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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琳子《无题》11.18日

(2011-11-18 15:42:50)
标签:

诗人

琳子

真诗人

真诗歌

中原

文化

诗歌

分类: 真诗人真诗歌

   河南琳子
琳子

 

上榜指数:★★★★★★

上榜理由:近年来,琳子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强大。为什么?她不借助什么技巧。她的笔触通过血液,深入到身体和灵魂的深处。在最深处,她找到了自己和亲人。她的诗歌来自于自身的生命体验,是自己长出来的。她不是一位巫婆,她是一位生殖力旺盛的母亲,要将自己,亲人,一个古老的中原再次从她的体内生出来。

 

上榜诗歌: 《无题》  琳子早期的诗歌也许可以说是乡土诗歌,但随着她的生命体验越来越深入,她已经确立了一个无比广阔与深入的谱系:她不只是有了家,更有了“广场一样大的黑夜”,她汩汩的鲜血,使广场越发广大和黑暗;她不只是一个女人,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小腹“埋藏着很多人的父亲,很多人的祖父”,而且永远都是不可更改男性。她甚至已经亲吻到了自己的“第一块墓碑”。这墓碑的含义,极其深刻丰富。可以是“他”,父亲,儿子,亲人,可以是身体,自己,可以是爱,恨,或者自己的诗歌,当然可以就是一块墓碑。这首诗暗藏了自己的成长史,也隐藏着墓志铭。通过这首诗,通过第一块墓碑,她已经确立,不可动摇。 

 

《无题》

 

他说我是他的好女人

隔着那么多头顶

那么多衣裳

那么多腿

他说我是他的好女人

 

他是正确的

我一生只遵守三个男人的习惯:父亲

丈夫和儿子

我守着广场一样大的黑夜

在天亮后

去广场义务献血

 

而我刚刚来过月潮

而我多么适合每一次

逼近肉体的哺乳

 

我经常想象

我小腹中埋藏着很多人的父亲,很多人的祖父

他们永远都是

不可更改男性

 

现在

我亲吻了我的第一块墓碑

 

 附更多相关:

  个人简介:

    琳子,原名张琳,河南滑县人, 2002年6月开始写诗,随后在《诗刊》、《北方文学》、《作品》、《诗歌月刊》、《诗选刊》、《绿风》、《星星》、《芒种》、《中国诗人》等发表诗歌、随笔和评论500余首(篇),诗歌入选《2006中国诗歌精选》、《2008中国诗歌精选》、《2008中国诗歌年选》、《2008-2009中国诗歌双年巡礼》、《2009年中国诗歌精选》、《中国先锋诗歌档案》、《2010年中国诗歌精选》、《十年诗选:2000-2010》、《(2001—2010)新世纪中国诗典》等选本20余种,出版有诗集《响动》。

 

评论:

 

记忆的童话及其扇形的展开

——琳子论

张立群

 

自2002年6月开始写诗,琳子就对诗坛发起了强大而持续的冲击。这位诗龄不长却很快为大家瞩目的女诗人,以独特的诗风一洗以往对女诗人写作的“逻辑印象”,她简单、细微又从不失内在的深刻。按照传统批评固有的“知人论世”模式,认识并接近琳子应当偏重其成长的心灵史以及鲜明的地域意识,不但如此,上述因素也深刻影响到琳子的性格以及未来的写作殊相,而这些,或许正是解读琳子和需要解读的重要前提。

 

一、“鱼尾纹”般的童话

 

 琳子的诗中总不时闪现某种玄奥、近乎神秘的景象,这一现象既可以追溯其儿童的记忆,也与其妄图通过写作回归童话的状态有关。即使忽视诸多批评术语的修饰,琳子的诗常常表现为“超现实”的倾向,也构成了一种若隐若现的表征,而对此,我只想以“童话”为线索,并进一步揭示其展开的意义和空间。

在《一大块兰布》和《吃石榴》这两首诗中,我注意到琳子分别使用了“鱼尾纹”这一词语。“鱼尾纹”,顾名思义,一般指眼角的皱纹,它在一定程度上是苍老的代名词。但是,琳子笔下的“鱼尾纹”似乎并不如此——

 

一大块蓝布从远处铺过来了/就铺在我脚下/现在/我用脚蹬着它/拍打着它/它的蓝火焰一层一层/往我身上窜动/我找到一个大脚印/把我的小脚放进去。我想/一个长鱼尾纹眼线的小男孩,将被我从乳下抱出            ——《一大块兰布》

 

 一棵石榴,被你掰开/你用指头拥抱她,并专心/一层一层解她/贴身小绸衣/你拒绝房间外的轰鸣/你对她说:天太干燥,把这一枚小水果带上。你说:/石榴解渴,我们要用牙齿/热爱,要用飞机和火车这样的大家伙热爱/你微笑起来,向北方送去一大批/美丽的鱼尾纹

                                   ——《吃石榴》

 

 “鱼尾纹”在琳子笔下不乏“奇怪”的成分,正如它可以置于新生小男孩的身上,同时,也可以加上“美丽”的定语。想来,琳子在使用它的过程中心里没有什么忧愁,她就是以这样的比喻表达了某种散开的情状——那些平凡的生活场景象“鱼尾纹”般一一呈现,无论是生命还是情爱,诗人在“鱼尾纹”作结时总是将“故事”铺陈开来,但这些“故事”并非仅是简单的日常化和叙事性,它们的“童话”倾向天真、纯洁,并一直弥漫在琳子诗歌的整体脉络之中。

琳子肯定期待通过创作实现近乎超越世俗生活的愿望。而在此时,我笔下的“鱼尾纹”也不再是摆动的姿态,它还有具体细微、游走于心灵和文字之间的“踪迹”。琳子是一个在简单意象中展现灵性的诗人,虽说在很多人眼里,琳子只是一个典型的河南女子,黄河边上长大,厚道、热情、大气,但我在阅读其诗的过程中,始终认为她有“曲高和寡”式的焦虑的诗:她想走得更高,想将自己的倾诉为人熟识,但她从不会因此而降格自己理想中的写作状态;为此,我们只有通过其“童话”般场景,和诗意想象中的夸张同时也是细节因素,觉察其不安于简单平凡的创作心态,虽然,这样说,或许会使那些初次阅读琳子作品的人感到牵强,但将此作为一个视点进而深入琳子的诗歌世界,不失为某种有效的策略。

 

                        二、幼年的经验与倾诉的渴望

 

很难说,以上的“童话”不带有儿童的经验,并最终决定了诗人及其诗歌深层次的秉性气质。在一篇名为《找到伤害自己的记忆》的访谈中,琳子曾提到:“我从小就很孤僻,也很倔强”[1]。因性别、身份和周际女性的相继去世而造成的孤独、怀念,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具有切肤疼痛般的“黑色记忆”[2],而自幼过于敏感的性格又使琳子多受挫折。当然,在另一侧面上,封闭自我必然使诗人获取更多的自由,为此,她必将发现更多并由此作为难以释怀的经验。

以《又见到那样的玉米了》一诗为例——

 

又见到那样的玉米了/我的眼睛黑了/我的耳朵空了/我和结实、粗壮的黑叶子玉米/在老地方重逢/我拥抱了它/所有的玉米都冲过来//我被玉米压倒/我没有一棵玉米的力量大/所有的玉米都来追赶我//我喃喃地叫着自己的小名/叫着大猪圈、大白鹅、大黄牛的小名/叫着小铲子、小篮子、小凳子的小名/叫着张小福、张葡萄、张四丫的小名/我一瞬间/叫出了玉米地那样多的快乐

 

这首诗潜在的心理前提是琳子童年时乡村生活的经历。然而,在那些关于自己和他们“小名”的声音中,“小名”虽然可以同样复现乡村生活,但却无法掩饰与童年相逢时的“不和谐景象”——“玉米”依然不变,并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但在拥抱之余,它们给“我”却是“物是人非”般的压迫感和紧张感——在“追赶”和“呼唤”之间,“我”是孤独的,“快乐”是不确定的,“个体”始终无法对应“集体”的领受。

综观琳子的创作,在《一小片土地》、《柿子》、《南瓜架下》、《蓖麻》、《玉米地》等作品中,琳子总是习惯于土地上的风物和事情。“我觉得城市生活不能带给我诗,我必定要回到我的故事里去,但农村生活更多的是沉寂、荒凉、黑暗、迷信等等。我更多地喜欢用自己的心情去沉淀它们、放逐它们。”[3]不断对记忆的重温以及相对于“城市文明”而形成的排拒心理,是琳子一次次回归乡村土地的背景和结果。长期以来,琳子的“童话”一直包含着朴素的儿童心理——“我说/我现在就坐在田埂上/夕阳正收回它最后的金子/麦田一下子/就把我吞没了/麦田一下子/就把我藏下了/麦田一下子/就把我裹紧了/我蜷起双腿,低头/像一个/蛋清里的婴儿”,在《我为什么对你说》中,“收藏”与“回归生命的源出状态”(比如:蛋清),构成了琳子写作难以割舍的情怀和经验。

显然,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琳子是渴望倾诉的。一方面,她在诗中排斥着城市甚至成熟的过程,一方面,她又希望自己的写作被人注意,被人理解,从而期待真正的给予和获得。这一言说指向在极大程度上加重了其写作的“童话”成分,而其写作也会因尖锐的力量和自我的潜藏陷入新的悖论循环。这样,她的写作也许正可以通过《空阔无人时》的状态来证明——

 

空阔无人时/太阳白着/月亮白着/它们赤身裸体/我也赤身裸体//我为远方而忧愁/我坐卧不安/我踱来踱去//空阔无人时我欲言又止/我渴望远方更远/我一次一次投出我的身体和嘴唇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琳子《无题》11.18日

 

三、成长的履历与生活的诠释

 

这样,琳子的创作必然浸润着成长的履历,进而对生活进行一种诠释。因为“门口的青石板还在”、“母亲的年轻还在”而产生的“青石板上的幻觉”,“我“始终是一个”很规矩的小女孩”,不断回复的记忆象回忆中的庄稼和田园,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纸船沉了/纸飞机飞了”,“我”却在年轮的转换中辨认着季节,所以,我们在《日历》中看到——

 

日历在白天是白的/在夜晚是黑的。日历/被钉在风干的墙上/厚厚的压着/日历在我四十岁的时候走的/不快也不慢/我在中午疲惫/在阴天腿疼。下雪的前兆/再次从屋脊上飘落下来。有人在我的脚下/点一只小炮,“嗵”的一声/我闻到了好闻的火药味/抽身南下的少年抱一只紫红皮的篮球/再次成为我的秘密/那时。他是我的恋人,现在/是我的孩子

 

所谓“日历”不过是成长的履历,它记录了一个个夜与昼,衰与荣,曾经年少的男子以象征的方式从爱人变成孩子,一代又一代的“日历”,记录着包括琳子在内所有人“普遍的命运”,但作为一位独特的诗人,琳子又似乎不甘心于此。

在《一个人》中,我们终于看到一个人独处的境遇:“一个人走在路上”,没有人来打听他的身份、体重与成长的历史,“没有人要我分享他的安全和自由”,一个人可以安全地在路上继续行走,而前面“光线适宜/秋天正好”。琳子或许从未大声宣扬其性别立场,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审视、接触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拥有区别他者的介入方式。女性生命历程中所有的悲欢离合,或者以第一人称“我”的方式,或者通过“母亲”、“老银大娘”、“祖母”、“小四妞”等具体的指代,出现在诗人的笔下,那种生动的表现以及亲密无间的爱恋,极有可能在“看/被看”之间,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哦,坐着这一地腐叶,我们是幸福的。我们

两个鞋底干净的小女人,我们

生育过的屁股结实肥美,坐着田野的高处。        ——《观赏》

 

四、坚硬的部分与朴素的光泽

 

从“女性心理非常明显”的角度看待琳子的诗,其坚硬的部分无疑构成了诗歌的内在质感。针对近年来写作上越来越直接、尖锐的特点,琳子的诗作其实体现的是对某种压抑、痛苦、黑暗和孤独的排解。从某种意义上,自觉地从伤害自己的记忆中发现诗意,是琳子成为一个诗人的基本潜质。从网络机缘巧合中重新回到文学的琳子,进入诗歌的世界总是略显偶然,但其出手不凡却证明了这或许是等待许久的事情。比如,琳子可以在文字中发现很多空隙,同样也在文字中发现相应的美感,那种近乎玄妙的感受呼招着琳子走进诗歌中来。

最初完成几首诗后,琳子曾一度将“唯美、回避、退让”[4]作为自己的方向,然而,日后的写作必然涨破这一初衷。尽管,在文字内容上琳子表达了唯美的童话世界,但作为一种突破性的本质,琳子的诗注定要一点一点向外扩张,直至发出咄咄逼人的气息——“我是你的,是你嘴唇上的一粒光/你用我染红了整个水域,染红了那些低处的鱼/我紧紧拽着你的牙齿,往你的骨头里/拼命发芽。我是你的”(《一粒光》)孤独、自强、自立当然使琳子的诗富有冲击的强度,但坚硬部分的本质却显然来自琳子个人的内心深处。只是,此时可以被称之为“血淋淋的真实”已与那些乡土风物和“童话”故事产生了“张力”。

乡土风物和“童话”故事是朴素的。野外、红袄、日子、青苗……带着朴素的光泽,说给那些“扎着围裙的女人”,说给秋天黄河岸边的土地,这一复杂的立体构成是琳子诗歌的全部,也是琳子诗作平易近人但不失个性的理由。鉴于琳子属于而立之年后动笔的诗人,所以,她的成功与摆脱青春期的本能甚至梦呓般的写作有关,更何况,她的写作焦虑是来自活生生的生命记忆和倾诉的渴望。因此,她的写作状态在某种角度上正如同其短诗《返青》的名字及其叙述一样——“雪在雨水里返青/嘴唇在镜子里返青/美人从墙壁上塌下来/雨水在屋脊上返青/屋脊在煤油灯下返青//爱人/你在我的皮肤上返青/在我的额头返青/我是你从棉袄上撕下的一块补丁/现在整个麦田高起来”——一切景象都可以在“返青”中回到过去,但“返青”的价值却不在于怎样的结果,而只在于“返青”途中可以不断增长的想象和诗意。

    正如琳子曾言:“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诗”,但“从中我体会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既孤独又公开,既暗哑又鲜明”[5],琳子的疑惑体现了一位仍在“路上”行走诗人的基本感受,同时,也使其写作在寻找目的的过程中具有无可估量的前景。在最近的一封来信中,琳子再次提及如此的感受,而事实上,“只缘身在此山中”正是通往诗歌殿堂的必经之路,而为此,如何保持一种期待的目光,则是琳子和关注其写作的读者应有的共同态度!

 

 

注释:

[1][2][3][4][5]《琳子访谈:找到伤害自己的记忆》,《诗歌月刊》,20081期。

 

女巫穿梭在沙漏中

                                                         ——琳子诗论

                                        丁东亚 

 

    在诗歌内进行个人理性认知,似乎也是90年代女性诗歌创作的一种新的探索。这种对自我内心与身体体验及情感体验的内省、书写,无疑是诗人最清醒的表述方式。所以对于“只有智慧的才是干净的,才具有清洗文字和人心的效力。”的说法,我深为赞同。毕竟智者多思,只有智者才能窥探到自己与现实生活以及世界的联系,只有具有智慧的诗人才会理解所有瞬间即逝的东西,都只是一个譬喻,并在对灵感瞬间捕捉的时刻发现,一切都是生命意识体现的延伸。

    如此,优秀的诗人又无时无刻不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状态。他/她的怀疑也同样是生命意识深层的思考与挣扎,即传统与个性独创的衔接与矛盾究竟如何才能使诗歌回归到本真状态,在接近诗歌本质的过程中抵达自我。而诗歌的本质恰是不可定义的,诗歌只是通过语言“过渡”现实或诗人情感的。诗人通过语言将思想或情感以诗歌的形式表述出来,是为了完成一种生命自身永恒的“超越”。当然,诗人十分清楚语言又是危险的,有时它会让诗人感到无力、羞愧。所以,在诗歌语言上,诗人主动抛却种种概念的围墙,自我构建诗歌空间,以自然的语言陈述或描写向世界阐明生命的语言和风格,在放弃刻意追求自我个性的同时,也便真正成为了自己。在这点上,琳子可谓独树一帜的女诗人。

    首先,她在自我书写的探索中,更多关注自我的生活现实现状(这点在她的诗中尤为常见),是在个人生活领域去思考人生与现实的,并以小我的情感抒发并拓展了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完成了对人生的深层思索;其次,她的诗没有故弄玄虚的征象,清晰自然,以最直接,最简单的语言向外界(或者读者)传达了最真实的内心情感,且没有娇嗔、无病呻吟,是在女性认知和体悟上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笔触展示了一个小女人内心的巨大的力量和反叛的(这点仅限于诗歌探索);而且,琳子的诗歌语言没有雕琢的痕迹,不讲究诗歌韵律,竭力避免在传统诗歌中借用或转用(这并不表示琳子放弃了对古典诗词的传承,只能说明她在诗歌创作中存有更深刻的清醒意识和自觉性),并尽力回避隐喻带来的误读,在语言中坚守着她女性本真的尖锐的情感表述阵地。这种属于女性独有的理性认知在琳子诗歌中淋漓的展现,不仅使诗歌自身回归了其自然本性,更重要的是她的诗让人读来畅然,甚至能轻而易举地引导我们回到生活事境中去。这点在她的诗歌中,若不经过洞察力和创造力并重的阅读,是无法感受到其诗歌作品内所具有的魅力和力度的(当然,若不如此,此时的阅读也必然导致诗歌残缺)。

    那么,在小我文化处境基本判断中的大量创作,局限于自我情感的表述,是否会影响到诗歌的深度或深层表达,从而使诗歌自身的容量和境界过于狭小呢?琳子在以“女巫”一样的全知姿态,在她诗歌的“袖珍世界”里能否寻到诗歌“绝对的真实”与诗情,无疑是一个值得深讨的话题。这个问题似乎也是90年代女性诗歌创作中潜在存在的问题。

 

    一、内省:事境或真相

 

    优秀的诗人一般能够借助想象,在诗歌中借助生活意识将人们引向另一种生活,这同样也是诗人自我生活挖掘的一种写作深入的可能。只是诗人与生活之物存在着某种界限或者隔阂,诗人在竭力趋近生活本真的过程中即又被限制。海德格尔说,“哪里有限制,被限制着就在哪里退回带自身那里,从而专注于自身。”这表明诗人与事、物之间其实存有一种模糊的对立关系,事境或物在被诗人引入和嵌入诗歌时候,总又有着部分未被照亮的部分。然而,诗人是敢于冒险的,他们更想借助生活本身寻回自己本真的世界,寻到生命的真谛,甚至,抵达事境与物,企图寻找真相。自然,事物未被照亮的部分此时作为在场的形式被诗人诠释在了语言,个人视角的叙事或抒情在诗歌内暴露无疑。只是诗人琳子更专注于“直接性”,以冷静尖锐的语言表达了她对自己所叛逃或眷念的现实世界的真切情感,且这种情感是如此朴实自然。

 

    我不能邀请你到我家来

    因为那里有很多灰尘

 

    那里的灰尘是我留给自己的

                  ——《扫灰日记》

 

    不能说自我封闭仅仅是女性对抗世界的一种形式,我觉得它更是诗人对抗自我的一种手段或方法。诗人首先是孤独的,当他与世界产生对抗情绪时,这时的孤独便到达了某个限度,而自我内心的封闭恰是自我安静下来的最佳途径。琳子通过诗歌写作其实就是为了改变自身,因为她深知诗是人类改造自身界限的知识,这也是诗歌创作的精神意义。在此诗中,琳子的简单书写(叙事)传达出了女性内心巨大的力量——反叛与对抗的力量,也表明了她敢于直面真实自己内心情感的勇气。至于她在可以回避的究竟是什么,无从知晓。就像她在另外一首小诗《夜里》所遮蔽的情感一样:“推开窗户/风铃响了/可这是在夜里。”在黑暗中,她瞪大“女巫”般闪亮的眼睛,看到的是希望还是绝望?那随风摇响的风铃声勾起的究竟是她的忧伤还是幸福?不过诗人通过这种静谧的意境,的确向人们传达了温暖而忧伤的矛盾情绪。此外,我又不得不提及琳子在诗歌中拒绝狂欢,感恩知善的诗人高贵品质,因为在她的一系列个人情感的诗歌中,都集中表现了这点。

 

    一个人在外地想我

    我确信我是一个有罪之人

 

  可是在这样的夜晚

  是我先醒来的

 

  我确信那藏在花丛的人有一张善良的脸

  善良的就像一阵蜂蜜和灯光

                         ——《无题》

 

  我一直惊讶于琳子这种自觉情感的表达方式,不露声色却让人遐思无限,情感看似宽泛却又紧凑有力。在诗中,那“藏在花丛的人有一张善良的脸”可以是丈夫、孩子,也可以是朋友、情人,可对于“我”而言,这属于远方的思念是对“我”的一种罪过,在假想的情景中,其实“是我先醒来的”,是“我”先想到他们的,只是诗人把这份思念之痛转化为了感恩,诗人内心的善良此时仿佛一团炽热的火团,一下便燃起了巨大的爱海。她通过某种真实的假想事境向世界敞开的便是这份内心的爱和善良,真相作为一种隐蔽的书写,随即被隐喻。此时,诗人作为惟一的在场者,是否还在遮蔽她黑夜下的无助与孤独?对于读者,与文本不期而遇的阅读,并非真正地能从诗人缄默无声的思想领域看到事物或者说是事境的真相,也许只有通过在场者被抛状态中的敞开性,通过恰到好处的语言表达,诗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情感才能真实地被澄明。这点在诗人琳子的《在北京见到陈鱼》、《指甲草》等小诗中,都有着不同层面的阐发。而这类诗中,我觉得最能展现诗人思考,对事境与生命真相进行深刻内省的还数那首《阳台上》。

  里尔克在《慕佐书简》中说,“死亡乃生命的一面,它规避我们,被我们所遮蔽。”死亡作为存在者直面的另一面真相,直面它无疑只会增加内心的感受痛苦。死亡本就是法则,一旦我们触及法则,进入其中,一切都注定被敞开,因为面对死亡,诗人是渺小的。琳子在此的书写显然亦是冒险的,“乃是那种有时比生命本身冒险更甚的大胆冒险”,不过她通过死亡的真相所传递出的信息并非是消沉与绝望,相反是一丝生机,是在追寻一种安全维度。此诗前三节,都是以相对的对比手法来作叙事铺垫,第四、五节时,诗人才真正诠释了自我真实的甚至有些自私固执的情感,

 

  这是我的阳台

  这里没有村庄

  没有挖掘和雨水

  也没有小虫子和牛粪。因此

 

  我能容忍这里的花草没有花草的气味

  没有花草的脾气

  也没有花草规定的花期和死期

 

  这一刻,在诗人面前,存有的只是那干净的阳台(事境),明媚的阳光以及她此刻对生命的思考。

 

  因此

 

  我看不懂它们在冬天开花是不是因为
  寒冷是一种光明。在冬天死亡是不是因为

 

  寒冷是一种黑暗

 

  可在这里,诗人的情感通过语言所要诉之于世界的不再是异想天开的虚构,也不再是对现实领域的单纯表象的描绘,而是让生命的死亡真相作为一种无蔽的状态被澄明了。于此,敞开的诗歌领域才在存在者这里发光和鸣响,并显示了诗人在内省同时所体现出来的禅悟中的灵性所在。

 

  二、释放:尖锐及本真

 

  当诗人想要表达内心痛苦或信念时,抒情带来的流畅性不会使诗歌呈现它本该具有的张力,相反,将导致诗歌成为娱乐灵魂的手段,那么,这时拒绝自己而进入幻想或顿悟,遮蔽真实所带来的叙事,必然又在语言的驱动下倾向于生命本能之动力。而倾听作为对内心声音的回应,恰是女性传递自身信息最好的方式。

  身体可谓女性最隐秘的家园,在这片辽阔而空旷的空间,琳子以“在场者”独有的身份和感受进入到自我内心,去窥视,倾听,走近她身体神秘之蓝色的过程,已是对自我的一次完成。这相对的完成仅是在意识上,至于其诗歌语言与情感在具体形象下向外的延伸,又是难以言明的了。琳子在以女性认知角度来观察生活的过程中,越来越成熟的叙事手法及以神性来度量自身的方式,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在向诗歌维向的一次跨越。诗人何时自觉地承受此维向,便是自我存在的时刻了。

 

  晚上

  是服药的时间

  灯光下

  一切恍惚

  蜂蜜不甜、黄连不苦、舌尖

  上的白酒三钱

 

  我是驱赶百兽的女人

      ——《服药时间》

 

  诗中,诗人情感的纠结并非来自外在的病症,而是内心的无望。琳子在此诗中想要阐发的一种情愫,仿佛那恍惚的灯光,在黑暗里隐约可见,却无法起到镇定的作用,她便只好借用味觉间接地表达内心的苦痛了,“蜂蜜不甜、黄连不苦”,简洁的书写不禁流露出了她坚忍的心态。此时,释放作为她对抗时间的一次行为,被“现在”所替换,于诗歌语言中被完全诠释,因为“现在”就是诗人自身,或者说是时间自身。只不过琳子是以“驱赶百兽的女人”的身份来嫁接情感,向人们诠释她矛盾的心理的。这种显性的遮蔽,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诗歌的力度。与以往不同的是,诗人琳子回避了“自我控诉“的消极态度,以冷静的方式将情感淡化,在女性本真的面目下,坚定地拒绝了悲悯与同情。

  从根本意义上说,诗是诗人对情感,整个内心世界的表现。但琳子以诗人身份叙事或抒情时,有时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场“的,这样,她便更清晰地辨析出了事物原本的真相,更确切地切入到诗内,进行了准确的描绘与表达。在她的某些诗作中,一些情感在她心中所引起的感想并非是以感动人们为目的的,她冷静书写下所传达的往往具有些许凄然的味息。

 

  我来自一个叫玉驾庄的小村子

  你也是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恋爱

  然后分手

  二十多年过去

  你还在北京

  开始你是个小兵

  后来你是个警察

  现在你还是个警察

  你在北京一住就是一辈子

  你除了北京就是到过玉驾庄

  我知道等你父母不在的时候你连玉驾庄也没有了

  这真让人难过

        ——《我的玉驾庄》

 

  若诗人自觉“以语言形式的复杂性和内在的紧张性来抵御现实生活的简单粗暴和外部世界的压力”,那么,情感的抒发便以“介入性”的重要方式呈现在语言,此时,诗人赋予语言的不再单纯是事境和形象,而是更多的可能性。但语言对于事物存在的间接性,有可能会在诗人表达的过程中消耗了诗接触现实的有效性和力量,甚至,会弱化语言所本该带来的激情。琳子在此处理方式则是让理性占据主导,只以冷静的态度和立场来描绘内心的情感。“你在北京一住就是一辈子/你除了北京就是到过玉驾庄/我知道等你父母不在的时候你连玉驾庄也没有了/这真让人难过。”这时“我”的情感是通过近似嘲讽的口吻来阐发的,揭示的是“我”对诗中那个人强烈的内心怀念之情愫,当情感的纠结转化为一种形式,被时间冲淡,“我”的爱似乎只能在随着岁月淹没在“玉驾庄”了。诗歌中,诗人的暧昧远远超越了我们的想象力,面对现实生活,琳子独立的“自我意识”不禁又引起了我们深入的思考:现实生活的复杂到底使我们变的坚强,还是更加怯懦了呢?

 

  今天中午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我不该梦你

  我不该在国庆节的午时

  梦见奸情

  荒淫和

  道德以外的高潮

             ——《无题》

 

  从现实生活延伸至“道德”问题,琳子内心的尖锐一下便凸显了出来。这种不道德的属于女性的梦境本该使她感到不安和惊慌,可她笔下的“我”却是那么的冷静,这种冷静可以说也是对传统观念的反抗或挑战,“女性”的身体欲望也应是光明的,至少它在女性的想象世界或梦中该是“合法”的。而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又该如何把我的欲望释放?于是,诗人在午后无比纠结的情感矛盾中只好借喻梦到的是别人的“奸情”,历史的“荒淫”以及“道德之外的高潮”。这近似无声呐喊的形式,也表明了诗人内心其实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绝望。另外,琳子通过对现实生活真相的描述,揭示女性生存本相和处境的同时,也表明了语言在真实生活面前的空乏。因为诗歌是要直面生活的,是需要借助有形的日常生活事境来探测灵魂的。

 

  三、情感:温暖与疼痛

 

  情感作为诗人心理体验的主要积淀物,不仅时刻传达着诗人对外界的感应,也是诗人与日常生活时刻保持紧密联系的具体体现。不过,更多时候,诗人的情感是煽情、呼告或独白式的,在想象构筑的空间内传递的是种虚拟的信息,“真实性”此时作为被隐蔽的部分期待被召回。保尔•利科说:“正是凭借着感情,我们才居住在这个世界上。”那么,诗人内心诗意的栖居如何通过语言来构建,如何以质朴的感情传达诗人内心的热爱和关护,是一个诗人是否具有人文关怀的具体表现。琳子众多有关乡土与亲情的诗歌,在具体表述“我”之小爱的同时,带给读者的却又是一种大爱,只不过她更善于将强烈的情感转化为平淡的抒情,以大量的叙述介入,消弱情感,使诗歌看似散漫却凝聚着巨大的力量。

 

  我怀念一个人低头掏炉膛的样子

  只要想起他来

  我就会很温暖

 

  但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

  炉膛也不存在

  父亲母亲也早已回到乡下去了

         ——《房间内》

 

  琳子喜欢在记忆中寻找温暖的事境,并以缜密敏锐的眼光将之归结为一种女性原始的母性的爱之情感诉之于语言,她所想歌颂或赞美的其实就是她内心的那份朴实的情感和善良。情感此时作为诗人的“晴雨表”,不再受制于时间,而是在诗人回归内心本真的一刻呈现为“现在”。“ 我怀念一个人低头掏炉膛的样子/只要想起他来/我就会很温暖”,当遥远的形象被表述为温暖,“现场“的感觉随之产生,仿佛诗人就站在炉膛门前观望着母亲掏炉膛的样子。这时,想象与情绪合流,诗情在急速跳跃和升华后又回到真实的现状,“但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炉膛也不存在/父亲母亲也早已回到乡下去了”惟有情感留存于诗内,被无限延伸。她的《桐花开了》、《油菜花开》、《春天,新鞋子》等许多诗歌都具有着这样的形式和情感,某个时候,我们在其中似乎还能读到疼痛与忧伤,尽管这丝疼痛与忧伤被表面的温暖所覆盖。譬如《油菜开花》的最后一节:

 

  爷爷的棺材后是长长一队哭泣的女人

  那里已经烧着了纸马

  那里填土的人发出巨大的声响

 

  被时间淹没的死亡在被瞬间提及时候,诗人内心的纠结以疼痛的方式呈现,抒情与回忆便随即成为一种隐蔽的伤害,被袒露无疑。

  在琳子大量的诗歌中,对于母性的捕捉和表述,琳子是颇为敏锐。在《生日写给母亲》以诗中,她通过对母亲的爱之畅想回到自身的母性,书写了两代人同样的命运,不同的生活现状,并以女性的尖锐将这份母爱形象化,使个人经验向诗意深入,人生的悲喜呈现本真之态时,令人感动又不禁深思。高尔泰说“人由于把自己体验为有能力驾驭自己的命运的主体,而开始走向自觉”,在诗歌与生活之间,生活作为诗之内容随即在诗人经过多重转换之后被生成。琳子在自觉走向自我的同时,以母性意识向读者传递的情感,并非是为了加强诗歌的感染力,相反,她似乎还有意减弱这种情感渲染,使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女性在冷静状态下的思考深度。

 

  我是怎么吸吮你又黑又小的乳头,妈妈

  我是怎样从你的身体里

  灰尘一样掉下来

  我是怎样成为你的一块沼泽

  我是怎样很快成为你身后的一座庙宇

 

  此诗一开始便节奏迅疾,生命诘问式的书写似乎要将体内的情感全部释放,不给读者舒缓的空间,情感的向内敞开以及自我澄清,瞬间打开了诗人的灵性之门。当“我”“灰尘一样”从你的身体里“掉下来”,开始“吸吮你又黑又小的乳头”时,生命的最初形态和最初之爱随即以温暖的形式显现,之后“我”成为沼泽使母亲陷入,成为“庙宇”被母亲信奉的虚写,则又体现了诗人的自责或忏悔的心性,并以此回归“我”之现实,通过成长的叙事对母亲的一生进行阐释,这样偏重心灵史的叙事也从侧面反映了诗人琳子的细腻,尖锐的女性意识以及在现实生活中挣扎与呼喊。

 

  我是怎样在落满枣花的门口

  等待妹妹出生。我骄傲

  妈妈,这个世界只有你才有生不完的孩子

  你生过孩子之后

  我又长高了一岁!妈妈

 

  在这种直逼生命本相的心理叙事趋势下,诗人渴望一次淋漓的倾诉。张立群说“自觉地从伤害自己的记忆中发现诗意,是琳子成为一个诗人的基本潜质。”这种说法显然是十分到位的,只是琳子在自觉“退回”现实或记忆之后,并非以妥协的姿态面对,而是直接扑向被伤害的部分,进行言说,叙述,将其内心坚硬的部分得到展示。

 

  我成人后的困倦在你身上又算什么

  我只生育了一次。我的贫穷是我没有一丁点土地

  我住在一块煤上。妈妈

  我的脚下有些空,已经空到了小腿

  我用什么来掩埋我掉落的牙齿

 

  在此,“我”的生育及贫穷与母亲的“富有”不再单纯的作为对比,更多的是以一种语言形式展现了对爱的赞颂。而生命之弦被奏响的一刻,优美的音符带来不论是痛苦还是幸福,只有诗人自己知道。那终究被埋葬亲情作为一种生命音符,不会随着时间淡化,消逝,只会在血液里流动、延伸,任何时候都能传出刺心的声响。最后琳子以卑微的身份向母亲的臣服,似乎也验证了她对生命反省的觉悟,对“我”与母亲有着同样生命形态的欣慰。

 

  妈妈

 

  我是你肋下的一颗纽扣

  我是你枕头上的一次脱落

  我是你圈养在碗底下的一块烫伤

  我是你面前越来越远的一阵月光

  我是你风化在村庄外的一座土窑,妈妈

 

  四、结束语:在路上

 

  当代诗歌的发展,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抛弃了对古典的继承的,更多的诗歌创作是在西方诗歌里成长和发展的,诗人更多时候只能在西方诗歌的口味中谈论诗歌,如此,对传统或本土的诗性显然是应该被召唤的。琳子曾坦言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诗歌”,而她又清醒的认识到诗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是源于生活经验与身体经验的。当诗人们热衷于谈论诗歌具体的物象和事境,以及如何准确的表达和叙事功能时,琳子返回记忆的乡土世界和女性的内心世界的姿态,就足以证明了她作为一个诗人对诗歌的担当。

  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一书中写道:“诗是存在的歌唱,生命本身的言说。诗的语言原初、直接地使生命形式和体验形式成为言语,使人的存在精神性地转化为透明或浑浊。”琳子在她的诗歌写作中始终保持鲜明的女性视角和立场,有着善于发现生活细微之处的敏锐度和洞察力,并能够抓住众多有意味的瞬间,以她智慧而灵性写作者身份对生活经验不断开拓和丰富,这样,在自我情感释放的同时,女性本真的尖锐性和生命的形态也被融进了诗歌语言,并以其独创性的形式构造,使生命经验和个人体验在书写中以透明而具体的形象呈现了出来。

琳子的诗歌创作不过分注重词语带来的效用,而是追求诗歌整体带来的震撼力量。在她的一首小诗《春之光》中,她的女性视角可谓发挥到了极致:“柳穗变成柳叶的瞬间是神奇的/那瞬间/是柳树的生死之门”,简单的一个细节的描写竟然传达了万物生死之本,这无疑是诗人琳子的一个突破。至于《黄河游乐场》中对黄河女性一样丰腴的喻化与思考,《端午》一诗中对逝者无限的缅怀与追忆,《远方的亲人要回来》中通过怀念亲人对时代灾难悲恸的书写,都是琳子在诗歌创作中的某个维向的探索,这也充分显示了她内心强大的女性诗性意识。除此之外,她的一些童话诗也是她诗歌创作的一个新的走向。

  总之,琳子还“在路上”,还在诗歌的路上,坚定地以她的“真实”书写着她所能够抵达的诗歌现场。

 

                                                           2010年8月11日  稿毕

 

 

琳子诗歌选-----------

 

* 观赏

 

哦,坐着这一地腐叶,我们是幸福的。我们

两个鞋底干净的小女人,我们

生育过的屁股结实肥美,坐着田野的高处。

 

 

* 无题

 

他说我是他的好女人

隔着那么多头顶

那么多衣裳

那么多腿

他说我是他的好女人

 

他是正确的

我一生只遵守三个男人的习惯:父亲

丈夫和儿子

我守着广场一样大的黑夜

在天亮后

去广场义务献血

 

而我刚刚来过月潮

而我多么适合每一次

逼近肉体的哺乳

 

我经常想象

我小腹中埋藏着很多人的父亲,很多人的祖父

他们永远都是

不可更改男性

 

现在

我亲吻了我的第一块墓碑

 

 

 

* 生日写给母亲

 

 

我是怎样吸吮你又黑又小的乳头,妈妈

我是怎样从你的身体里

灰尘一样掉下来

我是怎样成为你的一块沼泽

我是怎样很快成为你身后的一座庙宇

 

我是怎样用脚上的指甲

把你做的布鞋穿破。妈妈

我是怎样在炉膛刨出玉米和红薯

当日头出现在正午,我是怎样寂寞的

等待你从大田回来。你光着脚,扛着铁锨和一条老牛

 

我是怎样在落满枣花的门口

等待妹妹出生。我骄傲

妈妈,这个世界只有你才有生不完的孩子

你生过孩子之后

我又长高了一岁!妈妈

 

我知道一束白麻不是我的玩具

我知道我没有糖果吃

我知道我必须劳动才能换取铅笔和作业本。妈妈

在收割的早晨

我被你无数次从床上叫起来

 

我是快乐的在你身边

我是健康的在你身边

我在你身边什么都好。即使病着

我一看到你我就

脱离了危险。妈妈!

 

我成人后的困倦在你身上又算什么

我只生育了一次。我的贫穷是

我没有一丁点土地,我住在一块煤上。妈妈

我的脚下有些空,已经空到了小腿

我用什么来掩埋我掉落的牙齿

 

妈妈,我经常在夜里醒来

听到你搬动纺车的声音

那是向阳的一个房间。石榴在窗户外开花

墙壁上挂着晒干的向日葵

我们就这样奔跑回家。妈妈

 

我是你肋下的一颗纽扣

我是你枕头上的一次脱落

我是你圈养在碗底的一块烫伤

我是你面前越来越远的一阵月光

我是你风化在村庄外的一座土窑,妈妈

 

病房记事

 

 

没有人能永恒守住一个病床

一个病人走了

另一个病人马上住进来

病床上的交换仅仅是一张张病例的交换

 

或许仅仅一个夜晚

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上边翻身

喊疼。或者

她已没有了声音,睡在她身体内的人

在另一张床单上等待出生

 

总之,护士每天都要在这里

扫一扫,把被褥叠整齐

 

没有人打听这个破旧的白床单已经消毒多少次了

在医院,你购买一个床位

给你的亲人躺着

夜晚来临

你甚至和你的亲人在上边,挤一挤

 

 

写给村庄

 

 

为屋檐种下竹子

为屋脊种下雪

为落日种下寺庙

为炭灰种下森林

为叶子种下树根

为树根种下蜜蜂、蝴蝶、和

 

它们的天敌

 

为天敌找到婚配

为婚配找到河流和煤炭

为煤炭找到黑洞

为黑洞找到金属

为金属找到

 

另一种刺青、糖浆和酸

 

为体内的酸找到婴儿

为婴儿找到奶水

为奶水找到花朵

为花朵找到它们的天敌

为天敌找到婚配

 

为屋脊种下雨水

为屋檐种下灰雀

为早晨种下棉布和蜡烛

为村庄种下更多的哭声和婚嫁

 

 

 

河南大旱

 

 

雪太硬

冬天快要过完,雪还没下来

南方再次冻结

地膜上的热气正在飘走

没有雪的河南将迎来四面八方归乡的人

 

地面太硬

腿骨太软

没有雪的城市也在结冰

离河流最近的乡村将再次抬高

白菜的价钱

 

门框太硬

门槛太软

背包里的信用卡可以给父亲治病

干旱的河南有人在麦根处

拼命打一口深井。雪

 

太硬了比

一个农民寂寞的头顶还硬。所以

他还在黑暗里魂魄一样喘息

 

 

 

母亲的家

 

 

在寒冷的季节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一个温暖的家可以是一棵白菜

一片灯光

一块花布或者一只

蜷伏在脚面的小狗

 

如果家里没有人

我就是房间的病人。外边

下不下雪我都不管

 

如果妈妈来了,我就哭给她看

如果外祖母来了

我和妈妈就一起,哭给她看

 

火炉上的米汤已经煮沸

米汤里已经提前放入了花生、红枣和莲籽儿

 

 

 

三月桃花

 

 

强权者搜遍了我的口袋

最后

他盯着我的心跳

 

我知道在屋檐下烧火的人

是宽手掌的女人

融化的麦根开始被另一种根须

噬咬

 

我只有跳进桃花深处

才能躲过这场劫难

 

每只小鸟的眼神

都住着一位很大很高的神仙

它们在草地上一次次低下头来

 

我知道不是我变坏

而是你裸露出器官,要把我带走

 

 

 

母亲的建筑

 

 

我多次站在村庄的出口

比梦还多

 

一个不相信梦的女人却能从梦里找到

很多建筑,这是一种思念

 

一会儿是大水从河道而来

一会儿是大水从村庄的底部涌起

 

河堤好美

池塘里的鱼好大

 

不是荒芜,而是一种从来没有间断的覆盖

汗水在脸上,开花一样

 

母亲把房子从根基升高

她呼唤她的孩子,四面八方而来

 

我多次站在我出生的

小屋门口,比梦还多。母亲

 

从来不用站在村头的方式迎接我

她每次在房顶上的高度,都不一样

 

 

 

安静入尘

 

 

这么多年过去

我没有学会作恶

我的善良也没有减少

 

我得到的是沉默

我喜欢每天早晚都要捧起双手

向山川和河流

也送出祝福

 

当我未曾真正衰老

当我目送脊背上的花朵

 

逐渐退回心脏。当

我把打我耳光的人

也列入亲人

 

我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我多么喜欢这种安静,入尘

 

 

 

干净之心

 

 

活了四十多年

从来没有见到过真正的枪毙、车崩、燃烧、和塌陷

没有见过真正的破碎、飞沫和碳迹

 

我因此胆小

经常在暮晚听到一些小虫子喘息着

爬进另一些小虫子的身体

然后一起落入尘埃

 

我拒绝跟随抢险车奔跑是因为那种车

从来没有跑道和路标

我拒绝在空碗前停留是因为

我只能在母亲的乳上

吸吮到她永远疼痛

 

爱我吧,用一种神力

永恒爱我,我拒绝震动和反方向

 

 

 

 

桃花

 

 

我惊叹一朵桃花回到村庄

是一种升高

是故土的又一次开合

 

暮色苍茫

那被雨水打湿的小小花瓣,是一堆颜料里

最清澈的地方

 

没有一棵树阻挡你

没有一棵树能够收留你

 

当悬崖出现,我允许自己的唇

有三种桃花的深度

 

 

 

开花的树

 

 

如果有食物

就分给你生命外的

另一个生命。用嘴唇

或者手心

 

给她清水

洗眼睛。即使她是一只

金黄色的小狗,她也有过

很多的悲伤

 

带她去踏青

在草地上追逐蝴蝶和灰雀

在回家的路上

让她遇到另一只小狗

从此产生爱情

 

即使我在黑暗中沦落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丐

我也会点燃灯火

也会站在开花的树下

深呼吸

 

 

 

清明的雨

 

 

清明的雨也是一种春雨

雨水打湿的花瓣将被雨水重新送回到河流上

大好时光啊

我依旧是你怀中赤足的婴儿

 

站在你的柳树之下

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土

今天,你必定在土层下边醒着

桃花一样醒着

 

你醒着你的大红袄就醒着

你醒着你的腰身就醒着

 

我不再哭泣因为我知道你随时可以投胎花朵

我不再赠送你纸马我改赠送你窗口

 

 

 

 

想你

 

 

借桃花想你

借雨水想你

借天空想你

 

你是我的私人信件

是我的空谷

 

你屈身在众多的鬼魂中

怀揣饥饿之心

他们剥夺你的土地和屋檐

你那么小的脚需要走多少年才能

走出黑棺之罚

 

我想你我想保护你

你是我的源头

 

我想你你就是热的

是红的

我想你你就必须在你的荒芜里

不停找到吃的喝的

 

外祖母,你是我的黎明

我必须不停地给你擦洗窗台和骨灰

 

 

 

 

我看着你的眼睛

只有在跪下来的时候

你的眼睛里才有水

你把手捧在胸前

你在我之前已经把双手

捧在了胸前

 

我祈祷从你膝下获得静心而不是土地

我祈祷我点燃的烟火只落在

我的香炉之内

 

你是瓷器

我也是

 

 

 

小满

 

 

不是小虫子在长大

不是槐花变成蜂蜜

不是房顶被雨水洗出轮廓

不是布谷鸟偷吃了樱桃和桑葚

 

不是我的腋下开始肿胀

不是我的小腹开始隆起

不是我的手心开始流汗

不是我的额头开始发亮

不是的

那不是我

 

不是我的小腹之内长有另一个小腹

不是我的小腹之内中长有很多小腹

那不是我

 

只是,亲爱的

我可不可以叫自己一个

小满的名字

 

我多么想回到那个

从牙根上长出甜味的季节

我多么想让自己身上

裹满糖浆

漫过糖浆

 

亲爱的,小满已过

灌浆之后,我就再也轻盈不起来

 

 

 

收割

 

 

住在城里不知道

他们又在收割了

 

这次他们收割的是小麦

 

 

 

干旱地区

 

 

我喜欢干旱

因为我是在干旱地区长大

 

我喜欢空气里的尘埃

是那种带静电的硬颗粒

而不是让人头皮发痒的微生物

碰撞之后会红肿

热辣辣的眼泪不是喜丧

而是跪拜

 

盐碱比黄金还重

它们就藏在父亲最深的碗底

 

我喜欢干旱地区的雷电它们总是停留在

老宅的窗户下

我喜欢干燥的鞋子已经晒了四十年还晒在

粗针大线的针脚里

 

并不是没有雨水

树叶摇动,乞雨的祖父已经住进峡谷

他们在石头上砰砰砰烧火

 

井,是给正在绝经的那个女人

预备的

 

 

 

 

无题

 

 

盛夏到来,他们都在广场上

大唱红歌

我却在空寂处想念初恋

 

你曾经在我的梦中

娶过九个女人,可每一次

都不是我

 

今夜,我再次被你抛弃

你的新婚,每次都不一样

 

今夜,我看着你把一个淫荡的女人

带进父母的庭院

村庄的那条坚硬的土路上,开满

 

金灿灿的向日葵。哦

好大好美的花啊

我在花朵下面,成为流浪女人

 

 

 

高速公路上的夜蛾子

 

 

黑夜不需要伪装

白玻璃和红灯笼就是刑场

 

蛾子们是田野里的草尖

它们丛生,在水沟和高速公路旁边

 

驻扎。这是它们的草原

是它们的森林

 

回家的车带着回家的人

请捎上它们

 

它们拖儿带女。它们仅仅是

砰的一声,就碎成一只带粘液的泡沫

 

你坐在车子里,犹如它们

是朝你一只一只

死过来

 

 

 

怀中小女人

 

 

没有远行的财富

就坐在家门口想你

 

夏天有很多迹象,需要侧身走路:

水蜜桃的粉色盛放在

进城的马车上

开锁的人低头走路

购买巧克力的小女人转身又购买到八朵

淡黑色莲蓬

 

那个人!把昨天下午浇过的花朵

又浇灌一次

他说他还要,再躺倒一次

 

没有远行的财富,她更加善良

她不想出行。所以

她多老都是一个,怀中小女人

 

 

 

 

醉酒

 

 

你知道我晚上贪酒

为什么不等我大醉而归

 

我大哭

眼泪汹涌而热

一生的委屈漫过脚面

我在煤城的小巷,走到你的面前

 

你是冷的

你不在

 

人世都这样

你不在

我醉酒的时候你也在醉酒而已

 

我尚能说出路上的灯光很漫长

它们有的是偿还父母

有的是赐予子女

 

 

 

南瓜花开

 

 

把我的脚

放在他行走过的地理上

 

他偷盗

背着铁锨和铁路

他曾经使用红颜色和

厚嘴唇

 

是的

他现在在嗅

一个老女人冻僵的手指。炊烟

乌黑、油腻

他回到了村子

 

他半夜回到了村子

他天亮又离开了村子

 

我在他的地理上

把我的脚塞进

他遗忘在门框上的

硬鞋里

 

 

 

东方红广场的义务献血小屋

 

 

再退后一点

面对这偌大的广场

找到一棵小草的

那种角落

 

躲避

太阳直射。躲避人群高台上的

鼓掌和评奖

 

手腕内的脉搏卡着

国家医院的针尖。以

平躺的姿势:

 

 

晕眩。

心脏,越来越少

 

 

 

午间

 

 

一只四十天的小狗卧在我的鞋子上

我要穿鞋子

可她已经睡着

 

我还多次碰到过这样的情景:

在山里

一只红翅膀的蜻蜓落在

我脚边的石头上

我不动

它就不动

 

我不动它们就不动

我不是固体它们也不是固体

事实上

我们都在震颤

 

一开一合

 

 

 

病中

 

 

没有地方可吐

就吐在自己的裙子上

 

裙子是白颜色

裙子是花瓣

裙子是祖母

 

没有地方可吐。周围都是

学校、银行、军队、医院和

它们被阳光照射出来的

另一种建筑

 

没有地方可吐

就吐在自己的裙子里

你伸出左手开始抚摸裙子的花边

你的手指开始长出

棉花的甜味

那是多么柔软的一小块故土

你的裙子里有太阳

有窗口

还有母亲

 

 

 

七夕

 

 

今夜

我将放出屋脊上的大鸟

 

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急于给我的翅膀找到

天空以上的位置

我是留守女人

你是建筑在平原上的长城

 

你是我上古的祖父

你的额角长出

又圆又长的谷穗

 

今夜我将从河流里捞出

祖母出嫁时的铜镜

 

今夜我将在腰眼部位点燃苦味的艾草

今夜我将吃着八月的莲蓬

 

 

 

 

秋收

 

 

你用你的厚嘴唇覆盖我

我就把你的嘴唇咬开

 

我用的是牙齿上的碳光和火焰

你不知道我有多饱满

 

这个世界霍的就亮了

我们中间的土地霍的就满了

 

那是谁赐予你的晨昏

你红而沸腾

 

你黑鸦鸦

犹如泉水撑开一地草根

 

秋风那一刻旋进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瞬间装满融化的草籽

 

 

 

 

雨中的玉米

 

 

在路上

我再次看到正在结籽的玉米

黑鸦鸦

 

我有心头之痒

比脖子上突然惊醒的一根落发,还清澈

我喜欢被揉搓!

 

那些小小的

正在闭合的

青色城堡!那些

流浪的

滚爬的块垒!

 

它们肿胀、硬邦邦、藏匿

炊烟和灰烬

它们和雾水混合

 

它们用巨大的甜味显示

它们正在是

或者已经是集体和单个的家族

它们用巨大的甜味显示

它们是村庄的旧址

 

 

 

青葡萄、紫葡萄

 

 

你去给我买葡萄

我就瞬间变成棉花

 

流水的声音显示

这是富裕之地

流水的声音显示

我必定到这里来

 

我必定在葡萄的那端

等你。一阵阵紫红色的潮水

堆积在你面前。哦

我每被挤破一次

就会在你的面前留下几个

圆形子女

 

请让我饮酒

请让我沿着藤蔓和藤蔓堆积的糖浆

找到最狭窄的

那些花朵

 

 

 

拔牙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和我一样

抱着双手坐在五官医院门口

等待拔牙

 

哦,她是粉红小口

那是吃糖吃坏的牙齿

而我是因为衰老

因为牙齿的磨损、枯萎和空洞

 

我们会躺在一张手术台上

使用同样的麻醉

 

显然,她比我更加惧怕那种

吱吱吱吱的钻动声

清洗声。她的眼泪流在我的心里

 

禁止一个人吃糖需要对她动用刑具

禁止一个人衰老

也是

 

 

 

服药时间

 

 

他习惯用凉水服药

我也是

“我们没有时间

把水烧开,再弄凉

以便服药

再说,我们还年轻!”

 

匆匆忙忙

药片和胶囊浑浑圆圆,走进我们的身体

 

我们不怕

我们的身体是猛虎

所以,我们还要在荒郊野外找到

草地和森林

 

是的

我们的身体不但能装下成吨的凉水和药片

还能装下彼此的种族

 

 

她的......

 

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孩

背对着太阳

在花坛旁边尿尿

 

多么美好

谁也不关心她的屁股

她的性

 

 

 

 

 

某个夜晚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相邻的座位上

头挨着头

肩抗着肩,睡着了

他们不是夫妻

也不是朋友

甚至连熟人都不是

 

因为出行,他们成为最近的人

因为夜晚,他们成为同睡的人

 

睡梦中,一根头发从一个人的头上掉落

从另一个人的额头

划过。从另一个人的肩头

划过。那不过是

 

黄昏后的车辆、广场

候车厅、站台、小旅馆

 

 

 

晒秋

 

 

暖风带走了草根以上的云朵

黄河北岸的湿地

开始变硬

湿地上可以走动,找到卡在泥块里的鱼骨和树根

湿地上的蜘蛛正在把卵子

藏在裂开的缝隙

多么忙碌,它们已经准备好了来年的子孙

 

看啊看啊

我阳台上的花盆已经住下了

今年的小虫子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琳子《无题》11.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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