后我就放松了下来,一下子清醒过来,手脚也能活动了。由于刚刚受到的惊吓,这一清醒也清醒的太厉害了。看看窗外天色还没亮,想一会儿工夫再接着睡是不可能了。

按说这会儿我是不敢往外面去逛的。可是我觉得只有到外面走一走才能解除我刚才的害怕,证明那一切都是我半睡半醒间的梦。其实人在现实里远不如梦境里那么恐慌的。

我说出去走走也不至于到处乱蹿。就是出门转弯去趟厕所。从厕所回来,刚穿过门洞要进电焊车间时,从涂装车间出来一个女的。我想应该是昨天下午刚搬进来住的夫妻。因为是邻居,我就礼节性的打个招呼:起来这么早啊。

我知道人家去上厕所,可也不能这么问对吧。这女的就愣了一愣,不相信有人在说话似的四处看了看。其实我已走到她对面,就要与她背向走过。见她东看西看,我又特别招呼了一声: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这女的哇的大叫一声直接朝她们屋里跑去。我愣在当场,她这是怎么了。

她刚跑进去一个男的就跑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扫把。他一出来就大喊,谁,谁在这儿?

我心里有些吃不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很可能引起什么误会了,有些不安地说:是我。

男的马上握起扫把颤声问,在哪,你在哪?

我就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我说在这。

我下面还有话,就是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可是没等我问出来他就扔了扫把呼地转身朝屋里跑去,门在他身后哐当一下就大力地给碰上了。

我摇了摇头,也朝自己的屋里走去。悄无声息地上了床躺下接着睡觉。

屋外响起敲门声时好像天已经亮了。那时我却困的厉害。是老婆起来去开的门。我也没注意她与谁在门外说话,然后又睡着了。这两天真把我折腾得够呛。能多睡一小会儿就多睡一小会儿反正上班时间还早。

老婆与人家说完话大概就是去洗脸刷牙了。然后回来就把我推醒。说不得了,又出了大事了。

我正困得不行,说能有什么事,我再睡一会儿说。

老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推了我两下,生怕我再睡着了。她说住在我们隔壁的小夫妻两个夜里撞鬼了,光听见有人说话看不见人。

我忽地坐了起来,大声问你说什么。

老婆被我吓了一跳,说天都大亮了你还紧张个啥。昨天住在我们隔壁的小夫妻两个在夜里撞鬼了。光听见有人说话看不见人。

我伸手拍拍脑袋,疑惑地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老婆说什么怎么可能,你叨唠个啥,还没睡醒吗,你?

我说他们怎么可能看不见我。

老婆按住我的肩膀使劲晃了两晃说,我是说人家看不见鬼,没说看不见你。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看不见你,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说老婆,得去和他们说说清楚,他们夜里撞到的人是我,我同他们打招呼他们都没吭声,吓得转身就跑进屋里了。可能天黑没看见我。

老婆说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撞见你。

我说那有什么不可能,我去厕所小便回来刚好撞上那女的往外面去。

老婆笑着说你做梦吧你,咱家的屋门我是从里面反锁的,今早上他们敲门时才打开的。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

29如果老婆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穿门而过了。当然,我的身子是不可能穿过门去的,那么穿过门去的就是我的灵魂。昨天夜里,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灵魂出体了。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灵魂出窍的话应该能腾空飞舞吧,可昨天夜里的事儿我怎么觉得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如果我知道自己是灵魂出窍的话,也就不会冒然的去和人家打招呼了。

这对小夫妻撞鬼的事儿很快全厂都知道了。

我从屋里出来已经开始开班前会了,上面讲话下面也在讲话,下面的人议论的好像就是这个事。

刚开始干活,徐进东就来到我的工位上,问:你知道那小夫妻俩撞鬼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笑着说撞什么鬼,撞你还差不多。你昨天晚上只听声不见人的不是鬼是什么?

徐进东说我晃了一下就回去了,这厂里有东西,灵魂出窍是很危险的。

我啊了一声,问为什么,他们撞到的可是我。

徐进东张大嘴巴:你也会灵魂出窍?

不会,我摇摇头说,我昨晚上被鬼压床了,然后我缓过劲来出去走走,谁知道出去的只是我的灵魂。我要知道这样我就不会和他们说话了。

徐进东说鬼压床后是容易灵魂出窍的。你在这里住千万千万得小心。我昨天晚上为什么急急忙忙离开了这里。我虽然没看清,但我感觉到这里有阴气很重的东西。这种东西因为阴气重,很容易和人的灵魂合为一体。现在又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万一灵魂与它合二为一了,那完了,就等于把自己变成它了。

我有些后怕地问:你觉得这东西是我们常说的鬼吗?

徐进东有把握地说,不是。应该是个实物的东西。这几次在厂里添乱的就是它。拍你肩膀的也是。它好像很乐意往你工位这边跑。

实物的东西?我怀疑地问,那我怎么没看见过呢。

徐进东说那肯定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也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所以以后你再有鬼压床的情况,当你以为自己醒过来时也不要想着往外面走。

那你晚上还来不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

徐进东摇摇头,不来了,还是不招惹它的好。我要是自己过来,可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发现不了。我要是灵魂出窍来这里,弄不好我都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了身体里面,说不定就变成了那个连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东西。这也太可怕了。

徐进东离开我的工位时说,你自己多加小心,晚上没其他人最好也不要加班了。

我说那东西对我肯定没有敌意。

徐进东停住脚说你凭什么说的这样肯定?

我摊了摊手回答说我又没什么本事,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能拍我的肩膀也能打我闷棍,咱们做的都是钢铁的东西,它随便拿一样还不砸破我的脑袋。

徐进东点头说也是,不过如果灵魂离体的话容易与极阴的东西结合这是不能改变的规律,所以你得尽量避免灵魂出窍,至少不能远离身体。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说我小心着就是。

30上班没多久,李果来到了我的工位上。

他神色很严肃,还带着点儿悲哀。他一直走到离我很近很近,压低声音说:“你把小张怎么样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 “李总,你说什么呢.是不是小张出什么事了?什么叫我把小张怎么样了.我见都没见着他”

我越说声音越高.李总看看我工位的前后说,你别吵,走我们到外面去说.

来到车间外面,李果说我也不瞒你,小张失踪了,他今天没来上班.

我心里真是窝气的很,不愤地说,他失踪了你报警啊,这关我什么事啊.

李果停了好大一会儿工夫说,小张的事儿,只有我,门卫,你,我们三个人知道.我就是想找你了解一下,看你是不是知道点儿情况.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小张那么大个人,他下了班就回家,谁知道他是在哪儿失踪的,再说人家家里人都没说的事儿,你怎么就知道他失踪了,他就不会因为什么事儿没来上班.

小张昨天夜里是从我那儿到厂里来的,门卫说小张确实也进厂里来了.他没看见小张出去.以前小张走时总会叫他开门的,可是昨天夜里却没什么动静,门卫一直到天亮起床了才想起来夜里小张没出去.不过他也没当回事儿,还以为他睡在哪个住宿的工友床上了.

我说门卫说的没错,他可能就是睡在哪个工友的床上,然后天亮门卫开门后他回家了.

这是不可能的,李果万分肯定的说.

我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何以这么肯定.

李果说小张每夜做完事后都必定打电话给我讲一声的.

我说你还是问问小张家里人具体情况,不行就报警吧,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

李果说再等等看,你先不要乱说.

我说我不是个多事的人,不会对别人说什么的.

下午的时候,小张的家里人就来了,到厂里找小张.

据说是因为小张一夜未归,手机也打不通。还因为小张最近一直显得凡常,都是凌晨两三点才回.

我这消息是从门卫老伯那里听说的.我听这话时吃了一惊.原来小张这些天做的事儿他家里人一点儿也不知道.那陈果说的什么给小张的孩子看邪病的事儿也是不靠谱的.我怀疑地望着门卫,.他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刚听到这消息时表情和你是一样的.

看来陈果和小张有什么事情瞒着没说.门卫和我一样是个局外人.

小张的家人在厂里没得到什么结果.因为小张一早上根本没来上班.小张的家人就去派出所报了警.

没多久两个警察来到了厂里,到老板那了解过情况后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又到门卫室问问情况.

门卫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扒啦扒啦全说出来了.还说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况,那就是昨天夜里小张进厂后好像没有出去.门卫说的时候也提到了我,还提到了李果.

当然,警察也找我谈了话,我把我遇到的情况也都讲了.警察找李果谈话后就把李果给带走了.没多长时间两辆警车又把李果送了回来,还多了四五个警察.

31.李果带着这些人去了那个小张经常半夜呆在那里掘地的破车棚.进到最里面,清楚掉地上一堆的烂砖块,水泥地面上露出一块铁板.一个警察叫李果把铁板移开,下面是一个洞.原来小张每天在这里不是做做样子,他真的是在挖一个地洞.

从这个地洞里下去,大约两米深后,竟然有斜向下方的水泥台阶.并且看得出来,那里才是真正的地洞入口,再深入进去就是一个水泥的地下通道.这个通道,已到了厂外民房的院子下边.也并不是很大.这么个水泥的地下室,建厂房时竟然没有被发现真是个巧合.

这水泥的地下通道显然不是李果建的.警察进去时里面的水泥地面已被全部翻了一层,很显然小张是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警察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卷缩成一团的小张.他还有气息.被抬出来送进了医院.

后来听说的情况是,小张的一远房亲戚当年随队伍逃到了台湾.他留下来的地图说这里有一个地下弹药库,里面埋有很重要的东西.这地图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接手它的人根本没当一回事儿,年前竟然转到了小张手里.小张坚信这里面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因为这里马上要拆迁了,他就想法进了这个厂,又拉上了李果一道要发一笔财.

他们两个一人从大门进,一个翻墙入,一个把风一个干活.进入地下室后一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李果就撤了.小张不死心,用了几天时间把地上的水泥都掀了起来.

后来警察也专门调查了这个情况.里面的东西是为了方便特务搞破坏用的一些枪支弹药,早在刚解放时就被特务转移到别处.早就由于特务的被抓而被缴了。因为要寻的财宝根本不存在,警察也没追究两个人的什么责任.小张也没什么大的危险,两个人一时成了笑柄.

至于小张为什么会昏倒在地洞里,小张给警察的解释是他当天发了疯的翻地,结果一无所有,太累也太失望就那样睡那儿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小张辞工了,破车棚的怪事儿也有了解释.我所遇到的像发泡车间之类的事情大概就是一些错觉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小张又找到了我.他直接问我知不知道一些事情.我说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事情.他说这厂里有鬼.

我说可能吧,开始是你在搞鬼,后来就真的有鬼了.

小张说我承认,我吓过你三次.一次是在发泡车间的楼上把一只猫扔了下去.还有两次就是在皮车棚,一次假装用铁锹拍你,还有一次就是用铁锹把举着衣服伸在破车棚门口.

我白了他一眼,我在这厂里就见过这么几次鬼,还都是你.

小张说真的有鬼.在发泡车间那一次,扔过猫后从楼顶下来,在发泡车间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在破车棚举锹拍我那一次,铁锹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钳住了.

最后这一次,就是在地洞里被什么东西给勒住了脖子.

你没看见吗?我问,在那地洞里你不可能没带手电吧.

小张说当时照着手电的,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有点儿变化,不过也没看到什么东西,连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见,就被勒昏过去了.

我也说不出什么头绪,我对小张说我也在晚上加班时被拍过几次肩膀,也是什么都没看见.

小张见我也不比他多知道多少,有些失望,他问我肩膀被拍时不怕吗?

我说开始很怕,后来发现那东西并没有恶意.

32.小张讪讪地说,它都对我下手了还没恶意吗?

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东西为什么对小张产生了那么大的敌意.可是小张除了挖开了那个地下室也没做别的什么.我问小张在那个地洞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小张说没有.就是刚挖到两米深的地洞口时,那里有一个斜伸的土洞,不大,有大腿那么粗细.我以为是个蛇洞,刚开始是吓了一跳.隔了一夜再去也没什么动静,我就用土把它填上了.

我想了想说还真可能是一条大蛇,说不定你就是被蛇勒晕了.

小张点点头又摇摇头,果真是条大蛇,不可能没一点儿动静的,我也不可能看不见.

和小张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当天晚上加班时,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儿.

手钳明明就放在工作台上,用时却找不到了.蹲下来在工作台下边的地上扫了一遍也没有.站起身时它赫然就摆在工作台的显眼处.如果是因为手钳目标不够大被忽视了.接下来是一转身的工夫我的面罩竟然也不见了.

烧气保焊的不可能没有用面罩吧.就我低头用手钳剪焊丝头的工夫,放在台面一头的面罩不见了.我四下里望了一眼,身上有些发冷.这时候我隐隐听到身后有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小.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在车间一头的房间里都住着人.现在天还不算太晚.万一有什么事,我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过来.我可不想莽撞,到头来被人笑话.

我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我看见了粉笔写的一行字:你害怕吗?

这字就写在两个工位之间的隔板上.说明一下,我们工位里都有粉笔的,是为了给产品不符合要求的地方画记号用的.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恶作剧,怎么会提前写下这几个字在这儿.我定定地望着这几个字,想不出来到底谁会开这种玩笑.

我听见那很细很小的哭声又在身后响起.

我又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什么也没有.

当我看我的工作台时,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你能想像吗?同样的几个字现在就写在我的工作台上.这个工位里,甚至整个车间,就我一个人在加班.

你害怕吗?

我很怕.但我慢慢就不那么怕了.这情形就像你猛不防看见一条蛇,它就在你脚下,你吓得跳起来啊了一声.一会儿之后你就不那么怕了,如果不是特别怕蛇的人,还可以再次慢慢走近它,观裳它,还可以碰它一下.

看着那几个字,我轻轻地摇摇头,小声说不太害怕.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发现,那几个字下边又多了一行字:我想和你说说话,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和人讲过话了.

我点点头,好吧,那么,你是鬼吗?这世上真的有鬼在吗?

说完话我看见地上的一截粉笔自己凭空升了起来,刷刷地在隔板上写着:我不是鬼,可我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33.我惊讶地张大嘴巴,能让粉笔自己动起来,而且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不是鬼那又是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自身的安全问题,低声问它:你会害我吗?

问完这这话我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粉笔在隔板上飞快地写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为什么要害你呢?

我不自在地笑笑,无言以对.

那边有人过来了,我抬头看去,是李果.有人来了,我小声说.

我工作台上的一幅旧手套一下子飘过去沙沙沙就把那些字迹给擦掉了,然后飘回工作台把上面那几个字也擦掉了.

等李果走到我工位门口,什么异样的动静都没有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粉笔字被擦过的痕迹还在.

我把焊枪的导电嘴卸下来,把一个新的换上去.这样就算李果刚才没听到焊接的声音也不会怀疑其它.

李果进来也不问我焊接工作的事儿,他问那拍我肩膀的东西还在吗?

我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在吧.

李果东张西望地看看,然后愕然地回过头去。继尔转回头瞪视着我: “真是你搞的鬼?”

什么鬼?我不置可否问.

刚刚,又有什么东西拍了我的肩膀.李果紧张地说.

李果的话音落下,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下女人的哭声.这次声音不小,我们两个人都听的真真切切.而我,就在李果的对面,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李果直盯着我,那意思是问我可看见什么东西,我对他摇摇头.

李果叹息了一声,说我家里最近常闹鬼.就是这种哭声.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这东西竟跑到李果家里去了.

它一直都在这厂里,怎么跑到你家去了?我问.

看来你知道这回事儿.我爸说闹鬼的是我姑姑.李果讲述道,我姑姑才死的那一阵子,家里经常都是这样的.弄得家里很不安生,家里人也都很害怕.常常上烛香劝她走,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怎么的现在她又回来了.

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连忙问,你姑姑和这厂里有什么关系?

李果说你不知道啊,我姑姑就是当初在这厂里被冤枉偷钱而自杀的那个女的.

呃,我终于明白了.难道这个看不见的鬼真的就是李果的姑姑.如果人死了还能使用粉笔写字,还能发出哭声,这还了得.那这世上得有多少鬼呀,这世界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尽管我相信有灵魂的存在,但是这些还是觉得不可能的.真是想不通.

你好像不怕鬼?李果问.

我也怕,我说,我相信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但如果说一个人的灵魂能这么明显的存在于这世上并这么明显地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不太相信.事情一定有蹊跷.

李果想想说也是,如果人的灵魂这么厉害,那些作恶杀人的人应该都会立即得到报应。不管怎么说我姑姑已经死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愿她的灵魂得以安息.

李果的话音落后,又有一声轻微的叹息来自于他的身后.

李果说如果是姑姑,你在另一个世界多保重.

34。李果离开我工位的时候,我也下班了。

夜里小解的时候经过车间,发现我工位上的灯竟然亮着.难道我忘记关灯了?这不可能啊,我是最后一个下班的,如果没有关灯很明显能够发现的啊.

我走过去,发现我的笔在我的生产任务交接单的背面自己在写字.我不奇怪,一定是那个东西干的.

我走到工作台跟前,那东西像是写好了,那张纸自动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没错,我就是三十多年前死去的那个女工,也是李果的姑姑.但我不是鬼.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的存在.

就在我断气的时候,我感觉有个东西抱住了我,然后我就变成了那个东西.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以为是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想说话,但我发出的却是像哭一样的声音.当我想笑的时候,发出的却是叹息声.原来我不再会说话.

我在那儿守着我自己的尸体,守了一整夜.等到有人来时,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我已经死了,尸体就摆在那儿.人们会怎么对待现在的我.可是我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另一个我的存在.换句话说,没有人看得到我.我奇怪极了,然后我开始打量自己.我惊奇地发现,我自己也看不见我自己.

太阳慢慢升起来,我感到非常难受,身上开始往下滴水,水滴到地上湿湿的.于是我赶紧找一个阴暗的杂货屋藏起来.

我慢慢摸索着熟悉自己的身体,我是属于极阴的物体,不能过多接受阳光的,甚至不能在白天呆太久.我的身体形状像一个胖胖的北极熊.不过伸缩性极强,连骨头都是软的.它应该来至于极深的地下.不知是什么原因钻到地面上来的.

后来我就找到了那个地下室的藏身处,晚上我就到我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我想和见到的人说明我的情况.可是一说话就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把我想说话的对象吓个半死.我也回到家里想见见亲人.我一有点儿动静他们也吓得不轻.时间长我也不敢有这奢望了.再后来我发现我能写字.只是我身体的这个爪子拿笔不怎么随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想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是我的字了.

时间稍长一些,我就会有与人交流的冲动,你想想我成了一个动物这种孤单谁受的了.可每一次都因吓到别人而不安,只得又放弃了.

你师傅和你说的对,我这身体很容易与人的灵魂相接合的.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已是一个灵魂存在于这个身体里了.所以不会再吸收别的灵魂进来.不过与我接近的久了会有些异样,像梦游,偶尔的灵魂离体之类的.不过没有多大危险,我不会害人的.

谢谢你不害怕我,还能与我交流.我把这个情况说明.我想我还是要走了,像人一样的再死一次,让灵魂灰飞烟灭.我厌倦拖着这样的身体没有希望地孤独地活着.

我可以摸下你的身体吗?我问,我想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我感到有一个胖乎乎的手爪推着我的手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手臂上.软软的,滑滑的,还凉凉的.

35.你这样活下去,不也挺好的吗?我说

她用粉笔在工作台上写道:不好,很不好,你能想像一个人变成一头猪那样地生活着吗?

我说我可以把你的情况解释给别人,让很多人都能接受你.

她擦去前面的字重新写道:不要,开始我想着大家能接受我该多好.现在想想是多么可怕的事.我会被送进动物园还是研究所,让人家像对待动物一样抚摸,用各种方式考察我,那太可怕了.

我不能说服她.

我对她说我们下周就搬厂了.这里在开发前将不再会有人来.彻底的静了.

工作台上的粉笔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我正要关灯时粉笔动了起来:我知道了.

停了停又写道:你能帮我个忙,杀死我吗?我没有足够的勇气.

我说我不能,我不是敢杀人的人.

然后啪的一下,灯就自己灭了.然后我转身离开工作台,有又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回一点儿也不害怕.伸手拍了拍那个拍我肩膀的手.我听到了一声叹息,叹息表示她很开心.

搬厂的最后一天,最后一车东西是我跟着押车.出了车间门到厂大门口是一条很宽的水泥路.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很厉害的颠了一下.司机脸色都变了.糟了.压到人了.

我大吃一惊,不会吧,没看到有人啊.

司机无力地打开车门,我也下了车.车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在前轮后方,发现了一大滩水,这水,淌得一地都是.

司机左看右看了好一阵子,暗自庆幸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回到车上,司机说真奇怪,哪来这多水啊?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说她真的死了.

司机猛地刹车,紧张地问:你说什么?

我一愣,说没什么,我说真的怪死了.

司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是啊,明明压到什么东西了,怎么就是一地的水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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