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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解的诗歌37首

(2011-11-18 03:26:55)
标签:

白话诗

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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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现代诗歌百家欣赏

大解的诗歌37首

 

大解的诗歌37首
大解


 

大解。男,1957年生,河北青龙县人。197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现居石家庄。

 

 

《百年之后》

 

——致妻

 

百年之后  当我们退出生活
躲在匣子里  并排着  依偎着
像新婚一样躺在一起
是多么安宁

 

百年之后  我们的儿子和女儿
也都死了  我们的朋友和仇人
也平息了恩怨
干净的云彩下面走动着新人

 

一想到这些  我的心
就像春风一样温暖  轻松
一切都有了结果  我们不再担心
生活中的变故和伤害

 

聚散都已过去  缘分已定
百年之后我们就是灰尘
时间宽恕了我们  让我们安息
又一再地催促万物重复我们的命运 

 

 

《去山中见友人》

 

山村里没有复杂的事物

即使小路故意拐弯  我也能找到

通往月亮的捷径

 

可是今夜  我要找的是

一座亮灯的屋舍

那里母鸡经常埋怨公鸡

不该在子夜里打鸣

 

那里有一个憨厚的兄长

从他的络腮胡子上

你可以看到毛绒绒的笑容

 

我想我突然敲开他的门

他会多么高兴

 

山村里没有复杂的事物

我去找他  就真的见到了他

他确实笑了  高兴了

 

一切就这么简单

李白去见汪伦的时候也是如此

 

 

《干草车》

 

沿河谷而下  马车在乌云下变小

大雨到来之前已有风  把土地打扫一遍

收割后的田野经不住吹拂

几棵柳树展开枝条像是要起飞

而干草车似乎太沉  被土地牢牢吸引

 

三匹黑马  也许是四匹

在河谷里拉着一辆干草车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草

不值得大雨动怒

由北向南追逼而来

 

大雨追逼而来  马车夫

扶着车辕奔跑  风鼓着他的衣衫

像泼妇纠缠着他的身体

早年曾有闷雷摔倒在河谷里

它不会善罢甘休  它肯定要报复

 

农民懂得躲藏

但在空荡的河谷里  马车无处藏身

三匹或四匹黑马裸露在天空下

正用它们的蹄子奔跑  在风中扬起尘土

 

乌云越压越低  雷声由远而近

孤伶笨重的干草车在河谷里蠕动

人们帮不了它  人们离它太远

而大雨就在车后追赶  大雨呈白色

在晚秋  在黄昏以前

这样的雨并不多见

 

 

《北风》

 

夜深人静以后  火车的叫声凸显出来

从沉闷而不间断的铁轨震动声

我知道火车整夜不停

 

一整夜  谁家的孩子在哭闹

怎么哄也不行  一直在哭

声音从两座楼房的后面传过来

若有若无  再远一毫米就听不见了

我怀疑是梦里的回音

 

这哭声与火车的轰鸣极不协调

却有着相同的穿透力

我知道这些声音是北风刮过来的

北风在冬夜总是朝着一个方向

吹打我的窗子

我一夜没睡  看见十颗星星

贴着我的窗玻璃  向西神秘地移动

 

 

《山的外面是群山》

 

考虑到春天的小鸟容易激动

我决定绕过树林  走一条弯道

赶往卵石遍布的河滩

 

那些小鸟  腹中已经有蛋了

而山脉产下卵石以后

从来就撒手不管

 

这正好符合我的心愿

我收藏石头已经多年

 

我走过的河滩不下千里

我经过的村庄  老人蹲在墙脚

阳光离开他的时候

有风吹着远处的树冠

 

一切都静静的

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周围是山  山的外面是群山 

 

 

《路过一个村庄》

一个老人用皱褶加深他的衰老
他指给我道路  我走了一阵之后开始怀疑
他所说的方向可能通向来生

在乡村  路上走着牲口
也走着行人
一条狗怀着疑虑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假装若无其事
它跟了我一段  然后停下不动

年轻的时候  我曾经跑过
狗在后面追赶
我的失败助长了它的威风

现在我有了经验  我不跑了
我用余光看它  当山重水复
道路卷成麻绳  我就停下来问路

这时一个孩子出现了
他的身后房屋重叠  恍若隔世
从空荡的胡同里  刮出一股凉风 

 

 

《小想法》

 

小到什么程度  才能和蚂蚁互称弟兄

跟它们一起爬树  奔跑  搬运

小到什么程度  才能被蚂蚁抱在怀里

小心呵护  睡吧  睡吧  可我就是不睡

像一个不听话的昆虫

 

我设想过许多种变小的方式

可我太大  太老了

生活从我心中取走了火苗  换成灰烬

我已经冷下来  变成一个软化的石头

失去了童心和激情

 

如果真有一只蚂蚁称我为兄弟

我将跪下来与它结拜  我们互相尊重 

从此我将小心走路  注意脚下的生灵

我愿意照看他们的宝宝

拍抚它们的蛋  轻声地说

醒醒  醒醒吧宝贝  可他们就是不醒

像我那贪睡的女儿

翻个身  继续做梦

 

 

《玻璃》

 

对面楼上  一个女孩在擦玻璃

居住多年了  我从没发现这座楼里

竟有如此漂亮的姑娘  我感到吃惊

我恍惚记得  有一个小丫头

每晚坐在台灯前写作业

有时星星都灭了  她依然在写

仿佛只有灯光才能养育一个女神

现在她突然长大  出现在晨光里

用玻璃掩饰自己的美  用手(而不是布)

擦去玻璃上的灰尘

她擦得那么认真  专注

不留一点瑕疵  她把玻璃擦成了水晶

她把水晶还原成水

使我更清晰地看到

来自于画布的一个少女

把神话恢复为日常的活动

整个早晨  我在窗前注视着她

见她一边擦拭  一边微笑

最后她拉开了窗子

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

我看见她的脸  闪着光泽

有着玻璃的成分 

 

 

《担心》

 

假设有一天我的身影离开我

要去远行  像一个模糊不清的人

走在不知所措的路上

我将为他担心

 

许多年身影在我左右  积累了太多的阴暗

我担心这些暗物质

越积越多  会拖累我的行程

可我更担心的是

从我体内走出了那么多阴影

我会不会变得空虚  身体越来越轻?

 

有些飘起来的人

就是因为没有阴影

 

没有阴影  并不一定轻松

我的身影没有出过远门  他会迷路的

看在年过半百的份上  我决定留住他

相伴终老  不再分离

 

我和我的身影

像一对连体兄弟

一个是肉体  一个是灵魂 

 

 

《他乡人》

 

直接与西北风对抗  我看可能不行

有必要让一座大山挡在西面

并在北面安排几座高峰

有必要在村前画一条小河

河上有桥  便于人们出行

有必要让解氏家族从黄河下游迁居此地

并在适当的年代  出现一位诗人

 

一切安排妥当  我如期而至

来到河北省青龙县双山子公社王杖子村

用树枝在地上写下:“是的

这一切正如我之所料”

然后我转身离去  成为一个他乡人

 

 

独自行走》

 

不能埋怨小路狭窄  只能说旷野太宽

挡不住风尘  凉气从西面刮过来

被村庄和树林阻止  但树林已经光秃

他们裸体站在一起  更像是一次游行

 

四十年前我经过这里时

也是这样  一条小路通向河流

另一条通向黄昏

当时我们三个  现在剩下一人

 

一个人占用一条道路是否奢侈?

一个人走路容易被影子跟踪

我一个人走着  看见道路遇冷而收缩

夕阳因羞耻而变红

 

我不认为衰老是羞耻的  恰恰相反

我尊重崇高的年龄  当又一阵风吹来

我加快了脚步  最后形成了奔跑

我跑在西风的前面  像一个引领潮流的人 

 

 

《这是何时何处》

 

在我们走过的地方

永远有一些老人  在继续衰老

他们的后代  我曾认识一些

如今已经遗忘

 

我在日记里写下的

小张  小王  小李

我已不知他们是谁

自从记忆出现漏洞以后

常有人溜出去  不知所终

 

一次我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我上前打招呼  而他突然分裂

成为两部分

一半是真身  一半是阴影

 

从他来的方向  走过来一群人

晃荡着胳膊  我转过身

看见前面的人群也是如此

有些人  已经进入了来生 

 

 

《羊群的叫声》

 

这是一群并不洁白的羊群

跟云彩相比  甚至有些肮脏

它们低头吃草  把草原踩在脚下

像一群孩子走在地毯上

 

一只羊叫道  妈 

其它的羊也跟着喊

让我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  我也是赃兮兮的

整天在地上疯跑  有时我喊

妈  妈  我妈就答应

 

如今我已年过五十

母亲已经白发苍苍

听到羊的叫声  她偶尔也会答应

尽管她知道我在他乡

 

如果有来生  我愿做一只羊

一生只说一个字

报答母亲的恩情

 

 

《再次路过一面山坡》

 

放过羊的山坡现在空无一人

几天以前  我经过这里时看见一群羊

在坡上吃草  从山坡的后面

飘过来一些白云

当时我想  神的牧场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多了一些清风

 

今天我再次经过山坡  像熟人一样的

几棵青草弯下腰去

我看见草叶背面的绒毛上

粘有地丁香的花粉

几天前落下的羊粪蛋儿

在阳光下发亮

像黑色的花生米  散落在草丛中

 

我本能地弯下腰去  还青草一个礼

我知道  这些不起眼的事物

也有生命的尊严  它们闪着光泽

让我也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人 

 

 

《轻》

 

在生活是浮力中  人需要自重

才能沉下心来  稳住自己的一生

否则你就是泡沫

胀得越大  里面越空

 

我常常想  我这个临时的身体  空虚的心灵

是否太轻了  几乎没有能力

沉在洪流底部  抵抗时间的流动

 

有时我飘起来

有时我深深地自责  因为羞耻而脸红

 

我知道所有错误  都是自己的错误

我自信地来到这个世界  却迟迟不悟

耽于浮华而虚度了多少光阴

 

现在  让我静静地想一想

让我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倾诉怠尽  然后重新上路

与世界重逢 

 

 

《有什么事物正在来临》

 

叶子落光以后  沙滩上的白杨树林

显得非常干净

凉风经过这里时加快了速度

这些带着响声的气流  不知来过多少次了

除了落叶  有时也清扫地上的阴影

 

我怀疑鸟群就是被风刮起来的  当一群鸟

在高空里盘旋  你不知道它们将落向哪里

但黄昏正逼迫它们回到树林

以便把更高的地方  让位给星星

 

我至少十年没有来过这片树林了

有些树已经衰老  而更多的是新树

挺拔的枝干显示着活力  在树林上面

(恕我直言)——还是原来的天空

 

白昼的余晖映在树干上  有着淡淡的银灰色

又一阵风过后  我感觉有点冷

这时一群鸟从我的头顶上空倏然划过

在它们消失的方向  我隐隐感到

一丝轻微的振颤  有什么事物正在来临

 

 

《故土》

 

游子走遍四方而故人不动

——题记

 

到此为止吧  实在走不动了

先人们放下担子  在此地歇脚并支起窝棚

此后没有再移动  一个村庄从此诞生

 

没有坟的地方不能叫故乡

为了扎下根子  先人们进入土地

组建了一个地下村庄

 

有了棚子  有了坟地  还需有孩子

于是一个家族开始生育繁衍

采集和耕种  把炊烟送入天堂

 

我到来的时候   爷爷已经衰老

爷爷到来的时候  他的爷爷已经死亡

上溯到第一代  是一家逃荒人正在流浪

 

他们走到一座山前  见天色已晚

就放下担子  开始埋锅造饭

后来星星聚拢在一起  围住了月亮

 

 

开蒙》

 

以往这些年  我在浪里淘金

只得到一斗沙子  却耗去了太多的光阴

如今发现  生命是个漏斗

属于我的沙子也在流失

最后将一粒不剩

 

知晓这一切  已经晚了

如果我开始就学会放弃

也许会淘到真金  铸成黄钟大鼎

 

但时光已经错失  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从现在开始  我将珍惜此生

把自己放下  松开  虚怀以待

听命于自然的造化和恩宠

 

多年以后

当夕光从地平线退守到最高的峰巅

大河汤汤而去  留下匆忙的后来人

我一个人走着  在此世

和彼世之间  眺望和回首

将看到此刻——

一个尚未开蒙的人是如何抱守着

这漏洞的身体  这空虚的灵魂

 

 

自我之困》

 

有时我们过于相信自己

能够对抗一切  与命运暗暗较劲

生活鼓励了一些胜者  却更多地

夸大了人的力量  掩盖了部分真实

 

我曾试图追踪那些躲进泥土的人

查询事物的真相

当我借口回到出生以前

却被法则所阻止

 

我恍惚意识到

有一种力量

在我们无力到达的地方

控制着我们

 

我在梦里见过另外一些人

能够从身体里走出来

他们跟随一位长者  走向了不可知处

我尾随在他们身后  渐渐地

变成了一个他人

 

 

心有所敬》

 

羞于说出真理  是由于我浅薄和无知

不敢以人类自居

 

我是这样渺小  单独

除了自我  他人不能代替我生存

 

许多时候  我窃以为

躲在体内是最安全的

灵魂一旦出走  就会露出本性

 

但我必须走

自从出生以来  我就选择了

一条绝路  我不能停下来

 

自从有了光  我就有了阴影

自从有了路  我就一直在追寻

 

天理在上  我有我的使命

我不能停下来

 

现在我羞于说出真理  是由于我

还没有得到真理  但我心有所敬

 

 

《河套》

 

河套静下来了  但风并没有走远

空气正在高处集结  准备更大的行动

 

河滩上  离群索居的几棵小草

长在石缝里  躲过了牲口的嘴唇

 

风把它们按倒在地

但并不要它们的命

 

风又要来了  极目之处

一个行人加快了脚步  后面紧跟着三个人

 

他们不知道这几棵草  在风来以前

他们倾斜着身子  仿佛被什么推动或牵引

 

 

《泥人》

 

最初  他只是一堆黄土

然后他是一滩泥

是我把他从地里挖出来

加水  搅拌  摔打  然后塑造

成为一个人

 

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曾经在地上生活  狩猎  奔跑

生育了许多孩子  后来他死了

被人埋在土里  成为黄土的一部分

 

现在我让他苏醒  重新回到世上

我让他哈哈大笑  但不发出声音

我让他永远不再死亡

除非他偷偷溜回大地  再一次

在黄土中藏身

 

如果是这样  我就抓住他

把他重塑为一个顽童

让他贪玩  淘气  整天乐此不疲

从此忘记自己的家门

 

 

母亲》

 

在我塑造的泥人中  有一个老妇

腰弯得厉害  乳房干瘪

牙也掉光了  不  还剩下一颗

嘴唇也瘪了  鼻涕也流出来了

脸上全部是皱纹

 

我把她命名为母亲

她的身体里走出过好几个人

现在她空了  只剩下自己

 

总有一位母亲是这样

她已经衰老  疲倦

经不住风尘的扑打

但依然坚持着  不肯向时间屈服

 

我真想劝她歇一歇

我真想让她回到童年——

一个小女孩  蹦蹦跳跳

四岁  或者五岁

在土堆上玩耍  天黑了还不想回家

 

 

背影在后面》

 

要想回到一张旧照片里

必须穿过遥远的时光  走过许多山路

然后坐火车  在一座平原城市停下

 

这期间必须有许多人

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走动

其中一个塑料袋从广告牌后面

装满空气之后飘到空中

 

回到旧照片上  不但被时间拒绝

也被周围的背景所否定

 

因为那些过路的人已经散了

除非他们倒退着走回从前

像倒放的电影胶片转啊转  突然

在人群中出现了我和你

只听咔嚓一声  我们被照相机锁定

 

从此  两个扁平的人

并肩站在纸上  一站就是多年

只要我们不转身

就无人能够看见我们的背影

 

 

小雪》

 

空中下着小雪  小到看不见的程度

小到只能感觉  有凉丝丝的东西

从脸上滑过

地上有些潮湿  雪在落下的途中

就已经溶化

 

这样小的雪

还应该长大些

云彩不该让它们早早下来

 

我曾在飞机上看见过云海

那家伙  一眼望不到边

你根本不知道它是在下雨还是在下雪

下与不下  云彩自己决定

 

像今天这样小的雪  还算不上雪

顶多是些微小的颗粒

跟燕山的雪花无法相比

古人说  燕山雪花大如席

我生自燕山  虽没见过如席

却也是漫天飞舞  压弯树枝

 

 

《自知书》

 

我越活越觉得空虚  浅薄

因而常常缩着肩  双臂下垂

 

自从天空有了归属

我就安心在地上生活

与普通的事物连在一起

 

老实做人  殷勤做事

话藏在嘴里  脚呆在鞋里

就是月亮邀请我同游

也要得到我父母的允许

 

在自然面前  我还是个孩子

尽管我牙齿白  身体壮

活了多年  终究是不值一提

 

我常因虚妄和无知而羞愧

企望报答生活  又身无绝技

只能从每一件小事做起

 

因而我常常缩着肩  双臂下垂

不是我谦虚  而是我对伟大的世界

怀着敬意

 

这世界不错  人民已历万代

守土为家  生死不离  老实说

月亮真的邀请我  我还不去

 

 

《我对这世界心怀感激》

 

最伟大的建筑是星空

而在星空之下  最美的建筑是肉体

和全部的生命

我正好拥有这一切  享受这一切

这是多么奢侈  幸福

因此我对这世界心怀感激

不着急离开  也不愿时间

从我们身边飞速消逝

 

 

《老邻居》

 

一群蚂蚁在墙脚下住了多年

它们早出晚归  把叶片和小虫搬回家里

一路跌跌撞撞  有时一只甲虫的尸体

会把它们累坏  甚至耗去半天的时光

 

有时我蹲下来观察蚂蚁

但更多的时候  我忙碌

骑车  坐车  人多拥挤

蚂蚁的小脚走上一年

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我认识一只年老的蚂蚁

它死的时候  把搬运的货物丢在路上

它仰面朝天  好像睡着了

在一座喧嚣的城市  除了我

没有人知道它已经死亡

 

我说的是小蚂蚁  又黑又瘦  束着细腰

在我的楼下一住就是多年

我们已经是老邻居了

但我经常忽略它们的存在

也许在蚂蚁的眼里  人类都在瞎忙

 

 

《盖房子》

 

盖房子是件重大的事情

在乡下  准确地说  在燕山东麓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  大声呼喊  用力

把大柁架起来  然后架起二柁

在柁与柁之间  架起檩子

待房架固定好了  已经是晌午

太阳当头  到处都是汗水

 

人们在房子里忙碌

不  现在还不能说是房子

现在只是一个房子的雏形

墙还没有垒起来  石头还堆在地上

黄泥还没有和好  瓦还没有运来

有人不住地用衣襟擦汗

那样子  好像连皱纹也要抹去

 

盖好的房子是瓦房  高高的房脊

整齐的黑瓦  烟囱里冒着烟

灶膛里烧着火  热炕上坐着亲戚

亲戚在抽烟  拉家常  往地上吐唾沫

鸡在窗外叫  狗在院子里跑  而猫

趴在炕上睡觉  并不去捉耗子

而眼下  房子还没有盖好

这一切还只是想象

 

太阳照着山脉和村庄

春天暖洋洋  使人浑身发懒  困顿

仿佛没睡醒  整个村庄都显得疲倦

但房子还是要盖的

盖好了房子  才能娶好看的媳妇  做好梦

有一所好房子  一个好身体

种地  生孩子  有使不完的力气

 

在村子边缘  一群人

在说着  笑着  忙着

我是过路人  我不认识他们

也不知道谁是那房子的主人

 

 

《我经常低头走在街上》

 

我经常低头走在街上

不是为了捡到钱包或躲避狗屎

我怕遇见陌生人  向我打听前世

那些失踪的负债人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地上

事物越来越清晰

一些人甩开胳膊赶路

一些人匆忙进入泥土

 

我能说什么呢?我的嘴是一道伤口

我有沉默的权利  却没有沉默的自由

 

当风中消失的事物重新聚合

逼迫我说出内心的秘密  我拒绝了

我选择逃走  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

牢牢控制住

 

他以为抓住了我

而实际上  从我的身体里

已经溜走了一个家族

 

 

《寻找一块旧手表》

 

那是一块旧手表

我记得就放在这个抽屉里

可是翻了许多遍  就是找不着

 

它曾花去我半年的工资

和十多年的时间

我知道它的表针已经不走了

因此我确信它不会跑掉

 

一块表停下  但它没有死

它只是停止了心跳

 

如果我能修复它  就等于救了它

我救它却不用给它吃药

它的病  是过于疲劳

 

如果找到它  我想让它反转

一直回到从前  直到时间的源头

可现在我就是找不到这块表

我只好用心跳代替它走动

让时间通过我的身体  染上颜色和温度

 

 

《身体的局限》

 

肯定有过一个设计师  他设计

并创造了第一个生命  然后又创造了人

和更多的身体

 

现在  我的身体就是一个遗址

里面堆积着当年用过的细胞、血液、骨骼

和一些看似没用的东西

我从中选出一些材料创造了儿女

剩下的材料留在原地

 

实际上我有足够的原料重塑一个自我

我甚至可以创造一个新的上帝

但是得不到允许

 

伦理学说:人不能创造自己

法律说:身体是公共的遗产  不得妄自修改

哲学说:没有第二个我

宗教说:不要新上帝  我们喜欢老上帝

 

看来  在设计师退场以后

我只能老实呆在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孩子们到外面去玩耍

我必须警告他们世界的危险性

和身体的局限性

 

 

《我正在享受这个身体》

 

尽管我永远低于自己的头颅

被头发覆盖  在皮肤里面居住一生

 

尽管我永远小于自己的身体

活在命里  又疲于奔命

 

身上有漏洞  四肢有根须(手指和脚指)

却没有落叶可以生长和飘零

 

但我仍然乐于活着  这世界

是冒险家的乐园  不怕死的都可以出生

 

人生没有本钱  出生就是赚取

人的一生全部是利润

 

因此我感谢造物主  给我这样一次机会

让我到世上来走一趟  一趟就足够了

 

我因拥有一个身体而感到奢侈和富有

我正在享受这个身体

 

除此之外  我得到的越多越累

我抛弃的越多越轻松

 

身体是个乐园  我是宿主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里面安居一生

 

 

《造物的原则》

 

造物主可能这样配置他的产品

给你一些智慧  再给你一些容貌

但不给你完美  这是一种缺陷艺术

以便使你有所追求  不至于自我陶醉

 

同样是人   我比你多出几个雀斑

这是他多给我的部分

增加了脸的内容

 

我对造物时剩下的原料特感兴趣

但对自我的身体有些失望  太短暂了

百年左右  能干出什么事情

 

也许造物主是这样想的

给你一些光阴  再给你一个世界

但不给你恒久  这是他保留的部分

 

上帝啊  如果我找到了原料  自己动手

造出了一个大我  请原谅

我是不是可以跟在你身后  不停地追问?

 

 

《算术题》

 

我加上另外一个我  等于两个人

这道题是错的  理由是

不存在两个我  因此命题被否定

 

我减去我自己  等于零

这道题也是错的  因为实际结果是

我被减去以后  等于一撮灰尘

 

只要我参与了运算  就不可能正确

因为我是个变量  放在哪里都不稳定

有时我是一个  有时我是一群

一旦我进入历史  你们就休想让我出面

为这个复杂的世界作证

 

最好的办法是  放弃运算

任凭生活变化  永不求解

停止对自我的重重追问

 

这样  我倒是愿意站出来

露出自己的真相  像一个正确答案

即使不是赤裸  也要露出灵魂

 

 

《人群的去向》

 

在这世上  谁该走  谁该来

肯定有一个顺序  但我们找不到这个名单

因此也就无法知道后来者究竟有多少

谁该来而未来  谁不该走而擅自溜走

 

我们之中  应该留下一个坚持者

清点人数  整理队形  顺便帮助那些

人潮过后的隐者疏散在泥土里

如果有人愿意留在世上

就松开他们的灵魂

 

生命是一次登陆的过程  现在轮到你上场了

在规定的时间内  你将从生走到死

住在漏洞的身体里  活在皮肤的包裹中

 

这是一场浩荡的生命之旅

人数之多  范围之广  持续时间之长

都让我们惊叹  看  前不见头  后不见尾

到处都是人群的背影

 

不要追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来就是来  去就是去

中间是我们匆忙的一生

 

现在我看到你了  还有你  你们

我们都是盲从者  跟着人群走

后面是更大的人群

 

 

《蒙恩书》

 

给我半个真理  我就能够昂首于世

神啊  你给了我全部  我却成了跪下的人

 

一想到我这泥做的身体

也能成为圣殿  我就感到不配

但我已经蒙恩

 

从此我有了道路  神啊  这是你给我的

当人们止于终点  我将超过自己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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