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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下3)

(2011-12-19 09: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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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小说

文化

分类: 图书馆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你是个一家之主,如何没些主意,全听
妻言?你且说,那小厮果是你侄儿不是?”天祥道:“爷爷,小人自来不曾
认得侄儿,全凭着合同为证。如今这小厮抵死说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说没有。
小人又没有背后眼睛,为此委决不下。”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
只是推说不曾看见。包龙图就对安住道:“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如今
听凭你,着实打他,且消你这口怨气。”安住恻然下泪道:“这个使不得!
我父亲尚是他的兄弟,岂有侄儿打伯父之理?小人本为认亲葬父,行孝而来,
又非是争财竞产。若是要小人做此逆伦之事,至死不敢。”
包龙图听了这一遍说话,心下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
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
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当下又问了杨氏几句,假意道:“那小厮果是个拐骗的,情理难容。你夫妻
们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这厮下在牢中,改日严刑审问。”刘天祥等三人叩
头而出,安住自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地欢喜。李社长和安住俱各怀着鬼胎,
疑心道:“包爷向称神明,如何今日到把原告监禁?”
却说包龙图密地分付牢子每,不许难为刘安住。又分付衙门中人张扬出
① 打浑——蒙混。
去,只说安住破伤风发,不久待死。又着人往潞州取将张秉彝来。不则一日,
张秉彝到了。包龙图问了他备细,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门首见了安住,用好
言安慰他。次日佥了听审的牌,又密嘱付牢子每临审时如此如此。随即将一
行人拘到。
包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辩,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放松一句。包龙图便
叫监中取出刘安住来。只见牢子回说道:“病重垂死,行动不得。”当下李
社长见了张秉彝,问明缘故不差,又忿气与杨氏争辩了一会。又见牢子们来
报道:“刘安住病重死了。”那杨氏不知利害,听见说是死了,便道:“真
死了却谢天地,到免了我家一累。”包爷分付道:“刘安住得何病而死?快
叫仵作人相视了回话。”仵作人相了,回说:“相得死尸,约年十八岁。太
阳穴为他物所伤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验。”包龙图道:“如今却怎么处?
到弄做个人命事,一发重大了。兀那杨氏,那小厮是你甚么人?可与你关甚
亲么?”杨氏道:“爷爷,其实不关甚亲。”包爷道:“若是关亲时节,你
是大,他是小,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子孙,不致偿命,只罚些铜纳赎。
既是不关亲,你岂不闻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各白世人①,你
不认他罢了,拿甚么器杖打破他头,做了破伤风身死。律上说:‘殴打平人,
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将枷来,枷了这婆子,下在死囚牢里,交秋
处决,偿这小厮的命。”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就
抬过一面枷来。唬得杨氏面如土色,只得喊道:“爷爷!他是小妇人的侄儿。”
包龙图道:“既是你侄儿,有何凭据?”杨氏道:“现有合同文书为照。”
当下身边摸出文书,递与包公看了。正是:
本说的丁一卯二①,生扭做差三错四。
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包龙图看毕,又对杨氏道:“刘安住既是你的侄儿,我如今着人抬他的
尸首出来,你须领去埋葬,不可推却。”杨氏道:“小妇人情愿殡葬侄儿。”
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住来,对他说道:“刘安住,早被我赚出合同文字
来也。”安住叩头谢道:“若非青天老爷,真是屈杀小人。”杨氏抬头看时,
只见容颜如旧,连打破的头都好了。满面羞惭,无言抵对。包龙图遂提笔判
云:
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门闾。李社长着女
夫择日成婚。其刘天瑞夫妻骨殖,准葬祖茔之侧。刘天祥朦胧不明,念
其年老,免罪。妻杨氏,本当重罪,罚铜准赎。杨氏赘婿,原非刘门瓜
葛,即时逐出,不得侵占家私。
判毕,发放一干人犯,各自宁家。众人叩头而出。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了刘天祥、李社长,先回潞州去了。刘天祥到
家,将杨氏埋怨一场,就同侄儿将兄弟骨殖,埋在祖茔,已毕。李社长择个
吉日,赘女婿过门成婚。一月之后,夫妻两口同到潞州,拜了张员外和郭氏。
以后刘安住出仕贵显。刘天祥、张员外俱各无嗣,两姓的家私,都是刘安住
一人承当。可见荣枯分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之间,如此昧己瞒心,最伤
元气。所以宣这个话本,奉戒世人,切不可为着区区财产,伤了天性之恩。
有诗为证:
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
① 各白世人——各不相干、毫无关系的人。
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拍案惊奇卷三十四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衖
诗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话说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分定。尽有那挥金霍玉,百计千方,图谋
成就的,到底却捉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分定时,
不要说寻媒下聘与那见面交谈,便是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
却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见得此一
事非同小可。只看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①那一班惊天动地
的好汉,也只为从险阻艰难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直教万古流传。奈何平
人见个美貌女子,便待偷鸡吊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
尽机谋,讨得些寡便宜,枉玷辱人家门风。直到弄将出来,十个九个,死无
葬身之地。
说话的,依你如此说,怎么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
到底无事?怎见得便个个死于非命?看官听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
前定”。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期的
成了正果,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便可收心。
为此也有这一辈,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
女,奸骗亡身的故事。
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甚是广阔。庄侧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
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只有一个出色的,姓王,乃是云游
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是他年纪最小,却是豪家主意,推
他做个庵主。元来那王尼有一身奢嗻的本事:第一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
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宦人家打踅①,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他哄得投机的。第二
件,一付温存情性,善能体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帮衬。第三件,一手好手艺,
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他家里来教的,也有到他庵里
就教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他又去富贵人家及乡
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有净室十七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便。
所以他庵中没一日没女眷来往,或在庵过夜,或几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
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告
示,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内,夫男也别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
来打搅。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②,随着察院③巡历,查盘苏州府的,姓袁。
因查盘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
借得豪家庄院,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日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
楼,极高,可以四望,随步登楼。只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
① 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均唐代传奇小说中成全别人婚姻的侠义人物。昆仑奴见裴铏《昆仑奴》,
黄衫客见蒋防《霍小玉传》,许虞候见许尧佐《柳氏传》。



打踅——往来周旋。
理刑厅——州府中分理刑法的机构,这里指掌管刑法的官员。
察院——即都察院,这里指都察院所设的监察御史,为巡按州县、纠视刑狱的官员。
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
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顽耍。理刑倒
躲过身子,不使那边看见。偷眼在窗里张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娘,或是搂
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
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甚么庵?”皂隶道:“是
某爷家功德庵。”理刑道:“还是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道:“止有
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皂隶道:“因是女僧在
内,有某爷家做主,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宦人家女眷
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理刑心疑不定。
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分付兵快随着理刑,
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住。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
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的却不在内。问道:“我闻说这庵中有五
个尼姑,缘何少了一个?”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
小楼,从那里上去的?”众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甚么楼。”
理刑道:“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
理刑道:“又来作怪!”就唤一个尼姑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
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你们辄敢在吾面前说谎?方才这一
个尼姑已自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来。”
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
刑道:“既如此,缘何隐瞒我?”众尼道:“非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
乡宦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推官①便叫众尼开了纸门,带了四五
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方是胡梯。只听得楼上嘻笑之声,理刑站住,
分付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便与我拿下来。”皂隶领旨,
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那几
个公人蓦上来,吃那一惊不小,四分五落的,却待躲避。众皂隶一齐动手,
把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
那里。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皆有女子元红在上。又有簿籍一
本,开载明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
人荐至,某女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
四尼多拿了,带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甚么事发,
一齐出庵,雇轿各自回去了。
且说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无犯法。理刑
又取稳婆②进来,逐一验过,多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如此,
这些汗巾、簿籍,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道:“难道毫无可疑?”稳婆道:
“止有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与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想道:
“从来闻有缩阳之术,既这一个有些两样,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
之。”命取油涂其阴处,牵一只狗来■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之
不止。元来狗舌最热,■到十来■,小尼热痒难熬,打一个寒噤,腾的一条
棍子直统出来,且是坚硬不倒。众尼与稳婆掩面不迭。
理刑怒极,道:“如此奸徒,死有馀辜!”喝叫拖番,重打四十;又夹
① 推官——官名,监察使下设的勘问刑狱官员。
② 稳婆——即产婆、接生婆。
一夹棍,教他从实供招来踪去迹。只得招道:“身系本处游僧,自幼生相似
女,从师在方上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莲教,聚集妇
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便充做
本庵庵主,多与那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至楼上同宿,人多不疑。直到引
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放出肉具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咒
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再不来的。其馀尽是两相情
愿,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方在供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庵尼姑去,写书来
嘱托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籍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
赧无地。
理刑乃判云:
审得王某,系三吴①亡命,优仆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
朱颜。教祖沙门②,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
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
凤巢,始合《关雎》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
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
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判毕,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生
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
在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家内眷,闻得此僧事
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若前此回头,自
想道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
不正应着看官们说的道“奸骗的也有没事”这句话了?便是人到此时,得了
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
的。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妆为女的了。而今有一个女妆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话。
洪熙①年间,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
儿子并一个女儿过活。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且是聪明。单只从
小的三好两歉,有些小病。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祐他长大,随你甚
么事也去做了。
忽一日,妈妈和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②,只见一个尼姑步将进来,妈妈欢
喜接待。元来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也是
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多是通同与
他做些不伶俐勾当的。那时将了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栗子,
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那尼姑看杨家女儿时,生得如何——
体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
裙拖下露两竿新笋;含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涉①不生心,





三吴——泛指江浙一带地区。
沙门——亦作“桑门”,佛教名词,意思是息心凝神,这里借指佛门。
洪熙——明仁宗朱高炽年号,仅一年,即公元1425 年。
绣作——刺绣活。
封涉——当是“封陟”之误,唐敬宗时人,传说他居于少室,有一仙女多次夜间去找他,他总是拒之门
便是鲁男②须动念。
尼姑见了问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道:“十二岁了。诸事倒多
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处,因他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
身子替了他。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道:“妈妈可也曾许个愿
心,保禳保禳么?”妈妈道:“咳!那一件不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星,
只是不能脱身。不知是什么悔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这多
是命中带来的。请把姑娘八字与小尼推一推看。”妈妈道:“师父元来又会
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将女儿年月日时对他说了。尼姑做张做智③,算了一
回,说道:“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畔便好。”妈妈道:“老身虽不舍
得他离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说不得。除非过继到别家去,却又性急里没一
个去处。”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么?”妈妈道:“不曾。”尼姑道:
“姑娘命中犯着孤辰④,若许了人家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方
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
齿。”妈妈道:“只要保得没事时,随着那里去何妨?”尼姑道:“妈妈若
割舍得下时,将姑娘送在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
妈道:“师父所言甚好。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虽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
痛死了,没奈何走了这一着罢。也是前世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
便送小女与师父做个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
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道:
“休恁地说。只要师父抬举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妈妈说
那里话?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虽则贫寒,靠着施主们看觑,
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道:“恁地,待选个日子,送到
庵便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的掉泪。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
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尼姑出家。母子两
个,抱头大哭一番。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与
他剃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
妈妈没主意,有诗为证:
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
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你道尼姑为甚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元来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
事,全要那几个后生标致徒弟做个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十分颜色,
又且妈妈只要保扶他长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将机就计,以推命做个
入话,唆他把女儿送入空门,收他做了徒弟。那时杨家女儿十二岁上,情窦
未开,却也不以为意。若是再大几年的,也抵死不从了。自做了尼姑之后,
每常或同了师父,或自己一身,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
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认做十分,所以动
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却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又
外。事见《太平广记》卷68“封陟”条。
② 鲁男——据《诗·小雅·巷伯》毛传云:“鲁人有男子独处于室,邻嫠妇又独处于室。夜,暴风雨至而
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而不纳。”后以“鲁男”代指不好女色的男子汉。
③ 做张做智——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④ 孤辰——辰为地支之一,孤指没有天干相配。旧时迷信说法,卜课时得孤辰,主事不利。
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
那妈妈一发信道该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悬念了。
话分两头。却说湖州黄沙衖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
乃是祖贯绍兴,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籍①过来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
十七岁,堂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
闲雅,风流潇洒,十分在行,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赍
助他。至于敖游宴饮,一发罢他不得。但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
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
拉了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②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
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进去。”便叫
船家把船撑往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与那朋友步行
上崖,叫仆从们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个松林,多是
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
门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像有
人窥觑。那朋友道:“好个清幽庵院。我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了去,何如?”
闻人生道:“还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紧,转来进去不迟。”那朋友道:“有理,
有理。”拽开脚步便去。顷刻间走到,两人看梅花时,但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③还较逊;素光映丽日,
西子靓妆应不如。绰约干能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
韵客杯盘何日休!
两人看了,闲玩了一回,便叫将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来,酒已将
尽,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
中观看。急急下船,过了一夜,次早松木场上岸,不题。
且说那个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杨家女儿出家之处。那时静观已是十六岁
了,更长得仪容绝世,且是性格幽闲。日常有这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他
的,也有言三语四挑拨他的,众尼便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
分毫不放在心上。闲常见众尼每干些勾当,只做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
写些诗句,再不轻易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泊,适才闻人生庵前闲看时,恰
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门缝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
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再赶上去饱看一回,无聊
无赖的,只得进房。心下想道:“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
一世,但得恁地一个,便把终身许他,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奈我已堕入此中,
这事休题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看官听说: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俱空。自己发得念尽,死心塌地做个
佛门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点不动,却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时
凭着父母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那晓得起头易,到底难。到得大来,得知
了这些情欲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
① 超籍——改变户籍。
② 西溪——在杭州灵隐山西北松木场,风景秀丽,是有名的游览胜地。
③ 贾午异香——贾午是晋代贾充之女,她与韩寿私通,曾把皇帝赐与贾充的奇香偷给韩寿。“异香”即指
贾午所偷之“香”。
污秽了禅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儿女送
上这条路来。闲话休题。
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荏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
闻人生已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甚热,打点束装上杭。
他有个姑娘,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
几时。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们资助了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
船,带了家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
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话,叫道:“船是上杭
州去的么?”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
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师父杭州去做甚么?”和
尚道:“我出家在灵隐寺,今到俗家探亲,却要回去。”船家道:“要问舱
里相公,我们不敢自主。”只见那阿四便钻出船头,上来嚷道:“这不识时
务小秃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采头①,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
事来。去便去,不去时,我把水兜豁上一顿水,替你洗洁净了那个乱代头。”
——你道怎地叫做“乱代头”?昔人有嘲诮和尚说话道:“此非治世之头,
乃乱代之头也。”盖为“乱”“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见家主与朋友们戏谑
曾说过,故此学得这句话,骂那和尚。——和尚道:“载不载,问一声,也
不冲撞了甚么,何消得如此嚷?”闻人生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且是
生得清秀娇嫩,甚觉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的和尚,便想道:“灵隐寺去处,
山水最胜。我便带了这和尚去,与他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
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既要上杭时,便下船来,
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该如此,船家得了这话,便把船拢岸。那和尚一
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闻人生想道:
“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一个美丽长老,容色绝似女人。若使是女身,岂非天
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却值风顺,拽起片
帆,船去如飞。
两个在舱中各问姓名了毕,知是同乡,只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
闻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想道:“不是个庸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
的把闻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道:“小
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便让和
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闻人生洗了澡,已自困倦,■倒头只寻睡了。阿
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灭了火,解衣与闻人生同睡。却自
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只自叹气。见闻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来,伸只手把
他身上摸着。那时闻人生正醒来,伸个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轻轻的睡了倒
去。闻人生却已知觉,想道:“这和尚倒来惹骚。恁般一个标致的,想是师
父也不饶他,倒是惯家了。我便兜他来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边不
吃?”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便爬将过来,与和尚做了一头。伸将手
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只见软团团两只奶
儿。闻人生想道:“这小长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对好奶?”闻人生倒
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说?”问他道:“你实说,是甚么人?”和尚道:
“相公不要则声。我身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道:
① 采头——本是赌博用语;采,指骰子(赌具)的点色,掷出得胜的点色谓“得采”,因称赌注为“采头”。
这里是希望科举高中,含有“吉利”的意思。
“这等一发有缘,放你不过了。”不问事繇,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
可怜小尼还是个女身,不曾破肉的,从容些则个。”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
那里还管。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须道
住止详细,好图后会。”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
杨家之女。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
那里庵中也有来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
在门首闲步,看见相公在门首站立,仪表非常,便觉神思不定,相慕已久。
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贱也,
愿相公勿认做萍水相逢,须为我图个终身便好。”闻人生道:“尊翁尊堂还
在否?”静观道:“父亲杨某,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日看母
亲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曾娶妻未?”闻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
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
个长久见识出来。”静观道:“我身已托于君,必无二心。但今日事体匆忙,
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
可以攻书。自有道者在外打斋,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相聚。日后相个机
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
静观道:“庵中止有一个师父,是四十以内之人,色上且是要紧。两个同伴,
多不上二十来年纪,他们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与人来往,尽在我眼里,那
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便结识了他们,以便就中取事。
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道:“仙姑高
见极明。既恁地,来早到松木场,连我家小厮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与仙姑
同往便了。”说了一回,两个搂抱得有兴,再讲那欢娱起来。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
此际不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
来行船,阿四也起来伏侍梳洗。吃早饭罢,赶早过了关。阿四问道:“那里
歇船,好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道:“不消得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
空房,我们竟到松木场上岸罢。”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个
脚夫①,将行李一担挑了。闻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
不消记念,我只在这师父寺里看书。场毕,我自回来,也不须教人来讨信得。”
打发了,看他开了船,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另与脚
夫说过,叫他跟来。
霎时到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道:“这位相公要
在此做下处,过科举的。”众尼看见,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
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
洗了浴,少不得先是那庵主起手,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
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滚了月馀,闻人
生也自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②、莲心、圆眼③之类调浆④闻人生,




脚夫——专替客商搬运行李货物为业的人。给脚夫的工钱称“脚钱”,见下文。
香薷(rú如)饮——一种补药。香薷为一年生草本植物,气味芳香,可入药,有解热镇痛功能。
圆眼——即“龙眼”,俗称“桂圆”,木本,果实甘甜,有养血安神的功能。
调浆——即调养。
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不觉已是穿针过期①,又值七月半盂兰盆②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③
做功果,点放河灯。那日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个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
师父们念经、做功果,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道:“我们大众去做道
场,十三至十五,有三日停留。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相陪便好。只是忒便
宜了他。”只见两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道:“人家
去做功果,我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两个讨他便
宜多了,今日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众人道:“师父处得有理。”
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者多往那家去了。
静观送了出门,进来对闻人生道:“此非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便好。
今试期已近,若但迷恋于此,不惟攀桂无分,亦且身躯难保。”闻人生道:
“我岂不知?只为难舍着你,故此强与众欢,非吾愿也。”静观道:“前日
初会你时,非不欲即从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在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
必到我家里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时了,我乘此无人在庵,与你逃去。
他们多是与你有染的,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得你。”闻人生道:“不
如此说。我是个秀才家,家中况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惊异,
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寻得着,经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身子不
知作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试之后,如得一第,娶你不难。”静
观道:“就是中了个举人,也没有就娶个尼姑的理。况且万一不中,又却如
何?亦非长算。我自出家来,与人写经写疏,得人衬钱①,积有百来金。我撇
了这里,将了这些东西做盘缠,寻一个寄迹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从容家
去,可不好?”闻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这里关内黄
乡宦家,今已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香火。那
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
领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着你。他是衙院人家②,谁敢来盘问?
你好一面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
那时发长,便到处无碍了。”静观道:“这个却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
若三日之后,便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见了姑娘。姑娘道罢寒温,问道:“我久
在此望你该来科举了,如何今日才来?有下处也未曾?”闻人生道:“好叫
姑娘得知:小侄因为做下处,寻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娘周全则个。”姑娘
道:“何事?”闻人生造个谎道:“小侄那里有一个业师杨某,亡故多时。
他止有一女,幼年间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
侄贪静,寻下处在这里西溪地方,却在翠浮庵里撞着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
全了。他心不愿出家,情愿跟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
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事来。若带他家去,又是个光头不便;欲
① 已是穿针过期——指过了农历七月初七。“七七”为古代妇女节日,有做针线以乞巧的活动。
② 盂兰盆——梵文音译,意为“救倒悬”。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佛教徒盂兰盆会,追荐祖先,诵经施食,以
救度亡灵倒悬之苦。
③ 人家——这里是“家家”的意思。
① 衬钱——酬谢僧道的斋事钱。“衬”是梵文音译“达噺”(意为施舍钱财)的略称,“噺”的同音字。
“衬钱”一词,兼有音义。
② 衙院人家——在衙门里做过事的人家。
待当官告理,场前没闲工夫,亦且没有闲使用①。我想姑娘此处有个家庵,是
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来姑娘庵里头暂住。就是万一他那里
晓得了,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为大害。若是到底无人跟寻,小侄待
乡试已毕,意欲与他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娘作成则个。”姑娘笑道:“你寻
着了个陈妙常②,也来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
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与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玷污了
我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与他住下,叫他长起发来。我自叫丫鬟伏
侍,你亦可以长来相处。若是晚来无人,叫你奶子伴宿,此为两便。”闻人
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他来,拜见姑娘了。”
别了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竟到翠浮庵里。进庵与静观说了适才
姑娘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捡了出来。闻人生道:
“我只把你藏过了,等他们来家,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使他们不疑心着我。
我的行李且未要带去。”静观道:“敢是你与他们业根未断么?”闻人生道:
“我专心为你,岂复有他恋?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若他坐
定道是我,无得可疑了,正是科场前利害头上,万一被他们官司绊住,不得
入试怎好?”静观道:“我平时常独自一个家去的。他们问时,你只推偶然
不在,不知我那里去了。支吾着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寻。
到得后来晓得不在娘家,你场事已毕了,我与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
隔府人,他那里来寻你?寻着了,也只索白赖。”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
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
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
分喜欢。笑道:“怪道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
外人敢上门的,只管放心。”对着闻人生道:“我庄上房中,你亦可同住。
但你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寻得出,反为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
处。”闻人生道:“姑娘见得极是。小侄只可暂来。”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
里住。闻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不题。
却说翠浮庵三个尼姑做了三日功果回来,到得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的。
走将进去,静悄悄不见一人,惊疑道:“多在何处去了?”他们心上要紧的
是闻人生,静观倒是第二。着急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心里又
放下好些。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知甚么缘故。正委决
不下,只见闻人生踱将进来。众尼笑逐颜开,道:“来了!来了!”庵主一
把抱住,且不及问静观的说话,笑道:“隔别三日,心痒难熬,今且到房中
一乐。”也不顾这两个小尼口馋,径自去做事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
畅一度,才问道:“你同静观在此,他那里去了?”闻人生道:“昨日我到
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来,不知他那里
去了。”众尼道:“想是见你去了,独自一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他在
此独受用了两日,也该让让我们,等他去去再处。”因贪着闻人生快乐,把
静观的事倒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心却不在此处,鬼混了两三日,推道要
到场前寻下处。众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千约万约,道:“得空
原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① 闲使用——指疏通官府的费用。
② 陈妙常——故事中的道姑,与书生潘必正相爱,私自结合。故事源出《古今女史》,明代高濂敷演为传
奇戏剧《玉簪记》,流传颇广。这里乃是以陈妙常喻静观。
庵主过了几日,不见静观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问问,说是
不曾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来着急,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
见闻人生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
明白,只得忍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几日,闻人生
脚影也不见来。元来闻人生场中甚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娘庄上,与静观
一处了,那里还想着翠浮庵中?庵主与二尼望不见到,恨道:“天下有这样
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这样不来,也没解说。”思
量要把拐骗来告他,又碍着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寻他,
或是问到他湖州家里去炒他,终是女人辈,未有定见,却又撞出一场巧事来。
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得紧。众尼多心里疑道:“敢①是闻人生来
也?”齐走出来,开了门看,只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多在门首歇着。
敲门的家人报道:“安人到此。”庵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
接。只见大轿里安人走出来,傍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
寒温过,献茶已毕,安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俟候,我在此,过午下船。”
家人们各去了。
安人走进庵主房中来。安人道:“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此,已
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贵脚踹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
安人道:“正是。”庵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
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为没有了老爹,冷
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见
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我冷静,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
奈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了?”庵主道:“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
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
道:“你如今见有何人?”庵主道:“有个心上妙人,在这里科举的小秀才。
这两日一去不来,正在此设计商量。”安人道:“你且丢着此事。我有一件
好事作成你,你尽心与我做着,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
“我前日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得
标致异常。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火起来。因他上来送
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甚是可爱。我一时迷了,遣开了人,抱
他上床,要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着大人家更是雄健。
我实是心吊在他身上,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带他家去。须知我是
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坏了名声。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闪闪,怎能勾像意?
我今与师父商量,把他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归
去后,师父带了他竟到我家来,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供养在家里庵中,
连我合家人只认做你的女徒,我便好像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
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心
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
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帮衬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里,我还要
牵你来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
安人,这等说,我死也替你去。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不见了一个小的,今
恰好把来抵补,一发好瞒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人道:“我约
定他在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就来也!”
① 敢——表示猜测的语气副词,略同于大概、或许。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道:“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
那里问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望内就走。
两个小尼见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
见了庵主,作个揖。庵主一眼不霎①,估定了②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
主道:“我说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见了善财童子③,身子多软摊了。”
安人笑将起来。庵主且到灶下看斋,就把这些话与两个小尼说了。小尼多咬
着指头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随他去了。”小尼道:“师父
撇了我们,自去受用?”庵主道:“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此,料也不
空过。”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复进房中。只见安人搂着小伙,正在那里说
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银子来,与他道:“只此为定。
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开船先去了。十日之内,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勿
误。”安人又叮嘱那小伙几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斋,自上轿去了。
庵主送了出去,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
且来搂他去亲嘴,喜不可言。对他道:“今后我与某安人合用的了,只这几
夜,且让让我着。”事毕,就取剃刀来与他落了发。仔细看一看,笑道:“也
倒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叫做静观罢。”是夜就同庵
主一床睡了。极得两个小尼姑,咽干了唾沫。
明日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分付两个小尼道:“你们且守在此。
我到那里,看光景若好,捎个信与你们。毕竟不来,随你们散伙家去罢。杨
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下路人家去了。”两尼也巴不得师父去了,大
家散伙,连声答应道:“都理会得。”从此,老尼与小伙同下船来,人面前
认为师弟,晚夕上只做夫妻。不多几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
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常是三个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方法,
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
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寻他事故,告了他
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且说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
上。只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娘。又私下与静观
相见,各各快乐。自此,日里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庄上
与静观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已知庵主他往,两小尼各归俗家去了,
庵中空锁在那里。回覆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趷■。
闻人生事体已完,想要归湖州来,与姑娘商议:“静观发未长,娶回未
得,仍留在姑娘这里。待我去会试再处。”静观又嘱付道:“连我母亲处也
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主意,如何蓦地还俗?且待我头发长了,与你
双归,他才拗不得。”闻人生道:“多是有见识的话。”别了荣归。拜过母
亲,把静观的事并不提起。到得十月尽边,要去会试,来见姑娘。此时静观
头发齐肩,可以梳得个假鬓了。闻人生意欲带他去会试,姑娘劝道:“我看
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做正经婚姻,岂可仍复私下带来带去?不像
事体!仍留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意荣归,他发已尽长,此时只认是我的
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话,只得忍情
① 不霎——即不眨。
② 估定了——犹如说“瞄准了”。
③ 善财童子——佛教神话传说中侍奉观音菩萨的仙童,极端庄秀雅。
与静观别了。
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①上,先刻
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驰驿
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
闻人生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娘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
母亲道:“为何我不曾见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
结起彩船,花红鼓乐,竟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
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见识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与静观相见了,执
手各道别情。静观此时已是内家②装扮了,又道黄夫人待他许多好处,已自认
义为干娘了。黄夫人亲自与他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
花烛,正是: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到家里齐齐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他是湖州声
口,问道:“既是杭州娶来,为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把杨家女儿错出
了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了静观,竟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与丈母,又一内
弟的帖与小舅。杨妈只道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先自走将进来,叫一
声“娘!”妈妈见是一个凰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
时认不出了。女儿道:“娘休惊怪,女儿即是翠浮庵静观是也。”妈妈听了
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
过。妈妈道:“有一年多不见你面,又无音耗。后来闻得你同师父到那里下
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又着人去看,庵中鬼影也无。正自思念你,没个是
处。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儿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
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开了收不拢来,叫儿子去快
请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尽晓得趋跄①,便拱了闻人生进来,一
同姊姊站立,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妈妈道:“早知你有这一
日,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儿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这一日。”
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馀而散。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时有蹉跌,不甚像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
杨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的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
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时风月,损了些阴德,故见如此。”闻人生也甚悔
翠浮庵少年孟浪之事,常与人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
成正果”之话?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这样奇缘?有诗为证: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① 《同年录》——旧时会试后,同科新中进士要登记造册,刻碑题名,称《同年录》。
② 内家——亦称“俗家”,与出家人对称。
① 趋跄——赶快奉迎。
拍案惊奇卷三十五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诗云:
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
一分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
拣一个希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①。
晋州古城县②有一个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是个好善的长者。
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不曾生男
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守本
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事有馀,起心要去偷他些
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他五六十两银子去。将母亲殡
葬讫,自想道:“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
的事③来,扰了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
张善友次日起来,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
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
唯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
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友出去相见了,问
道:“师父何来?”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
抄化①修造。抄化了多时,积得有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
曾勾销的②。今要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
有失所,要寻个寄放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
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张
善友道:“这是胜事,师父只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
取便是。”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
和尚吃斋。和尚道:“不劳檀越费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善友道:“师
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
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
手,满心欢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一百两来,岂不
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就起一点心,打帐③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我去则去,有那
五台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
他去。他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菜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
“我晓得!”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了,却来问张






得胜头回——又称“得胜利市头回”,旧时说书人的术语,即话本小说的“入话”,寓吉利之意。
晋州古城县——今河北省正定县。古城当为鼓城之讹。
短头的事——言做事有短处,不道德,犹如说“亏心事”。
抄化——僧人为求资助而向施主零星募捐。
“又有”二句——指施主答应了向和尚捐款而还未交钱,只记在了簿子上。疏,僧道拜忏时焚化的祝告文。
打帐——吴方言,也作“打桩”,即打算、准备的意思。
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便白赖道:“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甚么
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
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此话?”李氏便赌咒道:“我若见你的,
我眼里出血。”和尚道:“这等说,要赖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赖了你
的,我堕十八层地狱!”和尚见他赌咒,明知白赖了,争奈是个女人家,又
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是十方
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
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要填还我。”带着悲恨而去。过了几
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
取。我双手还他去了。”张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
过了五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
福僧。那乞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带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悭吝,一
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惹大①。可又作怪,一般
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
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
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
汉的人,怎肯交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
只叫得苦。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费,偏吃亏了。立个主意,
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弟兄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
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是个不成器的,肚
肠倒要分了,自繇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如:
汤泼瑞雪,风卷残云。

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也自没有了。便去打
搅哥哥,不繇他不应手,连哥哥的也布摆①不来。他是个做家的人,怎生受得
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成家的倒有
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
心头,说不出来。那乞僧气蛊②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无声。
那福僧见哥哥死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
妈见如此光景,一发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
有一些苦楚,带着母丧,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③。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
之病,又看看死来。张善友此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
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
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
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尽的灯,不觉的息了。
张善友虽是平日不像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
老身,怎繇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么罪业,今朝如此果报得没
下稍。”一头愤恨,一头想道:“我这两个业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





惹大——即“偌大”,如此之大。
布摆——即“摆布”,这里是安排的意思。
气蛊(gǔ古)——因气恼而引起的一种疾病。
混帐——犹如说“鬼混”,指胡作非为,不正经过日子。
痨瘵(zhài 债)——中医所称的痨病,即肺结核病。
君勾①去了,东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
勾将阎神来,或者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
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哭诉道:“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
儿和妈妈,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阎神屈屈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
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果然该受这业报,老汉死也得瞑目。”
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
朦胧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阎君有勾。”张善友道:“我正要见
阎君问他去。”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张善友,你如何在东
岳告我?”张善友道:“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下什么罪过,一时
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阎王道:“你要见你两个孩儿
么?”张善友道:“怎不要见?”阎王命鬼使召将来,只见乞僧、福僧两个
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僧道:“大哥,我与你家去来。”乞僧道:
“我不是你什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
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了。”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
得对福僧说:“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
么二哥。我前身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还得我勾了,
与你没相干了。”张善友吃了一惊,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
妈妈来一问便好!”阎王已知其意,说道:“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难。”
叫鬼卒:“与我开了酆都城①,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鬼卒应声去了。只见
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
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
地狱。我好苦也!”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
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
拍案大喝。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
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
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
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汴梁曹州②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
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
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
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
信佛之报。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
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
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
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廊屋
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
① 勾——逮捕,捉拿。这里是命令召见的意思。
① 酆都城——今四川省丰都县;旧时迷信传说阴曹地狱即在这里。
② 曹州——故治在今山东省曹县。
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
坯,担水运柴,做坌工①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
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彆②,常道:“总是一般
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伏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
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
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
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僧布施,盖寺建塔,
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
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
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
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
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覆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
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贾
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
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爷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
颠倒①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
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
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
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
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
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
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折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
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
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
记取:“比及你去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
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
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交攧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
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
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
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久
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止有后
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
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
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①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
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




坌(bèn 笨)工——指重体力劳动。吴方言称翻土为坌。
拗彆——固执。
颠倒——反过来。这里是说事实与愿望正好相反。
讲倒——讲妥、说准。
头、土■②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
的落将下去,恰像底下是空的。把泥拨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
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墼③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傍边又有小块,
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
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
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他挑着担,竟往栖身的破
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拨④。先把些零
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
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
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
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
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
又有一件作怪,虽有了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
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
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
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些帐目,管
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枉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
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
我两口儿喂眼①也好。”说了不则一番。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②的店小二:
“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蛉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
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
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
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
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③,运退雷轰荐福碑④。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
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
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
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①,便有那








土■——土筐一类器具。
土墼(jī基)——砖坯。
摆拨——使用、安排、计划。
喂眼——指眼中看着心里得到安慰,俗语也叫做“解眼馋”。
酒务——即酒店。宋代酒为专卖品,已设酒务官。
“时来”句——据《岁时广记》载,唐代诗人王勃路过马当山,水神将他一帆风顺吹至滕王阁,得以参与
阎公盛宴,写出了著名的《滕王阁序》。
“运退”句——据《尧山堂外纪》载,荐福山有唐欧阳询所书《荐福寺碑》,极名贵;宋范仲淹欲为穷书
生拓千本荐福碑以谋生,却正遇碑为轰雷击碎。
“韩退之”句——韩愈,字退之,唐代文学家,他贬官途经蓝关时遇大雪,在《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中
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
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②,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③。则这三口儿
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④?
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
好。”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两口儿带了小孩子,踅到一个
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怜,我那
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秀才道:“小生
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
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秀才道:
“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扢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
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叹道:“我才说没
钱在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与你一杯烧酒
吃,不要你钱。”就在招财、利市⑤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
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傍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
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
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
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泪来,道:
“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
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
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
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道:“娘子,你听么?
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浑
家道:“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
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
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
一个人来。”
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
问小二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
小孩子长寿,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
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
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
你敢是要么?”陈德甫道:“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①也似家
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
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①小生则个。”陈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
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② “孟浩然”句——孟浩然是唐代诗人,相传他有雪中骑驴寻梅的故事,元人曾据此编为杂剧。
③ “剡溪”句——晋代王徽之,字子猷,曾在雪夜自山阴乘舟至剡溪访问朋友戴逵,至其门,不入而返,人
家问他原因,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事见《世说新语·任诞》。
④ “十谒”句——唐代李观诗:“十谒朱门九不开,利名渊薮且徘徊。自知不是封侯骨,夜夜江山入梦来。”
元明戏剧小说中常引用首句,喻乞贷无门的苦境。



招财、利市——即“招财童子”和“利市仙官”的略称,这是旧时商人经常供奉的财神。
泼天——犹如说漫天,这里夸饰钱财之多,房产之广。
作成——成全。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
陈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
“现在门首。”员外道:“是个甚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
员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
的来卖儿女?”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
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
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
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
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
不敷,情愿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道:“只
叫员外勾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
我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顺着道:“是,是。只依着写‘财
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后,两边不许
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道:“这
等,那正钱②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
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陈德甫把这些话一一与周
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一千贯”,周秀才停了
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
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巨富的财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
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
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多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
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便宜。口里便甜如蜜,
也听不得的。
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
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七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此后
有人问你姓什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那贾妈妈
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只说姓贾。”长寿道:
“便做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
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
了。”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①哩!”员外就起个赖皮
心,只做不省得,道:“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
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么倒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
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
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
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
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
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
员外道:“陈德甫,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甫道:“这等一个孩儿,
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①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
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
② 正钱——正当的、应支付的钱。这里指买卖孩子的钱。
① 恩养钱——卖孩子的钱,意谓曾恩养过。
① 许多宝字——旧时铜钱上铸有“通宝”字样,一贯为一千钱,故如此说。
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要钱,
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
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
文书,这事多分②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了。”浑家正要问道:“讲倒多少
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
怎生只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
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
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
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
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
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
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
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③,成全他两家罢。”
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
“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逐颜开,
道:“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支了两
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
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
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
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
周秀才道:“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
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嘱他两句,我每去罢。”
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
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
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
来哄住了他,骗了他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
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
他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
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
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
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①。
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
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僮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
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
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廊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老夫
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
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
② 多分——多半,大概。
③ 做我不着——意思是拿我来作牺牲。
① 钱舍——意谓有钱的舍人;舍人是宋元以后对显贵子弟的称呼,犹如称“公子”、“少爷”。
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
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
量赚他几文,来央庙官①。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因他也是
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②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
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去,让我们!”周秀才
道:“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
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
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
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礼?”兴儿道:“贾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
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
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
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
才好生不伏气,没奈他何,只得依了。
明日烧罢香,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
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
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间,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
个药铺,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
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字道:
“须记我是陈德甫。”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
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记得么?”浑家道:“俺卖孩儿时,
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
“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德甫相了一相,道:“有些面染。”周秀
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
得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
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周秀
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个悭刻
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
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
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
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
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
就是他,怎么了?”周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
家道:“正是,叫得甚么钱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那知即
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
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①。长寿过意不
去,道是“莫非还记着泰安州的气来?”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
陈德甫道:“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先将此一匣金银,陪
① 庙官——管理道观的人。
② 这搭——搭,吴方言作助词用,表示地点、处所。这搭,这里、这块地方。下文“这埚(wō窝)儿”意
同。
① 生煞煞——陌生。
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
陪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原来这银子上凿着“周
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
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
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
才道:“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
地下。已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
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
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
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元来
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
自惊异。
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
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
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
赏,欢天喜地去了。
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
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
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
十年财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帐。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
使坏了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诗云:
拍案惊奇卷三十六
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
就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
自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唐朝牛僧孺①任伊阙②县尉时,有东洛客
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傍
着一株大树下且歇。少顷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
困倦已甚,一齐昏睡。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③,
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魂不附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
完了,又取那头驴去啯啅啯啅的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
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
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
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冢,冢边立着一
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救命”。女人问道:“为
着何事?”张生把适才的事说了。女人道:“此间是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
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话罢,女子也不知那里去
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甚么声响,自
道避在此料无事了。
须臾望去,冢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
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
月光照着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一个进来。连
推了三四个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已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得冢上人嘈杂
道:“金银若干,钱物若干,衣服若干。”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
敢吐气,伏着听他。只见那为头的道:“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连唱
十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道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
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对了许多死尸,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
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面,等天明了再处。静想方才所听唱的
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的熟了。看看天亮起来。
却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傍,见满冢
是血,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都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
喊道:“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我是个举子,
不是贼。”众人道:“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
了。众人那里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
他胡讲。”众人你住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叫得苦。内中有老成的道:
“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
① 牛僧孺——字思黯,唐贞元进士,因批评时政而为宰相李吉甫所斥,穆宗时官至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为
“牛李党争”中牛派首领。
② 伊阙——旧县名,故治在今河南省伊川县西南,地势险要,成为洛阳南边的屏障。
③ 夜叉——佛教传说中一种食量大的恶鬼。
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张生见了,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来?
如何马驴从奴俱在?”那从人见张生被缚住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
傍困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
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
怎么有如此怪异?”乡村这伙人道:“可见是一■①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
人都是一党!”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
县里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缘何如此?”
张生把前话说了。牛公叫快放了绑,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
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
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得脱的。
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
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手张
生以擒盗,不是正合着小子所言“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的话?而今更有
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更为可骇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①之西有个宫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
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
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丫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
个敷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辍。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
替他两个构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宇。两僧尤加悫励②,远近皆
来钦仰。一应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处一廊,在佛前共设咒愿,
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诵,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
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馀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
唱③。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
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
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
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
惊不小。不敢声张,怀着鬼胎,且嘿观动静。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
呗唱之声截然住了,但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狺
犽①咀嚼,啖噬啜吒,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院中无人,吃完了他,
少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忙忙开了院门,惶骇奔突。久不出山,连





一■(chǎn忏)——宋、元时俗语,犹“一派”、“一片”。
沂州——故治在今山东省临沂市,唐代辖境相当现在沂河流域及枣庄、新泰一带。
悫(què确)励——至诚而勤奋。
呗(bài 拜)唱——佛教徒对诸佛菩萨所唱的赞歌。
狺■(yínyá银牙)——野兽争斗嘶咬声。
路径都不认得了,攧攧仆仆,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其人跄跄踉
踉,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乱跑乱跳。忽逢一小溪水,褰衣渡毕,追
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东廊
僧且惧且行,也不知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
须臾大雪,咫尺昏迷。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
隐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晴,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
至栏下。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处,向明窥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恰
像等些什么的一般。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被
之类。黑衣人看见,忙取来扎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了
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
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
想道:“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
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
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
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
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攧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
枯没水,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傍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
还暖,是个适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
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这怎
么解?”正在没出豁处,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强盗在
此了!”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廊僧此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
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一顿栗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
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扎缚好了,先后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
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那里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
出来,杀死在此井中?”东廊僧道:“小僧是宫山东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
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侣,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见有个
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着是非,只得走
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小僧从不下
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识熟,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察则
个。”说罢,内中人有好几个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
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
到县里来。
县令看见一干人绑了个和尚,又抬了一个死尸,备问根由。只见一个老
者告诉道:“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
不曾许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
儿,跟寻起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
不见女儿鞋迹,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已杀死,这和尚
却在里头,岂不是他杀的?”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廊僧道:“小僧是个
宫山中苦行僧人,二十馀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
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岂知宿业所缠,撞在这网里来。”就把昨夜牛坊所
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宫
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僧不是诳语。”
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立等回话。
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
来,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因他诉说有甚怪
物入院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
昨夜怪物怎么样起?”西廊僧道:“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候,两廊方对持
念,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走了出去。我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
见他独去,也自惊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之戒,不敢
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
公人将此话回覆了县令。县令道:“可见是这秃奴诳妄。”带过东廊僧,
又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眼见得西廊僧人见在,有何怪
物来院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
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罢!”
东廊僧道:“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
楚毒备施。东廊僧道:“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
此受惨,招不出甚么来,也自想道:“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
我女着?就是拐了,怎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
去的,如何同住这井中做甚么?其间恐有冤枉。”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
话一一说了。县令道:“是倒也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
况又口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隐情了。只是行凶刀仗无存,身边又无赃物,
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候,你们自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
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每逐一留心细查,自有
明白。”众人听了分付,当下散了出来。东廊僧自到狱中受苦,不题。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
凡,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
也曾央人来做几次媒妁,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
思量嫁他去的。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个奶娘,是从幼乳这女
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他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
手脚,便好乘机拐骗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
弄得他两下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
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我一心
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处?”奶子就起个惫懒①肚肠,
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
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这事?
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罢。”奶子道:“怎由得你不嫁?我有一个计
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
“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了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时,
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
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不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道:“此
计果妙,只要约得的确。”奶子道:“这个在我身上。”
元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
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他这些东西,怎肯教富了别人?他有一
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厮扑①行中走动,结
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
① 惫懒——泼皮无赖。
① 厮扑——即“相扑”,类似现在的摔跤。
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
了他,落得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已约定了,只在今夜月
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了,然后攀墙而出就是。”女子要奶子
同去,奶子道:“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他明知我
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他一
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从此一走,便可与
杜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
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
了青衣,瞒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
是雄纠纠一个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繇的你不惊
喊起来。黑子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
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①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
他罢。”拔出刀来,望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夫?
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
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来顶了缸②,坐牢受苦?
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③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
漏”,少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匡撞着这和尚,鬼混了
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
关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
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
只得把所失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那
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
“只教他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④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
着实叮嘱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
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
就是个叉色①,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
站在傍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
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
头②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③的黄胖哥手里。





带脚的货——指人,即那女子。
顶了缸——即“顶缸”,吴方言,指代人受过。
有天无日头——吴方言,形容天昏地暗,喻无辜者白受冤屈。
没脊骨——不正当。
叉色——赌博术语,表示“负”象。古时赌博以六枚头钱都是背面为胜,都是正面为负。叉色即得了正
面,以“×”会意,故称。
② 当头——原指可以拿到当铺典当的实物,此处借指抵押的物品。
③ 捉头儿——又叫“抽头”,指赌博的头家从赌客中提取的好处钱,即“头钱”。
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
来历不明,做出事来。”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
当钱的。”黄嫂子道:“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
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
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
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
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
胖哥道:“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
小人解些钱去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
物,就诘问道:“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
马员外点点头道:“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款住黄胖哥,
要他写了张首单,说:“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
对他说:“外边且不可声张。”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
报得着,欢喜去了。
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么逃出去
的?”奶子道:“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
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
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
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敢是遗失在路傍,那个拾得的。”
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
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
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
看,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
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
点头道:“这个不为无因了。”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
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
县令道:“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
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
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
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员外道:“有个中表
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
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
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
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
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
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
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回道:
“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
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
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
推着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
口里明说,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
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
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
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
自然认得。”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可是这个?”东廊僧道:“不是。
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
东廊僧道:“这个是了。”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已
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
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
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
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
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
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
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
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题。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
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体。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
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
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甚修不到处。向佛前
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①。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
然大悟。元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
有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
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
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
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②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悟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① 境头——佛教名词,原指辨识的事物对象,这里指造成这种磨难的起因根由。
② 坐化——佛教名词,指高僧临终之时端坐而死。
拍案惊奇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郓州司马冥全内侄
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
与人各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
是人比他灵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①,还道不足,
为着一副口舌,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
刀俎。然到临死之时,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
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与迂儒小生②之论,道“天生万物以养人,食
之不为过。”这句说话,不知还是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
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
豹的不成?蚊虻能嘬③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
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
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述。只趁口说这几句直捷痛快
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家果报说六道①众生,尽
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几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怕死
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宋时太平府②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
屠牛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③,过其处,少
憩闲览,见野园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此牛明
日当死。”叔端道:“怎见得?”子东道:“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
只是眼中泪下,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此第二牛是
谁家的?”茶主人道:“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子东对叔
端道:“如何?”明日再往,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像昨
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
复问茶肆中人,说道:“有一个客人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
早晚也要杀了。”子东叹息道:“畜类有知如此!”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
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
主。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
间无对证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
自去一一偿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
说个回生转来,明白可信的话。正是:




牵苍走黄——牵着苍鹰,赶着黄狗奔跑。这里是说人能驯服鹰犬,猎取动物。
小生——指没有见识的人。
嘬——叮、咬。
六道——佛教将众生分为六类,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总称“六道”。
前三道为善道,后三道为恶道,众生以善恶业因不同而在此六道中轮回。
② 太平府——宋代辖今安徽省东南部地区,治所在当涂县。
③ 宁国府——辖境在太平府的南边,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州市。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
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①,止生
得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②射猎为事。
父死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
如汤泼雪,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
自散去。止剩得温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附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
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
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可以为生。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③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
两个好生说得着④,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
去打家劫舍,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
与莫贺咄外边偷盗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
即执其两角,翻负在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
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
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
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①,
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亦且来路甚远,脱膊②又快,自然无人
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
是千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
兽兔,乌鸢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
肩担背负,手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
摆布,思量巧样吃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罢,毕竟多
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
死便不脆嫩。假如取得生鳖,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
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
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
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屎溺齐来,把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
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
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
贺咄商量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想起一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
跌成熟团③,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了,除去外边的泥,
只见猬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且是好吃。
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







典郡事——主持过郡中事务,即当过郡的行政长官。典,执掌、主管。
樗(chū初)蒲——古代的一种博戏,后来作赌博的代称。
蕃夷——指少数民族。
说得着——说话投机,谈得来。
手滑——非常顺手。这里指没有“扑空”的时候,又手脚干净俐索。
脱膊——即“脱剥”,这里指剥皮剔骨。
跌成熟团——揉和成泥团。跌,摔打。熟,和匀。
且是烹炮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且说仲任有个姑夫曾做郓州司马①,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
落,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
他所作所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
每挂在心上。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
死,一发再无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
如此十多年,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
个小时节乳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馀,
一日晚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
走。仲任自恃力气,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
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拿我到何处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扳②
下你来,须去对理。”仲任茫然不知何事,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
事十馀间,有判官③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
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任仔细一认,叫声“阿呀!如何
却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
吃了一惊,道:“你几时来了?”引他登阶,对他道:“你此来不好。你年
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
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所
为,有些惧怕起来,叩头道:“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府,妄作
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戚之情,救拔则个。”张判官道:“且不
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因对众判官道:“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
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
尽才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
量开得一路,放他生还么?”众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①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要
出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
他说了一遍。明法人道:“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
冤家太广。只怕一与相见,群至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
冥府不能禁得。料无再还之理。”张判官道:“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
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
计,可以解得此难?”明法人想了一会,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
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②。”张判官道:“却待怎么?”明法
人道:“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
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已到此间,汝辈食啖



郓(yìn 运)州司马——郓州的辅佐官。郓州,唐代治所在须昌(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北)。
扳——这里是牵连的意思。
判官——指朝廷大臣自选的属吏,一指迷信传说中阎王的属官。这里写屈突仲任误以为是前者,实际是
后者。
① 明法者——精通法律的人。下句“明法人”,意同。
② 没干——没用。
了毕,即去托生。汝辈馀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这件,牛更为牛,
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有了时。今查
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①,使汝辈各舍畜主业,尽得
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然后
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
张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
庭中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
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
舒毛鼓翼。谁道赋灵②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
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
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
飞鸟之类,不可悉数。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召我何为?”判官道:“屈
突仲任已到..”说声未了,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逆贼,
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
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
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
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
说罢,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①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
去,狱卒将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
中流下,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
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
诸畜等至,分付道:“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啖。”诸畜等皆作恼怒之
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竞来争食。
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一头骂。只听得呼呼噏噏之声,三尺来血一
霎时吃尽,还像不足的意,共舐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明法人等
诸畜吃罢,分付道:“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汝辈取偿。
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诸畜等皆欢喜,各复
了本形而散。
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
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努力修福。”
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
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
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
更来,无可再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
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
归来路。又分付道:“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
亏。叮嘱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馀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
① 造福因——指积德行善。佛家主张因果报应,六道轮回,有福因即可得善报。
② 赋灵——与下面对句中的“禀质”均指上天赋予各种生灵的本性。
① 秘木——迷信传说中的一种刑具,可以榨出受刑者的血来。
衣人道:“本官分付,敢不小心!”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
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
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①知味且停舟,李
白闻香须驻马。尽到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②。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
前看时,只见店里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③,在里头畅快饮
酒。满前嗄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
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
青衣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
不住,道:“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
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④,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碗是死人的
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
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①,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元
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②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
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
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
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
回的,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
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
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
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
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
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
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
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
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
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了?”
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
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
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
人见的是甚么光景?”仲任道:“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
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
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
得放还。”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
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佛”不住口。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
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






刘伶——晋代文学家,以嗜酒著称。
沽家——卖酒的店家。
呼红喝六——猜拳的呼叫声。红,满堂红,指猜拳双方各出五个手指。
案酒——送酒的菜肴食品。
不识气——不识时务,不知好歹。又作“不识相”、“不识窍”。
抢出——冒出、窜出。
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
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
“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仲任道:“而
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道:“这
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
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
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
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
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繇的,便把这些事逐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
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
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
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傍草堂中有人年近
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
能如此发心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
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拍案惊奇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延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①,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
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谭②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
试往一算。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候他挨次推讲③。总管对他道:“我之禄
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
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
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
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递相争执。
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
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
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①,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
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
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
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②,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
“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
“有何见教?”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
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
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就把婢
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
说个“容拜”,各散去了。
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
有些惭悔哀怜,巴不得是真。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③,盛设
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
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着千户,并他妻
子仆妾多有礼物。坐定了,千户道:“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
因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
不多。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
“公自认看,何必我说?”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认识,前抱
着一个道:“此吾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
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次日,总管
① 总管——总管府的行政长官。元代中央和地方均设有不同名目的总管府,诸路总管府管理军、政、农、
工诸事。



谭——通“谈”,这里含有评讲的意思。
推讲——推算和讲解。
上都——元代以“开平”为上都,因元世祖忽必烈即帝位于此,故址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正蓝旗闪电河北
岸。
② 千户——元代中级军事官员,为世袭军职,统兵近千人。
③ 认为宗谱——看成是同一宗族,即“联宗”。
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对总管道:“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
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如?”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
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籍承荫①,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
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里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
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小子为何说此一
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着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被人藏过,后来
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着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②在里头。听小子从容的表白
出来。正是: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附葛攀藤,总非枝叶。奠酒浇浆,终须骨血③。
如何妒妇,忽将嗣绝!必是前生,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着买妾置婢,抵死也
不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
就是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④,还道是“隔重肚皮
隔重山”,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
的。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①的,他偏要认做的亲②,
是件偏心为他,倒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③,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
家的人。至于女婿,当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④了。自然亲一支,热
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
果的亲瓜葛⑤,终久是一派,好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
这个道理!
话说元朝东平府⑥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
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
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
十七岁了。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
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
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
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
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
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
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
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着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济他,心中长怀不忍。
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梅。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
① 通籍成荫——继承户籍和封职。籍,指旧时依据各户职业而确定的身分。荫,指封建时代子孙因先人官









爵而受到的封任。
关目——说书人术语,指关键性情节。
“奠酒”二句——是说人死之后,只有亲生骨肉才会到坟上去祭奠。骨血,指直系亲属,这里指儿孙。
大娘——长母、第一母亲。封建社会妾婢所生子女都要奉父亲原配夫人为“母”,生母依然是奴婢地位。
宗支——家族的血统。
的亲——即嫡亲、亲生的。
外向——不看作自家人,指女儿出嫁后就把娘家当作外家了。
另搭架子——犹如说“另起炉灶”,指另外干自己的营生。
瓜葛——这里指血缘关系。
东平府——辖今山东省西部地区,治所在今东平县。
来做了偏房①,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儿子来。有此两件心事,员外心中不肯
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怎当得张郎惫赖,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拨得
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②,私下周给些
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引孙是个读书之人,虽是寻得间破房
子住下,不晓得别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③这些东西,且逐渐用去度日。眼见
得一个是张郎赶去了。张郎心里怀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若生个小
姨,也还只分得一半;若生个小舅,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要与浑家、引
姐商量,所算④那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但是女眷家见识,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他
自道是亲生女儿,有些气不甘分⑤;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他自是喜欢的。
况见父亲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这个念头是真。晓得张郎不怀良
心,母亲又不明道理,只护着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产,时常心下打
算。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心里得意,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
意思来。引姐想道:“若两三人做了一路,所算他一人,有何难处?不争你
们使嫉妒心肠,却不把我父亲的后代绝了?这怎使得!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
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人,做了万代的骂名。却是丈夫见我不肯做一
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不若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计?元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①,嫁在东庄,是与引姐极相
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只当是托孤与他。
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
姨姨你身怀有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
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说,足见看员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独自一身,怎
提防得许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顾则个。”引姐道:“我怕②不要周全?只是关
着财利上事,连夫妻两个,心肝不托着五脏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我
如何知道?”小梅垂泪道:“这等却怎么好?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看他怎
么做主。”引姐道:“员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数③。况且说破了,落
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结下冤家了,你怎当得起?我倒有一计在此,须与姨
姨熟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见?”引姐道:“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
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在他那里分娩,托他一应照顾,生了儿女,就托他抚
养着。衣食盘费之类,多在我身上。这边哄着母亲与丈夫,说姨姨不像意走
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寻究。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
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然后对员外
一一说明,取你归来,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
道:“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引姐道:“我也只为不忍见员外无后,
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私下和你计较。你日后生








偏房——俗称妾,也叫“小老婆”。
淘气——招惹气生。
把得——拿来给予的。
所算——算计、暗害。
甘分——甘心情愿。
堂分姑娘——即堂姑母,父亲的堂姐妹。
怕——这里是莫非、难道的意思。
周庇得你有数——对你周济保护得有限。
了儿子,有了好处,须记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经板儿印在心上①,
怎敢有忘?”两下商议停当,看着机会,还未及行。
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儿有外
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怕妈妈难为小梅,请将妈妈过来,
对他说道:“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妈妈道:“怎地说?”员外道:
“假如别人家瓮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他本主去
了。这不是只借得他家伙一番?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
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
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紧。这不当是借瓮酿酒?”妈妈见如此说,也应道:“我
晓得你说的是,我觑②着他便了,你放心庄上去。”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
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
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疼。员外笑道:“钱这般好使?”妈妈
道:“借与人家钱钞,多是幼年到今积趱下的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
员外道:“我没有这几贯业钱③,安知不已有了儿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
④,若没有这几贯业钱,我也不消担得这许多干系,别人也不来算计我了。我
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德,烧掉了些,家
里须用不了,或者天可怜见,不绝我后,得个小厮儿,也不见得。”说罢,
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着他,一发不像意,道:“他
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没干,何不趁他在庄上,便当真做一
做?也绝了后虑。”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体已急了,他日前已与东庄
姑娘说知就里,当下指点了小梅,径叫他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小梅
这丫头,看见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①走了。
这怎么好?”张郎道:“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干净,省得我们费气
力。”引姐道:“只是父亲知道,须要烦恼。”张郎道:“我们又不打他,
不骂他,不冲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亲也抱怨我们不得。我们且告诉妈妈,
大家商量去。”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道:“你两个说来没半句②。员
外偌大年纪,见有这些儿指望,喜欢不尽,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怎么有这
等的事?莫不你两个做出了些什么歹勾当来?”引姐道:“今日绝早自家走
了的,实不干我们事。”妈妈心里也疑心道别有缘故,却是护着女儿、女婿,
也巴不得将没作有,便认做走了也干净,那里还来查着?只怕员外烦恼,又
怕员外疑心,三口儿都赶到庄上与员外说。
员外见他每齐来,只道是报他生儿喜信,心下鹘突③。见说出这话来,惊
得木呆。心里想道:“家里难为他不过,逼走了他,这是有的。只可惜带了
胎去。”又叹口气道:“看起一家这等光景,就是生下儿子来,未必能勾保
全。便等小梅自去寻个好处也罢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泪汪汪的,忍着







“经板”句——犹如说铭刻在心。
觑(qū区)——这里作看待、照顾解。
业钱——作孽的钱,言这钱没有带来好处。
根芽——借指后代,因小梅已怀身孕。
怀空——趁这空子,找个机会。
说来没半句——说得太轻巧,不当一回事。
鹘(hú胡)突——即“糊涂”,但这里指惊疑不定,心里嘀咕。
气恨命。又转了一念道:“他们如此算计我,则为着这些浮财。我何苦空积
趱着做守财虏,倒与他们受用?我总是没后代,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也好。”
怀着一天忿气,大张着榜子,约着明日到开元寺里,散钱与那贫难的人。张
郎好生心里不舍得,只为见丈人心下烦恼,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带了
好些钱,一家同到开元寺里散去。
到得寺里,那贫难的纷纷的来了。但见:
连肩搭背,络手包头。疯瘫的毡裹臀行,喑哑的铃当口说。磕头撞
脑,拿差了拄拐互喧哗;摸壁扶墙,踹错了阴沟相怨怅。闹热热携儿带
女,苦凄凄单夫只妻。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来,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刘员外分付: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乞儿中有个刘九儿,有一个小
孩子,他与大都子商量着道:“我带了这孩子去,只支得一贯;我叫这孩子
自认做一户,多落他五百文。你在傍做个证见,帮衬一声,骗得钱来,我两
个分了买酒吃。”果然去报了名,认做两户。张郎问道:“这小的另是一家
么?”大都子傍边答应道:“另是一家。”就分与他五百钱,刘九儿都拿着
去了。大都子要来分他的,刘九儿道:“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钱?你
须学不得我有儿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说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儿
的便这般强横?”两个打将起来。刘员外问知缘故,叫张郎劝他。怎当得刘
九儿不识风色,指着大都子千绝户、万绝户的骂,道:“我有儿子,是请得
钱,干你这绝户的甚事?”张郎脸儿挣得通红,止不住他的口。刘员外已听
得明白,大哭道:“俺没儿子的这等没下梢!”悲哀不止,连妈妈、女儿伤
了心,一齐都哭将起来。张郎没做理会处。
散罢,只见一个人落后走来,望着员外、妈妈施礼。你道是谁?正是刘
引孙。员外道:“你为何到此?”引孙道:“伯伯,伯娘,前与侄儿的东西
日逐盘费,用度尽了。今日闻知在这里散钱,特来借些使用。”员外碍着妈
妈在傍,看见妈妈不做声,就假意道:“我前日与你的钱钞,你怎不去做些
营生,便是这样没了?”引孙道:“侄儿只会看几行书,不会做什么营生。
日日吃用,有减无增,所以没了。”员外道:“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
有许多钱勾你用?”狠狠要打。妈妈假意相劝,引姐与张郎对他道:“父亲
恼哩,舅舅走罢!”引孙只不肯去,苦要求钱。员外将条柱杖,一直的赶将
出来。他们都认是真,也不来劝。引孙前走,员外赶去,走上半里来路,连
引孙也不晓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来?”员外见没了人,才叫
他一声:“引孙!”引孙扑的跪倒。员外抚着哭道:“我的儿,你伯父没了
儿子,受别人的气。我亲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虽然不明理,却也心慈的。
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
须有日生分①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节边②勤勤到坟头上去
看看,只一两年间,我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锭钞,我瞒着他
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要忘了!”
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已后,家财再没处走
动①,尽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②,把张家来出
① 生分——陌生,这里指感情疏远。
② 时节边——指上坟祭祖的时节。
① 走动——流失、花费的意思。
景③。渐渐把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像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
不得,连那妈妈积祖④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着实在里
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
顺着丈夫,日逐惯了,也渐渐有些随着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
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
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⑤,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
年刘家上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
张家祖坟上去。引姐道:“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
去?”张郎道:“你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
正礼。”引姐拗丈夫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他们想已到那里
多时了。”妈妈道:“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在那里等了。”
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
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
过了,故意道:“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对妈妈道:“这又作怪!女儿、
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道别姓的来不成?”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
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拜罢,
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着高冈
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
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块下洼水渰①的绝地道:“我和你只好葬
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
么倒在那水渰的绝地?”员外道:“那高冈有龙气②的,须让他有儿子的葬,
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
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
夫③哩!”员外道:“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且问你,
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员外道:“我姓刘,你
可姓甚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
妈妈道:“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
妈,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
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李妈妈?”员外道:“原来你这骨头
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
“女婿姓甚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
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
自去张家坟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







铺排——安排、办法。
出景——出头露面,抬出来做主家。
积祖——本意为世世代代,引伸为向来、一贯。
春盛担子——春游或扫墓时携带的食具。
渰——通“淹”。
龙气——旧时迷信风水地脉,认为树木繁茂的山岗有“龙气”,死后葬在那里,子孙后代就会昌盛,家
业发达。
姐姐、姐夫——这里是对女儿女婿的称呼,含有尊重的意思。
便道:“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
放声哭将起来,道:“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
道:“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
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
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①,今日又不见
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像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
比平日,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甚么?”引孙道:“侄儿特来
上坟添土来。”妈妈对员外道:“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
他们还不见到。”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么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
整上坟,却如此草率?”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
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
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
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②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妈妈道:
“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
“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
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
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引孙道:“这个侄儿怎敢!”妈妈道:“吃的
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拜下去,道:“全
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妈妈籁籁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
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
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
家的事。”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
这几句话,恰恰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
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着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匙钥的匣儿
夺将过来,道:“已后张自张,刘自刘。”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
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
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怎么连妈
妈也变了卦?”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
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我刘家祖宗,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
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此番发
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
一发作怪!”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
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
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①。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②!”
张郎道:“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
怎么好?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引姐道:“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




乔做作——装模作样,弄虚作假。
石羊石虎——封建时代只有帝王将相的坟前才允许建立石人石兽,这里指大官僚的坟墓。
做天气——得意的贬词,略同于装腔作势、指手划脚。
气不干——气不过,不甘心。
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
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
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着
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元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
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
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
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
员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
倒不如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道:
“便做道①是亲,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员外道:“除非再有亲似他的,
才夺得他。那里还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刘员外与妈妈也
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
对爹妈说道:“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
“你在那里来?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员
外道:“谁是孩儿?”小梅指着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
“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
娘,便见明白。”员外与妈妈道:“姐姐快说些个!”引姐道:“父亲不知,
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
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
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
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
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
还亲些么?”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
有这个孩儿?”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
又教儿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元来
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
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
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主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
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
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
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
是刘员外广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亲一支,
热一支”也。有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① 便做道——便算是、就认作。
拍案惊奇卷三十九
乔势天师禳旱魃秉诚县令召甘霖
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①。
淫祀无虚日,枉杀供牲醴。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②。
话说男巫女觋③,自古有之。汉时谓之“下神”,唐世呼为“见鬼人”,
尽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
都有信着他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
去做得来的,不是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
妄称神鬼,假说阴阳,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
从古来就有了。直到如今,真有术的巫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
嘴老妪,男称太保①,女称师娘,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②,
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柴③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
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
道,匾匾的信伏④。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又还一件可恨处:
见人家有病人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口里说出许多
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
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⑤,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得心,
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性
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
甚严,也还加他“邪术”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
不成术,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痼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
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
岂知费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
① 闾里——乡里,泛指民间。
② “安得”二句——西门豹,战国时魏国人,任邺令,当地巫婆以“河伯娶妇”之名害民掠财,他敢于破除
迷信,投巫婆于河中。事见《史记·滑稽列传》附录。投畀(bì闭),投给、扔到。邺,古地名,在今河
北省临漳县西南。
③ 觋(xí习)——与“巫”同义,均指古代装神弄鬼的人。《国语·楚语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此处“男巫女觋”,似误。





太保——本是古代官名,官阶很高,这里尊称所谓有道术的巫师。
汉话——本指古时语言,这里是巫觋故弄玄虚,胡编乱造,以显示与当时的“官话”(通行语言)不同。
胡柴——即“胡诌”,胡说八道。
匾匾的信伏——服服贴贴,深信不疑。
犯拙——变得沉重。
辈辈相授的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①,名汝舆,最好
戏耍。晓得他是头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
“你初次降神,必须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②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
计较,帮衬着你,等别人惊骇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计?”范春元
道:“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
叹起来,这些人自然信服了。”夏巫道:“相公肯如此帮衬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
神捣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你猜得我掌
中何物,便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
道:“猜得着,果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
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
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得攒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吃完了,发一
■③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起初看见他吃法烦难,也有些疑心;
及见范春元说破,晓得被他做作④,尽皆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吃了这场
羞,传将开去,此后再弄不兴了。似此等虚妄之人,该是这样处置他才妙。
怎当得愚民要信他骗哄,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之人,弄他这些破绽出来。若不
然时,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奇。宋时还有个小人,也会不信师巫,弄他一场笑话。
华亭①金山庙临海边,乃是汉霍将军②祠。地方人相传道是钱王③霸吴越
时,他曾起阴兵相助,故此崇建灵宫④。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因时节边,
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言祈祝他的,广有福利。县人信了,
纷竞前来。独有钱寺正⑤家一个干仆⑥沈晖,倔强不信,出语谑侮。有与他一
班相好的,恐怕他触犯了神明,尽以好言相劝,叫他不可如此戏弄。那庙巫
宣言道:“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晖偏要与他争辨道:“人生祸福
天做定的,那里什么将军来摆布得我?就是将军有灵,决不附着你这等村蠢
之夫,来说祸说福的。”
正在争辨之时,沈晖一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去。内中有同来的,
奔告他家里,妻子多来看视。见了这个光景,分明认是得罪神道了,拜着庙
巫讨饶。庙巫越妆起腔来,道:“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执录⑦了精魄,押
赴酆都。死在顷刻,救不得了。”庙巫看见晕去不醒,正中下怀,落得大言
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越把话来
说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尸恸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神明利害如此,











春元——旧时对举人的称谓。
忝——谦词,意为有辱、愧为。
■(wēi
威)——表示惊叹的呼叫声。
做作——这里是捉弄的意思。
华亭——旧县名,故治在今上海市松江县。
霍将军——指西汉时抗击匈奴的名将霍去病。
钱王——指五代时吴越国王钱镠。
灵宫——为死者建造的庙宇,此处指“金山庙”,即霍将军祠。
寺正——即“大理寺正”的省称,为负责刑狱的官员。
干仆——干练的有才能的仆人。
执录——收管、索拿。
戏谑不得的!”庙巫一发做着天气,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下扑的跳将起来。众人尽道是强魂所使,俱各惊开。沈晖
在人丛中跃出,扭住庙巫,连打数掌,道:“我把你这枉口嚼舌的,不要慌!
那曾见我酆都去了?”妻子道:“你适才却怎么来?”沈晖大笑道:“我见
这些人信他,故意做这个光景,耍他一耍。有甚么神道来?”庙巫一场没趣,
私下走出庙去躲了。合庙之人,尽皆散去。从此也再弄不兴了。
看官,只看这两件事,你道巫师该信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之人,再不
被那一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妇,一窍不通的。小子而今说一个极做天气
的巫师,撞着个极不下气的官人,弄出一场极畅快的事来。比着西门豹投巫,
还觉希罕。正是:
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话说唐武宗会昌①年间,有个晋阳②县令,姓狄,名维谦,乃反周为唐的
名臣狄梁公仁杰③之后。守官清恪,立心刚正,凡事只从直道上做去。随你强
横的,他不怕;就上官也多谦让他一分。治得个晋阳户不夜闭,道不拾遗,
百姓家家感德衔恩,无不赞叹的。谁知天灾流行,也是晋阳地方一个悔气。
虽有这等好官在上,天道一时亢旱起来,自春至夏,四五个月内,并无半点
雨泽。但见:
田中纹坼,井底尘生。滚滚烟飞,尽是晴光浮动;微微风撼,元来
暖气熏蒸。辘轳不绝声,止得泥浆半杓;车戽①无虚刻,何来活水一泓?
供养着五湖四海行雨龙王,急迫煞八口一家喝风狗命。止有一轮红日炎
炎照,那见四野阴云欻欻②兴?
旱得那晋阳数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禾苗尽槁。急得
那狄县令屏去侍从仪卫,在城隍③庙中跣足步祷,不见一些征应。一面减膳羞,
禁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祷。凡是那救旱之政,没一件不做过了。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好习符咒,投着一
个并州④来的女巫,结为伙伴,名称师兄师妹,其实暗地里当做夫妻。两个一
正一副,花嘴骗舌,哄动乡民不消说。亦且男人外边招摇,女人内边蛊惑,
连那官宦大户人家,也有要祷除灾祸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
要他魇样⑤和好的,也有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魇魅⑥的,..种种不一,弄得太
原州界内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⑦,乃是内监出身。这些太监心性,一发敬信



会昌——唐武宗李炎年号,公元841—846 年。
晋阳——古县名,故治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南。
狄梁公仁杰——狄仁杰,字怀英,太原人,唐代名臣。武则天当政时,不畏权势,使唐中宗(李显)得
以恢复帝位,后封为梁国公。




车戽(hù户)——两种汲水灌田的工具,水车和戽斗。
欻(xū须)欻——快速的样子。
城隍——道教传说中守护城池的神。唐以后各郡县均祭祀城隍,故所建庙宇特多。
并州——唐代辖境相当现在山西省汾水中游地区,治所在太原(今市西南晋源镇)。开元中升为太原府,
故下文又称之为“太原州”。



魇(yǎn
掩)样——施行法术以消灾。
魇魅——施行法术以招祸。
监军使——亦称“监军”,代表皇帝驻守军中以行监督的官员。古代多为临时差遣,唐代以宦官(即下
的了不得。监军使适要朝京,因为那时朝廷也重这些左道①异术,郭赛璞与女
巫便思量随着监军使之便,到京师走走,图些侥幸。那监军使也要作兴②他们,
主张带了他们去。
到得京师,真是五方杂聚之所,奸宄③易藏,邪言易播。他们施符设咒,
救病除妖,偶然撞着小小有些应验,便一传两,两传三,各处传将开去,道
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了。及至来见他的,他们习着这些大
言不惭的话头,见神见鬼,说得活灵活现。又且两个一鼓一板,你强我赛。
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随你■嗻伶俐的好汉,但是一分信着鬼神的,没
一个不着他道儿。外边既已哄传其名,又因监军使到北司④各监赞扬,弄得这
些太监往来的多了,女巫遂得出入宫掖,时有恩赉。又得太监们帮衬之力,
夤缘圣旨,男女巫俱得赐号天师。元来唐时崇尚道术,道号天师,僧赐紫衣,
多是不以为意的事。却也没个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什么正经品职,不过取
得名声好听,恐动乡里而已。郭赛璞既得此号,便思荣归故乡。同了这女巫,
仍旧到太原州来。此时无大无小,无贵无贱,尽称他每为天师。他也妆模作
样,一发与未进京的时节,气势大不同了。
正值晋阳大旱之际,无计可施。狄县令出着告示道:“不拘官吏军民人
等,如有能兴云致雨,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既出,有县里一班父老,
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县令道:“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天子
尚然加礼,若得他一至本县祠中,那祈求雨泽,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贵,
不能勾得他来。须得相公虔诚敦请,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
望了。”狄县令道:“若果然其术有灵,我岂不能为着百姓屈己求他?只恐
此辈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真本事。亦且假窃声号,妄自尊大,请得
他来,徒增尔辈一番骚扰,不能有益。不如就近访那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
未必无人;或者有得出来应募,定胜此辈虚嚣的一倍。本县所以未敢慕名,
开此妄端耳。”父老道:“相公听见固是,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见放着
那朝野闻名、■嗻的天师不求,还那里去另访得道的?这是‘现钟不打,又
去炼铜’①了。若相公恐怕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照里递人丁派出做公费。只
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莫大之恩了。”县令道:“你们所见既定,我
何所惜!”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表里②,写着恳请书启,差个知事的吏典,代县令亲身
行礼。备述来意已毕,天师意态甚是倨傲。听了一回,慢然答道:“要祈雨
么?”众人叩头道:“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
罪业深重,又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见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
怎肯违了天心,替你们祈雨?”众人又叩头道:“若说本县县官,甚是清正
有馀。因为小民作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敢来礼聘,
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






文所说“内监”、“太监”)为监军,权限益重,与统帅分庭抗礼。
左道——邪道。
作兴——这里是抬举、推崇的意思。
奸宄(guǐ轨)——指胡为不法的人。
北司——唐代内侍省在皇宫之北,故称。内侍省专用宦官执掌宫廷内部事务。
现钟不打,又去炼铜——古时成语,意谓有现成的机会不利用,反而到处去寻找。
表里——送礼的衣料。
肯轻易赴汝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来,回覆了狄县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天师不肯来,我
辈眼见得不能存活了。还是县宰相公再行敦请,是必要他一来便好!”县令
没奈何,只得又加礼物,添差了人,另写了恳切书启。又申个文书到州里,
央州将①分上,恳请必来。州将见县间如此勤恳,只得自去拜望天师,求他一
行。
天师见州将自来,不得已,方才许诺。众人见天师肯行,欢声动地,恨
不得连身子都许下他来。天师叫备男女轿各一乘,同着女师前往。这边吏典、
父老人等,惟命是从,敢不齐整?备着男女二轿,多结束得分外鲜明。一路
上秉香燃烛,幢幡宝盖,真似迎着一双活佛来了。到得晋阳界上,狄县令当
先迎着。他两人出了轿,与县令见礼毕。县令把着盏,替他两个上了花红彩
段。鞴过马来,换了轿。县令亲替他笼着马,鼓乐前导,迎至祠中。先摆着
下马酒筵,极其丰盛。就把铺陈行李之类,收拾在祠后洁净房内。县令道了
安置,别了自去,专候明日作用,不题。
却说天师到房中对女巫道:“此县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诚,礼仪丰厚,
只好这等了。满县官吏人民,个个仰望着下雨。假若我们做张做势,造化撞
着了,下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发得这些人?”女巫道:“枉叫你弄了
若干年代把戏,这样小事就费计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约得远些,天气晴得
久了,好歹多少下些。有一两点洒洒,便算是我们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
只是寻他们事故,左也是他不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们不耐烦,我们做
个天气,只是撇着①要去,不肯再留。那时只道恼了我们性子,扳留不住,自
家只好忙乱,那个还来议我们的背后不成?”天师道:“有理,有理。他既
十分敬重我们,料不敢拿我们破绽。只是老着脸皮做便了。”商量已定。
次日,县令到祠请祈雨。天师传命,就于祠前设立小坛停当。天师同女
巫在城隍神前,口里胡言乱语的,说了好些鬼话。一同上坛来,天师登位,
敲动令牌;女巫将着九环单皮鼓,打的厮琅琅价响。烧了好几道符,天师站
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上微微有些云气。思量道:“夏雨北风生,莫
不是数日内有雨落?得先说破了,做个人情。”下坛来,对县令道:“我为
你飞符上界请雨,已奉上帝命下了,只要你们至诚,三日后雨当沾足。”这
句说话传开去,万民无不踊跃喜欢。四郊士庶,多来团集了,只等下雨。
悬悬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晴得正路②了。——
烈日当空,浮云扫净。蝗蝻得意,乘热气以飞扬;鱼鳖潜踪,在汤
池③而踧踖④。轻风罕见,直挺挺不动五方旗;点雨无徵,苦哀哀只闻一
路哭。
县令同了若干百姓,来问天师道:“三日期已满,怎不见一些影响?”天师
道:“灾沴必非虚生,实由县令无德,故此上天不应。我今为你虔诚再告。”
狄县令见说他无德,自己引罪道:“下官不职,灾祸自当,怎忍贻累于百姓?
① 州将——指刺史。中唐以后,刺史不但是州郡最高行政长官,且握兵权,势力极大,亦即下文所说的“藩
镇”。




撇着——撒手不管,丢在一边。
正路——犹如说彻底、实实在在。
汤池——热水池。
踧踶(cùjí促集)——局促不安的样子。
万望天师曲为周庇,宁使折尽下官福算,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不胜感
戴。”天师道:“亢旱必有旱魃①。我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
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雨。”县令道:“旱魃之说,诗书有之。只是如何搜
寻?”天师道:“此不过在民间,你不要管我。”县令道:“果然搜寻得出,
致得雨来,但凭天师行事。”
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旱魃。但见民间有怀胎十月将足者,便道是
旱魃在腹内,要将药堕下他来。民间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没一家内室
不走进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瞒他不过。富家恐怕出丑,只得将钱财买嘱他,
所得贿赂无算。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来,只说是旱魃之母,将水浇他。
县令明知无干,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复如旧,
毫无效验。有诗为证。
旱魃如何在妇胎?奸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如此作为,十日有多。天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松松洒下了几点,也要算
他功劳,满场卖弄本事,受酬谢去了。怎当得干阵②也不打一个,两人自觉没
趣。推道是“此方未该有雨,担阁在此无用”,一面收拾,立刻要还本州。
这些愚呆百姓一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师去了,
这雨再下不成了。岂非一方百姓该死?”多来苦告县令,定要扳留。县令极
是爱百姓的,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天师既然肯为万姓特地来
此,还求至心祈祷,必求个应验,救此一方。如何做个劳而无功去了?”天
师被县令礼求,百姓苦告,无言可答。自想道:“若不放下个脸来,怎生缠
得过?”勃然变色,骂县令道:“庸琐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
该灭。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县令不敢回言与辨,但称谢道:“本
方有罪,自干天谴,非敢更烦天师。但特地劳渎天师到此一番,明日须要治
酒奉饯,所以屈留一宿。”天师方才和颜道:“明日必不可迟了。”
县令别去,自到衙门里来,召集衙门中人,对他道:“此辈猾徒,我明
知矫诬①无益。只因愚民轻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
我奉事之礼,祈恳之诚,已无所不尽,只好这等了。他不说自己邪妄没力量,
反将恶语詈我。我忝居人上,今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耶?明日我若有
所指挥,你等须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当之。你们不
可迟疑落后了。”这个狄县令一向威严,又且德政在人,个个信服。他的分
付,那一个不依从的?当日衙门人等,俱各领命而散。
次早县门未开,已报天师严饬②归骑,一面催促起身了。管办吏来问道:
“今日相公与天师饯行,酒席还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里?也要预先整备
才好,怕一时来不迭③。”县令冷笑道:“有甚来不迭?”竟叫打头踏到祠中
来,与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多疑心道:“酒席未曾见备,如何送行?”那边
祠中天师,也道县官既然送行,不知设在县中,还是祠中?如何不见一些动
静?等得心焦,正在祠中发作道:“这样怠慢的县官,怎得天肯下雨?”





旱魃(bá拔)——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旱神。
干阵——干雷,不下雨的雷。
矫诬——弄虚作假。
严饬——认真准备。
来不迭——来不及。
须臾间,县令已到。天师还带着怒色,同女巫一齐嚷道:“我们要回去
的,如何没些事故担阁我们,甚么道理?既要饯行,何不快些!”县令改容,
大喝道:“大胆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撞在我手,当须死在今日!
还敢说归去么?”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分付,从人怎敢不从?一伙
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提了铁链,如鹰拿燕雀,把两人扣脰颈①锁了,扭将
下来。县令先告城隍道:“龌龊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为神明
除之。”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我今与你二人饯行!”各鞭背三十,
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庭阶。鞭罢,捆缚起来,投在祠前漂水之内②。可笑郭赛
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③。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狄县令立刻之间,除了两个天师,左右尽皆失色。有老成的来禀道:“欺
妄之徒,相公除了甚当。只是天师之号,朝廷所赐。万一上司嗔怪,朝廷罪
责,如之奈何?”县令道:“此辈人无根绊,有权术,留下他冤仇不解,必
受他中伤。既死之后,如飞蓬断梗,还有甚么亲识故旧来党护他的?即使朝
廷责我擅杀,我拚着一官便了,没甚大事。”众皆唯唯,服其胆量。县令又
自想道:“我除了天师,若雨泽仍旧不降,无知愚民越要归咎于我,道是得
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妄诞庸奴,原非感格④之辈;若堂
堂县宰为民请命,岂有一念至诚,不蒙鉴察之理?”遂叩首神前,虔祷道:
“诬妄奸徒,身行秽事,口出诬言,玷污神德,谨已诛讫。上天雨泽,既不
轻徇妖妄,必当鉴念正直。再无感应,是神明不灵,善恶无别矣!若果系县
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维谦发心。从此在祠后高
冈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愿槁死,誓不休息。”言毕,再拜而出。
那祠后有山,高可十丈。县令即命设席焚香,簪冠执笏,朝服独立于上。
分付从吏,俱各散去听候。阖城士民听知县令如此行事,大家骇愕起来,道:
“天师如何打死得的?天师决定不死。邑长惹了他,必有奇祸。如何是好?”
又见说道:“县令在祠后高冈上,烈日中自行曝晒,祈祷上天去了。”于是
奔走纷纭,尽来观看,搅做了人山人海,城墙也似砌将拢来。可煞怪异!真
是来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步到冈上之时,炎威正炽,砂石流铄。待
等县令站得脚定了,忽然一片黑云推将起来,大如车盖,恰恰把县令所立之
处,遮得无一点日光。四周日色,尽晒他不着。自此一片起来,四下里慢慢
黑云团圈接着,与起初这覆顶的混做一块生成了,雷震数声,甘雨大注。但
见:
千山叆叇,万境昏霾。溅沫飞流,空中宛转群龙舞;怒号狂啸,野
外奔腾万骑来。闪烁烁曳两道流光,闹轰轰鸣几声连鼓。淋漓无已,只
教农子心欢;震叠不停,最是恶人胆怯。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盈浍①满,原野滂流。士民拍手
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论万数千的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自山而下,





脰(dòu 豆)颈——脰、颈同义,即脖子。
漂水——漂洗衣服的水池。
干托大——托大,妄自尊大。干,空、枉自。
感格——指感动上天。格,感通。
浍(kuài 快)——田间水沟。
脱下长衣当了伞子,遮着雨点。老幼妇女,拖泥带水,连路只是叩头赞诵。
狄公反有好些不过意,道:“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县何德?”怎当
得众人愚迷的,多不晓得精诚所感。但见县官打杀了天师,又会得祈雨,毕
竟神通广大,手段又比天师高强,把先前崇奉天师这些虔诚,多移在县令身
上了。县令到厅,分付百姓各散。随取了各乡各堡雨数尺寸文书,申报上司
去。
那时州将在州,先闻得县官杖杀巫者,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道是礼请
去的,纵不得雨,何至于死?若毕竟请雨不得,岂不枉杀无辜?及见文书上
来,报着四郊雨足;又见百姓雪片也似投状来,称赞县令曝身致雨许多好处。
州将才晓得县令正人君子,政绩殊常,深加叹异。有心要表扬他,又恐朝廷
怪他杖杀巫者。只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内中大略云:
郭巫等猥琐细民,妖诬惑众。虽窃名号,总属夤缘。及在乡里,渎神
害下,凌轹①邑长。守土之官为民诛之,亦不为过。狄某力足除奸,诚
能动物,曝躯致雨,具见异绩。圣世能臣,礼宜优异。云云。
其时藩镇有权,州将表上,朝廷不敢有异。亦且郭巫等原系无籍棍徒,一时
在京冒滥宠荣,到得出外多时,京中原无羽翼心腹记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
没人仇恨。名虽天师,只当杀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那晋阳是彼时北京②,一时狄县令政声,朝野喧传,尽皆钦服其人品。不
一日,诏书下来褒异。诏云:维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①。睹兹天厉②,将瘅
下民③。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邺县。曝山椒之畏景④,事等焚躯;起
天际之油云,情同剪爪。遂使旱风潜息,甘泽旋流。昊天犹鉴克诚,予
意岂忘褒善?特颁朱绂⑤,俾耀铜章⑥。勿替令名,更昭殊绩。
当下赐钱五十万,以赏其功。从此,狄县令遂为唐朝名臣。后来升任去后,
本县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是一念刚正,
见得如此。可见邪不能胜正。那些乔妆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
几时得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师的,当熟看此段话文。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水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凌轹(lì力)——欺侮、凌辱。轹,车轮辗过,引伸为践踏。
北京——唐代因晋阳(后升为太原府)是唐高祖李渊的发祥地,遂以这里为陪都,称北都,亦称北京。
华胄——显贵者的后代。指狄维谦是“名臣狄梁公仁杰之后”。
天厉——即天灾。
瘅(dān单)下民——使下民遭受痛苦。瘅,病。
山椒之畏景——山顶上炽烈的阳光。
朱绂(fú弗)——红色的系印丝带。赏赐朱绂,超越县令官阶,是一种特殊的嘉奖。
铜章——县令用铜制的印信。
拍案惊奇卷四十
华阴道独逢异客江陵郡三拆仙书
诗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话说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没有甚定准的。自古道:“文齐福
不齐。”随你胸中锦绣,笔下龙蛇,若是命运不对,倒不如乳臭小儿、卖菜
佣早登科甲去了。就如唐时以诗取士,那李、杜、王、孟,①不是万世推尊的
诗祖?却是李、杜俱不得成进士,孟浩然连官多没有,止有王摩诘一人有科
第,又还亏得岐王②帮衬,把《郁轮袍》打了九公主关节,才夺得解头③。若
不会夤缘钻刺,也是不稳的。只这四大家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及至诗不成
诗,而今世上不传一首的,当时登第的元不少。看官,你道有甚么清头在那
里?所以说: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①一点头。
说话的,依你这样说起来,人多不消得读书勤学,只靠着命中福分罢了。
看官,不是这话。又道是:“尽其在我,听其在天。”只这些福分,又赶着
兴头走的。那奋发不过的人,终久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说“皇天不负
苦心人”,毕竟水到渠成,应得的多。但是科场中鬼神弄人,只有那该侥幸
的时来福凑,该迍邅②的七颠八倒,这两项吓死人。先听小子说几件科场中事
体,做个起头。
有个该中了,撞着人来帮衬的:
湖广有个举人,姓何,在京师中会试。偶入酒肆,见一伙青衣大帽人在
肆中饮酒,听他说话,半文半俗;看他气质,假斯文带些光棍腔。何举人另
在一座,自斟自酌。这些人见他独自一个寂寞,便来邀他同坐。何举人不辞,
就便随和欢畅。这些人道是不做腔③,肯入队④,且又好相与,尽多快活。吃
罢散去。隔了几日,何举人在长安街过,只见一人醉卧路傍,衣帽多被尘土
染污。仔细一看,却认得是前日酒肆里同吃酒的内中一人。也是何举人忠厚
处,见他醉后狼藉不像样,走近身扶起他来。其人也有些醒了,张目一看,
见是何举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相公造化到了!”就伸手
袖中,解出一条汗巾来,汗巾结里,裹着一个两指大的小封儿。对何举人道:
“可拿到下处自看。”何举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处去。下处有好几位同会
试的在那里,何举人也不道是甚么机密勾当,不以为意,竟在众人面前拆开
① 李、杜、王、孟——指唐代著名诗人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下文“王摩诘”即王维。
② 岐王——指唐睿宗第四子李范,其人喜结交文学之士,封岐王。下文所言“帮衬”事,据《集异记》载:
王维善弹琵琶,由岐王引荐给公主,奏新曲《郁轮袍》,并趁机递上自己的文章,受到公主赏识,才得以
登第。
③ 解头——唐时科举,先由地方推荐人才至都城应试,称为“解”,被推荐为第一名者叫作“解头”。
① 朱衣——相传宋欧阳修知贡举时,每当披阅试卷,便觉座后站着一个朱衣人,朱衣人点头的文章便入格。
后遂称试官为“朱衣”或“朱衣使者”。



迍邅(zhūnzhān
谆沾)——处境艰难。
不做腔——不装腔作势摆架子。
入队——犹如现在口语所说“合群”,指为人随和,易于交往。
看时,乃是六个《四书》题目,八个经题目,共十四个。同寓人见了,问道:
“此自何来?”何举人把前日酒肆同饮,今日跌倒街上的话,说了一遍,道
是“这个人与我的,我也不知何来。”同寓人道:“这是光棍们假作此等哄
人的,不要信他。”独有一个姓安的心里道:“便是假的何妨?我们落得做
做熟也好。”就与何举人约了,每题各做一篇。又在书坊中寻刻的好文,参
酌改定。后来入场,七个题目都在这里面的。二人多是预先做下的文字,皆
得登第。元来这个醉卧的人,乃是大主考的书办①,在他书房中抄得这张题目,
乃是一正一副在内。朦胧醉中,见了何举人扶他,喜欢,与了他。也是他机
缘辐辏,又挈带了一个姓安的。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里不该,当面
错过?
醉卧者人,吐露者神。
信与不信,命从此分。
有个该中了,撞着鬼来帮衬的:
扬州兴化县举子应应天②乡试,头场日齁睡,一日不醒,号军③叫他起来,
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号底厕上走走。只见厕中已有一个举子在里头,
问兴化举子道:“兄文成未?”答道:“正因睡了失觉,一字未成,了不得
在这里。”厕中举子道:“吾文皆成,写在王讳纸①上。今疾作,誊不得了。
兄文既未有,吾当赠兄罢。他日中了,可谢我百金。”兴化举子不胜之喜。
厕中举子就把一张王讳纸递过来,果然七篇多明明白白写完在上面。说道:
“小弟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家在僻乡。城中有卖柴牙人②某人,是我侄,
可一访之,便可寻我家了。”兴化举子领诺,拿到号房,照他写的誊了,得
以完卷。进过三场,揭晓果中,急持百金,往寻卖柴牙人,问他叔子家里。
那牙人道:“有个叔子,上科正患痢疾进场,死在场中了。今科那得还有一
个叔子?”举子大骇,晓得是鬼来帮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将百金
为谢。其家甚贫,梦里也不料有此百金之得,阖家大喜。这举子只当百金买
了一个春元。
一点文心,至死不磨。
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个该中了,撞着神借人来帮衬的。
宁波有两生,同在鉴湖③育王寺读书。一生儇巧④,一生拙诚。那拙的信
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祷告,愿求明示场中七题。那巧的见他匍匐不
休,心中笑他痴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将一张大纸,自拟了七题,把佛香
烧成字,放在香几下。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见了,大信,道是大士有灵,
果然密授秘妙。依题遍采坊刻佳文,名友窗课①,摸拟成七篇好文,熟记不忘。
巧的见他信以为实,如此举动,道是被作弄着了,背地暗笑他着鬼。岂知进








书办——官署里掌管文书案牍的吏员。
应天——府名,治所在江宁(今南京市),明初建都于此,永乐后称南京。
号军——旧时科举考场,每考生一房间,称“号房”,看守号房的人为“号军”。
王讳纸——未详。
牙人——又称“牙商”,指在买卖双方中说合交易并抽取酬金的商人。
鉴湖——湖名,又称镜湖,在浙江省绍兴市西南两公里处,为绍兴名胜之一。
儇(xuán 喧)巧——轻薄而聪明。
窗课——平日的习作文章。
到场中,七题一个也不差,一挥而出,竟得中式。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手,
明把题目与他的?
拙以诚求,巧者为用。
鬼神机权,妙于簸弄。
有个该中了,自己精灵现出帮衬的:
湖广乡试日,某公在场阅卷倦了,朦胧打盹。只听得耳畔叹息道:“穷
死,穷死!救穷,救穷!”惊醒来,想一想道:“此必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
了。”仔细听听,声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耳边低低道:“不
是。”如此屡屡。落后一卷,听得耳边道:“正是。”某公看看,文字果好,
取中之,其声就止。出榜后,本生来见。某公问道:“场后有何异境?”本
生道:“没有。”某公道:“场中甚有影响。生平好讲甚么话?”本生道:
“门生家寒不堪,在窗下每作一文成,只呼‘穷死’、‘救穷’,以此为常,
别无他话。”某公乃言阅卷时耳中所闻如此,说了,共相叹异,连本生也不
知道怎地起的。这不是自己一念坚切,精灵活现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果然勇猛,自有神来。
有个该中了,人与鬼神两相凑巧帮衬的:
浙场有个士子,原是少年饱学,走过了好几科,多不得中。落后一科,
年纪已长,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举,图进场完故事②而已。进场之夜,
忽梦见有人对他道:“你今年必中,但不可写一个字在卷上;若写了,就不
中了。只可交白卷。”士子醒来,道:“这样梦也做得奇,天下有这事么?”
不以为意。进场领卷,正要构思下笔,只听得耳边厢又如此说道:“决写不
得的!”他心里疑道:“好不作怪!”把题目想了一想,头红面热,一字也
忖不来。就暴燥起来,道:“都管①是又不该中了,所以如此。”闷闷睡去。
只见祖、父俱来,分付道:“你万万不可写一字,包你得中便了。”醒来叹
道:“这怎么解?如此梦魂缠扰,料无佳思,吃苦做甚么!落得不做,投了
白卷出去罢。”出了场来,自道头一个就是他贴出②,不许进二场了。只见试
院开门,贴出许多不合式的来,有不完篇的,有脱了稿的,有差写题目的,
纷纷不计其数。正拣他一字没有的,不在其内。倒哈哈大笑道:“这些弥封
对读的③,多失了魂了!”隔了两日,不见动静,随众又进二场,也只是见不
贴出,瞒生人④眼,进去戏耍罢了。才捏得笔,耳边又如此说。他自笑道:“不
劳分付。头场白卷,二场写他则甚?世间也没这样呆子。”游衍⑤了半日,交
卷而出,道这番决难逃了。只见第二场又贴出许多,仍复没有己名,自家也
好生诧异。又随众进了三场,又交了白卷,自不必说。朋友们见他进过三场,



故事——照老样子办事。
都管——表推测,意为大约、多半。
贴出——指贴出取消下场考试资格的告示。旧时乡试分三场进行,前两场每场考毕,凡试卷明显不合格
者,均以告示公布名单及原因,取消下场的考试资格。
③ 弥封对读的——指科场中“弥封所”里的官员。弥封所是考场的监察机构,负责审查明显不合格的试卷,
以便“贴出”;将考生试卷上的姓名及编号密封好,以免泄露给阅卷考官,叫做“弥封”;将弥封试卷誊
清后与原卷校对有无出入,叫做“对读”。
④ 生人——这里指不了解内情底细的人。
⑤ 游衍——装作与别人无异的样子来敷衍、应付。
多来请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好说得。到得榜发,公然榜上有名,高
中了。他只当是个梦,全不知是那里起的。随着赴鹿鸣宴①风骚,真是十分侥
幸。领出卷来看,三场俱完好,且是锦绣满纸,惊得目睁口呆,不知其故。
元来弥封所两个进士知县,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道是不进得内帘②,心
中不伏气。见了题目,有些技痒,要做一卷试试手段,看还中得与否,只苦
没个用印卷子③。虽有个把不完卷的,递将上来,却也有一篇半篇先写在上了,
用不着的。已后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两个记着姓名,便你一篇、我一
篇,共相斟酌改订,凑成好卷,弥封了,发去誊录。三场皆如此,果然中了
出来。两个进士暗地得意,道是这人有天生造化;反着人寻将他来,问其白
卷之故。此生把梦寐叮嘱之事,场中耳畔之言,一一说了。两个进士道:“我
两人偶然之兴,皆是天教代足下执笔的。”此生感激无尽,认做了相知门生。
张公吃酒,李公却醉。
命若该时,一字不费。
这多是该中的话了。若是不该中,也会千奇万怪起来。
有一个不该中,鬼神反来耍他的:
万历癸未年①,有个举人管九皋,赴会试。场前梦见神人传示七个题目,
醒来个个记得。第二日寻坊间文②,拣好的熟记了。入场七题皆合,喜不自胜,
信笔将所熟文字写完,不劳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必中无疑。谁知是年主
考厌薄时文,尽搜括坊间同题文字,入内磨对,有试卷相同的,便涂坏了。
管君为此竟不得中,只得选了官去。若非先梦七题,自家出手去做,还未见
得不好。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梦是先机,番成悔气。
鬼善揶揄,直同儿戏。
有一个不该中强中了,鬼神来摆布他的:
浙江山阴士人诸葛一鸣,在本处山中发愤读书,不回过岁。隆庆庚午年③
元旦,未晓,起身梳洗,将往神祠中祷祈。途间遇一群人,喝道而来。心里
疑道:“山中安得有此?”伫立在旁细看,只见鼓吹前导,马上簇拥着一件
东西,落后贵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鸣明知是阴间神道,迎上前来,拜问
道:“尊神前驱所迎何物?”神道:“今科举子榜。”一鸣道:“小生某人,
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神道:“没有。君名在下科榜上。”一鸣道:“小
生家贫,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神道:“事甚难。然与君相遇,亦
有缘,试为君图之。若得中,须多焚楮钱,我要去使用①才安稳。不然,我亦
有罪犯。”一鸣许诺。及后边榜发,一鸣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缘是数已填
① 鹿鸣宴——乡试以后宴请得中举子的宴会。这种风习始于唐代,因在宴会上要歌《诗·小雅·鹿鸣》篇,
故而得名。以后沿习下来,明代例在乡试放榜后的次日举行鹿鸣宴。
② 内帘——旧时凡参与考试工作的官员统称为“帘官”,以考试期间不得离开考场堂帘,故而得名。帘官
分内帘、外帘。内帘为主考及同考官所居,主要负责评阅试卷;外帘为监试、誊录、弥封、收掌等官所居,
主要负责考试事务。内帘的级别要高于外帘。





用印卷子——发给考生的正式试卷,每人仅一份,盖有专用印章,以防作弊。
万历癸未年——即万历十一年,公元1583 年。万历为明神宗朱翊钧年号,公元1573—1619 年。
坊间文——这里指书坊刊印的应考范文。
隆庆庚午年——即隆庆四年,公元1570 年。隆庆为明穆宗朱载垕年号,公元1567—1572 年。
使用——这里指行贿。
满,一个教官将着一鸣卷竭力来荐,至见诸声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末一
名,将一鸣填补。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一鸣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烧楮钱。
赴宴归寓,见一鬼披发,在马前哭道:“我为你受祸了!”一鸣认看,正是
先前金甲神。甚不过意,道:“不知还可焚钱相救否?”鬼道:“事已迟了,
还可相助。”一鸣买些楮钱烧了。及到会试,鬼复来道:“我能助公登第,
预报七题。”一鸣打点了进去,果然不差。一鸣大喜。到第二场,将到进去
了,鬼才来报题。一鸣道:“来不及了。”鬼道:“将文字放在头巾内带了
进去,我遮护你便了。”一鸣依了他,到得监试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
已坠下,算个怀挟作弊,当时打了枷号示众,前程削夺。此乃鬼来报前怨,
作弄他的。可见命未该中,只早一科也是强不得的。
躁于求售②,并丧厥有③。
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说这几端,可见功名定数,毫不可强。所以道:
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世间人总在这定数内,被他哄得昏头昏
脑的。小子而今说一段指破功名定数的故事来,完这回正话。
唐时有个江陵副使④李君,他少年未第时,自洛阳赴长安进士举,经过华
阴道中,下店歇宿。只见先有一个白衣人在店,虽然浑身布素,却是骨秀神
清,丰格出众。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他心上。李君是个聪明有才思的人,
便瞧科在眼里,道:“此人决然非凡。”就把坐来移近了,把两句话来请问
他。只见谈吐如流,百叩百应,李君愈加敬重,与他围炉同饮,款洽倍常。
明日一路同行,至昭应①,李君道:“小弟慕足下尘外高踪,意欲结为兄
弟。倘蒙不弃,伏乞见教姓名年岁,以便称呼。”白衣人道:“我无姓名,
亦无年岁。你以兄称我,以兄礼事我,可也。”李君依言,当下结拜为兄。
至晚,对李君道:“我隐居西岳②,偶出游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
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李君道:“邂逅幸与高贤结契,今遽相
别,不识有甚言语指教小弟否?”白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后来事否?”
李君再拜,恳请道:“若得预知后来事,足可趋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胜
至愿。”白衣人道:“仙机不可泄漏,吾当缄封三书与郎君,日后自有应验。”
李君道:“所以奉恳,专贵在先知后事。若直待事后有验,要晓得他怎的?”
白衣人道:“不如此说。凡人功名富贵,虽自有定数,但吾能前知,便可为
郎君指引。若到其间开他,自有用处,可以周全郎君富贵。”李君见说,欣
然请教。白衣人乃取纸笔,在月下不知写些甚么,折做三个柬,外用三个封
封了,拿来交与李君,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紧事体在内。封有次第,
内中有秘语,直到至急时方可依次而开,开后自有应验。依着做去,当得便
宜;若无急事,漫自开他,一毫无益的。切记!切记!”李君再拜领受,珍
藏箧中。次日各相别去。
李君到了长安,应过进士举,不得中第。李君父亲在时,是松滋令,家
事颇饶。只因带了宦囊到京营求升迁,病死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沦丧,





躁于求售——急于求成。售,到达、实现。
厥有——已经拥有的。厥,其。
江陵副使——指荆南节度副使。唐代荆南治所在江陵,即今湖北省江陵县。
昭应——古县名,故治在今陕西省华阴县西。
西岳——即“五岳”之一的西岳华山。
门户萧条,意欲中第才归,重整门阀。家中多带盘缠,拚住京师,不中不休。
自恃才高,道是举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运不对,连应过五六举,只
是下第,盘缠多用尽了。欲待归去,无有路费;欲待住下以俟再举,没了赁
房之资,求容足之地也无。左难右难,没个是处。
正在焦急头上,猛然想道:“仙兄有书,分付道有急方开。今日已是穷
极无聊,此不为急,还要急到那里去?不免开他头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
书,不可造次。”是夜沐浴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炉,再拜祷告道:
“弟子只因穷困,敢开仙兄第一封书,只望明指迷途则个。”告罢,拆开外
封,里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写着道:
某年月日,以困迫无资用,开第一封。
李君大惊道:“真神仙也!如何就晓得今日目前光景?且开封的月日,俱不
差一毫,可见正该开的。内中必有奇处。”就拆开小封来看,封内另有一纸,
写着不多几个字:
可青龙寺门前坐。
看罢,晓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里去何干?”
问问青龙寺远近,元来离住处有五十多里路。李君只得骑了一头蹇驴,
迍迍①走到寺前,日色已将晚了。果然依着书中言语,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
回,不见甚么动静。天昏黑下来,心里有些着急,又想了仙书,自家好笑道:
“好痴子!这里坐,可是有得钱来的么?不指望钱,今夜且没讨宿处了,怎
么处?”正迟疑间,只见寺中有人行走响,看看至近,却是寺中主僧和个行
者来关前门。见了李君,问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间?”李君道:“驴弱
居远,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将寄宿于此。”主僧道:“门外风寒,岂是宿
处?且请到院中来。”李君推托道:“造次不敢惊动。”主僧再三邀进,只
得牵了蹇驴,随着进来。主僧见是士人,具馔烹茶,不敢怠慢。
饮间,主僧熟视李君,上上下下估①着。看了一回,就转头去与行童说一
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得。只见主僧耐了一回,突然问道:
“郎君何姓?”李君道:“姓李。”主僧惊道:“果然姓李!”李君道:“见
说贱姓,如此着惊何故?”主僧道:“松滋李长官,是郎君盛族②,相识否?”
李君站起身,颦蹙③道:“正是某先人也。”主僧不觉垂泪不已,说道:“老
僧与令先翁长官,久托故旧,往还不薄。适见郎君丰仪酷似长官,所以惊疑,
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实为万幸。”李君见说着父亲,心
下感伤,涕流被面,道:“不晓得老师与先人旧识,顷间造次失礼。然适闻
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主僧道:“长官昔年将钱物到此求官,得疾狼
狈,有钱二千贯,寄在老僧常住库中④。后来一病不起,此钱无处发付。老僧
自是以来,心中常如有重负,不能释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僧此
生无事矣。”李君道:“向来但知先人客死,宦囊无踪,不知却寄在老师这
里。然此事无个证见,非老师高谊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寻访?
重劳记念,此德难忘。”主僧道:“老僧世外之人,要钱何用?何况他人之





迍迍——慢慢地、迟缓地。
估——这里是边打量边猜测的意思。
盛族——即同族、本家。盛,表示尊敬意。
颦蹙——皱眉伤感的样子。
常住库中——即寺院的库房里。常住为佛教名词,意为不生不灭;后亦指寺院。
财,岂可没为己有,自增罪业!老僧只怕受托不终,致负夙债,贻累来生。
今幸得了此心事,魂梦皆安。老僧看郎君行况萧条,明日但留下文书一纸,
做个执照,尽数辇去①为旅邸之资,尽可营生。尊翁长官之目也瞑了。”李君
悲喜交集:悲则悲着父亲遗念,喜则喜着顿得多钱,称谢主僧不尽。又自念
仙书之验如此,真希有事也。
青龙寺主古人徒,受托钱财谊不诬。
贫子衣珠虽故在,若非仙诀可能符?
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尽将原镪②二千贯发出,交明与李君。李
君写个收领文字,遂雇骡驮载,珍重而别。
李君从此买宅长安,顿成富家。李君一向门阀清贵,只因生计无定,连
妻子也不娶得。今长安中大家见他富盛起来,又是旧家门望,就有媒人来说
亲与他。他娶下成婚,作久住之计。又应过两次举,只是不第。年纪看看长
了,亲戚、朋友、仆从等,多劝他且图一官,以为终身之计,如何被科名骗
老了?李君自恃才高,且家有馀资,不愁衣食。自道:“只争得此一步,差
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住,让那才不如我的得意了,做尽天气!且索再守他
次把做处。”
本年又应一举,仍复不第。连前却满十次了。心里虽是不伏气,却是递
年打毷氉,也觉得不耐烦了。——说话的,如何叫得打毷氉?看官听说:唐
时榜发后,与不第的举子吃解闷酒,浑名打毷氉。——此样酒席可是吃得十
来番起的?李君要住住手,又割舍不得;要宽心再等,不但撺掇的人①多,自
家也觉争气不出了。况且妻子又未免图他一官半职荣贵,耳边日常把些不入
机的话来激聒,一发不知怎地好,竟自没了主意。含着一眶眼泪道:“一歇
了手,终身是个不第举子。就侥幸官职高贵,也说不响②了。”
踌躇不定几时,猛然想道:“我仙兄有书道急时可开。此时虽无非常急
事,却是住与不住,是我一生了当③的事,关头所差不小。何不开他第二封一
看,以为行止?”主意定了,又斋戒沐浴。次日清旦,启开外封,只见里面
写道:
某年月日,以将罢举开第二封。
李君大喜道:“元来原该是今日开的。既然开得不差,里面必有决断。
吾终身可定了!”忙又开了小封,看时,也不多几个字,写着:
可西市鞦辔行头坐。
李君看了道:“这又怎么解?我只道明明说个还该应举不应举,却又是哑谜。
当日青龙寺须有个寺僧欠钱,这个西市鞦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债不
成?但是仙兄说话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么缘故。却其实有
些好笑。”自言自语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
走到那里,自想道:“可在那处坐好?”一眼望去,一个去处,但见:
望子①高挑,埕头②广架。门前对子,强斯文带醉歪题;壁上诗篇,






辇去——用车拉去、运走。
镪——成串的钱。
撺掇的人——指前边劝他“且图一官”的人。
说不响——说话不硬气,不能理直气壮。
了当——了结。这里含有重大的意思。
望子——亦作“酒望”,酒店为招引顾客而在门前挂出的幌子。
村过客乘忙诌下。入门一阵腥膻气,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几番吆喝声,
面前未来供馔。谩说闻香须下马,枉夸知味且停骖。无非行路救饥,或
是邀人议事。
元来是一个大酒店。李君独坐无聊,想道:“我且沽一壶吃着坐看。”步进
店来。店主人见是个士人,便拱道:“楼上有洁净坐头,请官人上楼去。”
李君上楼坐定,看那楼上的东首尽处,有间洁净小阁子,门儿掩着,像有人
在里边坐下的,寂寂嘿嘿在里头。李君这付座底下,却是店主人的房。楼板
上有个穿眼③,眼里偷窥下去,是直见的。李君一个在楼上,还未见小二送酒
菜上来。独坐着闲不过,听得脚底下房里头低低说话,他却在地板眼里张看。
只见一个人将要走动身,一个拍着肩叮嘱,听得落尾两句说道:“教他家郎
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会。若是苦没有钱,即说元是且未要钱的,不要挫过④。
迟一日就无及了。”去的那人道:“他还疑心不的确,未肯就来怎好?”李
君听得这几句话有些古怪,便想道:“仙兄之言,莫非应着此间人的事体么?”
即忙奔下楼来,却好与那两个人撞个劈面,乃是店主人与一个蓦生人。李君
扯住店主人问道:“你们适才讲的是甚么话?”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
件紧要事干,要一千贯钱来用,托某等寻觅。故此商量,寻个头主①。”李君
道:“一千贯钱不是小事,那里来这个大财主好借用?”店主道:“不是借
用,说得事成时,竟要了他这一千贯钱,也还算是相应②的。”李君再三要问
其事备细,店主人道:“与你何干?何必定要说破。”只见那要去的人立定
了脚,看他问得急切,回身来道:“何不把实话对他说?总是那边未见得成,
或者另绊得头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才附着李君耳朵说道:“是
营谋来岁及第的事。”李君正斗着③肚子里事,又合着仙兄之机,吃了一惊,
忙问道:“此事虚实何如?”店主人道:“侍郎郎君,见在楼上房内,怎的
不实?”李君道:“方才听见你们说话,还是要去寻那个的是?”店主人道:
“有个举人要做此事,约定昨日来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见来。不知为凑钱
不起,不知为疑心不真。却是郎君元未要钱,直等及第了才交足。只怕他为
无钱不来,故此又要这位做事的朋友去约他。若明日不来,郎君便自去了,
只可惜了这好机会。”李君道:“好教两位得知:某也是举人,要钱时某也
有。便就等某见一见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店主人道:“官人是实
话么?”李君道:“怎么不实?”店主人道:“这事原不拣人的,若实实要
做,有何不可?”那个人道:“从古道‘有奶便为娘’,我们见钟不打,倒
去敛铜?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边去,再走坏这样闲步了。”店主人道:
“既如此,可就请上楼,与郎君相见面议何如?”两个人拉了李君,一同走
到楼上来。
那个人走去东首阁子里,说了一会话。只见一个人踱将出来,看他怎生
模样:
白胖面庞,痴肥身体。行动许多珍重,周旋颇少谦恭。抬眼看人,






埕(chéng 呈)头——酒瓮。
穿眼——穿透两边的窟窿。
挫过——即错过、失去机会。
头主——为首的主顾。
相应——相抵、相当。
斗着——碰上、触到,含有符合的意思。下文还有“斗不着”,意思是没有遇到合适的。
常带几分蒙昧;出言对众,时牵数字含糊。顶着祖父现成家,享这儿孙
自在福。
这人走出阁来,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与李君道:“此侍郎郎君也,可小
心拜见。”李君施礼已毕,叙坐了。郎君举手道:“公是举子么?”李君通
了姓名,道:“适才店主人所说来岁之事,万望扶持。”郎君点头未答,且
目视店主人与那个人,做个手势道:“此话如何?”店主人道:“数目已经
讲过。昨有个人约着不来,推道无钱。今此间李官人有钱,情愿成约,故此
特地引他谒见郎君。”郎君道:“咱要钱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店主人
道:“举子多贫,一时间斗不着。”郎君道:“拣那富的拉一个来罢了。”
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见这样方便。”郎君又拱着李君问店主人
道:“此间如何?”李君不等店主人回话,便道:“某寄籍长安,家业多在
此。只求事成,千贯易处,不敢相负。”郎君道:“甚妙,甚妙。明年主司
侍郎,乃吾亲叔父也,必不误先辈①之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钱,只立一约,待
及第之后,即命这边主人走领,料也不怕少了的。”李君见说得有根因,又
且是应着仙书,晓得其事必成,放胆做着,再无疑虑。即袖中取出两贯钱来,
央店主人备酒来吃。一面饮酒,一面立约,只等来年成事交银。当下李君又
将两贯钱谢了店主人与那一个人,各各欢喜而别。
到明年应举,李君果得这个关节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后,将着一千贯
完那前约,自不必说。眼见得仙兄第二封书,指点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
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贵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谜诀之力,思欲会见一面,
以谢恩德,又要细问终身之事。差人到了华阴西岳,各处探访,并无一个晓
得这白衣人的下落,只得罢了。以后仕宦得意,并无甚么急事可问,这第三
封书无因得开。
官至江陵副使,在任时,一日忽患心痛,少顷之间,晕绝了数次,危迫
特甚。方转念起第三封书来,对妻子道:“今日性命俄顷,可谓至急。仙兄
第三封书可以开看,必然有救法在内了。”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
虔诚代开。开了外封,也是与前两番一样的家数,写在里面道:
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开第三封。
妻子也喜道:“不要说时日相合,连病多晓得在先了,毕竟有解救之法。”
连忙开了小封,急急看时,只叫得苦。元来比先前两封的字越少了,刚刚止
得五字道:
可处置家事。
妻子看罢,晓得不济事了,放声大哭。李君笑道:“仙兄数已定矣,哭
他何干?吾贫,仙兄能指点富吾;吾贱,仙兄能指点贵吾;今吾死,仙兄岂
不能指点活吾?盖因是数,去不得了。就是当初富吾、贵吾,也元是吾命中
所有之物。前数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费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一生应举,
真才却不能一第,直待时节到来,还要遇巧假手于人,方得成名,可不是数
已前定?天下事大约强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断已决,我岂复不
知止足,尚怀遗恨哉?”遂将家事一面处置了当。隔两日,含笑而卒。
这回书叫做《三拆仙书》,奉劝世人看取:数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
① 先辈——旧时对尚未及第任职的士子的尊称。
想。那有才不遇时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郁抑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
富贵只缘乘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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