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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很黄,够色,还狠爆力

(2011-11-30 2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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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如果忏悔能唤醒一个沉睡的灵魂,我愿意长跪在你们的坟前,直到你们回到我的身边。

  我望着星罗棋布的天空,看见父亲在天堂的入口处等着他,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奈何桥,回头给我一个甜甜的笑。

  小凯走了,像一只远飞的蝴蝶,朴闪着翅膀离开我的视线。

  与往日每一个上班的早晨一样,他像天上的白云,追随着天边的朝霞,追寻着美好的梦想,走出这个家门,无声无息,匆匆忙忙。只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细长的睫毛依旧那么清秀,脸上依然保持着纯真的微笑,那张苍白的脸告诉我,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紧闭的双唇告诉我,他的声音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

  我耳边回响着郑丽君的那首《爱我就跟我走》,“你说爱我就跟我走,风雨也跟我走,海角也跟我走,决定就不回头;你说爱我就跟我走,勇敢牵我的手,让爱带我们到尽头”。

  小凯,让我懂得了什么叫爱。

  他短暂的生命旅程,留在我记忆中的更多的是磨难。如果说离开是逃离苦海,是追逐幸福,那对他来说也许是很好的归宿。我宁愿相信,天堂里对他和父亲这样的人不会有歧视,如果真是那样。

  父亲离开我们后,小凯就曾和我说过,“冬儿,我和你父亲是天生的一对冤家。开始是我在人生的出口处寻找他,以后是他在天堂的入口处等我。”他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是觉得父亲走后,给他的精神打击太大,让他难以承受。所以我劝他,你还年轻,别胡思乱想。他说,天堂的入门证上是没有年龄的,它只证明善良的灵魂,早去和晚去都是一个结果。现在,我完全相信他的话,相信父亲的话,也许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和父亲前世相约,父亲已经在天堂的入口等着他,等他一起迈进天堂的大门。

假如他们真的能在天堂的入口处相遇,也许能给我的灵魂一些安慰,我真的希望他们能忘记我给他们造成的痛苦,在天堂幸福永久。

  有人说,当一样东西失去的时候,你才懂得他的宝贵。对于我来说,小凯也许就是这样吧。

  对着他的遗像,我点上一支红烛。“你这个傻子,我不是不想让你和我父亲相聚,只是你不应该这样匆忙。你这家伙,好贪婪,临走也不忘带走我的魂”。

  送走他的当天夜里,我望着天上的星星,梦想在群星汇聚的天河里寻找到他的影子。因为小凯曾经和我说过,假如有一天他不在了,那就是他飞到了天上,变成一颗星星,面对着我们这座城市,用眨动的眼睛和我说话。

  在闪烁的群星里,我也好像看见,在天堂的入口处,父亲正牵着他的手,像第一次走进我们家那样,一同走过通向天堂的长廊,又一同步入天堂之门。在步入天堂的瞬间,他们回头向我微笑。

  明天,当我踏上异国的土地,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在美国的纽约,我还能看到那颗星星吗?

  夜好黑,我却不想开灯,因为我怕那刺眼的灯光打碎我的记忆。我长伏于他和父亲睡过的床前,静静地想那些过往之事。

  ——人们说,有缘才能相聚。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相识,不知道算不算缘分。

  论年龄,小凯比我大三岁,论“辈份”,他是父亲的朋友(后来我知道,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种具有性爱关系的同性朋友称为BF)。我不知道应该称叔叔还是称哥哥。

  父亲要求我称他为叔叔,开始我一直抵制。现在,我自愿称他叔叔。是对他和父亲的尊敬,也为了表示我的诚心。

  说来话长,小凯走进我们家,还是在五年前。那时我还是一个16岁的男孩,正在读高中二年级。那一段时间,正忙于参加全市组织的中学生数学竞赛,整天沉浸于忙碌的复习当中。

  耗子劝我到他家去,说大热天的,回家也睡不好,不如去他家一起玩游戏,我婉言谢绝,说今天真的不想去。没办法,耗子只好对我说,“那好吧,我也不强求你了,我们打个的,先把你送蒋宅口,再让司机师傅送我回和平里”。耗子就是这样,嘴虽然特别臭,可为人却特别的厚道。

  回到家,已经没了电梯,我走步行梯爬到12楼。掏出钥匙,本想开门,却意外发现门没有锁。父亲常常就是这样,总粗心大意,他要是从外边进家,就会忘记锁门。不过好在他要是出门的话,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忘记锁门的情况。

  我轻轻地推开大门,蹑手蹑脚地向屋里走去。

  夜太静了,在我进门的同时,一种特殊的声音传入耳朵。我站在门厅冷静了一下,想判定一下是不是自己今天酒喝多了。

  万籁俱寂,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没有听错,也不是错觉。是从父亲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啊……亲爱的,好爽,用力,快……用力……,亲爱的,你真棒”!

  “宝贝,你的皮肤真好,宝贝,你舒服吗”?是父亲的声音。

  “嗯,好舒服,我要,摸着我下面……我要和你天天这样,永远不分开”,是小凯。

  又是一阵肉与肉相撞的声音,夹杂着两人浑浑噩噩的呻吟。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们的门前,透过门缝,看到父亲和小凯两个人正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

  小凯一手抚着床沿,一手抚摸着父亲健硕的臀部,弯下他雪白娇嫩的身体站在前边,父亲站在他后面,裆部紧紧顶着小凯的臀部,双手搂着小凯纤纤的腰肢,一切原始的野性在浑浊的灯光里暴露无遗。

我看到了自己不该看到的一幕,只觉得脸在发烧,胃在翻搅。我好卑鄙,好无耻,更为他们这种行为而愤怒。

  我脑海里像开过了一列火车,轰然作响,双腿也象被抽去筋骨一样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没想到他们居然趁我不在家,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来。我真想跨进那个龌龊之地,从床上把他们拉起来,立即把他们赶出这个一向被我认为非常圣洁的家。

  理智战胜了冲动,我没有那样做。

  小凯和父亲也许正沉绵于他们的幸福和快感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回来,一直继续着他们的动作,而且那声声呻吟像北京6月沉闷的雷声,从他们内心深处爆发,含浑不清。又像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只是这样的声音让我无法忍受,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奶奶邻居家那只大花猫在深夜里发出的凄厉叫声,这声音像皮鞭一样抽打着我的神经。

  我悄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了一下门,算是给他们的警告吧。

  大概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停止了动作,我听见小凯在说话,好象他是在轻轻地责怪父亲,“哥,你怎么没有关门呀?坏了,冬冬是不是看到我们了”。父亲假装没事似的大声问我:“是冬儿回来了吗?你不是说你不回来的嘛”!我晕,是不是我回来打搅了你们的好事,我要不回来,是不是你们更方便啊?简直无耻,我不知道是在骂小凯,还是骂父亲。

  没有回答,我拉开了灯,意思是用灯光告诉他们,是我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想哭,想喊,想一把火把这个家焚烧。

  今天我真正明白了,父亲和小凯,原来是这样一种关系。

  我痛恨,我鄙视他们,从此更看不起小凯。

  ——人们说,有缘才能相聚。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相识,不知道算不算缘分。

  论年龄,小凯比我大三岁,论“辈份”,他是父亲的朋友(后来我知道,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种具有性爱关系的同性朋友称为BF)。我不知道应该称叔叔还是称哥哥。

  父亲要求我称他为叔叔,开始我一直抵制。现在,我自愿称他叔叔。是对他和父亲的尊敬,也为了表示我的诚心。

  说来话长,小凯走进我们家,还是在五年前。那时我还是一个16岁的男孩,正在读高中二年级。那一段时间,正忙于参加全市组织的中学生数学竞赛,整天沉浸于忙碌的复习当中。

一天晚上,父亲把他从外边带回家。

  小凯是一个典型的南方男孩,个子不高,皮肤白晳,嘴唇棱角分明,一双大眼,每扑闪一下,都像诉说一个动人的故事。说真的,乍一相见,我感到很惊讶,我俩在外貌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不知道的人,很有可能把我们当成亲兄弟。最明显的区别是小凯个子比我矮,脸蛋上比我多两个甜甜的酒窝。看到他随父亲进来,我只是回头淡淡地一笑,算是见面礼吧。父亲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头说,这是宋小凯,以后你就叫他叔叔吧。

  “啊,让我叫他叔叔”。因为从外貌看,小凯年龄并不比我大,个子比我还矮。我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地方把这个男孩带回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称他为叔叔,本来对他的一丝好感却成了厌恶,这也许是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和小凯好好相处的最初原因。本来满面笑容的我,此刻却用邪恶的眼神瞪了一眼这个叫宋小凯的漂亮男孩。

  还好,小凯没有在意我的眼神,只用两只甜甜的酒窝代表他全部的真诚。他轻轻地走到我面前,说,“对不起,打扰你学习了,请原谅。”说完,又是甜甜的一笑。

  我和小凯就这样相识了,但我从来也没有按父亲的要求称他叔叔,迫不得已时,就用喊他“嗨”来代替。

  从那天起,小凯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再后来,干脆搬进这个家。

  后来我知道,小凯是南方人,从小没有父母,一直随奶奶生活。十五岁那年,初中刚毕业,就一个人跑来北京,在西直门那边的一家服装城帮助别人卖衣服,后来又到地安门附近的天意小商品批发市场,帮人卖化妆品。厌恶归厌恶,对小凯的身世,我还是很同情的。和他相比,我必竟还有疼爱我的爸爸妈妈,还可以读书,有自己的同学朋友。

  其实,说到父爱母爱,虽然我不缺,但与双亲家庭相比,却是不健全的,甚至是畸形的。因为父亲和母亲离异已经好几年了。对大人的事,我一向遵从母亲的教导,不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每次他们吵架,我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一个人偷偷地哭,而后在满腔的泪水中走入一个又一个险恶的梦境。一直到父母离异,我都不明白造成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打心眼里说,父亲和母亲离异前,他们一起给了我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一起抚养我长大,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们的恩情。但是相对来说,父亲给我的印象更深。他是一个善良和蔼的男人,长的很帅。父亲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从上幼儿园到小学毕业,不论刮风下雨,都是父亲用一辆自行车天天接送我。父亲的工资不是很高,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太好。和母亲离异后,为了让我到重点中学读书,父亲在每天上班八个小时后,又做了一份兼职,一年365天,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在我眼里,父亲是一块磐石,他宽厚的肩膀是我挡风避雨的屏障,他和蔼善良的面容为我筑造一方幸福的乐园。上高中后,看着他一米七八的个头逐渐变得不再挺拔,我常常为此心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善良温和的男人,却和母亲之间隔着一道泓沟,最终导致不能互相容忍而分手。

对小凯和父亲的关系,我更不理解,年龄相差那么大,为什么会走到一起,成为朋友。虽然不能接受,但为了父亲,我还是尽量把委屈装在心底,勉强与他们相处。

  忍,总不是一种自愿,忍到极点,便会爆发。我天天害怕,害怕与小凯,与父亲之间这种复杂的矛盾爆发,因为一旦爆发将不会容易地平息。

  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就是再美丽,也不过是一片吹落在地上的残叶。随着时间延伸,随着不断产生矛盾,小凯那张漂亮的脸蛋,在我眼里,日益变得丑陋难看,邪恶低俗。我一直把他想的很无耻,总想他和父亲在一起,无非就是想着父亲兜里的钱,想寄生在父亲的照顾下,最终夺走父亲对我的爱。

  一直以来,我沉浸于无比的孤单和痛苦之中,也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雄狮,天天想着对他报复,伺机撕碎他伪装的善良。

  可是宋小凯比我懂事许多,虽然知道我不喜欢他,但他却一直对我忍让,不和我计较。也许父亲和他说过,让他多让着我。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尝过远远超过他年龄的人生的许多酸甜苦辣,他经历过许多不该由他这个年龄经历的磨难。每当我对他发脾气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静静地躲进卫生间,为我和父亲洗衣服,或者整理房间,清理厨房。我不知道小凯是想以此来向我表示歉意,还是想躲避我看他时仇恨的眼神。

  在我没理解他之前,在我眼里,小凯的善良不过是伪装,也不可能打动我的心。他对父亲越好,越增加我的仇恨,他对我越关心,越加深我对他的敌视。

  我也一直弄不明白,这个看上去外表纤弱的漂亮男孩为什么内心却那么刚强。在我一次次对他无理和辱骂中,他总是默默地忍受,有时就像事情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样。说真的,虽然他只比我大三岁,但他却始终像一个长者,用稚嫩的双肩承受着我给他的羞辱,用海一样的胸怀原谅我一次次的过错。

  对父亲,对我,对这个家,小凯真的像是诗人笔下的春蚕,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全部。从他走进我们家,他就承包了全部的家务,像慈母一样,照顾着我和父亲。所以,尽管我内心深处对他揣满深深的厌恶和憎恨,并一次次想把他赶出这个家,但他却从没有对我怨恨,更多的是宽容和体谅。只可惜,那时的我,是一块冰封在祁连山下的石头。

  特别当我看到他和父亲在床上那一幕的时候,我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仇恨,鄙视一齐涌上心头。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像一座巨塔瞬间轰然倒塌。我的精神崩溃到像马路上车祸现场破碎的玻璃,像被酒后肇事的司机撞的歪七扭八的马路护栏。我想选择逃离,可我不知道去哪,我想离开他们,可这广阔的天下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住同学家,总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同学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他们啊?

  “人生最大的无奈,就是当你身处困境的时候你却无路可逃”,这是我说的。

——当原始的性爱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父亲、小凯,或许还有更多的同性恋人,他们是无耻,是卑鄙?还是依靠理性的支撑,在传统观念压力下的一种苦苦挣扎,并以此完整地诠释爱的博大与平等。

  2005年6月,与全国许多同龄的孩子一样,我在紧张、疲惫、战战兢兢中走过高考独木桥,并以比较理想的成绩回报了父亲多年来的付出和辛苦,如愿收到了一所全国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让久久压抑的心情得到些许放松。那一段日子,除了参加同学聚会,上网打游戏,就是猫在家里,守着那台29吋电视打发时间。小凯和爸爸天天早上上班,晚上下班。每次回来,我都对他们不理不睬,饭好了就吃,吃过饭就一头扎进自己那间小屋。相比起来,我像是一个走亲戚的客人。

  那张录取通知书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我交给父亲的一份答卷,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欢心,倒是心中的郁闷随着时光推移却积累的更深。

  北京的8月,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生活在钢筋混凝土的夹缝里,常常有一种压抑感。虽然这几年北京加大环境治理,在绿化美化首都的环境上投入了很大代价,但由于北京是一座严重缺水的城市,还是不能彻底改变气候干燥、飘浮颗粒物的问题。8号早上,气象台报告,当天多云转阴,午后有小雷阵雨。我去参加同学斌斌的生日集会。临走时,我告诉父亲,晚上也许会和同学去KTV,如果时间太晚的话,就不回来了。

  坐在公交车上,透过洁净的玻璃窗,随处可见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的繁华和贵族般的气质。马路两侧绿树成荫,彩旗招展,那些长长的、五彩缤纷的商业广告条幅像瀑布一样从高大的建筑顶端一泄而下。它们在夏季的热风里悠闲地飘动,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爸爸到郊区奶奶家放风筝的往事;马路中央是摆放成各种造型的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风儿吹动中,相互摩擦着稚嫩的小脸亲昵着对方,这让我想起母亲在送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轻拂我发稍的情景。首都热烈的气氛与我的心情形成绝对的反差。不知不觉,淌下一行泪水。我想念奶奶,想念妈妈,不知她们此刻是否也在想我,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我是如此的孤单。

  斌斌的爸爸是我们区公安局某派出所所长,加上斌斌这家伙本来就特别虚荣,生日聚会自然不会是一般的档次。同学们举杯碰盏,大喊小叫,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冲破这座华丽酒店的房顶。即使这样的氛围,也丝毫驱赶不走我的寂寥和愁绪。

  生日聚会时间很长,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7点多,我们这些80末,比现在的那些90后疯起来一点也不逊色,疯到极至没边没沿,何况这又是高考后的一次重要聚会。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同时也有一种失落感。昔日朝夕相处的同学将各奔东西,下次聚会,我们有谁能说清是何年何月,会不会还能全部到齐。

  再热闹的酒席也终久有散,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可是斌斌和耗子他们好像还没有过瘾,提议去亚运村那边的钱柜唱歌。我完全没有心思,想和他们告辞。可斌斌说什么也不让我走,搬来一大堆的理由来说服我。

  “冬子,你丫回去做什么呀,一没老婆二没妈的,有谁让你那么惦记呀,你丫是不是想回去自慰呀,我靠……”。耗子这孙子天生就这副德行,什么话一经他的嘴就变味。

  “冬冬,今天一天你都闷闷不乐的,为什么呀”?斌斌问我。

  “没什么,就是不舒服”。我编造了一个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理由,想搪塞过去

“你丫别在这装B好不好,重点大学的通知书都拿到了,你还给哥玩深沉,那我们这些二类院校的哥们是不是该去跳北京电视塔呀”。耗子对我不依不饶。也难怪,他不了解情况,我一点也不怪他。“冬子,我告诉你,今天你丫要走,以后就不是咱哥们”。

  说完,他把手一挥,招呼大家,“你们三个人一辆车,打的直奔亚运村钱柜,谁都别装B,像胖子和他那个妞似的,完事了还不舍得下来,磨磨蹭蹭在那瞎B耽误工夫。走,冬子,你跟哥一个车,哥今天做你的保镖,哈……”。

  唱完歌,凌晨一点多了。从亚运村钱柜到我家,还有一段距离。本不想再回去的,临出来时也和父亲说过了,可是,左思右想,感觉实在没劲,大热天的,去哪都不方便,我决定还是回去。打开空调躺在自己的床上,比任何地方都舒服。

  耗子劝我到他家去,说大热天的,回家也睡不好,不如去他家一起玩游戏,我婉言谢绝,说今天真的不想去。没办法,耗子只好对我说,“那好吧,我也不强求你了,我们打个的,先把你送蒋宅口,再让司机师傅送我回和平里”。耗子就是这样,嘴虽然特别臭,可为人却特别的厚道。

  回到家,已经没了电梯,我走步行梯爬到12楼。掏出钥匙,本想开门,却意外发现门没有锁。父亲常常就是这样,总粗心大意,他要是从外边进家,就会忘记锁门。不过好在他要是出门的话,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忘记锁门的情况。

  我轻轻地推开大门,蹑手蹑脚地向屋里走去。

  夜太静了,在我进门的同时,一种特殊的声音传入耳朵。我站在门厅冷静了一下,想判定一下是不是自己今天酒喝多了。

  万籁俱寂,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没有听错,也不是错觉。是从父亲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啊……亲爱的,好爽,用力,快……用力……,亲爱的,你真棒”!

  “宝贝,你的皮肤真好,宝贝,你舒服吗”?是父亲的声音。

  “嗯,好舒服,我要,摸着我下面……我要和你天天这样,永远不分开”,是小凯。

  又是一阵肉与肉相撞的声音,夹杂着两人浑浑噩噩的呻吟。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们的门前,透过门缝,看到父亲和小凯两个人正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

  小凯一手抚着床沿,一手抚摸着父亲健硕的臀部,弯下他雪白娇嫩的身体站在前边,父亲站在他后面,裆部紧紧顶着小凯的臀部,双手搂着小凯纤纤的腰肢,一切原始的野性在浑浊的灯光里暴露无遗。

  我看到了自己不该看到的一幕,只觉得脸在发烧,胃在翻搅。我好卑鄙,好无耻,更为他们这种行为而愤怒。

  我脑海里像开过了一列火车,轰然作响,双腿也象被抽去筋骨一样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没想到他们居然趁我不在家,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来。我真想跨进那个龌龊之地,从床上把他们拉起来,立即把他们赶出这个一向被我认为非常圣洁的家。

  理智战胜了冲动,我没有那样做。

  小凯和父亲也许正沉绵于他们的幸福和快感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回来,一直继续着他们的动作,而且那声声呻吟像北京6月沉闷的雷声,从他们内心深处爆发,含浑不清。又像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只是这样的声音让我无法忍受,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奶奶邻居家那只大花猫在深夜里发出的凄厉叫声,这声音像皮鞭一样抽打着我的神经。

  我悄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了一下门,算是给他们的警告吧。

  大概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停止了动作,我听见小凯在说话,好象他是在轻轻地责怪父亲,“哥,你怎么没有关门呀?坏了,冬冬是不是看到我们了”。父亲假装没事似的大声问我:“是冬儿回来了吗?你不是说你不回来的嘛”!我晕,是不是我回来打搅了你们的好事,我要不回来,是不是你们更方便啊?简直无耻,我不知道是在骂小凯,还是骂父亲。

  没有回答,我拉开了灯,意思是用灯光告诉他们,是我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想哭,想喊,想一把火把这个家焚烧。

  今天我真正明白了,父亲和小凯,原来是这样一种关系。

  我痛恨,我鄙视他们,从此更看不起小凯。

——痛苦是一张网,打捞起来的,都是一些伤心的碎片。父亲和小凯的事,点点滴滴,总在我心头萦绕。是我年龄太小,还是我太自私,为什么总抹不去他们投在我脑海中的阴影。

  自从知道父亲和小凯的关系后,我的心情天天就像烈日下蜷缩在壳里的蜗牛,在痛苦的煎熬中挣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离那个坚壳,回归过去平静的生活。我想发泄,可父亲总是忍让,我想发火,可小凯总是逆来顺受,我想报复,可小凯从不反抗。他们根本不懂,这样更让我痛苦,倒不如他们和我针锋相对,刀枪相向地大闹一场,让我更痛快,也许那样会让我把胸中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

  18岁生日那天,是我与他们的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我用策划了一个星期的计划,想把小凯赶出家门。这让父亲不敢相信,那个继承了他善良基因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为此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我的生日在冬天。

  听父母说,我出生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所以他们给我取了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冬儿,这决定了我的命运注定与雪有关,18岁生日那天,又是大雪纷飞。

  每一片飘舞的雪花,就是一个白色的天使,她们用纯洁把首都北京装扮成一片银装素裹。这个时间,父亲和小凯大概已经上班去了。我站在BD学生公寓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一群南方来的学弟学妹们一大早就在那里嘻嘻哈哈地堆起了雪人。雪,对他们是稀罕之物,许多生活在南方的同学,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落雪婀娜多姿的美丽。远处操场上,两三只小麻雀在一只大麻雀的引导下正刨开积雪,在那里觅食。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念多日不见的母亲,真想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依在她温暖的怀抱,贴着她的胸,追忆儿时她所给予我的温馨。从阳台上返回来,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约她下班后去安定门外的海宴坊,祝福我开始18岁人生新起点。

  海宴坊酒店离我家不远,但离BD却有好远好远的距离,靠近27路公交总站,往东走过街天桥是三利商场。之所以选在这,是因为在父母离异前,我的最后一次生日是在这度过的。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拉着我的手,母亲紧紧的跟在后面追逐着我们,一边追还一边假装打我的小屁屁。我红红的小脸在和煦的阳光下写满了幸福,笑声追随天上的白云飘的很远很远,我把天真和快乐永远地撒在这座过街天桥上,让它成为我永久的记忆。

  冬天的北京,天黑的比较早,下午6点多的时候,满街的华灯就已经在飘飘飒飒的雪花映衬下开始初放。车辆拥堵,加上下雪,公交车走的很慢,就像大雨来临前,老家小路上忙于搬家的蚂蚁,密密麻麻,无首无尾。更有些素质不高的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让这座本就拥挤的城市更添了几分浮躁。

  伤感的心情总是很糟,坐在车上,望着像蚂蚁一样的车流,脑子很乱。人们说,回忆是一张网,打捞起来的,都是一些记忆的碎片。父亲和小凯那些事,点点滴滴,在我心头萦绕。是我年龄太小,还是我太自私,为什么总抹不去他们投在我脑海中的阴影。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坏男孩。

  中间手机几次响起,我一看是父亲的电话,就没有接。后来,父亲又发来三条短信,“冬儿,今天是你的生日,放学后你早点回来”,我一直没有回复。在焦灼和久久的期盼中,我坐320公交车,在白石桥换乘27路来到安定门外,车到终点,我老远看到母亲穿一件红色的驼绒大衣,站在马路北侧宝景大厦西边安定门中医院附近,这里是通往海宴坊的必经之路。母亲没有打伞,从落在她肩头厚厚的雪花,我判断,她已经在这等我很久了。

  “妈”,母亲没有发现我已经走到她身边。

  “冬儿,”听到我的声音,母亲转过身,一把把我搂进她的怀里。

  我看到母亲明显的老了,岁月已经在她原本漂亮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自从母亲离开家以后,我很少和她见面,主要是因为她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我不愿意去打扰她的生活。特别读大学后,只是在节日时问候一下,平时都是通过手机,和她聊聊我的学习情况。因为我考到重点大学,母亲很高兴,嘱咐我好好学习。我从来没怨恨过母亲,因为她选择离开,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做为儿子,只希望母亲幸福,别的我无权干涉。

天之大,唯有母亲的爱完美无瑕。虽然和母亲身处同一个城市,我与她却如隔天涯。

  多日不见,不免百感交集,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洒在她红色大衣的前襟,和片片落雪一起融化。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委屈,我和母亲在飞雪中相拥。母亲的眼泪滴进我的头发,浸渍我的双颊。有几个行人经过我们身边时,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母亲牵着我的手,像小时候带我过马路一样,踩着路上厚厚的积雪,绕过27路汽车总站,几分钟后,带我走进她提前预订的酒店包间。

  红红的蜡烛插在那个像月盘一般圆圆的奶油蛋糕上,雪白的蛋糕上是糕点师用红色拼写的“祝冬儿生日快乐”的字迹,我和母亲面向而坐,却相对无语。

  一阵沉默后,我抬起头,对母亲说,“妈,我想在你怀里靠一会”。

  母亲没有说话,静静地点了点头,顺手拉过一张椅子。我坐在母亲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把头贴近妈妈的胸。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冬儿又长高了,和爸爸过的好吗”?

  我靠在母亲的怀里,微微闭着双眼,像一只远飞归来的小鸟,回归到自己的小窝;又像一艘归航的小船驶进避风的港湾。真想待在母亲的怀里,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不离开。我点了点头,“挺好,可是……”。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不想刺伤她的心,让她对我牵挂。父母离婚时,父亲说他不再结婚,所以我选择了跟他生活。没有选择母亲,不是我舍得和她分开,是我不想去面对一个后爸。

  母亲双手轻轻地托起我的头,用怀疑的目光地盯着我的眼睛,她想从我的脸上找到答案。

  “可是什么”母亲问?

  我无法逃避母亲的眼睛,眼泪又一次无法控制,重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浑身在哆嗦,在抽泣。“家里又多了一个人”,我哽咽着说。

  “什么人,他不是说他不再结婚的吗”?母亲把把头抬起,望着天花板。贴着她的胸,我听到她不安的心音。

  “妈,不说这个了,祝福我的18岁生日吧”。我离开母亲的怀抱,回到我的座位,双手端起桌上的红酒,伸到母亲面前,看母亲没有举杯的意思,我用自己的酒杯对着她面前那只倒了一半红酒的高脚杯,碰了一下,和着满脸的泪水,一饮而尽。

  这是我在我的18岁生日和母亲碰杯,也是第一次和母亲碰杯,相距父母最后一次在这里给我过生日,已经好多年了,往事历历在目,现实却物是人非,一个家庭已经破裂,我和父亲、母亲,很难再聚在一起。

  从今天起,在法律上,我已经是名符其实的成年人,我不再需要别人监护,我已经成为具有独立能力的责任人,我真的长大了。

  看我喝下杯中的红酒,母亲才反映过来,她重新给我倒了半杯,勉强笑了笑,“祝冬儿生日快乐”。同一个环境,不同的心情,我俩一起碰杯,一起饮下这杯含着泪水的红酒。

  我真想靠在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把积压在胸中的满腹委屈随不断的眼泪全部抛洒给这个寒冷的冬夜。

  我没有把父亲带男孩回家的情况告诉母亲,和她说了也没有用,大不了她和父亲大闹一场,因为那无济于事。听他们吵架已经让我烦透了,我不愿意再看到他们吵架。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再是过去那个只知道向爸爸妈妈撒娇的小男孩,我应该学会坚强,“把一切问题都自己扛”。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我用自己的良知做代价,把他逼出了家门,可是我却没有丝毫的胜利感,相反,也让我付出了失去亲人的代价,这难道是报应吗?

  和母亲在车站告别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家。

  小凯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我开门,父亲很快站起来,不知道是关心还是责备,“你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他站在父亲旁边,静静地望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无视他们的存在。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那里是我自己的天地,只有回到那个房间里,才可以不看到那张我不喜欢的脸。

  父亲地走过来,“冬儿,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和你们有关系吗,谢谢你还记着我的生日”。我的语言冰冷。

  “从下午叔叔就一直忙着给你张罗”。

  “你少给我提什么叔叔,谁是我叔叔”?我走到电脑旁,打开电源,头也不回的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等了你一天,就等你这个结果,你还懂不懂好赖?”父亲真是生气了。

  “我就是不懂,怎么啦?我说让你们等了吗?你们自己乐意,又不是我强迫”。

  “好了,冬冬累了,让他休息吧”。小凯站在门口,显然是不想让父亲和我发生矛盾。

  “你少给我猫哭耗子假慈悲,休息不休息跟你有关系吗,你给我滚”。

  我今天就是故意找茬,和他们大闹一场的,也好释放我久久的压抑。但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不应该选择这样的日子,禁不住泪水又一次从脸上流下来,事已至此,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父亲显然是被我激怒了。他额角的青筋仿佛要爆裂,胸口急剧起伏,胸腔里边好像有一团烈火在冲撞,随时都可能从那里喷发。

  “良心,请不要和我讲良心”。我双手叉腰,也毫不示弱。说实话,我的目的就是要闹个天翻地覆,好让那小子早点滚出这个家。

  客厅的灯亮着,像魔兽的眼睛盯着我们,好长时间,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父亲站在门口,小凯呆呆地站在父亲身后,我坐在电脑前。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只有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不停地走动,似乎是想打破这可怕的沉静。

  父亲突然一把把我拉起来,死死地拖进餐厅,那里有他和小凯给我准备的生日晚餐。

  同样是一个圆圆的生日蛋糕,同样点缀着“祝冬儿生日快乐”几个红色的字体,只是这个蛋糕比母亲定做的要大一些,旁边还有炒好的菜肴、红酒、高脚杯、18支等待点燃的蜡烛。一切都说明,他们确实为我做了精心准备,而且真的已经等我好久了。

  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过是一堆被抛弃在菜市场门口的垃圾,我懒得多看一眼,更不要说有什么味口,对他们有什么感激了。

  我挣脱父亲的拉扯,重新回到我的房间。

  “告诉你,我这人是没良心,但我也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我一边用手掌狠狠地拍打着键盘,一边大声地说。

  “你什么意思”?父亲又一次抓住我的上衣,把我从椅子上提起来,“你什么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问别人去呀,问我做什么”。我冷笑一声,偷偷拿眼斜看了一下站在父亲后面的小凯。

  随着我的目光,父亲也把目光移到小凯脸上。我分明看见他明亮的眼睛中散发出迷茫与不解,俊俏的脸蛋上写满的是疑惑与无辜。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一瓢水泼下去,已经没有收回的可能,而且我也根本没想收回。这是策划了好久好久的计划,我生怕因为对他产生怜悯而失败。我必须咬牙坚持,那怕良心在谴责我,我也要挺住。

  “你什么意思,你说谁偷鸡摸狗?”父亲再一次逼问我。

  “哼,真要我说吗?我这个人心眼善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不给别人留面子”。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声音今天怎么变的阴阳怪气。

  “冬冬……,你……,你什么意思……?”小凯又气又急,像一个在婆婆面前受了气的小媳妇,心中有万般的委屈,却不敢大声说话。

  “想让我说吗,我可是给某些人留着脸呢,如果某些人真不要脸的话,那就别怪我……,哼哼!”我看他慑懦的样子,更来了精神,歪着头,一脸不屑的样子。

  “你……”,他的脸涨的痛红,两道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在颤抖。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倦缩在椅子下,生怕再受到意外攻击。

  “你别给我罗嗦那么多,有屁快放。”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父亲骂人,第一次听他讲糙话。

  “你们非要我说的话,那我就要说了。不过,我先申明,是你们逼我说的,是某个不要脸的人非要我说的”。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这么毒辣,捅伤了别人,还要别人自己去舔伤口里流出的血。

  其实父亲早明白我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他又一次看了看那个无辜的小凯。

  “我告诉你,你不要践踏良知诬陷别人,我希望你诚实,不要无故伤人”。

  “你认为我不诚实的话,我就不说了。哼,那我睡了”。

  “你说,这个家就三个人,你随便说”。父亲显然想知道我要讲的是什么,一直在催我。

窗外一片漆黑,飘飞的雪花从上午开始一直没有停。我这不是要把小凯推进那个黑暗的深渊嘛,事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会不会把他逼上绝路……。那一瞬间,我再一次犹豫。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一看见他和父亲在一起,想起他和父亲在床上那一幕的时候,我又一次把父亲所说的良心和诚实抛到一边。

  我还是父亲、老师、同学眼中的那个好孩子吗?

  愤怒到极至,失控会压倒理智,此刻的我,就是这样。

  我用手猛的拍了一下电脑桌,那键盘随我一拍,跳起老高。“好的,我说。你去看看你的钱匣还有多少钱,你问他,钱是谁偷的”?我故意把那个“偷”字说的很重。“哼,我不知道,你从哪带回来这么一个贼”!

  “你给我住口。你个蓄牲,说别的可以,你不可以污辱他。”没等我把话说完,父亲大吼一声,一个巴掌重重的打在我的头上。

  这是18年来,父亲第一次在我身上动武。我傻了,双手抱头,木头一样站在那里。

  小凯一步冲上来,推开父亲,“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可以打他”?

  “啊……,你打我,你护着他,你去看你的钱呀。”天生第一次挨父亲的巴掌,而且是在我的18岁生日,我心如刀割,真想一下子从窗户跳出去。

  我的父亲,这就是你给儿子的18岁生日礼物吗?

  宋小凯,都是因为你,我恨你,恨父亲。

  父亲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为了澄清事实,他还是很快地走进他的房间,径直向那个盛着他全部财产的匣子走去。多年来,父亲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就是母亲在时也一样,他从不把钱私藏,母亲取走多少只要事后告诉他一声就是了,他也从不去数。那个钱匣子,从小到大,我没摸过。因为打记事起,父亲就告诉我,要钱就和爸爸妈妈说,绝不允许自己去取,如果不经父母知道,自己去取那里的钱,他就会让警察叔叔用手铐把我铐起来带走。

  这自然不会让父亲怀疑钱是我取走的。

  父亲匆匆数了数里边的钱,大约少了560元左右,他一*坐在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那个灰色的铁匣子,就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不敢去碰它。

  “冬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父亲低着头,含混的说。

  “是他偷走了”!我用手指着小凯。

  “冬冬,你……诬赖人。你说别的我可以原谅你,但你不可以污辱我的人格”。小凯大概看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对我让步。

  “污辱你,是你自找的。我凭什么要诬赖你呢,我怎么不诬赖别人。告诉你,这个家就你一个外人”!

  “冬冬,你不可以见我忍让就欺负我。也许我有些地方做的不好,但我的人格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敢断定,要在大街上遇到这样的情况,他的拳头肯定早已经打向了对方。

  “哼,人格,你也配讲人格。你要讲人格,干嘛要缠着一个比你大几十岁的老头呀,不就是为了我老爸的钱吗”!

  “你……”,我的每句话,都像尖刀一样,句句扎在小凯的心窝子上,别说是一个21岁的男孩,放任何一个人身上都绝对会和我玩命,况且他真的是清白的。

  “够了,你们吵够了没有”。父亲一下子从床上蹿起来,把那个钱匣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小凯,这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小凯再也承受不起这天大的委屈。刚才我一个人赖他,他已经忍无可忍,必竟还有父亲可以给他公道。现在听他今生最爱的人,他托付了自己终身的人也怀疑他,他怎么能受的了。

  “你是不是也怀疑我?啊,你也怀疑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也怀疑我”?他一步跨到父亲跟前,双手用力的摇动父亲的肩膀。突然,他推开父亲,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行了,你们是不是嫌老子不死呀,都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小凯马上不哭了,用衣袖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我看见,他的下唇在流血,那一定是他为了不让自己流泪,用牙咬住嘴唇造成的。我感觉自己好残忍,可结果已经无法收回。上帝啊,请诅咒我吧。

  他打开衣柜,顺手抓起一件外衣,头也不回地向外边走去。父亲试图去拉他,“天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他没有回答,推开父亲的手。

  “小凯,你别走,你听我说”。父亲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他。

  “请把手拿开”。小凯脸色苍白,像一尊冰雕冷冷地站着。“我算什么,拿热脸贴别人的冷*。不过是别人的工具,出气筒”。

  父亲无奈地松开了手。他径直走出大门,

  凌晨两点多了,已经没有了电梯,他只能沿步行梯下楼。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他会上哪去?他的脚步声像工地上的大夯,一下一下砸着我的心。我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盼望父亲去把他拉回来,可是不知为什么,父亲没有去追他。我的目的达到了,是我用自己的人格做代价把他赶出了这个家,所以我没有丝毫胜利感。

  我假装没事似地走到窗前,借着路灯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渐渐被黑夜吞噬。漫天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路上积雪已经很厚很厚,到处是白茫茫的,在路灯下泛出渗人的白光。我在楼上看着,小凯的身影渐渐消失,身后那一串深深的脚印告诉我,他真的走了。我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心里想着这个无辜的男孩会去哪里。因为在北京,他没有一个亲戚。

  今天是我的18岁生日,我都做了些什么?

  ———思念是伤,思念越深,伤就越痛。当相依为命的小凯离他而去以后,父亲的精神支柱倒坍了,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父亲说,天堂的大门只为善良的人敞开,那我还能步入天堂吗?

  三天了,小凯没回来,也没有音讯。父亲向公司请了假,一直没有上班。我发现他一下子变老了,每天就捧着和小凯的那张合影发呆。有时,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唉,小子,你真的走啦,我对不起你,我还能见到你吗”?

  因为小凯走了,父亲精神很不好,我只好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也感觉生活缺少了什么。

  BD的功课很多,眼看就要该考试了,小凯一直没有回来,我整天提心掉胆,怕小凯出意外,怕父亲因此倒下去。

  小凯走的第四天,终于如我所料,父亲病了,高烧持续不下,尿中带血,脸和腿都肿的老高。

  小时候听大人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我的心不免有几分恐惧,盼望小凯快点回来。

  父亲精神极差,浮肿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只好把他送到医院。经检查,医生说父亲患的是急性肾病综合症,情况十分严重。

  开始我不相信,因为父亲身体一向很好,身体各个部位一直都很健康,从来没听说过他的肾有什么毛病。我怀疑是医生的诊断有问题,就带着化验单,托我的老师到北大医院重新做了一次问诊,结果是一样的。我问大夫,身体一向健康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得这个病,大夫说,主要是父亲最近精神状态太差,身体抵抗力降低,先是重感冒高烧,没有及时治疗,导致泌尿系统感染,而后肾功能受到严重破害。

  我知道,这个时候,父亲一定非常想念他的小凯。其实,我也非常想念他,我很后悔,不该伤害一个无辜善良的男孩。

  我让父亲给我提供了小凯可能去的几个地方,结果,都没有找到他。他所在的公司说他已经辞职好几天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

  父亲再没有向我提丢钱的事,也没有埋怨我,其实他什么都明白。在他心里,我一个无妈的孩子做错了事,他只能责备自己,没有什么理由来埋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父亲一向是这样,每当我犯错误的时候,他都是慢慢等待我自己醒悟,从不在我面前唠叨。

  父亲一直在医院住院,我忙于在医院和学校两头跑。怕小凯哪一天突然回来,看到我们不在家继续离开,我在大门上给他留了个条,告诉他父亲住在第二人民医院,让他有时间过来看看。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凯还没有出现。父亲的身体每况日下,病情不断加重。大夫说,如果打针服药控制不住,下一步必须考虑透析了。透析花费很大,而且病人也十分痛苦,可是没有再好的办法,只有透析,才能维持病情稳定。不过,要彻底治愈,唯一的办法是只能换肾。医生说,除了需要大笔经费购买活体肾以外,光手术大概还要15万元左右。

  我们经济条件本来就不怎么宽余,我又读大学,再有一两个月又要缴下个学期的学费,如果再换肾,经济困难太大,所以父亲说他不抱什么希望了,等病情稳定了他就回家养着。这样的压力,交给我这个只有18岁的孩子,我实在难以承担。

  为了让父亲在精神上得到安慰,以利于增强治病的信心,我一直坚持打听小凯的消息。父亲说,小凯有个习惯,不管工作再累再忙,他每天坚持看《北京晚报》。这一下提醒了我,在晚报上发个启示,告诉小凯,我们在找他。

  我在医院守候父亲,不便走开,便把启示稿拟好,给我高中的同学耗子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助我办一下。耗子这家伙办事就是地道,当天就把信息交给了晚报。

隔了一天,晚报就刊登了启示:宋凯,男,21岁,家人急盼你回家,现家事危重,请你见报速回。

  当天晚上,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把抓起手机,是小凯的声音。我立即把手机交给父亲。

  “哥,是你吗。哥,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清脆中充满焦急,是小凯,是我们等待已久的小凯。

  父亲双手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凯,你在哪?孩子,你在哪啊?我想你……”。父亲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地哭了。

  我生怕小凯把电话挂断,赶紧从父亲手中接过手机,“小凯,我……,我是冬……冬,我爸……,他现在医院”,别的,我再也说不下去。我没有要求他回来看父亲,因为我没有资格。

  “冬冬,真的是你吗,你爸病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他显然是很紧张,一直在催我说明情况。

  我没有把父亲的详细病情告诉小凯,因为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的,等他回来,我再详细告诉他,免得他在外面着急。“是的,爸爸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

  “好的,你别急,别急,别急昂,我很快就回去”。小凯像长辈一样安慰我,虽然我们是同龄人,但听了小凯的话,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小凯没有说他在什么地方,我和父亲都没有问他,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他很快又要回到我和父亲身边,这对稳定父亲的病情,增强他战胜病魔的信心,都会起到所有药物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们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小凯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他直接打在我的手机上,也许是怕父亲情绪过分激动,不利于他的身体。

  我从睡梦中赶紧抓起电话,“小凯,是你吗,你到了吗”?

  “冬冬,是我,我已经到医院了,你们在哪个病房”?小凯终于回来了,我兴奋极了,这个纯朴无私的男孩,我知道他割舍不开和父亲的感情,只是我对他伤害的太深了。真希望与他见面后,他能狠狠地骂我,打我。

  我没有叫醒父亲,这两天他身体太虚,我怕他一激动,心脏受不住,所以我一个人赶紧跑下楼,去接他那个小冤家。

  小凯也瘦了,脸上胡子拉茬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上衣皱皱巴巴。我站在住院处大楼门口,老远就看见他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

  “冬冬,怎么样,老爸怎么样,不要紧吧”?说着,他伸手,我却尴尬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冬冬,你怎么了,我来了,没事昂,没事,坚强点”。我接过他手中的背包,陪他向电梯走去。这家伙肯定是从外地赶来的,眼睛都熬红了,肯定和我一样,一夜都没睡觉。

  从见到他的面,到进病房,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我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把他赶走的,又是我发启示把他找回来,几天的时间,如走过了几个冬夏,也让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我感觉自己和小凯比起来,是那么幼稚,那么渺小。我曾骂小凯龌龊,其实真正龌龊的是我,是我王冬冬。特别看到他和父亲之间那种至真至爱的感情,我为之感动,为之敬慕。和异性爱相比,他们只是爱的对象不同,但他们有这个权利,他们用自己的行动把爱升华,让爱的内容更加丰富,他们更有权利去享受这种爱。而我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能理解他们,用各种手段阻挠他们,肆意践踏他们的无华和纯真,我感觉自己真是很低俗。

  这个世界如果都像小凯那样,多几分宽容,多几分真爱,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才会更加和谐安宁。

  我带着小凯来到病房门口,我看到他在进门前做了个深呼吸,而后才轻轻地推门。父亲正在熟睡中,他轻轻地走过去,顿时泪如雨下。他一定不会相信,此时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他最亲最爱的人,脸色浮肿,神色疲倦。我看见小凯紧紧地咬住自己的衣袖,右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强压着内心的痛苦,他生怕吵醒我的父亲。

  这就是他的爱人,这就是他分别才几天的爱人。

  我想叫醒父亲,小凯示意我不要,他是不想打断他的爱人休息,让他的爱人在梦中少一分病痛的折磨。

  小凯示意我随他出去走走。

  我跟在这个大男孩身后,脚步十分沉重。

  他擦擦了满眼的泪水,“冬冬,怎么回事?这才几天,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把那天他走后的情况,简单对他介绍了一下。

小凯十分懊悔地说,“都怨我太冲动,唉,我真该死”。他不断地责备自己,“我没照顾好他,我太自私了”。

  “不,小凯,这和你无关,都是我”。听到小凯责备自己,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小凯,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谅,只是,我想和你说,我……”?我抬头望着他。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别说了,我们都太年轻,年轻让我们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眼下的事是怎样给你爸治病。”。他转过身,双手扳过我的肩,帮助我理了理零乱的头发,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都是我的错,小凯……,我……太混蛋”。我好希望他狠狠地骂我一顿。

  “告诉你别说,你就别说了。这个世界,有时很难说清谁对谁错”。他搂着我的肩,“医生怎么说的,有什么具体措施”?

  “医生说,下一步可能会透析,最好的办法就换肾。但现在有很大困难,一是没有肾源活体,二是我们经济上也不允许”,我说。

  “啊,是这样……,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小凯望着高高的蓝天,有几只小鸟从我们头上飞过。他用紧紧握着拳头的右手不停地锤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边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不错一切代价,挽留他的生命”。

  我和小凯回到病房,父亲还在睡梦中。我走近父亲身边,轻轻地把他叫醒。“爸,你看谁来了”。

  父亲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眼看见站在我身后的小凯,双唇颤抖,伸出他肿胀的右手,想从床上爬起来。小凯一步向前,示意父亲别动。他俯**,两个人头和头相抵,脸和脸相贴,没有一句话,只有重逢的眼泪流在一起。

  哭过后,小凯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坐在父亲身边,像母亲照顾病中的孩子一样,帮父亲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你个老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该折磨自己”。说完,他又忍不住哭出来。

  父亲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说话比前两天也有力气了,“小凯,你去哪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怎么会见不到呢,我和你还没有待够,你个老东西可别那么心狠扔下我不管呀”。

  看他们说话,我一个人悄悄地走开,随手关上门,又来到大楼下那个宁静的小花园。

  如果说,原来对父亲和小凯的关系有那么多误会的话,现在我真正见证了他们的爱是那么高尚,那么纯洁。我不是GAY,但我今后不会再反对他们在一起,而且我要为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生活的更幸福。我想,一个和谐民主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应该更多一些宽容。对同性爱,不一定非要认同,但也无须反对,需要更多理解,不可以剥夺他们生活的空间,更不要像我原来那样,歧视他们,扭曲、践踏他们的爱。

  转眼到了年底,放假前,学校考试的功课很多,我照顾父亲的时间很少了,但实在担心父亲的身体,不想把照顾父亲的担子全压在小凯一个人身上,我尽量腾出时间,隔三差五地往医院跑。父亲和小凯一直担心我影响学习和考试,说有什么事随时会告诉我,说这种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让我安心学习,等考试完放假后多跑几趟就是了。

  万般无奈,我和小凯商量,那就劳驾他了,我先集中精力复习考试,等这一段考试过了,我再专心照顾父亲,让他好休息休息。也是,从他回来,已经有两三个月了,他一直守候在父亲身边,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学校放了寒假,离春节也不远了。

  我和小凯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努力争取在肾源活体联系好之前为父亲筹集足手术费。我俩互相劝说和安慰对方,共同承担起挽救父亲的责任。医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以为我们都是父亲的儿子,每次给父亲治疗时,都和我说你哥长你哥短的,我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笑笑,内心感到很欣慰。

  说到父亲的手术费,大夫说,要是由医院提供活体,大约需要50多万,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靠自己的能力肯定是筹集不齐的。如果自己提供活体器官,只剩下手术费,负担就相对小多了。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我瞒着他和小凯,偷偷地请医生给我做了检查,看是不是和父亲的配型,结果令我非常失望,这无疑又给了我巨大的压力。母亲那边,处于他和父亲现在的关系,我也不好张口。在北京,我知道父亲都是一些穷亲戚,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能力,为我们分担这沉重的压力。

  小凯本就已经辞去了工作,现在自然成了父亲的专职护工,只是我觉得太对不起他。有几次,剩下我们俩的时候,我想向他道歉,向他说明我曾经伤害他的真相,都被他拒绝了。有小凯守着,父亲的病情一直挺稳定,大夫也说,这很有利于下步手术。大夫几次问我和小凯,“你们兄弟怎么考虑的,钱筹备的怎么样了,一旦寻找到活体,能不能做到随时手术”。为此,小凯也一直没表态。我理解,他一个外地打工的孩子,哪里有什么积蓄呀,就是让他说,他又能说什么呢?

  2006年的春节转眼就到了,因为父亲一直住院,那一个春节我和父亲、小凯是在医院过的。春节那天是1月29号,为了营造一些节日的气氛,小凯想了许多办法。征得医生同意,我们在病房天花板挂上拉花,吊了三个汽球,在病房包了饺子。小凯还给父亲买了一条红围巾(小凯偷偷和我说,红色能避邪),亲自帮父亲刮了胡子。医生嘱咐我们,高兴归高兴,但千万不让让父亲累着。所以,父亲几次想起床,都被我和小凯给按下了。过年的饺子,父亲是半躺在病床上吃的,小凯一个一个的给他夹到碗里,边吃边开玩笑,“你老东西可真是成老小孩了,还得让我一个一个地喂”。他们一点也不回避我。小凯夹起一个饺子,凑到父亲嘴边,说,“来吧,宝贝,让我再喂一个”。父亲高兴地一直抹眼泪,不停地说,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吃完饺子,小凯说,“各位,今天是2006年春节,我郑重地向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手术费落实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小凯在说胡话,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凯,你是不是急出病来了,你别吓我”。小凯很认真地和我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骗你呢,是解决了”。父亲说,“小凯,你可别为我看病瞎张罗,你怎么一下子变出来那么多钱的呀”,我理解,父亲担心着什么。

  小凯说,“不会的,你们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犯法的事不会跟咱家沾边的”。父亲一直追问钱是怎么解决的,他只是说,“告诉你干嘛,准备做你的手术就是了,你现在还有精力瞎操心啊”。

  不过,在我的再三逼问下,小凯还是把手术费的事单独讲给了我。他告诉我,也是无病乱投医,到处乱撞。他想起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曾经和他说,他叔叔住的那套楼房,就是他爸爸妈妈留下的,产权一直是他爸爸的名字。由于当时他还小,也不大懂这些。从家里出走后,他叔叔全家一直住着,他也没想去要。现在我父亲病情严重,需要手术,他就想起来那套房子,如果能拿回继承权,完全可以解决父亲的手术费。

最近,他一直背着我和父亲,跟他叔叔联系继承房产的事。他叔叔很通情理,对小凯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父亲留下的,因为小凯离家多年,一直也没和他们联系,所以他早就想把房子的继承权转给小凯,可是不知道小凯在什么地方。现在联系上了,请小凯随时回来处理这座房子的继承权问题。

  小凯说,爸爸留下的那座房子大概有80多平米,又在闹市区,这几年房价涨的厉害,要是出售了,完全可以解决父亲的手术费。听他这么说,我是坚决不答应。我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那房子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遗产,我不能让你用在我父亲的手术上。

  深夜,就着天上点点繁星投下的微光,我和小凯坐在楼下花园那个小亭子下,一起述说我们的童年往事,一起诉说各自生活和经历,一起讨论父亲的病。我们坐在那个长椅上,背靠背,头挨头,更多的是我静静地听小凯说话,就像小时候在家乡那棵老槐树下,听奶奶给我讲远古的故事。“冬冬,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还分你我吗?我爸爸妈妈走的早,我连他们的模样都不知道。也许你不懂,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就是你父亲和我最亲了,只有他们给予我的是真爱。奶奶走了,遇上你父亲,是他给了我生活的希望。如果真的有一天没有了你父亲,我留那房子又有什么用。”我一阵心酸,紧紧握住小凯的手。

  我和小凯身世不同,但我们在感情上却有相似之处。我有爸爸妈妈,却没有完整的家。过去那一段时光,我一直把他看的很龌龊,其实,真正龌龊的是我。

  ----小凯说:爱和爱之间没有年龄性别之分,只有心与心的相通,当你发现自己所找的另一半就在眼前的时候,你会排除一切障碍,努力并牢牢地抓在手中。

  要不是今天他告诉我,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和父亲是怎么认识,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把和父亲认识的全过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我一边听着,心里一边在滴血。这样一个可怜的男孩,我却用那样的方式去伤害他本已伤痕累累的心,但他从没怨恨过我,这是何等博大的胸怀。他仅仅比我大三岁,严格说来,也还是个孩子。

  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斜靠着小亭子的大红立柱,手中拿着一张白纸不断地折叠打开,反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对我讲述他的故事。小凯说,GAY这个圈子很复杂,不在这个圈子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因为没有法律保障,同性恋的关系所以很脆弱,经不起任何挫折。在公众场合,不得不天天戴着面具生活。圈子中的大多数人很善良,很重感情,每天都在演绎着许多凄美的故事,许多人在感情上不断地失败,不断地被伤害,有的甚至为此妻离子散,酿成血案。所以,在这个圈子里,很多人很痛苦,甚至有的人自残。当然,这个圈子里也隐藏着许多险恶和阴谋,所以,有些人就认为我们精神不正常,把我们看的很龌龊。

  后来,听他讲得那么深入,那么真诚,那么坦白,我干脆与小凯对面而坐,静静地听他慢慢地讲述,一句话也不说。

  小凯说,来北京后,他学会了上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只是因为从小缺少父爱,想找个父亲一样的人,在受到委屈时有个倾诉的对象,在工作劳累时,好有个肩膀让他靠一靠。所以,带着这个幻想,他在中同网认识了一个局长,两人聊的很好。开始,局长对他很关心,星期天怕他孤单,就开车带他到到处游玩。什么长城、故宫、野三坡、红罗寺,他们曾去过许多地方。

那一次,是局长带他去密云与河北交界的一个农家屋郊游,下午天降大雨,局长说为了安全,只好住在外面,晚饭时他们一起喝了酒。

  深夜,他在朦胧中感觉身上压了一个重重的东西,还有热气不停地吹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发现局长正趴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也已经脱的精光,局长身下那个硬棒棒的东西正顶着他的小肚子,嘴唇不停地吻着他的脸,吮着他的舌。他吓坏了,想把局长从身上推下去,可是他不敢。

  看他醒了,局长就笑着对他说,“啊,宝贝,你醒啦”。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他的**。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不免有几分羞赧和紧张,但**随着局长的抚摸,也逐渐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过感。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局长胆子更大了,用他的嘴唇,从小凯的额头,一直往下吻,吻过他的唇,他的颈,他的**,一直到那个让他十分害羞的地方。小凯说,他从小营养不良,发育晚,身上光溜溜的,也许正是这样,让局长特别兴奋,他吻完小凯的肚子后,一口就把把小凯的那东西含在嘴里,小凯浑身像触电一样,一种强烈的欲望让他的浑身像要燃烧。

  他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任局长在身上任意抚摸。一会,局长把他的小手拉过来,放在局长自己的私处,他又第一次握到了一个成年男人那个东西。他感觉局长的那个东西好大好粗,一丛浓浓的体毛像杂草一样。那个又长又大硬像铁棍一样的东西在他嫩嫩地小手里不断地挺过去,又抽回来,他也随之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就这样,局长在他身上足足待了有十几分钟。从他身上下来,局长让小凯翻过身,趴在床上,开始用滚烫的舌头舔小凯的后背,舔他的臀部,最后舔他的**,小凯被舔的浑身发颤,不能自已,只感觉自己的**在膨胀,有一种东西几乎冲出体外的感觉。可是,当他正需要局长给他帮助的时候,局长却停止了动作,重新趴上他的身体,用那个粗大的东西顶着他的*,

  夜很黑,他看不到局长的胖脸,但通过局长粗粗的喘息声,他知道局长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渴望,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为此又渴望又害怕。

  几分钟后,黑暗中他感觉局长在往他的*后面抹一种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不知道,不像是口水,因为那东西凉凉的,滑滑的,抹了*,又抹他的**。抹完后,局长用他那东西在小凯的后面慢慢的摩擦,不断刺激他欲望的神经。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大叫一声。他只觉得局长那东西穿过他的**,插进了他的肚子里面。他疼死了,两眼满含泪水,请求局长快点把那个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可是局长根本不顾他的疼痛,死死地抱着他,肥胖的肚皮紧贴着小凯圆圆的小*,嘴里不停地哼哼着。

  小凯怕极了,他怕自己会死掉,他怕这漆黑一团的郊区夜晚会像一只饿狼撕碎他的身体。但是他不敢喊,他也不能喊,因为没有人能救他。

  局长趴了一会,开始了令小凯更加难以忍受的动作。他笨重的身体上下运动,那个粗大的东西在小凯的身体里不停地冲撞,拔出来又插进去。随着局长的呻吟,拔插的动作和频率逐渐在加快,力量也不断地加大。小凯真想立即死掉,他发誓再也不会和局长在外面过夜。

  一阵急风暴雨之后,他感觉局长那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剧烈的跳动,并随之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入他的体内。

  局长从他身上下来了,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滩烂泥瘫在床上,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养猪场看到的那头躺在猪圈里的老母猪。

  一连四五天,小凯不敢去厕所,每次解手,他都特别恐惧,因为当他使用手纸的时候,那上面总会有一片斑斑血迹。

  从郊区回来后的一段时间里,局长还像往常一样对他那么好,给他很多关心。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局长的电话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去局长的单位找他,在大院门口,他发现另一个男孩正坐在局长的汽车上,两人有说有笑地不知准备驶向什么地方。

  三个月后,他又认识了一个中学校长,只是过程不同,但是同一个结局。为此,他想到了死,他想离开这个世界。

  那天他辞去了工作,喝了好多酒,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来到靠近故宫北门的护城河,准备在这里向这座城市永别,向这个社会永别。

  天已经很晚,旁边有一个巡逻的保安一直在那里转悠,他没有机会跳下去,就是跳下去,他知道自己还会被救上来。就一个人坐在那道半人高的围墙边,在昏暗的路灯下默默地哭泣。人生真是太难,连死都不给他机会。

  不一会,从远处走来一个中年人,发现他情绪不对,蹲在他身边,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开始,他拒绝回答中年人的一切问题,并非常不礼貌地骂那个人多管闲事,“你给我滚,老子不用你管”。

  中年人并没有生他的气,抚摸着他的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披上。一股暖流从身上滑过,他一头扎进中年人的怀里痛哭不止,他不再拒绝回答中年人的问题。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中年人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不是能信得过他,如果能信得过,今天晚上中年人就陪他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他想了想,感觉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中年人的好意,就随中年人一起住在了附近一个小旅馆。

  那个中年人,就是我的父亲。

  从此他们结下不解之缘,相依为命。他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把全部的爱给了这个挽救他生命的中年男子。

----父亲给了小凯第二次生命,小凯也用自己的行动延续着父亲的生命,命运让他们相识,上帝让他们成为彼此的依靠,任何困难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春节过后,小凯回南方老家,去处理父亲的遗产,我一个人照顾父亲。我们都没有把小凯回老家的事情告诉父亲,怕他担心小凯,怕他不接受小凯的钱。小凯走后,我天天等待,盼望他回来。没有了小凯,我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

  半个月后,小凯回来了,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我就猜到,他这次回家,事情处理的一定很顺利。小凯告诉我,确实很顺利。回家后,他就和叔叔一起,去有关部门办理了遗产继承手续。因为刚过春节,家乡那边找人办事不便,往后拖了几天,要不是这样他早就回来了。

  我说,“你走这几天,我一直放心不下,你这家伙,也不给我发个短信。”

  我看着小凯笑的那么开心,脸上的酒窝更甜更美。他说,“对不起,我好多年没有回过家,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所以就多串了几个亲戚,给奶奶的坟上立了一座碑”。

  他真是个心细而又善良的孩子,任何事情都想的那么周到。

  而后又问我,“你老爸有没有问起我这几天的情况啊?”我说,能不问吗,我告诉他你点事,离开几天。他说有什么事啊,好几天不见了。我说,你别瞎操心了,小凯有自己的事,你还能不让人家去办嘛。

  小凯卖房的钱很快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转来北京。那天,他好开心,好高兴,像一个出征的战士打了一场胜仗凯旋归来,一见到我就说,“冬冬,咱们的钱转来了,你爸真的有救了。你猜,咱们的房子卖了多少钱”?

  “咱们的钱,咱们的房子,”小凯完全把我们划成了一家,我听他说着这些话,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完全是从那颗善良的心中发出的心声,我百感交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我没有按小凯的要求猜他的房子卖了多少钱,因为不管多少钱,那都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眼下他把这些钱拿出来给父亲治病,以后,我会加倍报答小凯的大恩大德。

  “哈……,冬冬,将近200万呢,这下好了,你爸手术完全够了,你下个学期的学费也有了,等你爸出院后,我再带他去我们老家那边旅游一圈,哈……,要是赶上你放假,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当然,必须是你爸的身体能吃的消。我们老家虽然比不上首都繁华,但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没有污染,特别适合你爸爸养病”。

  我又一次面对着这个心灵纯洁的像昆仑山的清泉一样的男孩落泪。我立志要努力学习,将来挣多多的钱,在北京给他买一套新房,为他创造美好幸福的生活。我说,“小凯,真的好谢谢你”!

  人们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是从今年春节后,我们的好事却连连不断,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小凯为父亲解决了手术费,后来又是医生告诉我们肾源找到了,这个星期就可以手术。一切都按我们的愿望发展,我和小凯的心情也像这三月的阳光,笑意天天写在脸上。

  我记得手术是在我新学期开学前十来天做的,时间挺好,季节也不错,天气不冷不热,医生说,这个季节利于伤口愈合,春季,也利于病人身体康复。

  头天晚上,我们给父亲做了许多思想工作,鼓励他要勇敢面对。我说,你的身体底子好,一定能战胜这个难关。小凯也对他说,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技术很发达,再说,我和你在一起也没待够呢,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地把我们拆开吧。总之,在我们的劝说下,父亲也树立了信心。

  第二天,我们起的很早,不到8点,医生就过来了,从量体温,到验血,重新对父亲的身体做了全面检查,一切符合手术的要求。小凯用热毛巾给父亲把脸擦干净,还帮助父亲剪了指甲。我要给父亲换衣服,小凯不让,他说,“今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由我来做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含满了泪水。

  是的,虽说科学发达了,换肾已经不是什么医学难关,但必竟父亲那么大岁数,身体和新肾的排异性对他有什么反映等等,都还是个未知数,手术能不能成功,我们一点底也没有。

  一切准备妥当,大夫最后征求我们的意见,让我们在手术单上签字。大夫把手术单递给小凯,他仔细看了一遍,把手术单送到我手上,“冬冬,你来签吧”。

  我捧着手术单,手里就像托着一座泰山,眼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上我的心头。我把手术单重新交给小凯,并不是我怕担什么责任,因为虽说现在要做手术的是我的父亲,但他更是小凯的爱人,他比我更有资格来签这个字。

  大夫看我们把手术单推来推去,完全错误地理解了我们的意思,“怎么,到这个时候了,你们兄弟俩都不敢负这个责任”?

  “哦,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在想这个字由谁签更合适”。我打着圆场。我只能这样说,因为这其中的原因,只有我和小凯明白,我们没有义务向大夫解释,解释了他也不理解。

  “那就长子签呗”,大夫给我们做了安排。

  小凯看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给他鼓励。是的,论年龄,特别是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完全有资格做父亲的长子,做我的哥哥。让小凯签字,我有我的目的,我是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名份,确定他在这个家庭的位置。对于我的心思,小凯是非常清楚的。小凯也冲我点点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战场上的将军签下一道战斗命令一样,在家属签字的位置,郑重的签上“宋凯”两个字。

手术的时间很漫长,从早上8点半开始,一直到下午4点多,整整8个多小时,我和小凯的心一直在嗓子眼悬着。

  临进手术室之前,我和小凯向父亲做了最后的道别。小凯攥着父亲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给他打气,说等他出来。我也叮嘱父亲,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的,要树立信心。父亲面色凝重,看着我们,随着手术车,他被缓缓地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缓缓的关上了,把我们隔在不同的空间。说实话,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眼前就重复着父亲临进手术室时的影子,我真的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我们身边。我想小凯比我更牵挂,更不安,因为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手心里满是汗水。虽然我们都有着共同的担心,但我们还是彼此劝告对方,安慰对方。

  当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下午4点50分。也就是说。我和小凯互相依靠着身体,在这里整整等待了8个小时20分钟,中间我们除了去过一次厕所,一天都没有离开这里,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大夫告诉我们,总体说来,手术还算顺利,但由于父亲在透析那一段日子,身体不太适应,体力透支太多,自身免疫功能大大下降,最后的结果,还要看排异反映程度。在未来三天里,是个非常时期,让我们注意观察,一刻也不要离开。

  父亲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三天,好漫长的三天,我和小凯天天生活在忐忑不安中。虽说医院采取了特级措施,但措施再好,也保证不了父亲不发生意外。要不是有小凯相陪,我早就顶不住了。

  我们天天穿着无菌护理服,守候在父亲身边。说是守候,其实是隔着一个大玻璃,与父亲隔窗相望。三天时间,心在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小凯一点也不比我轻松,我同时也担心他承受不住。

  三天终于过去了,父亲安全地度过了危险期,他被护士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我和小凯再也不用和他隔着玻璃相望。小凯可以摸到他的手,可以吻到他的脸,再也不用像看电视那样,只见其影,不能触摸到他的肢体。

  3月初,我们开学了,可是我一点也放不下父亲,回学校注册后,我又立即跑回来医院,与小凯一起守在父亲身边。父亲和小凯一再催我去上学,说刚开学,功课一定很紧,父亲一天天见好,不用太担心,有什么事他会及时打电话给我。大夫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不出现什么情况的话,父亲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我对父亲和小凯说,还是等他出院后我再去学校,这样在出院时,我也不用专门请假了,他们都表示同意。

  父亲出院了,我们又重新回到那个家。想起来,父亲从住院到现在,已经有近半年时间没有回来了。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无事生非,把小凯逼走,导致父亲生病,这一段时间,我们过的好难好难。中间只有我回来过两次,给父亲取换洗的衣服,取我的课本,父亲和小凯都是近半年来第一次进家门。我们想着不同的心事,相互默默无语。

  “冬冬,你去把电热水器打开,我给你老爸洗个澡,哈,我自己也快半年不洗澡了”,小凯说。

  我遵从小凯的意思,把热水器打开,而后一起把父亲扶进他的房间,让他先躺在床上休息,等水热了再给他洗澡。

  我开始打扫我自己的房间,小凯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衣服,归整那些大盒小盒的药品,把它们有序地放在靠近书柜右侧那个空柜子上,然后用笔写下一个个小纸条贴在每一样药的旁边,上边写着每次吃多少,一天吃几次,是热水服还是温水服,哪种药和饮食有关系,吃药后不能吃什么,应该注意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

  热水器的水热了,小凯帮父亲脱了衣服,扶着父亲进了卫生间,关上卫生间的门,一起和父亲洗澡。透过卫生间的玻璃门,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他们quan*的身影,在铮亮的加热灯下,一老一小,一高一矮,小凯为父亲洗头,洗脚,搓背,用水笼头为他冲洗全身。

  我听见,小凯嘻嘻地笑着,轻声说,“老不正经,冬冬还在外边呢,你刚出院,身体不好,别乱摸我”。父亲双手捧着小凯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唇,说,“凯儿,真对不起,这一段让你吃苦了”。

  我赶紧躲到一边。

  我回到了学校,照顾父亲的担子全部落在了小凯身上。除了经常通过手机和小凯联系,我只能利用星期天回去,以减轻一下他的负担。每次我回去,都看到父亲的身体不断地变好,脸色也逐渐出现红晕,而小凯却是渐渐消瘦。

  到了4月底,天气变暖和了,“五一”眼看就要到了,小凯提议,等五一我放假时,我们一起陪父亲去颐和园,我和父亲当然十分愿意,因为从高二以后,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去颐和园玩了。

  2007年五一以后,父亲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一段休养后,他又回到了单位上班,小凯也重新找到一家公司,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因为父亲是大病初愈,小凯对他百般照顾,经常在下班后带回来许多好吃的。他还专程去北四环安慧桥那边给父亲买了泡脚的药片,说是天天泡脚有利于身体恢复。这样,每天晚上睡觉前,给父亲足浴,按摩脚部便成了他的又一项工作。他还专门买了几本书,看换肾的病人应该注意些什么,吃那些东西更对身体有好处。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回来,与他一起照顾父亲,生活又我们共同经营下,很幸福也很温馨。六月,我在学校的考试结束,我获得了一等奖学金,这是我人生第一笔收入,是自己的劳动所得。我拿到钱后,立即到西四钟表店给小凯买了一块手表,算是献给他的一份心意。我把手表给小凯的时候,他很激动,但没有推辞,只是表示感谢,他让父亲帮助他把那只亮晶晶的手表戴在了手腕上。小凯从小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时间,也从没有过过生日,我和父亲商量,就把我的生日定为小凯的生日,这样以后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庆祝了。

----重新踏上故土,不是与他相聚,而是回来为他送行,我像一只破碎的小船,在任何人不能理解的苦海里挣扎。。

  又是一年,再过几天,就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清明节。

  我正在导师指导下对RVC项目进行试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以为是妈妈的电话。推开机盖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国内长途。

  “请问你是王冬冬先生吗”?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是啊,你是”?我问道。

  “你认识宋凯吗”?对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问。

  “认识”,我回答。突然间,我感觉情况不好,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通过国际长途向我问叔叔的情况。

  “他是你的什么人”?对方又问。

  一瞬间,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更合适。说他是父亲的爱人,这在国内会让人认为我是神经病,说是朋友,我又怕父亲在天堂怨恨我不敢承认他们的关系,所以干脆就说,“他是我叔叔”。

  “他是你叔叔,他姓宋,你姓王,怎么是叔叔呢”?

  “你快说,你是谁,你向我打听他做什么,你完全可以在国内找他的”。我不想和他罗嗦。

  “哦,对不起,忘了向你介绍,我是北京市XX区公安分局的警官,今天早上,宋先生去世了。因为他没有亲人,经了解,我们就找到了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说宋叔叔他怎么了”。我不敢相信对方说的话,坚信是他打错了电话。

  “你别激动,我们没有打错。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可事情就是这样,今天一早,宋先生……”。

  “天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对他这样不公平。他才24岁”。我对天长叹。

  “考虑到他没有别的亲人,我们意思是,你能不能回来处理一下他的后事”。

  还有什么可说的,关上电话,我顺手脱下了身上的试验服。

  James教授站在那里,他大概听出了什么,走过来问我,“Mr. Wang,what's up?”。

  “Yes,I have to leave now,something important need to be done”。我急急忙忙地回答。

  “But,we are experimenting”!他走到我面前,大声对我说。

  顾不上那么多了,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不需要做任何准备,我飞出大楼,搭上一辆的士,径直向机场奔去,不论如何,先把机票定下来。

  从舷梯上走下来,我抬头望一眼北京的蓝天,突然有一种小时候从幼儿园回到家一下子投入妈妈怀抱的感觉。

  没有人接机,事先没有告诉母亲我要回来,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她讲。也没和警方说,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启程。

  没有回家,按警方说的地址,我直接去了医院,在医院才给XX区公安分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已经回国。

  值班医生把我带到太平间,我头脑一片空白。

  小凯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床单,我看不到他的脸。那条普通的白色床单,把我们分隔成两个世界。这让我想起父亲离世时那难忘的一幕。

  我不敢大声哭泣,生怕把小凯从睡梦中警醒,轻轻地走到他的尸体旁边,拉开床单。“叔,我是冬儿,我来看你了”。

  我好后悔,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扔下不管,后悔不该出国,后悔没履行对爸爸的诺言,后悔没有和他在一起不分开。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过去,逝去的生命不可能再复生。

  来了一个警官,态度热情地安慰我要节哀,并顺手交给我一把钥匙。这就是我出国时留给小凯的那把钥匙,与去年我交给小凯时,钥匙更加明亮,那是因为随着岁月变迁,它融入了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变的亲情。我把那把明亮的钥匙握在手里,而后同那位警官一起,回到我阔别了一年多的家。

  也许是警官想稳定一下我太过伤感的情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中南海”牌香烟,递到我的面前。

  “谢谢,我不抽烟”,我没有接。

  警官顺手把烟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另取了一支,“那我可以抽一支吗”?他征询我的意见。

  “可以,没关系”。我点头以示同意。

  一切仍是那么熟悉,屋里的东西摆放依旧,只是这屋里的三个主人,此时只剩下我一个,这让我感觉很凄凉。我肯定,小凯是不想改变原来的布局,一定是他想以此怀念父亲,怀念逝去的一切。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同警官一起坐在沙发上。自然,接下来他会向我介绍叔叔去世的原因。

  那天一大早,像往常一样,小凯去上班。走到交道口附近,他感觉身体不适,就下了自行车,蹲在路边,不一会就晕倒在那里,路人赶紧把他送往医院。

  医院确诊,是因为他营养不良,精神压力过大,长期忧郁,饮酒过量,导致肾衰竭而亡。“可惜了,他那么年轻。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大压力”,警官说。

  怎么又是肾,两个深深相爱的人,连患的病都一样?

  我无须向他解释什么,解释了他也不理解,就像开始我不理解他和父亲之间的感情一样。这个社会,对这样事,不理解的人太多太多。

  我向警官表示谢意。

  送走了警官,一个人无力地躺到沙发上,感觉很累很累。脑子很乱,静下来想一想如何安排小凯的后事,理所当然的应该把他葬在父亲身边。

  他进这个家时,我给了他那么多伤害,他要走了,我应该让他走的走的体面,走的开心。

  从来不抽烟的我,拿起警官进门时递给我的那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突然,在缭绕的烟雾中我看到了小凯和父亲的身影,他们在向我笑。

  就是那么一瞬间,他和父亲随着这飘渺的烟雾,走进他们曾经居住的房间。我赶紧追上去,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他依偎在父亲怀里的那张照片,无声地向我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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