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阳君诗歌
阳君诗歌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54,813
  • 关注人气:24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九埋

(2017-10-17 13:22:15)
分类: 小说

  九埋(小说)

           ——献给父母

  /杨昆仑

  

真实与幻梦之间,也就是翻了翻身子。翻过来翻过去,神经就像拧着的螺丝。透亮的细胞里似有蛾子在扑腾,夜里总是多梦,有时人还没睡着到六成,梦境就上了身,为了不失去平衡,把控自己的左右,不把自己留在梦里,在那样的境地大多都不会愿意?只能是翻了许多典籍也找不出对症下药的理论,只能自己悟出一点,原来人们在梦里都无法把持,在梦里毫无定性,互相乱窜,人手拿着一束“北方象征之草”,见面时互相碰碰草缨子,像是蚂蚁碰了碰触角,算是打了招呼又有了交流,这样的方式在梦里使得人们更能体会到何谓切实的东西,反之在梦醒后又有了虚假反应,就像是酒后控制不住能露点本性,酒醒后又像个正常人一样。或许父亲曾也有我的这种状况,这是属于他对于自己的父亲应有的追思。而我,父亲造育了我生命,还赐予了大量地不可言说的东西,我只能说:“死的独孤永不及生的荣光。”在梦里埋了父亲的时候,时觉得像是在埋一座山丘,或是葬一团水雾。就在这诸如此类的梦里,把父亲埋了九次,到现在为止,有一种强迫感,需求把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要写出来,即便写后一烧百了。

在梦里数次埋父亲的同时,把母亲也牵扯了进来,存世留有的母亲,在梦里也父亲被一同埋了好几次。可叹的是与埋父母有关的人们也受到了波及。

   今天是2015年的中秋。昨晚的梦境是这样:天地沉沉,地上的黄草,在高于头顶的空中扎成了草垛倒悬成冒尖状,凌晨蒸发的潮气在地表如一层纱,没有风,外围延伸出的地带的征战气味正在朝这弥漫过。没有司机,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却是昏天暗地开到这里,独独我和妻子在车槽里守护着依然鲜艳的棺材。没有赶月流星,没有幡子引魂,没有迹象的路。没有看到妻子的脸廓,感觉是白无常的模样。心生暗恨,难为自己把全世界的人们都得罪了,没有第三个人帮我把父亲埋了?正在疑虑着,梦境了变化。父亲曾用秋收新麦换来了一头青骢色骡子,把大轱辘车套上,把棺材的平衡点置后一些,骡子听话也巧,可以调整并使唤着把车对准穴口,卸了辕,妻子用右肩帮我狠劲一抬,顺势一扬,棺材就滑落进墓里。天还黧黑,也不分中线是否偏直,尽然把铁锨也忘带了,我们俩就只能徒手开埋,赶着天微亮,平地上就隆起了一丘,我和妻子满手血泡,但不知道疼痛,只是感觉筋被抽了,浑身瘫软,倒爬下来

  让梦惊醒了,我怀疑梦中的人是否能够吸上阳世的空气?拧转头问妻子手疼不,她说没有感觉。醒了后依旧浑身困,硬是挣扎了起来,觉得不是自己了,喝了一口茶,才回了神,下床照了镜子,人还是原来的人,不过土色的脸上第一次冒出了眼袋,鬓角的白发扎眼。坐下来,把梦境过滤了一遍,给母亲把详细经过说了一番。母亲惜弱的回了一句:“你爹又闹腾了,要小心,还是不饶人。”

 

 听到母亲这样说,之后的几天心感觉变小了。世上的事情,往往是不愿意让其发生又偏偏想体验其中,人或许本来天生就是这样的贱种。一个晚上的雨夹雪,到午后天气放晴,站在阴台上看到了沿街的人们,突然变得臃肿,走路急切,男的低头,女的扬头。有意回避,但无意中把昨晚梦里的周详又想起了,拿过纸笔开始记录:“是白天,太阳直射,在城郊不远一处空旷的沙漠里,枯树枝条搭起了一座临时停放棺材的凉棚,朱紫的棺材停当在中,远处看上去像玩偶们用纸折叠成了一艘恐怖的帆船,在大地升腾的气浪中摇摆航行;附近有一座化工厂,如果不是烟囱里冒着黑烟,外围有迷雾环着,一层一层,真看去有酆都城的阴森,鲜活又死寂。再朝西北行有一处垃圾处理厂,尸蚊在密集,再前行一刻钟,有酒馆,在这酒馆里,我大醉后吟诵着。好多年后,我想要放弃朋友,爱情,诗歌,灿烂星空,换座无人在家的房子,再无人回来,酒想喝多少有多少,复醉后再喝,提起笔来一阵龙飞凤舞,写后就撕碎了扔在风里。如果朝东南行十里,也有一处酒馆,所有酒醉后怒气冲天的男女,有幸可以闻到前厅后院有瓜果飘香,吉祥缭绕,空气都是史前的。然而,当你掏出心思与这处景物对话,又感觉自己是一根棍子直直硬硬。再远有一处绝妙的佛事胜景,这是历史陈迹。空荡的天,从西边飘来了一团黑云,突然就下起了白雨,前来埋葬的人们飘忽不定,一会是穿杂色不齐绸纸衣服的一群人,表情苦重,有几位在家谱上可以叫出名讳。还有一些人正在路上赶来,半道上下了路基后忽闪不见了,过会又是一群人披着毡袄只看见双脚移动,不见身体,头部有五颜六色的扮相,领着一群狗,赶着一大批骆驼经过时,大肆谈论着。真的太不幸了,老汉因公负伤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老伴听着了死讯,一头栽下炕来,也停脉了。大家急着赶时间,没来得及给老伴做棺材,就用皮卡车在后厢敞着拉了过来,一起合葬。当时在梦里我也是飘忽不定,感觉处于真空地带我的心不知是否在自己身上。一会儿跪着守灵,一会儿急躁的升在半空,搭手远眺,能否看见母亲到了哪个位置?总觉关山冷,路途遥远,但必须赶着日落的时候一定要入土为安,否则亡灵的气息和魂魄就一直留在这有毒的沙漠里接受永久的晒烤。戏苦了没人看。至于赶着天黑能否安葬,接着当空一声响雷,把我在梦里惊醒了过来。”枕巾已经湿透,满头虚汗,梦醒后已是夜半,我起身推窗,秋的凉意裹着当空的月亮,天宇那臆想中更是澄清,撕去梦里愁淡的薄纱。不知此刻正在醒来,还是依然梦里,我想立刻自然睡去——今夜如果在梦里,能够梦见青山翠绿,涤荡的河水从中庭流过,这该是生活中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曾听父亲说过,他在西藏当兵复员回来后几乎就没有做过一次舒服的美梦。但愿人活的长久一点,让苦痛尽快过去,再有足够的时间迎来平和与安康,用最后的时间得到平静与坦然死去。父亲又说好梦都不长,但能够拉住一大截有尊严的日子,但愿今晚父亲寄托给我一番好梦。梦中有富贵但不能独享,能够享有人世但不能空等死亡。

 

 早晨醒来已经是九点半了,其实我断断续续睡着已经到凌晨四点了。在这五个半小时的睡眠里,果然没有梦着怎么去埋父亲和关于埋的过程,或许是不敢在梦深的时候闭眼。但是又梦见了其它景象:在白昼的雪峰上有云旗拉动,晚上星垂野阔,星子落了下来后,是谁给我纹在了肩胛骨和命门上,像个古代的司天监;在我十二岁时,家里的黄牛丢了,我和一位乡党跑了很遥远的路,口渴难耐,俯身喝下了雨后车辙里的积水;然后我骑着雌雄同体的白马,在西南得到了朋友,而在东南失去了知音,辗转于这片土地,双脚踏上了霜,气候变冷,冰雪即将到来;我尽然在途中,遇到了原始荒野,和一头母羊成婚;在书上我读到了黄河的源头有碗口那么大,我坚决不信,于是在一位圣人面前求教,他给我举了一例,假如你是一百五十斤的大汉,你在娘胎里不也是从一个细胞开始;在半明半暗中,我看见某人求跪于我,让我把他的丑事写出并公布于众,也有人乞求我说出他人的美德;我在释然中说出了今天又度过了一天,我有幸享有并再次把冲突和平解决;最后一景很突兀,梦境中我和一位仙女开辟了一处独特的无与伦比的世外休闲之处,人类还无涉猎,干净依然存在,没有大的压力和小的迷茫,事物的此消彼长都在虚化中行进,每当看到她透亮的绿萝裙下,肉体如一江水月,我总是感觉到背靠断崖,心也悬提,所谓“生死来去,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醒来后尤其回味同仙女的梦境是那么凸显,正是五点钟阳气生发之时,我身体发烫,浑身是胆,可以从这个山头跳跃到那个山头,从这个星球跳跃到那个星球。醒来后总是回不过神来,过了中午也吃不下饭,坚持到下午,我把这些梦境一一记录在手机上,发给了一位易学界的朋友,然后起身出门。

 

 在路边,人影拉长。有一种深处闹市而孤独倍增的感触。想起一句:“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兀自思量,走了一截,再转角,上楼,她已备好了酒肉,我们坐定,开始互相喂吃对方。我说不要剪短了你的长发,要像保存我们没有成熟的庄稼一样那么深情。她说我把你眼睛的神韵吸了,你就像一头失魂的豹子累了休息片刻。我说要用月光的刀子剜了你的某一块,挂在我清高而孤绝的头颅上。

“你的心上是不是结疤了?”

“你的心上开花了吗?”

 

 她又说梦见我了,和我梦里埋我父亲一样在埋我,她陪着别人埋我。这样说,我就想起了那仲夏之夜的梦景:在某处的圆桌上,好像是一个虚拟平台,人的头脑里大概设置了本是活跃却是僵硬的待客程序。坐了有几十个人,在主位上的父亲一字没吐,或者又不是父亲在场。依次落座的人在这样的场合,心里各有计算,脸上笑着心里冷着,看似亲着其实恨着。而我在当时对这些人有些异样的触角,真的看上去有天份但没有天性,有质感而活的没有质量,都像是一群死了的人,或者是即将面临死去。如果死了,为何还要比阳间人虚伪又扭捏,装腔又作势;如果活着,比阴间人也少不了几分麻木和悔意。这样聚会中的老人,面如麻皮,端个架势,世故和经验表现的通通过头,中年人得拿出态势,扭扭捏捏,最可怜的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们,要必须接受这样无声的教场,就像是看见大人们总是在乌烟瘴气里抽大烟,自己也要跟着学抽。我当时有五脏俱焚的感觉,父亲已是死了好久了,怎么还没有入土?所谓入土为安,死者安分,生者无恙。父亲分明是从棺材里跑了出来,想来阳间走一遭,可又不完全是这样。灯发出的光亮阳世没有这样的颜色,墙体的装饰也是不可未知的样子,这不叫音乐,但是有声音扩散。在当时没有不想说话的人而尽是哑然,没有不想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尽是昏聩。要想说话是有条件的,说深与说浅都有等级划分。其中有一位形销骨立的老者站了起来,作揖状:“如是我闻。命和运就是一回事。比如一碗饭,无非是吃和不吃两个结局。吃了之后,经过消化被排泄在毛厕,这就是命。没吃的那碗,得以摆在厨房,这就是运。但摆久了,饭会馊、会长毛,最后扔进毛厕,这样说来说去还是命的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聪明人得福多,得禄多,得祸也不少,得短寿者亦不少。拙笨者循理安份,似无大福,但也不致有大祸。人生不论贵贱,一日有一日的事。饱食暖衣,风雨不着,便是好结果。”听着这番高谈,我似西藩的牦牛,只认得一顶帐篷。只关注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一袭青色中装,看不出骨架和肉身是怎么把衣服撑起?脸面上有青筋,有泪迹,犹如蚯蚓在泥中穿行。父亲活着时脑门宽阔圆润,现在看上去因为戴着一顶黄军帽而压缩又短窄。我想提醒父亲打起精神,为我们说上几句话,但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我突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这般场合就没有我这个人,好像是我死了,大家在祭奠。我像个浮游物,在某一处窥探到了这番场景。我想融入进来,把父亲引走,死人不走,活人难安。我想找个最恰当的方法和父亲沟通,告诉我真切的想法。我必须要牵走父亲,离开这半开半合的隐晦之地,送他到他该去的地方。记得在一本书中,说地球上任意两人的基因组织有99.9%是完全相同的。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文化区别、我们所有的恶性竞争和所有的死亡差异——都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的这仅仅0.1%的差异,难道对这一点的认识不能帮助我们消弭分歧,并让我们为共有的那99.9%而共同合作,如果大家有99.9%是相同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我是一个迷情者,若没长久孤独,就不会来自父母精血,生存如果没有制约,我们因何要接受教化?我们的死亡指数因何而来?难道父亲和我的这0.1%就实难无法沟通和逾越。

在寒露的这一天,我要走出去。

上衣里兜里掏出了自己写的每日一言,悻悻的念出:“每走一步,我就感觉我的自身问题紧紧跟随。在这个没有自我信仰的故土上生存,对于我们的救赎也岌岌可危。没有一种物象来传达这个世界的法则,但是这法则却仍然牢牢地烙在我们身上。没有一个恰当通用的方法能够解密这种法则。它是那么特别,那么神秘,我们永远也无法将它的立体感拼出;但是我们明白,如果我们不遵守它,那么我们就会迷失,遭受虚知而带来的刑实。”

 

一路走着,一路说着,我不知道和谁在对话。一个人走着,只是自己和自己对话,我也不担心有人笑话我的喃喃自语,就想要对着这空旷说出来。

“沉默可以给了这个世界,但不要给了自己。”

自己是如此恐惧沉默,又是如此珍爱沉默。

天空高远。一颗奋斗着的男人的心能够看到天空之城,那里有自己的理想之境,也有自己的雕塑。只是自己让别人一刀一刀雕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其实没有城也没有雕塑,只是厚厚的积云在不断变换形状和场景。我漫无目的前行,在南山阴坡一凹处,我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座孤坟,坟头已矮小了,是因为岁月在蹉跎,风霜雨雪的无尽洗礼。她已经长眠在这里十五年之久了,她少女的心我始终没有忘记,一并长眠的有我的欢心和初恋,一如既往的童真梦想,那份青年之心犹如一颗鸡蛋,打碎了一同埋在这里。我揣了一瓶酒,打开,敬天敬地敬你。你的长辫子我坚信还是一前一后,上面束着的蝴蝶结依然新美,你一走蝴蝶的金色翅膀一闪眼,一走一闪眼,一走一闪眼。你那让人揪心的笑盈盈,那左边的酒窝要比右边的深一点。你是一块璞玉,原本就在土里,不应面世。你是一块透明的冰,我用双手和心脏的温度没有捂化一滴。我没见过天使降临,原来你就在这里。我尊奉菩萨,原来你常驻我心。我仰天灌了一通烈酒,把空酒瓶打碎,思念的愤怒总是让我想到过去,那是真的单纯,又是真的单薄。

在第六次的梦里,时令在初夏的一个傍晚。在打算埋去父亲之前我们父子俩做了大量的工作。父亲与我在他的坟地铺排了“鬼门十三针”,这是彻底为了解决姐姐长时间患有精神分裂症的问题,同时我也让这种“活死人”的生存状态折磨的心智脆弱,也愿意用尽办法。只见父亲口中念念有词:“手提金鞭倒骑牛,喝得黄河水倒流。一口吸尽千江水,运到全身血脉流。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然后给了我一张表纸,上面有文字和图像,抄录如下:“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到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又曰:“男从左起针,女从右起针...... 术家秘要,缚鬼禁劾五岳四渎,山精鬼魅,并悉禁之。现归纳十三鬼穴依次是:第一针人中穴,名鬼宫。五音宫商角徵羽,宫,中也,居中央唱四方;第二针少商穴,名鬼信。信,诚也,从人从言。;第三针隐白穴,名鬼垒;第四针太渊穴,名鬼心;第五针申脉穴,名鬼路;第六针风府穴,名鬼枕;第七针颊车穴,名鬼床;第八针承浆穴,名鬼市;第九针劳宫穴,名鬼路(与申脉穴重名);第十针上星穴,名鬼堂;第十一针男为阴下缝(会阴穴),女为玉门头,名鬼藏;第十二针曲池穴,名鬼臣;第十三针海泉穴,名鬼封。我问父亲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这是作用在人体穴位的方法,怎么能在墓地使用?“你懂啥?”父亲反问我。我看到父亲有了魔怔一样,也不敢多问,担心一言既出,遗祸无穷。就跟着他指定的十三处位置,一一埋了万年历和五帝钱,杂粮和桃木剑。当时静的瘆人,但又觉是在自己家里做随意之事。父亲不顾一切,行动敏捷,思路清楚,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到像个康健的江湖术士。等把所有程序坐实,父亲叮嘱我要死缄其口,不可与外人知晓。面对他,我和父亲的情绪在一起震动,而父亲和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频率。父亲背过脸,面对远山走了几步,又说了很多话,但我一句都没听清。好像是猪油蒙心了,脚板冰凉,通体僵硬,定定看着父亲像一只灰褐色的蜥蜴闪入草中。

转眼到了昼短夜长,天光变暗,空中有烟雾,事物在不停消失的秋末。经过上次梦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满嘴胡话,母亲大概听出端详来了,与我做梦有关,梦里是父亲作怪。说“这个老不死的,活着时迂人,死了还这样。”我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死了不死也为贼。”母亲听我这样说,随后便请来了神婆给我医治,这个神婆据说可以通神。你看上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当她看你时,她的眼仁里布着绳索,她的眼圈像蓇葖盛放,眼神会游离在你的视线之外,当她心里盘算时,双眼又立刻直勾勾的。我心生乱念,头偏了过去闭起了眼。只听见她说:“时辰到了,才能入定,去地府审查我的生死簿。”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小时,画了符,又焚烧了,灰烬连同盛着的一碗清水,让我要喝下去,我起初不喝,她立刻念动咒语,在我身上不同位置拍了五下,喊着“紫微下沉,翻动清流。人神公愤,污浊消融”,我当时觉得她比我病的厉害,辛苦坏了,便乖乖喝了下去。喝完就吐,吐了很多,五颜六色,然后就昏睡过去了。第二天母亲说,神婆走时说了,我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以后会出大名。我心里暗笑,无非是想多要点钱罢了,哄鬼的把戏。其实我心里知道咋回事,这次的病根还是在心上。我一度心魂迷茫,究竟是什么因果,让我一次次的在梦里埋葬父亲?生老病死,自然之路。我理解父亲有太多的遗憾和盼头,极不愿早早离开人世,但这有什么办法?不舍生死,心系儿女,生命尽头,悲愿未尽。可在生死面前,大道圣人和贩夫走卒是平等的,任谁也不能违背这个规律。

北方的人死后,入殓的时间是埋人的头一晚子时左右。当时周围漆黑,灵堂前的烛光散着影晕,我的肌肉一紧一紧,气氛很不正常。当打开殡仪柜时,盖在父亲脸上的红布没有了,因为死人不能见光,被缎提前遮住了光亮,所以父亲脸色看上去有些模糊,我想靠近最后看一眼父亲,慢慢探下,父亲突然坐了起来,几乎和我脸脸相撞,我下意识退避,父亲直挺挺坐了起来。我有些僵直,不知道为何在场的亲朋突然消失了。我因为有了刚才的心有余悸,已经有了“逆向”防备,强忍着和父亲对话。

“知道你不想死,既然死了你又活了过来,你想把我们活着的人都吓死?”

父亲扬起了苍白的脸张口了:“先人不让我死,难道这会再让我死上一次?”

当事情到了无法面对和收场的时候,梦境急转,刹那间到了白昼,按定下出殡的时辰把父亲已经埋葬了,帮忙的亲朋和左邻右舍都回来了,在一起吃肉喝酒呢。在这个梦里醒来后,正是深夜三点,我心神不宁,遂连夜写了一段祭奠之言,以文字的形式为父亲安魂。与父书:“在这心魂游荡的深夜,看着你的遗像,只是一颗孤兮兮的头颅摆放在那里。我的心有些抖颤,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而言。你的眼睛像星河里的两处黑洞,难道你还要再毁灭再创造?颧骨高耸,毛发稀疏像是头刚从滚水锅里捞出,而你的嘴唇发青紧闭,牙齿像铁钉永远在等着腐朽。藏下的话和你的死亡过程一样苦毒。你死了已经快四年了,父亲何方?若是在天堂我就敬你三炷香,让云香给你添彩,若是在地狱我就敬你三杯酒,让酒精为你消炎,你究竟在几重?无论你身在何方,总之不能在阳世间行走了,即便和你的亲人碰面,你想要张口但我们听不到,如果你要碰到曾经让你心生怨气之人,你就问候一下。你也舍不得人间的烟火,打瓣的豆角和抢青的烧麦,你要想吃就闻闻那气味吧。阳间的热饭冷事,妻儿寡母,不知道现在阴间的你们长不长心。父亲安生,据说死人不安稳活人就要动荡,你哪里觉得不妥当?人世间如此焦心,究竟你觉得你又缺了什么,你就给我托梦,除了生死你觉得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你死了还有生的人,我们敬畏死人除过怀念,我们还期望死人保佑活人。有本事你就化成一股清风灵丹,让你即将瘫痪的老伴起来走几步,让你精神分裂症的丫头过上正常的生活,如果你没这个能力,阴阳之隔一张纸,我重重写上,父亲安生,再写上,安生父亲,我把此文写成后焚于你的面前,你若有灵,来格来享,不要再在深夜里出来吓我。”

第二天,因为老家有事情得回去解决。完了后叔侄弟兄们聚在一起喝酒,又笑又哭,又惊又乍,这样的场合中就在不知不觉中大醉了。我对于此种场合有高度的敏感,类似一台在庭院中平时闲置的播种机,但在春播的时候必须与土地高度吻合。这种敏感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和那种假惺惺又软绵绵的奴性步调却是在十字路口望背而行。这是一种异乎寻常又非常平常的天赋,一种属于在土地上我们可以大醉后手舞足蹈的穷欢乐的色彩。这样的场合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使我对人们短暂的悲哀和片刻的欢愉暂时丧失兴趣的,却是那些吞噬我心灵的东西,是在我的幻梦中得到又失去后又跟踪而来的恶浊的灰尘。接着我大醉后的话题,趁着酒兴便出了门,当时认为自己无与伦比,脚踩黄土,手指苍天,左摆右荡,像个大侠一样。一路走过熟悉的巷道,一路走着,一路上遇着了几个熟人,我只是傻傻的笑着,只记得有人说:“这家伙又喝大了。”夜半时分醒来了,看到的是繁星灿烂,幽静连着空旷,自己原来睡在父亲的坟地。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的雨下的猛,真好像鬼门开了,大家的相思和冤屈想要一次性倾泻。打上雨伞把冥币烧了,就返回城里,天没黑我就睡了,打算两点醒来看书,避开深夜中的梦事,结果呢,就是没有按点醒来,梦里果然又把白天的线索接上了。天上地下,嘈杂一片,大家竞相赶来,就是为了在这一天彼此看看对方,互相问候一下。还有就是比试一下大家的光景。大家互相说笑着,一片祥和。当初祖太爷执掌一家的时候,五口人换着同穿一条裤子,现在一个人就有五百条裤子,大家笑着问:

“五百条裤子这么多怎么穿?”

“每天穿两条。”

“五百条裤子的颜色要配搭五百件上衣,这咋办?”

“严格来说得配上一千件上衣。”

大家又开心的笑着说:“那得几辈子人穿,先人和后人都就沾光了,就跟着穿下去了。”

祭奠仪式最为隆重。花花盘盘,绫绫罗罗。后土上请了一柱高香,一束菊花栽在了名堂。献牲领牲,大宾启唱,香官就位,引灵上香,道士奏乐,鞠躬磕头,祭洒美酒,抛奠珍馐等,把祭祖仪式推向了高潮。我参与其中,只是不见父亲。父亲的三周年刚过,今天为何不能见到父亲?在梦里父亲总是要我埋他,今天这样的场合,天地相连,人鬼不分,埋父亲是人最多也是最厚重的一个日子,父亲今天因何让我失望?我还特意写成了长长的祭文,拜会诸神,祷告鬼魅,以来佑护阴间的父亲,让世人晓得因为我的孝心使得父亲在那边平稳踏实。可是父亲迟迟没有到来,一直到夕阳西沉。白日将尽,衰老的夏天用这种单调的动机使我们的日子裂开,和我们持续告别。我们瞧不起这样沉醉于不完美地活着。我们告诉自己:我们来自这片土地之上一个嘴巴之中。

金刚经中说“凡是有相,皆是虚妄。”而在梦里是否有相,不得而知。梦最终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东西,在不伦不类的处境里,因为它无法主宰,但可以左右;梦是一种活法。在梦里如皮毛轻飘,如白骨清绝,于翻阅过的那些中西方关于对梦的解析和释疑,我是觉得生命的玄机还在别处,是在未知的地方?但我认为人们还是错过了研究自己的最佳时机,当有一个思维这里产生的同时,那里定有一处与之逆反的行动。对于父亲死后的这四年,我所经历的梦境而言,我是痛苦的,是不得不去深思。一个平庸的人,经历了超过他能力的梦境,他的故事又如何?

当梦里再次出现一只公鸡的头让生生揪了下来,而鸡身在剧烈扑腾,好像在寻找自己的鸡头一样,最后快要挣扎在一起时,不动了。因为父亲一直在苦思梦想中度过,母亲不愿让他一个人去那边,也随之去了,又因为舍不下我们,母亲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没有散发出来,我们的嚎啕大哭,加上父亲养了的黑狗在大叫不停,母亲诈尸了。在死后一个小时,母亲从先人间里跳了出来,见人咬人,见物砸物,就这样,七天之内,只要让母亲咬到的,就都死了,院子里摆了十几副棺材,大多是父母亲的直系亲戚。当我看着这番景象,我在梦里也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现实中,除非发生战争或者地震,生命就已不是生命,白骨垒垒,尸横遍野,这是常理之事。可我又分明觉得一把匕首插入在我的心脏,在不停搅豁,我的双眼愣愣看着刀子插进来拔出去,反复又反复。好像是一列人排队挨个插我,可是我还是没死,我只好捂着脸,离开了此地。而当初从外面回到故乡,就是为了照顾父母,把父母种在土里。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再也没有精气活在这个世上,便走了出去,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了结了自己。

我进了北山,穿过了铁丝围栏,过了河床。这些石头起初一定有棱有角,现在都成了鹅卵样,这是经历了该发生的,想着是如此惊险,又是如何锻造。起初我萌生了同这些石头要融合在一起,用这些石头垒砌出一截石墙来,我要躺在墙根下,让这堵石墙,自己制造的硬件到一定的时辰,倒下来,扑压下来,毫无保留的覆盖了我的身体。当坚硬的石和柔软的身高度结合,让人们分不清是谁解决了谁,谁融入了谁,是什么样的一副铁石心肠,这是最理想的一种死法。因为只有粉碎才能弥补整体。让金石碎裂般的颤音伴着离去。可是这种高蹈的作业已是无法完成,没有棱角的石头是无法朝上持续组合。我知道前面还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树等着我,就只能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完美的把自己安置在那里。

树身直插苍天,泛萍浮梗,深根固柢。我生来对红色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在这棵树上却偏偏系了许多红被缎,看上去血红血红。人们为了祈福,已经把这棵老树神话了,当作保护神一样的供奉起来。我围着树身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是想不出办法来。树身上有一个洞,像一只巨眼看着我,让我心里发毛。有碎碎的新芽在老树皮上长了出来,脆嫩的无法比喻。我的心里此刻像是扭曲着一盘蛇,想一头撞在上面,来个血溅当场,可是,我怎么能去亵渎神灵?!

老树旁边有一水窖。水源不远,向着山坡爬上去有几十米,离山顶也就几十米。大家很是奇怪,源头活水怎么在半山腰?按地质学说,山有多高,水就多高,这流淌着一指头粗的水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拾级跳到了水窖顶端,揭开窖盖,想跳了进去。此时水面像瓷釉一样,映出了我头的轮廓,我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看不到自己的五官,我自己把自己吓破了胆,一屁股坐下来,仰天长啸。这个水窖一个周夜仅能储存七立方水,要解决周围有五群近三千只羊的饮水问题,如果我跳进去,死臭了,生出病毒,把众多的羊害死,也等于把牧羊人害死了,我就永世不得超生了。这样想想,还是没有万全之法,此刻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极端怀疑,我是真到了如此境界,求生不成,求死不能。我在绝望中吟出了太白最消极的一首《拟古十二首之九》: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月兔空捣药,扶桑已成薪。

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

前後更叹息,浮荣安足珍?


“这样以参透生死的语调,说活着的人都是世界上的过客,死去的人才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天地之间只不过是旅舍,古往今来的人万古同悲。人人都羡慕做神仙,可是真的做了神仙又有什么意思呢?”


“君,其实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当你看破红尘之日,就是我们去天上做神仙之时。”


“神仙吃饭吗?能尝着酸甜苦辣,有喜怒哀乐吗?”


“君,你的苦痛,我在一直体验着,你的思想,我也一直在同步着,我只想让你活下来,让我们生活在一个地方,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享受属于我们的天伦之乐!”


“不能用生解决的问题,死了也无法解决,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活下去,看看结果如何?”


“或许你就是该死之人,你就是生命的骗子。”


不知何时,她们高黛、周益、张亲、师春、李念,这五个女人同时来到了我的面前,神态各异,同时露出了对我的怜悯,并在极力劝告。之后我不知道在当时是怎么想的,内心茫然,外露感激。只有在邢未央也到来了,我心里有些安定。其实我不认识她,是她从我的背面坐定后,山拥着山,背靠着背,斯文又谨慎的做着自我介绍,说了很多,我只记得最后她说:“活下来,给自己一个交代,给生活一个交代,给这个社会一个交代,给未知一个交代。”


梦是一种毒瘾。当我拉着刑未央的手攀爬到了最高峰,这里相对海拔是2800米,正适宜苍鹰旋着这一片苍凉又古意的山峦,我们俩人大字仰天,在梦里度过了一段奇妙时光。


曙光环着了山头,我才在梦里醒来。

醒来后我整天没有吃饭,努力调整自己。一直以来我没有加入一个宗教团体,是我不相信有神仙,但我坚信有神,也坚信感觉到某些事物是有仙气的。我对上帝很是模糊不清,但一本新旧约全书是我爱看的,上帝近似是集大权者大成者。诗人说:“给佛祖戴上了草帽,佛祖就像一个农民,在灼热烈日下收割庄稼。”我一直在寻求怎么避开别人给我的预设道路,同时对于自己的烦恼和急于走出解脱之门的困境需求别人去理解,因此对于在梦幻中出现的重重,让我明白了生者和死者有无限遥远也有无限接近,一空万有。更是让我觉得父母的骨肉和灵魂可以组合建造一栋宗教的宫殿,里面刮起了信仰的微风,更是有生死较量,其中教义的最高境界,就是当死亡临近,不要害怕。


自杀而无遗书,是最好不过的了。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事物发展都是有规律可循。死亡是规律中的其一,埋死也是在规律中。

自这些梦尽后,终日醉酒。我在大醉后叫嚣着:“我要创立新人性……。”第八次梦里埋父亲的时候,过程激烈又简短。当天河水从庄上台阶似的田埂上抹下来,我家门前树园里只有一颗存活下来的白杨,树龄和父亲同岁。父亲在危急存亡时刻,抱着这棵让洪水猛兽连跟拔起的老白杨遁迹了,我当时是三十岁。其实后来真实的情况是这棵老白杨让雷电击倒了,堂哥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意思是让我回老家处理,我说既然天意如此,你就劈了当柴火烧了去做饭,我是无心回去。

0

阅读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叶塞妮娅
后一篇:四不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