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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暮年,白首不离

(2018-02-03 22: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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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楼下那个女人,每个清晨,晚暮,我都能见她搬个摇椅坐在婆娑树影里。四季春秋都不间歇,从没失约。像顽固的石头已坚守两年,我看在眼里默记在心底。一开始也迷惑,是什么样的意念能让她有这股定力。她从不走出去,安分待在这座安静小城里画着她温柔故事,守一方小小天地,每天像在等人。

她头发渐近花白,年纪起码过半旬。自打我搬来,有见过他老伴。楼上楼下,走门串巷经过,彼此短暂打个照面寒暄几下。男人显然比她更显老,弯腰驼背步履蹒跚。和那些步伐沉重溜着小狗混迹在公园里一把抓的老公公老奶奶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俩个上了年纪的长辈,性子固执逗趣的像对情窦乍开的少年。他们感情相处好比当下普遍的年轻情侣一样,还是会吵嘴计较,耍性子又不服老。而我比较怪癖,又忍不住偏好看他们像麻雀斗嘴这般好戏。我不是在凑热闹,总觉得有滋有味的感情生活是需要情绪上的起伏落差。太平稳反而枯燥。男人女人之间的小吵,不是面红耳赤的将矛盾激化,我能听出那是在意对方时的紧张情绪,那算是生活上的甜美小情趣。

女人喜欢坐在夕阳或落日余晖里看远方天空和遗落风景。像每个爱浪漫幻想的小女生,期望深爱的人陪她看完一场日落,等天灰再盼星星月亮和下个天亮。一天天直到慢慢变老。可男人总不定心,一直漫无目的地不停游走深巷,不愿坐定陪伴老婆聊聊心事。女人总是不甘心说,“你就不能安静的坐下来,看看天空。”我看,是她太寂寞,想要人陪。但情绪过于薄弱,理由又牵强,男人根本忽略不计。

平凡又唠叨的琐碎家常时常挂在女人嘴边。她一方面要操持整洁家务事,一方面还要打理男人的日常起居。男人不太爱说话,开始我以为是他反感和密集人群打交道有点孤僻。但凡单换做是我,若硬着头皮和陌生人说话也会感觉别扭异常。有时他见我下楼,会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随意搭话闲聊。也不外乎那几句:饭吃过吗。要出去啊。我听着有点不着边际又摸不到头脑,明明才下午三点还不到饭点,不是明知故问么。我也只能笑笑不回答。后来我无意观察到,发现男人其实对每位过路人都是一样对答。他这行为语调也古怪的太过离谱。

“他有老年痴呆症。”我听见,女人很平静淡然的对望闻关切的邻里说。当时愣在原地,仿佛这一句话就能解答关于男人的所有怪习异常。好像一瞬间就能原谅他曾对我犯下的傲慢无礼。他的病会不但时常忘记刚说过的话,会不止一次重复盘问或傻笑,在小区溜达一圈后竟会忘了回家的路。女人每次都要嗓音扯高八度喊,四处询问附近有没人见过她家老头子,是不是又迷了路。但也巧,大多数男人走失情况下,女人转几个弯都能把他乖乖领回家门。有几次是好心邻居看见男人在三岔路口游荡徘徊便也将他带回住处。印象里有次夜深天黑,男人迟迟不归,她问刚到小区门口的我是否有见到。我没留意。她就神色再次落寞失望,双眼似噙上泪光。那是她深爱着男人的迹象。

男人年轻时参过军当过兵。不料老来会患这种不好治愈的精神疾病。他又不服气自己的身体状况,别的看笑话的老头见他总会一番调侃:唉。今天怎么不问我吃饭没。怎么这个精神病又迷路啦。男人盯着那笑脸一阵怄气,眼眸倒清亮:“谁精神病,我没病!”他说的理直气壮,像是真的恢复了神智。那老头自讨没趣,尴尬的笑着离开。只剩男人还愣在原地,嘴里一直重复着:我没病,没病……我很好奇也想深究,究竟什么原因让他受如此重创会伤到神经。有人问女人,女人也不肯说,好像在有意维护男人的自尊和自己的幸福。她很独立、坚强,独自照顾生病的老伴实时要警惕并陪在身边防止男人做出格的怪事。但她始终是女人,内心敏感又需要男人受保护的弱者。她也会情绪激动谩骂出口。当老伴将房间搞得一塌糊涂,大小便随地就解,脏乱一团。女人一边用力搓洗脸盆里的脏衣服一边咒这“老不死”的拖累了大半生苦命的她,上半辈子没有享受到好日子,下半辈子还被他克制牵累。我知道,女人说的都是一时气话,如果真的怨恨,大可以一走了之弃他于不管。但她没有,仍坚守原地。默默收拾男人每次捣乱后的残局。

我能体谅女人,为什么为一丁点小事闹脾气。她需要个出口发泄,她宁愿被这副枷锁束缚,愿陪在心爱之人身旁。或者不算囚牢,对于爱人而言是甘愿沉沦的幸福漩涡,她甘心坠落。再苦再难熬的日子都不会相离背弃。可女人的痴情男人又是否能真实感受得到,我并不确定。他的精神状态一向浑浑噩噩,就算是见过很多次面的熟人再遇到他还是会失去印象。但他记住了自己的老太婆,在他曾迷路的时候,抓住我的手,问,老太婆在哪,她在等我回家吃饭。原来在他最无助脆弱的时刻,他心头想着的依然是最亲密的爱人。只是男人不会蜜语甜言直接表达。我也很怕,他的病情会恶化到连身边最重要的女人都忘干净。我多不想看到这种妾有情郎无意的悲剧下场。

希望每份真爱都能圆满修成正果。我不愿女人再重蹈我奶奶的宿命归途。爱人离散,最后西去天堂和爷爷团聚。其实自打我第一次遇见她,就觉得她的身上有我奶奶微妙的契合气息,性情也是隐忍又顽强,固执己见,不容妥协。我叫她阿婆,阿婆的子女很少有机会抽空来探望他们。孩子们毕竟都另有住处,仿佛把老人们丢在这里后就各自忙碌停靠,忘了他们现在有多孤独。我只在中秋见过一家团圆,那时两个老人脸上洋溢的灿烂微笑仿佛映照的整个人都倒带年轻了十岁。最贴心的陪伴不过是一家老小,子孙满堂亲朋相伴,欢乐融融。但这样的天伦之乐只会在节庆里浮现。平时就只有老头和老伴俩个人。

半年后,我离开家前往陌生城市。偶尔归来,男人女人,老头阿婆,依然还吵嘴歧义分生。照常过他们的散碎小日子,我与他们因为距离拉远疏于见面也断了音讯联络。可就在我离开的三个月再归家,倏然听说惊人消息:阿婆的男人半夜心脏病突发去世。楼下持续了三天三夜的诵经和念唱哭丧。老人的孩子们都来纷纷守夜,但此刻你们再想挽回都为时过晚。我从走廊经过,看阿婆没哭,似乎没沦丧在太沉痛的哀悼中,只是脸色木讷,也许是太多的情绪来不及表情负荷。曾经不是咒骂过么,“你个老不死的”早走早顺心,省的拖累我这个女人!而如今的你,我并没看出是多开心。我明白,你爱着他,你今生唯一长伴的男人,又怎忍心他比你抢先走一步。就像爸爸从医院抱出我奶奶冰冷躯壳的那个冬日晴天,我也一直认为奶奶从没走远没离开我,她住在我心底,任何巨大的洪水猛兽和时间都不能撕破她剪影。我想女人也是和我有一样的想念,才会坚守意志不哭。

之后的每个晨昏,我就看到眼前这一幕。阿婆摇着躺椅半眯着眼看远方云天。原来她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她那个深爱的男人。影像里曾经夕阳下两个人肩并肩的温柔画面,我还记得。在玫瑰色渲染的天空下,男人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去散步,女人总迟迟望着男人被夕阳染红的背影,期望男人能陪她看完这一场美丽日落,这愿望直到暮年都没兑现。女人终于变老太太,那个老公公却已不在公园漫步。她还在等着燕归来,捎来男人天堂安好的信号。从她望夕阳炽热夺目的眼光里,我能读到她的内心对白: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左边的躺椅还为你空着。

伟大的爱情并不需要轰轰烈烈才感天动地,平平淡淡也是真情灼见。也许阿婆老公公已经历了一段并不为人知的感情里程。在烽火交乱的年代在饥不择食的荒芜之境,这段弥留下的感情多显珍贵,经历的苦痛挣扎外阻险难是局外人都探涉未深不可预想的,虽然久远的从前,那些爱都是含蓄又青涩的不可言喻的,但与现今花花世界的滥情相比才比出爱的忠诚和专心。眼前的阿婆宁可独守一份真爱到地老天荒,未来也会嫁给男人给她的这半生回忆,漫漫度过余生。我相信,老来的爱情依然可以浪漫,看着彼此老掉牙,变秃头,亦是种真实感动。即使你没法再陪我天长地久,但是我在心中永远会爱着你。爱的唯一不是长相厮守,是心中有你爱不寂寞。

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故事。关于男人女人的南方爱情故事。我只想把它用文字记录的方式印刻下爱的无悔。让更多所有还渴望得到爱或迷失情路的爱人动物们看到感觉到。真爱不是口中的夸夸其谈,不是身在快熟时代里我们所怀疑的坚贞不渝的爱恋都破灭光。它还温柔的存在。

如同男人女人默然相爱,寂静欢喜。爱到暮年,白头不离。


本文来自辰北阳的专栏《南方爱情故事》https://read.douban.com/column/922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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