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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2011-11-09 22: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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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姚风

诗歌

真诗人

真诗歌

大海

文化

分类: 真诗人真诗歌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姚风

上榜指数:★★★★★★

上榜理由:诗人在超时代的同时首先应该正视时代,诗化时代的时候,更应该批判时代。相对于后者,我们更倾向于欣赏姚风。更进一步,诗人诗歌都应属于世界,“WTO可能写作”的提出,是姚风以身试法,中西兼容创作的伟大尝试与革新。他的诗歌视角独特、语感鲜活、用词遣句极具“净化度”,结构上多带“戏剧性”,趣味则侧重“情、知”的兼容与当前中国众多的“诗歌”有着质上的迥异,因而我们更愿意把他从这个时代的诗歌中隔离出来,一不小心,很可能滑落,于是,超越了时代。

上榜诗歌:《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人类在自己厚厚的棺木上钉钉子,一颗,两颗,越来,越深……对了,你们觉得姚风是一位真诗人吗?如果时代的回音不够权威,那么,我们还是先来看看他的诗歌吧!

 

《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

在德里加海滩,大海

不停地翻滚

像在拒绝,像要把什么还给我们

我们看见光滑的沙滩上

丢弃的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

我们嘿嘿一笑,我们的快乐和悲伤

越来越依赖身体,越来越需要排泄

光滑的沙滩上,有我们丢弃的

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

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甚至不需要

如此高级的人类


    这首诗有鲜明的时代性,丢弃的酒瓶子
,针筒、卫生纸、避孕套是这个时代的印记,它们不同于天空的月亮和星星,月亮和星星可能是唐朝的,也可能是宋朝的,千百年都是一个。而"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只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只能是文明带来的垃圾,大海拒绝着它们,也就是拒绝着一个时代。人在自然面前其实是非常尴尬的,在自然和文明的双重夹缝中,人面临着严峻的精神危机和生存困境,面对此尴尬,诗人自嘲式的“嘿嘿一笑”,并在这种带有反讽的自我调侃中,犀利的剖析着自我 。本来,最深的快乐和最深的悲伤都是纯精神的产品,但是飞速发展的物质文明加速着人的异化,“我们的快乐和悲伤/越来越依赖身体 越来越需要排泄”,这不过是人类被异化的一个侧面,精神世界不能再徜徉于山水或者自由的飞翔了,我们把它交给了感官,交给了无休止欲望和眼花缭乱的五色世界。这些物质文明的垃圾构成了“现代性”的精神残片,而恰恰是后现代支离破碎的语境,灵魂也不再是完整的了,它依赖于酒精,吸毒,依赖赤祼祼的感官麻醉、享受和排泄。    

    另一方面,我们又把自我的生存方式强加给地球上并肩生存的伙伴,忘记了大海也有生命和表情,也会用潮张潮落甚至更大的海啸来拒绝,人却总是自以为是,唯我独尊地将生存凌驾于一切之上。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所谓“如此高级的人类”,不过是离自然越远,拥有文化和文明程度越高的人类,而文化和文明的进步往往是以对传统道德的亵渎,对自然的掠夺和损害为代价,诗人巧妙地站在大海的立场上正话反说,从人类生存的对立面发出了声音,看似调侃,实乃警示,留给读者的是具有深刻反省意识和生命关怀的内在沉思。

网友特评:

第一次看姚风的诗,看到的就是这首,它的独特让我猛吸一口凉气。它独特就独特在,诗人不是站在人类的高度,而是站在上帝的高度,正是这个高度,让整首诗带有一种强烈的穿透力。而正是这种穿透力,迫使我们思考……
    这就是好诗的力量。
    一般说来,诗人的特点总是热情,而且热情似火。但当我打量姚风的诗歌,看到的不是热情,而是冷峻。我挑选了姚风四首诗,《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喜欢一头畜生》,《南京》,《老马》,这种冷峻在他的四首诗中得到很好的呈现。这四首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角度与高度,独特,冷峻。

先看第一首,《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全诗共三节,十二行。

这里,我只想梳理出,诗人的角度切入,高度,以及其独特性。而且这种高度与独特性不是突然而至,是经过层层铺垫,而后自然地凸现出来。

这首诗一开篇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大海的画面,以及海滩上东西。大海不停地翻滚,海滩上有我们丢弃的酒瓶,针筒,卫生纸,避孕套。这完全是直观地描写,这一切,诗人其实还加了一点主观的东西,那就是,当诗人看到大海波浪翻滚,让他感觉,大海像是要拒绝,或者把什么东西还给我们。诗人借大海的波浪,初步拿出自己的感觉或思想,为后面其独特的思想,借助这直观的场面抛出,作了铺垫。一般情况下,写小说常用这样的方法。其实,诗歌也是可以的。铺垫在诗歌中同样起到不可低估的作用。

有了这些画面,然后,诗人开始写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感觉就是,我们的快乐和悲伤越来越依赖于我们的身体,越来越需要倾诉或排泄。说这一点,其实是让我们看到我们自身的局限性。同样,这也是为了后面提炼出观点作进一步的铺垫;同时,诗人再一次将海滩上的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推到眼前。这样重复,强调的是这些东西是我们丢弃的,是人类的东西。同样,是为后面思路的打开提供依据。

上两项工作完成,到了最关键时刻,全诗是异峰突起。一般情况下,小说中常会出现这样的结构,但这首诗,在最后,给人异峰突起之感。为什么这么说?前面两节说了我们人类的局限,以及我们人类使用并丢弃了的东西。到这里,诗人,突然抛开作为人类的一员,站在太空,或者说用一双上帝的眼睛看着大海,沙滩,沙滩上快乐和悲伤的人类,以及人类使用过并丢弃的酒瓶,针筒,卫生纸,避孕套,非常冷静地说:大海不需要这些东西,以及如此高级的人类。看到这里,真是大吃一惊!为什么大吃一惊?因为,这让我们感觉,这话不是出自我们人类之口,好像是上帝之口,或者造物主之口。

这首诗,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人感觉角度独特,思想冷峻。

然而这首诗却并不因为这个观点一抛出就结束,这个观点抛出,让我们思想轰然洞开。我们顺着这个观点想一想:大海不需要这些东西,以及如此高级的人类。诗人抛出这个观点是为了说明什么?无非是说,我们人类的快乐和悲伤,站在大海面前不值一提。既然不值一提,那么我们人类应该在快乐悲伤的面前保持什么样的态度?看看大海的态度,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因为诗人借上帝或造物主之口说出了大海的心思:大海不需要这些东西。

其实,大海是没有生命力的。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么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类,难道我们也需要吗?

到这里,诗人是不是提出了一个对待快乐和悲伤的问题?或者说态度?

而诗人抛出这个观点是如此地冷峻。看完,你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首诗的独特正在这里,冷峻也在这里。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附更多相关:

姚风,原名姚京明,诗人,翻译家。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门,现任教于澳门大学葡文系。著有中葡文诗集《写在风的翅膀上》(1991)、《一条地平线,两种风景》(1997)、《瞬间的旅行》(2001)、《黑夜与我一起躺下》(2002)、《远方之歌》(2006)、《当鱼闭上眼睛》(2007)以及译著《葡萄牙现代诗选》(1992)、《澳门中葡诗歌选》(1999)、《安德拉德诗选》(2005)、《中国当代十诗人作品选》等十多部。曾获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和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

 

WTO可能写作

--以姚风为例谈当前中国诗歌的一种取向

任意好

一 "WTO可能写作"的提出

在诗歌泛滥成灾的今天,能够引起阅读的兴趣的诗歌早已不多见。我甚至于偏激地认为,不能调动读者阅读的兴趣诗歌,便是垃圾文字。建立在这种"印象主义"基础上的阅读思维,我更多依靠直觉,习惯先走马观花般一目十行地读诗,之后才根据接感性体验而选择是否有没有读下去一必要?诗人姚风在与我第一次亲密接触时,他的短诗特有的强悍视角冲力,一下子占据了我的视野。这还得归功于黄礼孩主编的《诗歌与人》(第7期)的特辑--《安德拉德诗选》①。这个特辑给我留下美好印象的,不仅仅是来自异域的抒情诗人安德拉德那些令人陶醉的优美诗篇,也包括特辑译者澳门诗人姚风附于集子后边的短诗系列。诸如《狼来了》、《诗人的午餐》、《鱼化石》这三首短诗里边,个人感情的介入、开阔的诗空间、瞬间与永恒的二元交错穿越,带给我亲切、温暖和空灵的阅读快感,让我欲罢不能。再如《喜欢一头畜牲》、《老马》、《南京》、《母亲》、《长满青苔的石头》等等佳作,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面调动我的阅读兴趣,使我不惜大动干戈在文档敲下他的诗歌,准备作为其后编辑《赶路》诗刊之用。这跟我读到徐江的《杂事诗》、肖雨的《名字诗》和雯雯的《流着黑泪的煤》时的做法是完全相同的。

作为一个刊物的编者,对优秀文本最大的尊重及仰慕之情,莫过于对作品的"暗恋"发展到占为己有的编辑过程了,但当我再次对姚风的诗歌进行细致的审视之后,竟然认为"直接、干脆、开阔、震撼"的印象和选用其诗歌仍然是饮鸠止渴,这种强烈的感觉驱使我在不自觉中把他的诗歌放到另一种高度进行体认。约两个月后,姚风把更多的新作频频发表到"赶路"论坛,我从不放过他的任何一首诗并且毫不吝惜囊中羞涩的形容词,也正是在此期间,我从对他的诗歌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开始由感知转入认知进而上升到考辩的层面上来。

姚风的诗歌可分为三类:一是西方文明特征比较明显的,诸如《在圣玛丽娅医院》、《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圣像巡游》、《在卡斯卡伊斯海滨》、《肖像》、《洛佩斯的葬礼》等一批,富有抒情性和自然主义色彩,丝毫没有繁复意像干扰我的心灵。不过对于接受中华文明影响较深的我而言,这种西方味过重的诗歌,总让我感觉到一种陌生和疏远。正如诗评家温远辉先生在谈及姚风的诗歌时也提到这点,说他前期某些诗歌有非常明显的"翻译体"味道。另一种本土味相对突出的,像《为太平煤矿死难矿工而写》、《读史偶感》等,隔阂没了却又略嫌生硬,不够融洽鲜活。最后一类便是《狼来了》、《南京》、《白夜》、《母狼》、《在非洲草原》、《抚摸》、《中国地图》、《喜欢一头畜牲》、《老马》、《长满青苔的石头》等一大批深深打动我的、兼容了中西两地文明优秀基因的"混血儿"了。

通过对姚风诗歌全面的把握、严格的挑剔和疏理,可看出他的诗歌视角独特、语感鲜活、用词遣句极具"净化度",结构上多带"戏剧性",趣味则侧重"情、知"的兼容。这种纯净而多姿的优质汉字的排列,与当前中国从多的"诗歌"有着质上的迥异,因而我更愿意把他从这个时代的诗歌中隔离出来。我所认为的姚风的诗歌是中国诗歌必然成为中国诗歌进入WTO之后一种行之有效的写作模式,由是,我把她们称为"WTO可能写作"。在这里必须强调一下,之所以用"可能"而不直接说"WTO写作",潜伏的台词是与国际接轨的中国诗歌还有其它写作模式可能,只不过眼前这个优秀文本已提前告诉我中国的"WTOW可能"诗歌写作形状。

二 姚风的"WTO可能写作"评述

1.兼容性:刚柔并济、"情、知交融"

前文对将姚风的诗歌进行分类,在这里正好为他的"WTO可能写作"的论述提供清晰的资料。能够为"WTO可能"提供美学支持的,自然非"混血儿"莫属。而在这里以兼容中西作为总结姚风诗歌的要点,"""西"这两种诗歌质上的异同便是绕不过去的"谈资"

中国传统诗学中最核心之处,无疑是对"意境"的强调,从刘思勰到王夫之、从《二十四诗品》到《人间词话》,所提的美学趣味无不涉及"情景交融""形神兼备"等等意象和情趣契合为表达方式的"意境说"。而现代诗越来越强调冲突、戏剧、虚构、张力的理性意识,对沉溺感伤的诗人主体及渲泄性的情绪直抒有意进行回避。中国的现代诗的这些审美,从某种角度上看正是西方诗歌的"中国表达"。对于中西诗歌两者间的差别,朱光潜先生曾作过精辟的论述:"西方社会侧重个人主义,中国社会侧重兼善主义;……中国诗歌的总体风格上以委婉、微妙、简隽胜,西方诗歌以直率、深刻、铺陈胜。西诗侧于刚,中诗侧于柔。"②虽然笔者并不赞同朱先生这种绝对化的区分,但作为中西诗学直观上的讨论资料,这些论断仍然有不可低估的意义。

在姚风的《南京》、《白夜》、《母亲》、《在非洲草原》、《抚摸》等一批诗歌,随便拿出一件作品来讨论,都是"兼容"的好案例。如《南京》清晰地反映出个体(个人主义)与历史(兼善主义)的两重思考;《白夜》则用独特的个人体验伸入到社会中寻求人类的共性;《母亲》又把个人融入自然界,以"母狼""大善大恶"来反证人类情感的灵魂,具备人与历史、历史与社会、人类和自然界的三维思辩,抵达永恒之河。而这几首诗也同时兼有了朱氏所说的"中诗的'委婉、微妙、简隽'和西诗的'直率、深刻'"的长处,可谓刚柔并济、中西会通。但要抓住姚风更内在的中西兼容性,还然离不开他的诗歌中"情、知交融"的诗学趣味倾向。把"情、知交融"作为中西兼容的一种论据,已不是新鲜的论述手段。早在几十年前,新诗名家之一的卞之琳在这方面上就曾付出努力,但他对两种诗学的融洽受影响偏重的还是中国传统诗学的"意境",他本人这样惮述:"我写抒情诗,像我国多数旧诗一样,着重'意境',就常通过西方的'戏剧性处境'而作'戏剧性台词'"。③事实上不仅仅卞之琳的努力没多大进展,那了"九叶诗派"那一拨诗人外,就算发展到今天的百年中国新诗在这方面上也是收效甚微的。对于受口语诗、叙述诗影响深重的新世纪中国诗歌,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显然有重提的必要。

在喜新厌旧风气较浓的中国诗坛中对一个并非新鲜的诗歌话题进行讨论,多少有点难度,但笔者迎难而上的决心,完全出自对姚风诗歌的一种信任。我向来认为,对另一种文明的介入,不是留几天学,开个诗会、住上几天喝瓶啤酒饮杯咖啡,或通过二道酒坊的译作就能起到"兼容"的实质性效果。而姚风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门,翻译过大量诸如安德拉德的西方诗歌,与当前西方诗歌精英有着零距离的接触、领悟和渗透。另一方面又与广东作协合办《中西诗歌》杂志,编辑中国当前大量的新诗,甚至频繁深入到中国诗歌腹地的网络诗坛,与当前活跃诗人进行各方面的交流探讨。这种先天的地域优势和后天的深入探索,都为他置身于两种文明中进行碰撞和对话的可能性提供有力的优势。具体点说,他与代表着"情性"倾向的西方当代诗歌和代表着"知性"的中国当代诗歌有着直接的、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从他的诗歌中可看出,他把安德拉德式的"情性"和中国的口语、叙述式诗中的"知性"揉合得接近无痕、水乳交融。

姚风在介绍安德拉德时曾这样叙述:"'紧贴土地,超脱尘世',安德拉德说出了自己诗歌的本质。实际上,他的诗歌从大地开始,不懈地用诗歌的符号构建一个扎根大地,向往天空的精神家园。"④在我看来,"紧贴土地,超脱尘世"用于形容姚风的的柏拉图更为准确,这一点可从《中国地图》一诗中得出结论。在《中国地图》中,诗人胸负对祖国大地深沉的爱。他渴望祖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玫瑰花园/黄河不黄,长江如碧/海洋没有污染/满目青山,伐木者早已远去",但让诗人耿耿于怀的是"可爱的人民/在水之湄,在花园间/劳作生息/他们用晶莹的汗水浇灌玫瑰/他们用一生的时间相爱"这个海市蜃楼,是建立在"色彩"进行"美化"的虚构,只能是"仿佛看见"而无法真正实现。这种体验及理想,正是活在大地之中又远离红尘三尺的矛盾对立的复杂交织。而从诗艺上看,他用内在的反讽手法化入表面的抒情,巧妙地说出了个人对世界的看法和理想,充分展示他对"情性""知性"的艺术调和力。也是"WTO可能写作"的另一种特征和诗学高度。

2.净化:超群的以简驭繁诗艺

朱光潜先生在谈诗时说"它(中国文学)的精炼深永却是往往非西方诗所可及。"⑤这是个没必要讨论的论点,随随便便从中国古诗中抽出一首,其概括力是西方诗歌所无法比拟的。这里引入"精炼"的讨论,当然服务于姚风的。他的诗歌语言不是简单的"精炼",更为准确的叙述应该是"净化"。其语境的韧性和阔大的空间诗歌形态,是中国新诗对古诗有效继承、优化的一个绝佳例子。这一点是他与当前诗歌形态区别最为明显之处,是他从诗人群体上迅速凸出来的利器,是大量被称为"诗人"磨破键盘无法企及的高度。对此笔者不愿把"(姚风)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别人(当前绝大部分诗人)的痛苦(失败)之上"进行论述,试以他不同的两首诗作为比较,便可充分说明问题。在200411月,姚风发表了一首新作,颇有一些诗人和读者盛赞该诗非常优秀,姚风本人自我感觉也颇为不错,而我则认为该诗比较糟糕:

夜读史书,至唐安史之乱

大将张巡困守睢城

城中无食

于是杀掉爱妾

分给兵士果腹

众人不忍/而张巡高呼

"诸公为国戮力守城

一心无二

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

岂可惜此妇人!"

读至此处,我不禁掩卷

认真打量着

身边已进入梦乡的女友。

--《读史偶感II

我之所以认为这首诗非常糟,是因为这首诗借典抒怀的手法落俗,视角不独特,诗空间狭小,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首诗不够"净化"。为了说明我印象中的"姚风"诗歌,我在电脑里敲下了他的另一首诗并附上"直接、干脆、开阔、震撼"等相关评语加以强调:

为了更温柔地抚摸

我拔掉了所有的指甲

反正它们也是闲着

 

你说,把骨头也剔了

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蛆了

--《抚摸》

从我对上边两首诗歌品评的视角及趣味说明了一点,姚风的诗给我最原始的印象是"语言的净化而非消极的松散,是以简驭繁的情感拿捏而非刻意抑制情绪的自然流露"。包括他的《在非洲草原》:"一头狮子用牙齿和利爪/撕咬老病的同伴/然后扯下一块凉爽的夕阳/擦一擦嘴唇"(《在非洲草原》)等诗歌最能代表姚风的写作水平。这类诗歌是对中国古诗的强调"意境"作用的摒弃和西方诗歌"意象"功能的跨越,既非闭门造车的"唐诗的独生子",也非移民诗歌。没有中国新诗早期的浅白无味,也不陷入后期的晦涩与怪诞;没有口水横飞,没有"知识"的自视清高,而是以淡取胜,于"清淡中见隽永,更是艺术中的艺术。"⑥这与姚风入诗角度的细微和触角的敏锐有关。在细微的触角中,姚风让我深为叹服的是他每每有"以小见大"的艺术效果,就像他在《一滴水》的诗意概括一样:"大海拥挤着无数滴水/有人告诉我/从一滴水中可以见到大海/我在一滴水中/打捞沉船、银币和尸体"

三 "WTO可能写作"对中国新诗写作的探索意义

一直活在诗理论贫血症中的中国新诗,2004年也不例外。严格点讲,2004年的中国新诗理论基本处于一种空白状态。如果可勉强当"理论"来看的,不外乎李少君的《草根性与中国新诗的转型》。李少君在文中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中国性"(或称"草根性"),企图对当前的中国新诗进行一次"寻根"

走入新世纪的中国新诗是朦胧诗、第三代诗、知识写作等写作群体(流派)的变革、磨合之后出现的"'无写作'状态"(这里的""是指没有一种得到公认或者有实力文本支持的写作概念存在),如何整合的确是当前中国诗人们一个不得不重视的一个课题。李少君在该文中的"思索"对于中国当前诗歌写作意义深远,但这无法掩盖其论述的平庸及见解的陈腐。而笔者在这里的本意原是针对姚风的诗歌进行一次评议,之所以煞有介事地把文章引到中国新诗的"寻根"问题上来,正是因为姚风的"WTO可能写作"对当前中国诗歌的"根性"有着重要的讨论意义,也是这种命名产生的必然性内在规律的揭示。

中国的新诗不能离开西方诗学而闭门造车。在网络高速发达的时代,再去分割中、西文明只是一种"剪掉辫子留长发"的复辟行为,是中国诗歌的"唐装现象",勉强操作的最终归宿就像"唐装"盛极一时之后的销声匿迹一样收场。对于中国新诗的"寻根"问题,从姚风身上得到结论:应该在扎实古汉语的基础上向西方文明靠得更近些。就像汪剑钊曾说过的"不但李白杜甫是我们的传统,但丁……也是"的观点。在中国新诗的战国时代,中国新诗面临着的不仅仅是"寻根"问题,还有如何与国际诗歌顺利接轨的问题。任何企图疏离西方诗学向本土"寻根"或完全脱离母语而盲从西方诗学的思维都是不成熟的无效想法。盲从西方诗学、疏远母语便会继续沦为"文化奴隶",而排斥西方诗学则必然被时代所淘汰,最明智的方式是在扎实汉语的基础上向西方诗学靠得更近些。

在这种背景下,着重推出姚风及其"WTO可能写作",对于中国新诗的可持续发展讨论显然是一个珍贵的个案。至于中国新诗何时在与国际完全接轨的基础上完成"寻根"过程,再现盛唐风采,还得有赖诸如姚风这类眼界开阔、勇于创新的诗人们多多努力了。

20041214 于佛山

 

沉思着命运的大提琴

——姚风诗歌浅论

 

李之平

 

一、对现实的沉思和批判

 

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 文学并没有真的死掉,依然有很多人将目光穿越世界的混乱和迷雾思考着人类生存的困境、希望和意义。已故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1985)在许多文章中表达过关于文学不死的思想。他说:“文学,而且只有文学,才可以创造抗体,抵抗这语言瘟疫。”“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以生命感受。”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众多写作者里,姚风以其诗歌的现实主义品质,在当代诗歌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老马》、《抚摸》、《狼来了》、《车过中原》、《卡洛斯》、《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福马林中的孩子》……

姚风的诗歌几乎都是指向世界的黑暗、混乱和人的无助,这反映出姚风作为一位诗人的内心悲悯,道义担当,以及他对现实世界的沉思和批判。他的作品显示出一种直视的冷静,发现的幽默与自审的智慧,在他的作品中他一次一次发现着世界的隐秘光亮,打通着精神与现实相通的脉络。他的诗歌常给人顿悟,读来叫人神清气爽。比如《车过中原》:“火车在穿越大地/成熟的玉米收容了阳光//岁月漫漫/他们作为种子/无数次地躺下/又作为粮食/无数次地爬起来/他们像我一样微笑着/满嘴的黄牙/没有一颗是金的。”正是这句 “满嘴的黄牙,没有一颗是金的,”把对农业祖国的感情,把那种复杂而又开阔的“属于中国人的”的某些东西一下子打开了,而这种发现是那么清楚而又含糊,诗自己因此获得了敞开。弗洛伊德曾说,沉默中,宽广无边的潜意识,一旦被现实击中即可醒来,成为永固的意识。在对诗歌的阅读中,我们只能在具备相当的感悟能力、情感和思想的气质的前提下才会被击中,才会兴奋。是的,“黄牙”,就是黄牙,黄牙在特定情况下成为了天才的发现。我们的大地已然久经磨难,但是现实的苦难和难以完全表述的悲哀依旧像中原大地上的苞谷一样,年年一样,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黄牙与这个大地上的人联系着,与诗人联系着,与那些阅读汉语诗歌的人联系着。与其说这是一种讽刺,不如说是一种叹息。诗歌在直觉的注视里,在非常简洁的玩笑一样的比喻里,绝对会把作为思想者的读者投向广阔深远的社会与人生的背景,这种特征,几乎贯穿了他近几年的所有创作。

尽管他的诗有独特的幽默成分,但读姚风诗歌,我们的心绪的基调是沉重的,也能感觉到他并不轻松。我想,正是深沉、悲悯的内在气质形成另一种物质,渗入骨髓,浸蚀到他的所有文字中,声质浑厚,语调低缓,这多像一个大提琴?恰是深沉的音步向低处渗入,再掘进、攀援。向上的爬升,却是那样迷离,它的尾音拖得很长,久久不歇,低缓迂回。

这种坚实的写作风格,究其原因,我想一来跟他长期在异国居留有关,再就是他的个人气质决定。

作为北京出生长大的他,自小学外语,长大后便远赴别国做外交官,至中年后才定居葡语环境的澳门。那么,长期在语言与生活环境之母体缺失的状况中,精神现实与物质现实的倒置、错位,导致心灵空间的空缺和变异,使他比一般人对现实世界产生更尖锐的感受和刺激,有着更重的对世界的砥砺和反抗。他曾在本人(李之平)主持的一次网络访谈中这么表达过他的写作生成的背景:“我感觉是我性格中的一些因素和生活的积累在诗歌中爆发的结果,比如幽默感和悲悯情怀等。比较而言,我更喜欢我现在的这种诗歌姿态(相对于早期受安德拉德诗歌的影响而言)。” 这就不得不谈下他的性格气质。

 

有着简洁凌厉文风的姚风,其外在形象亦高大、硬朗,性情质朴、平和。几次见面,他言语不多,不事张扬。自然随和中,严谨、正直之气不喻自溢。我私下想,几乎所有女孩都会喜欢他,但都不敢爱他。因为他是那样近乎完美,淡定克己,浑身的浩然正气,所以,便只能让人默默崇拜了。朵渔有篇关于姚风的随笔中借用苏珊•桑塔格在论及加缪时的话,她说,“他是一个‘当代文学的理想丈夫。’ 联想到姚风,他‘更像一个理想的丈夫,是一个带有理智、冷静、适度、和蔼气质的人道主义者,他对疯子们的主题或有涉猎,但总能完成由虚无向理想的纵身一跃。此种才华,与其说是才华,不如说是更大的责任,和爱。”短短几句话几乎概括了作为人的姚风和作为诗人的姚风的总体特征。

 

二、照亮灰色地带中的盲目和孤独

 

《在圣玛丽娅医院》

 

从白色的被单中,你向我伸出一只手

它修长,枯干,涂着蔻丹的指甲

像梅花,把冬天的树枝照耀

这些指甲,这些花,你一次次剪掉

又让它们一次次怒放

 

它们,位于你生活和身体的边缘

但总是这么洁净,这么鲜艳

哪怕在这所

和国家一样混乱的国家医院

 

抓住你的手,感到褐色的血管隆起

血液蠕动,从红色的指尖折返

记得你在书中说,在死亡的肉体中

指甲是最后腐烂的物质

 

 

《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在德里加海滩,大海

不停地翻滚

像在拒绝,像要把什么还给我们

我们看见光滑的沙滩上

丢弃的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我们嘿嘿一笑,我们的快乐和悲伤

越来越依赖身体,越来越需要排泄

光滑的沙滩上,有我们丢弃的

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甚至不需要

如此高级的人类

 

《福马林中的孩子》

 

在病理室

看见你坐在福马林中

冰冷,浮肿,苍白

却没有腐烂的自由

嘴唇微微张开

还在呼唤第一声啼哭

紧攥的小手

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指纹

 

你没有腐烂的自由

你让我对生活感到满足

呵,自由,腐烂的自由

我毕竟拥有

 

 

这几首都是引人注目的作品。我们不能不为人生的荒凉,人的盲目和孤独而悲哀和震撼。作者用高度概括的语言,用他的大提琴奏出浑厚的音符,鲜有赘饰,越过黑暗的河流,走出内心和生活中的灰色地带,直抵主题指向的可能意义。真正的意义往往不是看得到猜得出的,它恰在作者用高度智力和技能凝集成的意外。这不但符合诗歌这种液体物质的本质需求,也将诗带入人类困境中的永恒母题——人的存在。对处在贫困、病弱与环境恶化中的人类以及其生存情态,作者倾注深沉的爱,运用精练的叙述笔法和恰当的戏剧化手段,打通并照亮混沌中的卑微和颤弱。请看这首诗的末段:“抓住你的手,感到褐色的血管隆起/血液蠕动,从红色的指尖折返/记得你在书中说,在死亡的肉体中/指甲是最后腐烂的物质(《在圣玛丽娅医院》)。我只佩服作者出奇的冷静。在平静的叙述后,到了绝灭的时刻,声调依旧是平静的,却逼向冷贽的物象中:隆起的血管——红色的指尖(反转语气,貌似无关所指的闲聊,谈到所写之书)——指甲腐烂,也仅仅是一种肉体陨灭的最后物质。读完,心早凉了,却难免惊诧,作者能如此冷静地完成此诗!再瞧这首:冰冷,浮肿,苍白/却没有腐烂的自由/嘴唇微微张开/还在呼唤第一声啼哭/紧攥的小手/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指纹……呵呵,没有腐烂的自由,呼唤第一声啼哭(事实上永远不能了),抓住自己的指纹…“指纹”即刻放大此刻所有的现实,无限的悲哀笼罩在那个水晶箱子中,无话可讲。《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仅仅用简短几笔讽刺否定了作为人的繁琐可笑。为了性、为了欲、为了占有和狂欢,人类极尽其能,表演、争斗、嫉妒、仇恨,然而对于广阔的大海,它自在、逍遥、干净而简单,哪里需要人间这些龌龊之物?

小说家陈希我说,“不管当今中国人多么期待“伟大”的文学,文学毕竟仍是一种病。离开了病,文学“伟大”得起来吗?”诚然,文学是人类精神滋养的必须,但选择世界的病作为斗争的基点,与世界的病态斗争。那么你的创作才会取得有效成果。不然支撑、延绵、起势的是什么呢?卡尔维诺在这方面曾回答过他的学生朱迪契(Daniele Del Giudice):“……而追求和谐的欲望来自对内心挣扎的认知。不过偶然事件的和谐幻象是自欺欺人,所以要到其他层面寻找。就这样我走向了宇宙。但这个宇宙是不存在的,纵使就科学角度而言。那只是无关个人意识,超越所有人类本位主义排他性,期望达到非拟人观点的一个境域。”卡氏是我最为钦佩的现代作家,他对文学和人的思考进入超越本我的状态,一再用拟人的寓言体方式反照人类现实,以求抵达广阔的领域。卡氏这话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参照:这世界的不和谐大体上来自个人悟识的局限,但寻求真相,达致某种理想境地,必须超越自身的樊篱,打亮自我的灰色地带才能更准确地面对世界,向更高的视界瞻望。那么,我在想,姚风的诗总在虚无绝望的边缘,寄放超越其上的秘道,让我们看到光亮,感到光明,唤起爱。

 

三、寻找自己坚定的发音

 

检验诗歌好坏,我们也许需要设立一个普通的标准,但从阅读感受的第一效果来看,我想诗歌仅仅需要一个普通的读者就够了,也就是说作为普通读者即可感受到的好,那一定不会差。如果仅仅是需要细读才能领略文字中的繁复细致之美,那就要求专业阅读,需要专业读者检验。这是考验阅读的一种艰难之径。那么,这种好我认为是相对的。这样的结果,必定会因缺乏与作者语言沟通,产生一大批厌倦或排斥此类诗歌的人。而作者积极运用智能和思想参与对世界的发现,并能有效传达,这样的诗歌是与读者的互应,是有效传达——好诗歌是作者和读者以及批评家共同创造的产物。所以,姚风的诗歌以其简洁的描述和尖锐的思想在智性的高度揉合中,呈现出来的是明白晓畅的内容,人们感到的是打通世界与心灵的透亮之光,是一种无往不在却被精确概括的传达。所以姚风诗歌是完全排除细读要求的,这在很大意义上,也许就是一种诗歌的胜利。作为严肃精神的产物,他的诗大抵都是不超过二十行的短诗,给我带来的是“让身体骨骼与心灵血脉完全颤动起来的好诗”(博尔赫斯语)。姚风无疑已经找到并靠近他自己的发声系统。前面说的大提琴之比喻便是一个较为形象的阐释。

希尼说,“诗歌是在将要发生的事和我们希望发生的事之间的裂缝中注意到一个空间,其作用不是分钟,而是纯粹的集中,是一个焦点,它把我们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我们自己身上”。①姚风的诗应承了希尼说的诗意空间的集中以及最后实现转移投射并指向我们自身。而极为巧妙而准确的修辞手法,诸如比喻和反证手段的运用,不仅为读者带来阅读趣味和审美愉悦,而且使一首诗极大地拉伸了空间,展示了高于语言之上的丰富和广阔。他的诗歌《卡洛斯》、《治愈》等,在这方面具有典型性。

 

《卡洛斯》

 

平时,他们被生活的沉闷所窒息

只有在此刻

当他紧紧地抱住安娜的头

才会低声说出:爱,还有死

仿佛死,是爱的极致,是天堂的阶梯

 

床单濡湿而凌乱

像海浪,又像是狂风

他们继续航行,或者飞翔

哪怕它们的终点

都属于大地

 

——这是一首对于爱与性,性与死表达极好的诗。当他紧紧地抱住安娜的头/才会低声说出:爱,还有死/仿佛死,是爱的极致,是天堂的阶梯……一对男女,在经历漫长的窒息压抑的两性生活后,女人安娜死了(或者他们在做爱中),只有这时候男子才感到爱是巨大的——因为死亡带来巨大的存在空间,那是人类心灵最后的寄存领域,那个物质所在亦可称为天堂。这时候,他们真正的爱的旅程才开始,道家学说以及印度哲人奥修(osho)一再强调性与死的终极关系,认为性是死亡的超级模拟。而“爱即是神,你触摸到神的脚跟,便抵达爱了,但也离天堂不远了。”②(奥修语)但结尾,在他们狂乱飞升的旅程中,凌乱的床单作为喻体,它像海浪,又像狂风。这里的比喻极大地增强了诗意的空间。作者及时引入两个暗示,终点和大地,喻示极乐的漫游毕竟是虚无空幻的,只有回到大地,到踏实的世界里才能得救。我认为这是首哲学意义和对现实启迪意义极大的诗。所谓隐喻,恰是在不动声色的写实述状中,将虚无的东西还原成真实的呈现,却又不板正模拟,巧妙的修辞运用,延展了表达的可能。

 

再看《治愈》

 

《治愈》

 

鳥兒已經夭亡

但我還保留著籠子

保留著鳥兒

曾經生活的那片天空

 

爲了治愈那片天空

我漸漸代替了鳥兒的位置

 

——又是一首虚实较量的诗歌。夭亡(彻底的无,空)——笼子(实物之空)——保留鸟儿的天空(虚置)——我替代鸟,我在那里(实之为虚)。这样一个有机逻辑体,带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无我有我之境互动,然而其承载的是巨大的东西,是人类的问题。是精神缺失的代价。貌似戏谑的口吻,短短六行诗,制造了广阔的人类生存图景。

我在想,一首诗只有大于他里面所有的文字才是真正成功之作。所谓开阔深远必定是诗句延伸了词语的及物性与心灵视象,将心灵世界与现实世界产生关联的广阔可能。印度哲人奥修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美国人想让毕加索给他画幅肖像。知毕加索要价奇高,但他认为自己有钱,负得起。所以开始并没有谈价钱。毕加索把画画好后,真的开价极高,就这么一小幅肖像画,一小块画布上涂了几笔颜色,就要一万美金。美国人认为太过分了,他说哪里有什么东西值一万美金呢?毕加索问他 看见了什么?他说看见一块画布和一点颜色。毕加索说,那就行了,或者你给我一万美元,或者你随便想要什么。美国人说,我给你5000美元。当他拿来5000美元,毕加索没有给他那幅画,而是给了他一块画布和 几管颜料。他说,你拿着,这是你要的所有东西。

奥修说,“一幅肖像画大于一块画布、大于几笔颜色——因为它是一种和谐。”③那么,真正的好诗必定是要大于它里面的所有文字,大于我们感受到的在场,高于你触及到的物质和现实。对姚风诗歌的了解和感受,我认为他众多的短诗基本具备了这种要求。对于作者那些优秀的短诗,我猜想必是经过准确的感知和择取的过程。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也是作者自觉的把握。所谓语调,我认为是在写作过程中,对语感的渗透以及在结构上形成有机的引导力,在凝集语句间有机关系过程中,呈现出符合自我气质的发声方式或话语方式。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曾说,“让诗以水晶在化学溶剂中成型的方式在它内部的语言中形成是诗人的责任。他的责任在于发声而非陈述。”④《卡尔维诺文学不死——卡尔维诺谈用字准确》中称:“人们最独特的天赋——运用语言的能力,目前已遭受到一种瘟疫的袭击,这种疾病显示出来的症状是:丧失了认知和临即感,变成一种无意识的自动化反应,倾向于将一切表达铲平为最一般化、不具个人特色、抽象的公式,冲淡了意义,钝化了表现的锋芒,熄灭了文字和新状况碰撞所迸放的火花。”正如达•芬奇晚年放弃绘画和其它学科的研究专心致力于文字的经营,为一句海洋生物在海中的游姿多次进行修辞和状述上的修改,力求抵达真实和准确。那么,为求诗歌里隐藏的真性,抵达诗歌表现的最佳形式,我们都有更长要走的路,姚风的诗歌在发声方式以及语调的独特生成中,给我们有力的启示。

这是个充满了个性的时代。诗人们八仙过海,尽施个性和才能,展示最有可能表达自己的形式。当自我人格和精神亮度命定后,一个人的作品将走向哪种高度,取决于作者对艺术、对汉语的深入理解。而个人写作特质确立的重要前提就是诗歌语调的形成以及技艺外壳下的道性。

作为年近天命的姚风,我佩服他的敏感,佩服他还有一颗勇于发现的心,在与俗世生活的较量中,保持真诚和热心,爱这世界,为这世界写着表达着他的愈加醇厚的阔大之诗。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姚风诗选


《白夜》

我的心中充满了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甚至那些声音
也像一块块黑布
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渴望光明,永远的光明
我对一位欧洲女诗人
诉说了我的苦闷和希望
她告诉我
在她那个寒冷的国家
许多人因为漫长的光明
不是精神失常
就是自杀



《喜欢一头畜生》

在阿连特茹
看见这匹马,高贵,强健
白色的鬃毛,像它的本性那么纯净
它静静吃着青草
不时抬起蹄子,或用尾巴驱赶马蝇
简单,纯粹,完美的造物
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掺杂一丝杂质
除了吃草和奔跑
它并不思索如何过得更好
我心生柔情,轻轻抚摸它的皮毛
在我孤独的内心,在这易变的尘世
喜欢一头畜生
比喜欢一个人更加容易


《狼来了》

狼来了
羊们都没有跑
只是停止了吃草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
像一垄垄棉花

狼嗥了一声:天气真他妈热
所有的羊
都脱下了皮大衣


《植物人》

人从地上站立起来
就开始用语言命名大千世界
玫瑰花开花落
不知道自己叫做玫瑰
君子兰也不知道
自己和君子有何关系
此时,我远离语言学和植物学
无言地坐在老张的床边
他浑身插满管子
像一株茂盛的植物
我转移视线,窗外的树
已经伸展所有的叶子
在玻璃上投下快乐的斑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张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圣玛丽娅医院》

从白色的被单中,你向我伸出一只手
它修长,枯干,涂着蔻丹的指甲
像梅花,把冬天的树枝照耀
这些指甲,这些花,你一次次剪掉
又让它们一次次怒放

它们,位于你生活和身体的边缘
但总是这么洁净,这么鲜艳
哪怕在这所
和国家一样混乱的国家医院

抓住你的手,感到褐色的血管隆起
血液蠕动,从红色的指尖折返
记得你在书中写道,在死亡的肉体中
指甲是最后腐烂的物质


《阿姆斯特丹》

驱车来到阿姆斯特丹,已近子夜
性都的名声,让街灯变得暧昧
甚至旅社老板的表情也像一滩精液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对我来说

窗外,河流泛起清晨的反光
天空阴郁,在梵高纪念馆
向日葵折断阳光,在花瓶里成为姐妹
夜空扭曲,在月光中受孕的麦地
卷起疯狂的波浪

从画家忧伤的自画像中
我拎出一只滴血的耳朵,回到街上
发现阿姆斯特丹
人人都有完整而红润的器官


《车过中原》

火车在穿越大地
成熟的玉米收容了阳光

岁月漫漫
他们作为种子
无数次地躺下
又作为粮食
无数次地爬起来
他们像我一样微笑着
满嘴的黄牙
没有一颗是金的


《南京》

细雨蒙蒙,我又来到了南京
法国梧桐仍用汉语交谈
雨花石似乎已经干净
坐在街边的水盆中,睁大缤纷的眼睛

我喜欢南京
喜欢和这里的朋友聚在酒吧
谈一谈祖国、诗歌和女人
但这些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和罹难者的后代
从未跟我谈起历史


《老马》

习惯了车把式、行人和汽车
也就习惯了不再奔跑
毛皮像一块黄昏
肮脏,松弛,已接近黑夜
金属的马蹄
使没有草的路更加漫长

我坐在县城嘈杂的小酒馆
看着你使尽力气低下头
把大车拉上了斜坡
却不懂用你的语言喊一声:
老马,进来喝一杯吧!


《坏人》

我怀疑一些人是坏人
但依旧把他们当成好人
就像法律
在审判之前
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推定为无罪
而坏人
是那些戴着鸭舌帽
叼着烟卷的人
他们在我童年的银幕上
作恶多端
如今,我已长大成人
已经割掉青春的尾巴
和天真的盲肠
因此我受到更多的伤害
但在我的周围
始终没有发现戴鸭舌帽的人


《旅途》

把身后的影子搓成一根缰绳
牵着路,这匹老马
默默前行
每天,夕阳都是一次流产
钟表积攒了足够的时间
黑夜没有前方
只有四周
一根根火柴从身体中抽出
在昏暗的墙壁上
撞破红色的头颅


《福尔马林中的孩子》

在病理室
看见你坐在福尔马林中
冰冷,浮肿,苍白
却没有腐烂的自由
嘴唇微微张开
还在呼唤第一声啼哭
紧攥的小手
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指纹

你没有腐烂的自由
你让我对生活感到满足
呵,自由,腐烂的自由
我毕竟拥有

…………………………………………………………………………………………………

真诗人真诗歌·中国诗人姚风《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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