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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狂想曲

(2018-06-10 15:46:16)

变奏狂想曲

 

每一个失去理解的孩子都是一个精灵

 

武伊唯最难忘的不是那些人生的喜悲无常,她最忘不了的是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一方小窗望出去的苍叶枯枝春秋朝夕。

“今年的合欢花怎么早早地就开了,谢的也这么快?往年,能炫烂整个烈夏。”伊唯趴窗台上无趣地对母亲说。这年她33岁,口气却停在了23岁。七月的时候,那合欢花重又笑靥了一树,一丝一丝,红的半边,粉的半边,风一掠,漾漾的,好像钻进了她心里,好像只映在了眼底。

伊唯长相中等,属于五观整洁型,除了她尤为不满的耳朵,其它尚可示人。与她的外表形成反差的是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人格,从小不会讨喜,敏感又倔强,使她区别于别的女生。她在失望与淡漠中渐渐长大,开始爱造梦,这个梦好长好长。

“姐姐,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啊?她怎么这么漂亮?是在表演走秀吗,衣襟下边别着圆形的号码牌?”伊唯惊异的发现表姐包里有张美人照,她从小对美易生欣赏,表姐长得也很标志,脸旁有一个沉醉的笑靥。

“她是我同事,人长得好看,追求的人多呢,公司举办的服装大赛,下次带她到家里来玩。”表姐一边拢头发一边对伊唯说。

“她就是你常提起的林冰晶吗?”伊唯打破沙锅地问。

“就是啊。”表姐缓缓地说。

伊唯小时候和不同的表姐为伴,表姐寄居伊唯家,住的也都不长,但有表姐的日子,伊唯感到温馨。

这天,伊唯放学回来,推门而入,正对眼帘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眉目俊秀的女子。卵圆脸上薄施淡粉,头顶盘一朵大云髻,一身杏黄套裙,两手自然交叠于腿上,白色镂花尖嘴皮鞋微拢成内八,端庄的坐于小床沿,脉脉含笑,眼睛弯弯望着伊唯,煞是秀丽,衬得单调的房间也亮堂起来。“百闻不如一见,这不正是林冰晶吗,她来我家了,她在等表姐一道出门”,伊唯暗想,仿佛对神仙姐姐突然光临寒舍,意外又害羞,有种不敢惊扰画中人的感觉,细声说,“姐姐好”。

后来,表姐带对象来拜会伊唯父母,那时她已不住伊唯家。伊唯正在屋外跳皮筋,一位高大俊朗藏青西服身板笔挺的帅小伙路过她身边,手提礼物兴匆匆往伊唯家去了。伊唯好奇伸长脖子,心思灵动,“表姐的对象真不丑啊。”

她奔向家里走近客人身边,只见中分发型头发飘逸抹了发油乌亮亮的,属于九十年代城里效仿明星时下流行的头型。初次见面,伊唯内心惊喜又新鲜,羞涩得不敢多瞅。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人,这是父亲老师之外第一个贴近的青年男子,父母家宴款待。席间,表姐说起,林冰晶疯了,原因是她处的对象,父母极力阻挠,致其精神崩溃,“怪可怜的,人胖的不能看了。”表姐慨叹。伊唯默然地听,心深处打了个激灵。多年后,获知林冰晶好转了,对象一直守护着她,终成眷属了。

伊唯每每望到这张相片,脑海里异常清晰地浮现这些画面。

这天下午,上完课回到宿舍,她心情闷闷的,翻着旧相本,她的闷历来是无来由的,事情不蹦出来便不会主动去想它,她的心思还是女孩仰望烂漫星空的心绪,似乎没有真正地进入现实里,一切都不真实,感觉她待错了地方,她应该是外星来的吧。

电话铃响了,里边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武伊唯吗。”

“我就是,你是哪位?”伊唯礼貌地应答。

“你还记得蔡建新吧,我是他的表妹,他让我转达他想见你。他不会缠着你,就见你一面,而且我也在。”对方语气急切。

伊唯本能地挂断了,久违的紧张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他怎么又出现了,像个鬼魂似的,他不会又来抓我吧。”她内心翻涌着,皱起疑惑的眉头。

过去,发生过一件诡异的事情,诡异到来无影去无踪不明所以,着实阴魂不散的扰动了伊唯平静的校园生活,以致她一度不敢独行,从起初的宿舍搬到另一个宿舍区,借以忘却与隔离。

这所学校给人一种陈旧老气鬼魅之感,刚入校,便有一条恐怖消息在新生中传扬开来。上届学姐被男友抛尸荒井中,原因和林冰晶家如出一辙,女方家长强力反对。在伊唯不开窍的情商中,“情”字尽能有如此杀伤力,真的难以想象。但更难以想象的是,由盛行的宿舍骚扰电话而来的一个幽幽陷井在向伊唯逼近。

每到晚上八九点,宿舍里最热闹,自习归来的,准备洗漱的,煲电话粥的,谈笑逗趣的,水房传来各种脸盆、水流、嬉笑等声音,整个宿舍进进出出,沸腾起来。只有伊唯最安静。“叮呤呤……”电话铃总会在这个时间段响起来。伊唯猜,准是那个知其名不知其谁的男人打电话来唠嗑了。果然是,舍友A接起电话神侃了起来,不一会儿,舍友A将电话换给舍友L接,舍友L又和电话神聊起来,就这样,隔三差五,依次轮换,整个宿舍和那个不知其谁的男人聊熟络了,唯有伊唯没有和他对接过。但伊唯似乎也觉得无可无不可,这样一个无聊的人骚扰女学生宿舍,她更多程度上视之为宿舍生活的一种调剂。

有一天下午,天阴沉如铅,雨云低压下来,大雨滂沱,风吹得伞也挡不住雨,直往伊唯身上扑洒而来。一片白茫茫的雨势,仿佛全世界只有伊唯一个人在孑然与雨对抗,仿佛这雨要把她孤小的灵魂吞走。伊唯一手提着热水瓶,一手打着伞疾步往宿舍赶。

此时,一个声音陡然从她右后方传来,“武伊唯!”一个身量高瘦的男生。武伊唯停住脚步,侧身望向他,疑惑的眼神告诉他她并不认识他。

那男生举着伞走上前来,靠近伊唯,说:“我是法政系的B,我哥托我告诉你,他想认识你。”

伊唯惊诧地说:“认识我?为什么?”

“那天,在食堂,我和我哥坐在你前面一排的桌上,你在很专心的吃饭,”他接着说,“我哥当时就说,太像她前女友了。”

“这么说,你哥也是这个学校的?”伊唯顾不上雨打湿衣襟,放慢脚步边走边问。

那男生一步一说,跟着伊唯侧身走着,不依不饶,“他不是学生,他说他喜欢你,经常给你们宿舍打电话的,可以和你交往吗?”

伊唯脑中只有无数惊叹号和疑问号,转不过弯来,莫名的不知所措,便疾速往宿舍奔去,甩开了他,他整个人像灰濛濛雨中的一个“伞”字的缩影一样向身后褪去。

伊唯湿漉漉地回到寝室,惊魂未定思索中,“这么说,那个不知其谁的隔三差五打来电话的人就是那男生的哥哥?他借机靠近舍友以接近我?对,他的意图是接近我。”伊唯在心里默想着,“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宿舍号?我的名字?”这太蹊跷了。

不知其谁的电话照样每到晚上就响起,舍友们和他神聊的悠哉快哉,甚至相约周末去卡拉OK。伊唯被集体的兴致弄的势不可挡,身不由己,答应同去。她有一种一窥究竟的好奇感,想看看什么样的人这么喜欢自己,每天不厌其烦的打来电话。伊唯暗想,反正集体力量大,不用顾虑太多。

周五晚间,大家装扮整齐,兴致高昴地出了校门。他和她们相约在“夜色”夜总会——零几年的时候这种场所多半叫夜总会,现在文明的称作会所。进入门厅,金碧辉煌,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四周墙壁皆为金铜色玻璃镜面,头顶的天花板繁复妖娆,一层又一层的吊灯垂坠下来,昏黄的灯光铺洒在四周,令人目眩。几个女学生装扮的她们和那里的氛围格格不入,正犹疑着要不要打道回府时,只见一位身材瘦小,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摇摇摆摆走进来。左边腋下夹着皮包,左手插在裤兜里,一边笑一边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女学生们刷地齐头望向他,大家显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感,原来是一颗歪瓜劣枣——不帅、不高、不可爱的老男人。可此人无比自信,不用装出一副慷慨的样子就已经很慷慨了,他时不时打量一下武伊唯,令她很不舒服。

“我在三楼订了包间,今天大家玩个尽兴。”蔡建华笑呵呵地说。

他们进了电梯,电梯里一样金光灿灿,黄金色扶栏,金铜玻璃内壁。“叮!”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电梯到达,他们鱼贯而出。整个晚上他们交谈不多,女学生们唱了几首便不再唱了,兀自喝着饮料,她们觉察到蔡建新总是对伊唯特别殷勤,伊唯似乎并不领情,格外冷淡。

“你是做什么的呀?”有人问。

“我自己做汽配生意。”蔡建新说着深吸一口烟。

“你看上去挺大岁数了吧。”另一人问。

“我比你们大十岁相信吗。”蔡建新流气地用大拇指弹了弹烟屁股调侃道,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瞅着伊唯继续说:“你们是K城的吧?”

“你怎么知道?”女学生一脸惊异,伊唯也满脸纳罕。

“我从你们的口音里猜的。”蔡建新一边狡黠地回答,一边不慌不忙地替武伊唯倒果汁,又用果叉递芒果片给她,她本能地摆摆手。

伊唯一晚默不作响,只是听着,看着,想着。她觉得蔡建新是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人,也或许异性在她看来多少都是不着边际的人,她不想搞明白也搞不明白。被人喜欢着——如果这叫喜欢的话,感觉好怪异,她不知道这种怪异是他这个人本身很怪异。

继上次碰面后,蔡建新仍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只是接电话的人不再与他聊侃,只要接到他的,都会喊武伊唯来听电话。武伊唯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浪尖上,不得不接的感觉,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她们神侃出来的“朋友”都丢给自己接,就仿佛一切理所应当不容辩驳似的。伊唯感到集体主义的可怕。伊唯只在电话里说些推搪之辞应付了事。

一天傍晚,伊唯和舍友A走去食堂,她们各自点了碗面条,正津津有味地吃到一半,“你们好,面条好吃吗?”蔡建新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出现在她们面前,他站在餐桌和墙壁的空当中,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接着说,“我带你们出去吃。”

“不用了,我吃饱了,先走了,伊唯你慢慢吃。”舍友A急急的说完就这样全身而退。

伊唯刚想站起来和她一起走,便被他一个大掌压在肩膀坐回了原处。此时,食堂里空荡荡,大半的灯已灭,吃饭的人寥寥无几。蔡建新索性坐到伊唯身边,看着她吃,她此时已食不甘味,难以吞咽,她内心挣扎想逃却不敢逃,她害怕那一个大掌把她粗暴地拽回,她的腿被牢牢地钉在了地面,她恨不得腾空飞起。

“走吧,陪我聊一会,到我车上去。”他颇有一种逮到猎物而口水直流眼睛犯红的胁迫意味。

伊唯因恐惧而变得降服,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出去。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坐在车里,伊唯总想乘他不备逃跑,可是内心愈想跑行动上愈无力,她焦灼地坐在副驾座位上。车没有立即发动,她从车窗看到外边不断有学生路过这辆黑色小车,她想呐喊可喊不出口,仿佛有谁的双手扼住她的喉咙似的。车子发动开出了校门,伊唯感觉自己是自己的傀儡,她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观,静观其变,伊唯的灵魂跳脱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肉身在颤抖。

车子很快开到了离校不远处一个汽配店门口停下,不消说这就是他开的店,位于路口交汇的转角处。伊唯跟着进到店内,看到四下里都是汽车零配件整齐地摆在层架上和摞得高高的轮胎在靠近门口角落上,水泥地面是打扫过的那样干净,中间显得宽畅,可以容进一辆车的位置。整个铺子给伊唯的感觉是确如其说。

铺子的左边有一道门先是关着的,只见蔡建华扭动了门锁,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装修精致的单人寓所,亮堂堂的,与外边这间灰兮兮的成了对比。印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白棉棉的大床,铺着厚实的席梦思,床头两边立着高大的音箱,每个墙角上面布有小的音响喇叭,“看来,这家主人喜欢音乐。”伊唯和自己开起了玩笑,忘了原本恐惧的心。床对面的墙边一张黑皮长沙发铺展开来,和外边一样中间显得宽畅。此时,天已入夜,浓黑的夜色透过大门伸进来,蔡建华把铺子的卷帘门“哗”一下地拉到底,锁了起来。

“他为什么锁门,是要将我围困在这里面,不让我回去吗?还是……”伊唯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各种可能性。

这时,蔡建新转过身,溜了一句“今天你就在这里,不用回去了”。

“我明天还要上课呢,我要回去,不可以夜不归宿。”伊唯露出请求的口吻。

“唉,打个电话到宿舍,跟她们说好不就行了么。”他轻松洒脱地说。他真的立即拨了电话过去,和她们几个说明人在他这儿,不用担心,并将电话转给伊唯。

伊唯接过电话,只听见里边在嬉笑逗乐,“伊唯,他有没有强吻你啊?你在那儿怎么样啊……”还没说完,只见蔡建新把电话挂断了。伊唯想用手机继续拨打,手机却被他瞬间夺走。

他说:“乖点,不要再打电话了。”

伊唯不敢对抗,兀自想着心事,听上去她们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处境,倒还蛮不在乎地开起这种无聊玩笑,好心凉。伊唯久久地坐在沙发上,突然“叮呤呤”座机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嘀咕了几句,便挂断,然后拔掉了电话线,把座机锁进了柜子。

一连串动作做完,他说:“刚才是刑警支队的朋友打来的,我出去一会,大概45分钟左右回来。”

“刑警?朋友?”伊唯瞅着她默不支声,心里尽在打鼓。

然他仿佛洞穿伊唯的心思,解释道:“哦,我原来是刑警。”

伊唯一脸的犹疑不定,心想“既然做过刑警,应该不会坏到哪去吧。”她低着头,拨弄着手指,一绺发丝耷拉下来,伊唯透过发丝向上望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多么委琐的背影,模糊在视线里。临了,他还不忘交待一句“热水用具都准备好了,你先洗漱吧,一会见,宝贝。”然后“呯”一声关上了门。走得那么轰轰烈烈,以致门都为他喝彩。伊唯听到“宝贝”二字,寒毛倒立,惊恐感袭来,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么瘆人的“宝贝”二字。

伊唯仍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在这间屋子,这个男人到底要干嘛,她一片茫然。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洗漱。她在这方面,或者说在陌生的不确定性前面会突然收敛起情绪,显得格外空寂和镇定,这似乎就是她的自我防护意识。她不会吵闹,不会反抗,她进入本能的真空状态,她在冷眼旁观。

屋子凝静地仿佛听得到心跳的律动,不知道几时几分了,伊唯就这么枯坐着,时空凝冻住了似的。这时,门锁有响动的声音,他推开了门,一股寒气随着他一道涌进来。

 “咦,你怎么还那么干坐着?”他似乎问得很正常。

可伊唯在想“今天晚上真的要和这个人共床而睡吗?”她甚至不明了同床的内涵是什么,不明了男女之间的床第之欢究竟是什么,她更不清楚她处于险境中,那个人随时可以对她做出超乎她想象的事情,她只在担心明天早晨是否能及时拿课本上课。

此时,屋内缓缓地有动听的音乐声,是浑厚的成熟男声低回地唱嗓,是一首伊唯也很喜欢听的歌。原来他拧开了音响。

“他还挺罗曼蒂克的嘛。”伊唯暗想。

伊唯被音乐声催眠的不甚紧张,斜靠在沙发里,眯起了眼睛。视线朦胧中,一位男子深情款款走来,半蹲昂首伸出左手抚摩她的刘海,掠过她微耸的鼻梁,轻触她微微翕动的双唇,手指停留在尖尖的下巴撩托着。她依稀嗅到清新舒爽的香气,是刚刚沐浴过的味道。男人直愣愣注视着这个瘦弱的女生,俯下身躯,一手伸进她的后腰,一手端着她的膝盖弯,一刹那倾,整个被他抱起,走向那张白床。伊唯半睁眼睛,她看不分明,恍惚间有种梦游的感觉,她顺从地被放在床上,自己脱去了毛衣和外裤,蠕进黑黑的被洞,仿佛一只没有意识的蚕蛹含在白色的茧壳里,纯净到无以复加,简单到连这样的男人也不忍心对其施加力量。

伊唯很早便醒了,似乎还听到了鸡打鸣,“奇怪,城市里还能听到鸡鸣,怪哉。”伊唯暗自发笑。她猛然回头,发现旁边正躺着蔡建新,他正一脸餍足地望着她,她才回想起昨夜,她居然和他在一个床上睡了一夜。这是多么荒唐而恐怖的事情。

伊唯赶紧穿戴齐整,挤出几个字说,“你没有碰我吧。”

男人也起身穿戴,前后理了理衣领,挺胸束了束腰身,躬身掸了下裤腿,直起腰板掷地有声地说:“你要是反抗,我肯定会碰你。”

伊唯惶惑地听着她听不太懂的话。“我要去上课了。”她严肃地说。

“还早,我给你煮个牛奶荷包蛋。”他突然发起慈悲心来。

伊唯一路走一路心有余悸,心想,“我终于逃出来了。”一阵轻松好似心中的石头突然飞走了,她深深地长吸一口气,仿佛从来也没有这么轻松过。可是她转念想到,舍友同学会如何看待她,这件事可不能流传出去,更不能让父母和学校知道,这是多么不光彩的事,否则她会受到处分吧,甚至会牵连整个宿舍吧。还有这个男人,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伊唯深知她担不起处分这个责任,她内心里有深广的恐惧。恐惧之手从深不见底的渊底伸过来拉拽她的身体,她迎着朝阳奔向学校大门。

她不知道,此后的大学生活有双男人的眼睛一直在暗暗盯着她,时不时跳出来耀武扬威,搅乱着她的宁静,她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不得不陷入被骚扰的郁闷里。伊唯时常掉入求保护的心境里,她没有安全感,渴望想像中的爱情,从某种程度上看伊唯,她的思想老成像旧时代的女性。

这天是四月一日,伟大的愚人节,武伊唯允诺和朋友在L城见面。

薄暮,L城车来人往,路边十元小店叫卖声不迭,街边的梧桐夸张的出奇,大写的“Y”字一列排开,树冠蓬大如华盖。她初次来L城,颇有孤身一胆走江湖的架势,但其实还是有小小的不安和冒险冲撞着内心,她正步履匆匆赶往公交站台。

范西司先生正在另一处站台等着她。巴士门缓慢打开,她站在车口台阶上,俯视站台的人群,范西司正厚实地立定其中,深色西裤和白衬衫,一副大框眼镜,头发稀疏,他昂着头在找她,一刹那顷,两人四目相接。伊唯顺势与他招手,微笑致候“你好。”

范西司关切地询问:“饿了吗?”

“嗯,还好吧。”伊有些羞怯于谈话。

“带你下馆子。”他的音喉绵细斯文,与身形有反差。

“好啊。”伊唯觉得一切都刚好,略带美意的允道。

范西司在L城定居,IT界软件精英,比伊唯长5岁,体格圆润强壮,操着一口杂糅了三种口音的普通话,头发稀疏自来卷,大大的银框眼镜架在圆圆的脑袋上,经常着一身挺括的西服。远看,西装革履,很有一番中年成功人士之感;近观,厚厚的如一堵墙,倒有安全感。

席间,俩人认真交流。伊唯听他讲述曲折的恋爱经,他讲的入情入画,以致于忘了吃,光伊唯一人在夹菜。

“伊唯,如果你做我的女朋友,我比现在对你还好。”范西司突然深情地告白。

伊唯有些感动,她知道他一直很喜欢她,这也不是第一次表白了。她没有表露自己的情感,这让范西司始终捉摸不住她。饭后,她同范西司回他住所。一路边走边说。

“你说安排我住你同学研究生宿舍的。”伊唯不满地发难。

“她临时不在学校,住我家也一样。”他摸了摸耳朵,有些窘,继续说,“你怕我对你图谋不诡啊?”

伊唯语塞。

“这是个不大的小区,这里面住的多是公务员、白领之类的,对面就是著名的旅游景点。”他在前面引导。

“你挺幸福的。”伊唯边爬楼梯边缓缓地说。

“好宽敞的房子啊。”伊唯禁不住感叹。

“是啊,我一个人住,你想不想一起住。”他半开玩笑。

“我还早呢。”伊唯答非所问。

“我睡这间,你睡那间,可以吗?”伊唯柔声细语与他划清界限。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

这是一所布局规整的房子,两个卧室连着相通的阳台,阳台外面眺望街边和景区。厅堂宽敞的可以做几个后空翻。装修虽然不华丽,但简约大方。

推开浴房的门,一片海蓝,瓦蓝瓦蓝的瓷砖铺满了四壁,好像听到海浪的声音,在这里洗澡会像被海水包围一样的吧。伊唯对镜褪去衣衫,拧开龙头,水哗啦啦喷洒下来,少顷,热气蒸腾,伊唯恍然如堕云雾里。水温柔地淋在她的身上,也似乎同时淋在了范西司的身上。门在瞬息间被拉开,伊唯看见云雾外一个黑黑的影子,她本能地尖叫一声,双臂环抱,连喊“你出去,快出去。”范西司在那里说些什么,伊唯此刻全然听不见,只有一种羞耻感油然升腾。

“我为你画了张像。”他坐在餐桌边神秘地望向她。

“什么时候?”伊唯不情愿地辞不达意。

“就刚才。”他颇得意地将画纸转过来。

伊唯哑然。

一张女人的裸背。伊唯此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袭上心头。她无法想象他为什么可以突然闯入浴室,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面对她,他以什么样的情绪在画一个女生的裸背,并认为她可以和他一起欣赏他的画作?一种复杂的情感充斥心尖。

伊唯锁门而睡,安然地睡了一晚。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何以这么安心地睡在别人的家里,躺在别人的床上。

这天,天清气朗,伊唯早起,梳妆打扮一番,准备去游湖、荡舟。

“天气这么好,不去赏玩风景,多可惜啊。”范西司感慨。

“你平时经常游玩吗?”伊唯傻傻地问。

“不,我只等和你一起游玩。”范西司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泛着媚态。

伊唯失语。

他在船尾悠悠地划,她撑着下巴坐在船头,哼着小曲,望向湖面那粼粼的波纹,一层一层极亮的光点反射在伊唯的头发、睫毛、脸颊上,形成一圈金黄色光晕,像梦中走来的人。他腼腆地打量着,“你真漂亮。”伊唯食指抵住嘴唇,冲他做了手势,“吁……别夸我。”她笑成了一朵玫瑰。伊唯笑的时候,眼神悠远,下巴削尖,嘴唇红红的,格外显得天真。听母亲说,小时候,小姨用一块红布掠过她的嘴,这样可以变红。这应该是迷信吧,但每每母亲说起,伊唯总是很爱听,也愿意相信是真的。

小木船摇摇摆摆地走着,仿佛时光在摇摇晃晃中凝固了,伊唯想就这样逍遥地飘在水中,划向远方,永远不要停,就像伊唯思想里的火车,总在奔往无止境的远方一样。

船真的划远了,周围已无人迹,这时后边驶来一艘快艇,呵斥住他们,令他们上艇折返,伊唯这才缓过神来,他俩相视而笑。

他们并肩行走,谁也不牵谁,街灯一下亮起,商店橱窗里各种物品透过金色星光的点缀,煞是迷醉,以致于这以后,伊唯每每路过这样的橱窗都会生起一种对生活的美好向往。

这天夜里,他俩共床了。范西司给她看了属于男人的骄傲,伊唯生平头一次亲眼过目。她想起第一次是在学校生理卫生课堂看到的幻灯片,那影像触目惊心,令她当时就刷一下面烧起来,低着头再也不敢看。当时心想,“好丑陋的玩易儿。”

“用手摸摸。”范西司一手托着那物,几近诱惑的口吻。

伊唯拿纤细的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立时那骄傲膨胀起来,像是她的手有魔力似的。她甚至忘记了害羞这回事,仿佛它是一个精灵,在等待被发现一样。她预感将要发生什么超乎想象的事了。

“你接过吻么?”他一边吻她的嘴,一边问,意思是窃喜她连接吻都不会,她是他的了。

“把你的嘴张开,舌头给我。”他以温情的口气。

伊唯有些机械地完成指令,同时感到一个手指在底下裂缝处盘游。她紧张地并拢了。

“把腿张开好吗?”

伊唯感觉浑身有暖流在游窜,乱钻,似要把身体哪里钻破似的。

“轻点。”伊唯喘息道。

“这个才这么细,一会它比手指粗几倍呢。”范西司甘当伊唯的性启蒙老师。

一场艰涩的不知其味的交媾发生了。男人在射向一个处女的那一刻,应该是贪婪、侵略的。他趴在伊唯身上说,“你是我的人了。”多么老旧的一句话,但字字扎进了伊唯的心里。伊唯永远接受了那句话,“这个是你今后的幸(性)福。”

这晚,伊唯半睡半醒,她无法相信自己完成了一次性交,她觉得自己是所谓爱情的交换品,这就是爱情的归属。

她突然醒来,月色渗进屋内,在天花板上拉长了一道青光,她感到私处有什么东西在钻动,顺势摸下去,碰到一只雄浑的手,正在孜孜不倦地抚揉那里,她茫然望向他,“你在干嘛?”手缩了回去,“睡不着,你是我的了。”他又重复那句话。

第二天,伊唯精神愉悦地回到学校,似乎换了一个人。这是爱情的多巴胺。

舍友B不停地问男人是从哪儿进去的,是小便的地方吗?伊唯暗自发笑。自己曾也是如此的无知。

伊唯始终是真心爱着范西司的,她不明白,这个爱的天平从开始就是倾斜的,且一直倾斜下去,愈来愈斜。青春芳华,应该是被爱情追着的年龄,在她,却是她追着爱情。

照例,这周是见面的日子。她坐长途大巴去L城,傍晚的城市格外喧嚣,她自在地踏着脚步,边走边浏览着路边橱窗,橱窗里灯火璀璨,宛如一幅幅精致相片,一个接一个的橱窗连成一座城池。伊唯瞥见一条水绿连衣长裙,垂坠在橱窗间,她驻足观赏了一会,她觉得这条裙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好不喜欢,她羞怯到不敢惊扰这件裙子。

她刚进门,范西司就拥吻着把她推向房间的床上,迫不及待地褪去她的牛仔裤,将内裤拉到脚裸,甚至来不及伸出一只脚,便将她的双腿举起,顶了进去,将他的热望一股脑儿射向里面。男人在高潮来临前,面目似痛苦又带些狰狞,颤抖的声音像饱食的幼兽。伊唯似懂非懂青春的女性器官可以使男人畅快淋漓到无所顾忌,以至于把各种动态图变成静态画面留档,以资想念,就仿佛他想念的是一个器官,而不是这个人,亦或这个器官就是这个人。

有一次,伊唯无意发现抽屉中,一堆杂物里夹杂着一片旧报纸,她信手拈起,见其上面洇着太阳形状的色迹,好似吹彩画,这分明是褪色的血迹。他滑稽地告诉她,“是他偷藏的她的初血。”她又一次茫然望向他。

伊唯用自己的世界来诠释这个男人,却发现她越来越不明白身边的他,不理解他的专制,不理解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不理解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示好,不理解他的强迫领证,最后不理解他的不尽人情,她唯一明白了的只有性。于是,她离开了他。

那天,去往领证所的出租车上,他俩久久地沉默,似乎一切归于零就该是宁静如初的。伊唯在车上抑制悲伤,她也不知道他是否和她一样悲伤,她已顾不上他的感受。半晌,他开口道,“想好了?”他试图挽回却骄傲地不肯低头。伊唯点了点头。

领红本的个个一个样,领绿本的人各有各的复杂情绪,却与领红本的在一处,领红本的自动忽略领绿本的人,领绿本的人却打量着别人暗自生叹,人生的滑稽就是这么产生的。令伊唯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对中年男女,有说有聊的,像是很恩爱,伊唯以为他们是来结婚的,不承想,他们是往绿本处去的。伊唯四顾茫然。绿本上拍出的照片永远是越笑越丑陋的。但不笑,却一脸肃杀,所以拍绿本的照片,让人内心拧巴。

伊唯坐着长途车,一路哭回学校,哭得那么轻悄无助,之后,她再也未对那人伤怀忆念过。那年她23,他28

武伊唯刚领证就分手了的消息,在同学间不胫而走,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即便表面一如平常,但伊唯知道自己已经是被盖上蓝戳运往市场待宰的猪,众目睽睽之下的笑柄。

毕业前的校园,显得寂静,月亮和一颗星星遥遥相望,悬在夜幕里,灯影下,校园一片迷蒙。楼下走过一伙男生,喝酒归来,诉说着离愁。忧愤的古人总爱饮月作歌,伊唯也好想有什么可以寄放她的情思。

最后一晚,大家都不愿早睡,相互赠别相片,写上寄语。伊唯半躺在床上,听着舍友B声泪并茂地朗读日记,不禁眼睛热烫了起来。

是时,璟雯捎来短讯,“伊唯,我长得很丑吗?”

“不啊,怎么会呢!”

“那他为什么在我和她之间那么难以抉择?”

“她是谁?你不是才去过他部队,还说别人都喊你叫‘嫂子’的吗?”

“你哥在N城有一个女人在倒追他。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信号灯不断得在闪烁,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来。

邹璟雯是发小,比伊唯大2岁,高挑身段,长相中等,属于一眼就能记住的,尤其那鼻尖上一颗咖啡色的痣,和她那小时候因甲亢而导致的大眼睛,使人过目不忘。她中专毕业后通了关系,去了N城一家高级酒店。据她说,经常接待高贵显要。伊唯的表哥在N城是部队军人,母亲将表哥说媒给璟雯,他们相亲那天互相钟意。伊唯觉得诧异,在她的脑海里,璟雯不会看上当兵的,可事实是相反的。

伊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你怎么打算呢?”

“我打过电话给他老家,向他父亲主动请缨,可他父亲并不看好我们。爱是需要勇气的不是吗,不要管流言蜚语?我去找他搞清楚。”

伊唯不知道怎么回复,索性关了手机。直瞪瞪望向窗外,黑漆漆的,窗玻璃上映出室内日光灯和床铺,倒像是彩色反转胶片似的。再没有了专制,没有了乞求和心绞,唯有一丝彷徨与怅惘。和大多数别人不一样的是,伊唯没有过多担心毕业后的前程,她担心的是别人还未开始而她已经结束的,她唯一忧心的是她的爱情破灭了没法向两亲交待。她仍然做着水晶般的梦。

她裸身仰面弯在瑜伽球上,像一尾银灿灿的鱼,翕动着嘴巴,男人连球将她托起,轻轻的旋转,忽高忽低时快时慢,她的嘶喊清脆回旋,男人将她抛进了泳池,他俩踩水踩脚,她用双腿勾住了他的胸背,自动水浪装制开启,他俩起伏欢畅。

早晨,闹钟跳出波尔卡进行曲。

这一天,是离校的日子。阳光明晃刺眼,校园里欢呼雀跃,人声嘈杂。毕业生们欢送大会结束,纷纷席卷铺盖告别起来,哭的哭,笑的笑,默然的默然。一辆宝蓝轿车停在宿舍阳台正下方。舍友们高呼“太郎、太郎”。惹得其他同学也往下看。都知道是来迎接伊唯的新男友。伊唯的小小虚荣心释放了,她觉得终于可以有交代了。仿佛这个就是天长地久,亘古不变,是她的未来,无限的一切。

和几个送别的同学一一拥抱之后,伊唯上了小车。坐在JC旁边,她自然是羞赧的。气氛有些凝结,伊唯看向窗外。车子经过那个汽配店时,伊唯的心拱了一下。窗外街边树快速的后退,她心中的哀愁像乌云过境般渐渐地驶来,仿佛离别一刻的情绪混杂着未知的感伤一并向她涌来,盖过了新始的当下。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坐在这里,坐在一个英俊男子的身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要上高速了,把安全带系上。”他温柔地嗓音治愈了她,继续说,“会系么?慢慢地抽上面一根就好了。”

伊唯傻傻的笑,笨拙地拉着安全带回应,“嗯,系好了。”这时,伊唯注意到他的手臂凸起的条条青筋似蜿蜒细流,汇聚于他的拳头。心想,此人乃蜘蛛侠吧。

“那我提速了哦。”他调皮地说。

JC留学日本,放假回来参加国内的毕业答辩。他中学时瞥见了武伊唯的回眸之笑,便深刻进了脑海,再也抹不去那美丽的记忆。

他们的重逢,在他,是大喜;在她,是救赎。

“你不要送我到家门口了,就在这儿停吧。”伊唯不希望他走近自己。

“还是送你到里面吧。”他执意。

“没事,东西我好拿。”

伊唯的家是老房子,是90年代父母单位便宜置下的,在一个陈旧的大铁门内,大家管这叫大院,街坊四邻都是父母单位的人。整个学生时代伊唯就住在这里。

她充满希望的回到父母身边。

这天,高温与无聊作伴,天气炙热地可以丢下无数个火球来。院里总是有许多青色的虫尸,胖乎乎的,梧桐叶子上落下来的。小朋友们在院子里扎堆逗蟋蟀,玩得不亦乐乎。知了在树上唱的欢。母亲归来推门入,只见阳光从门外跟着母亲进来,白的耀眼,母亲像从时光隧道穿越而来的。

“伊唯,门卫拿来一封信,是给你的。”妈妈将信往客厅桌上一丢。

“信?”伊唯感到莫名的诧异。她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邮戳显示是T城,“这不是学校的城市么。”她自言自语道。

“呀!”她惊讶得很,随即一阵熟悉的惊恐感袭来。

信上是这么写的:

武伊唯,你好。我是谁,照片上可以认出来吧?你爸爸叫武建国,你妈妈叫柳香,你父母的单位叫红牡丹,我都知道哦。

伊唯瞅着那张黑黑的相片,相片逆光所拍,只见一排白齿突兀在脸上,仿佛灰烬一般的脸。伊唯认出那是蔡建新,登时心里如千百只蚂蚁在爬。

“谁的信啊?”母亲关切地问。

“没……没谁,一个同学。”伊唯整了整心情,稍加掩饰道。

伊唯感到惊悚的是,蔡建新跟幽灵一般,总在不经意见冒出来撒泡尿,淋得伊唯一身馊。她终究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她忘了这个世间有变态的存在。

母亲面前遮羞撒谎都是伊唯扮不像的事情,母亲瞅着她。

她捋了捋思绪,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予母亲。母亲觉得了不得了,又和父亲说。末了,母亲总结,“这是有人在下作我们,让孩子上学分心。”父亲总是会缓和气氛,说:“你想哪儿去了。”是啊,想哪儿去了,母亲想的东西只有母亲自己知道,伊唯从不明白母亲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何故这么想,没有人能左右的了母亲。

JC已经回日本了,虽然每天都会网联和电话,伊唯还是忍不住地思念他,只是她自己故意显得漫不经心。

JC住在一户日本人家,上午上课,下午在会社打工。他嫌住在别人家里多有不便,后来搬了家,便将电脑视频终日挂在网上,以便伊唯随时可以看到他,其实是他想随时看到伊唯。他独自在外,是寂寞的,伊唯十分地顺应他,却不曾细想他的孤寂。他有多寂寞,对伊唯就有多宠爱。这是伊唯不能承受的爱恋,也只有顺应了。

阵雨刚停的傍晚,有一丝清爽气,白天的余温犹在,客厅头顶上一盏白色吊扇呼啦啦地吹着,斗大的客室内,正中央立着一只简易方桌,桌面陈旧斑驳,深刻着刀痕和甲痕,碎花布和玻璃往上一罩一压愣是变了样。四壁截腰上面是白墙,下面是浅蓝色瓷砖,白红灰花色的水磨石地面洇着一小滩水迹,室内有些昏暗,茶色玻璃窗透出些微芒的光亮,恰好笼在窗前唐阿姨身上。

“那啥,那男滴和我家丽美分手啦,他把我家退啦。”唐阿姨操一口不怎地道的大连普通话。

“是不是?前些时不还提订婚的事吗?”坐在桌子右侧的母亲惊异道。

“都分手一个月了,人家嫌丽美外地的。”唐阿姨哽咽起来,继续道,“完了后,丽美在家躺了一个月,我看着吧也伤心。”唐阿姨抹了抹眼泪水。伊唯也有些动容。

“这些小孩儿啊,好嘞,再找唉。”母亲附和了一句。

“伊唯,你找咋样的,不要再找外地的。”唐阿姨说。

“我当然不找差的了。”坐在另一边的伊唯口气不小的倔了回去,很有些不服人世不易的意味,转身踅进房去。她当然不敢多议,在母亲看来,自己的个人事情不要对外说,母亲对外人有根深蒂固的戒备心。

唐阿姨一脸震惊,“哎妈呀,牛气死了。”

近来,伊唯思想观念转变了,活脱脱JC活在了她的脑中,看谁也不太入眼了。JC在,她的全世界就是馨香。JC临去日本前,她便哭得不能自已,哭的手脚麻痹,幼稚的如孩童。她经不住离别,就那样低头坐在椅子上哭泣,眼泪叭嗒叭嗒地滴落在衣裙上像落雨。伊唯知道她的哭令JC抓心。

“你来日本吧。”屏幕那边他提议。

“我家条件不允许。”她直白道。

“不需要条件,我们结婚,你就可以来日本了。”他灵光乍现。

“真的吗?你要和我结婚。”她不敢相信。。

“当然,大实话。要不然我跟谁结婚。”他句句温柔,“这次暑期就回来办这个。”

JC言出,伊唯必信。证件上,伊唯扎着高马尾,浅黑泛黄的刘海斜往右边,嘴巴淡淡地咧开,着水绿心领无袖连衣裙。JC着白色有领T恤,胸前印有一颗椰树,留一头动漫康夫头,眉毛似蜡笔小新,尖尖的鼻子,嘴巴抿着笑。俩人头靠头。伊唯想不起第一次领证是什么场面,什么心情了。就好像这次成了第一次。她在梦里,JC是她的梦,就连她自己也在她的梦里。她在梦里交付她所剩不多的真情意,她把自己遗落在了远方。

十一

一天下午,伊唯在大院碰到璟雯和她母亲,璟雯拉着她说话。

“我小产了,是你哥的。”璟雯镇静地说。

“!!啊?”伊唯瞪大眼睛。

“我前段时日去见你哥了。他和那个女人好了。我约他在地坛见面,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来了,我们吵起来了。”璟雯口吐连珠炮。

“后来呢?”

“后来围了一圈人看笑话,你哥当众朝我肚子上踹了一脚。”璟雯黯然神伤。

“怎么会这样。”伊唯惊异。

“我告诉他我有了。”璟雯手掌抚着腹部,继续说,“所以他踹我。”

伊唯脑中蹦出无数惊叹号,同情地望着璟雯。

 “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才好。”璟雯嘟着嘴说。

“你妈说什么了吗?”伊唯担心地问。

“我妈没说什么,陪我出来散散心。”璟雯接着说,“我要去日本留学了,后天就走。”璟雯颇有些离开伤心之地远走高飞的意味,淡定地望着伊唯。

“!那要看不见你了呢。”伊唯难过极了。

她俩就站在花圃旁边言语了半天功夫,各自不舍地回去了。

伊唯回家,把璟雯的事告诉母亲,母亲淡定地说,“你表哥本来是想和璟雯好的,你小姨说璟雯脾气不好,再加上L城的那个女方家里与部队有关系,所以就极力反对璟雯。”

“原来是这样。”

“门卫阿姨说,璟雯说你的男友不怎么样,太矮了。”母亲丢下一句。

“啊?她怎么那么说呢。”伊唯不思议。

“有些话听在心里面,不要到处乱讲。”母亲吩咐。

伊唯悻悻地。她不敢也不愿相信背后的话最真实。

十二

深秋到了,爱情也格外浓烈了。纷纷叶落,飘飘洒洒,在空中跳着华尔滋,金灿灿地黄了满眼。

这天,伊唯参加完公司Party,回到家。急颠颠地要和JC视频,讲述一天的生活。JC也早已等候在屏幕那边。

“今天吃拉面,太好吃了,日本的拉面贼好吃。”

“是吗?有多好吃,我喜欢吃臊子面。”

“日本面店吃面需吃出声音的。”

“就是吸溜的时候要出声音吗?”

“是的,吃面要站着吃。”

“站着吃面,真是好主意啊”

“下次我给你带回来日本拉面,叫你尝尝。”

“快,给我做个鬼脸或者怪动作。”他假装命令。

伊唯冲着镜头,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动作。右手拇指捏中指翻立在头顶,左手翘起兰花指摆在胸前,头不偏不倚,正了正嗓子字正腔圆地唱道:

“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

梳一个油头桂花香

脸上擦地桃花粉

口点的胭脂杏花红

红花姐

绿花郎

干枝梅的帐子

象牙花的床

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

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

整个一京剧小花旦的模样,把JC逗趣得哈哈大笑。

由于各种缘由,JC归心似箭,回国发展。他们不用再隔着屏幕相思,亦是好的。但,发展到寸步不离却是一种灼伤。

这天晚上,伊唯要参加JC姑母举办的盛宴,也是JC初次带伊唯出席公开场合。JC比伊唯紧张多了。他有个怪动作,一紧张便捏着俩拳头转手腕,慢悠悠地转,像是思想的钟摆。良好家教的JC总是令伊唯有些爱慕又多些自卑。伊唯又是外地人,和本地人总是隔着层什么,大概就隔层方言吧,伊唯礼貌地用普通话问候JC的父母。JC的父母很热情。父亲有着生意人的腔调,一副抹了定型发胶的黑亮背头,两只手背后交叠,昴首外八字。母亲长得很漂亮,烫鬈的短发下面有一张白静的面孔,一副无框眼镜镶在尖尖的鼻子上面,脸颊一侧有一个笑窝。JC的鼻子像极了他的母亲。真是一家体面的人,伊唯有点引以为傲。亲朋好友对伊唯的印象怕也是不错的,不过伊唯心里没有底。她这天扎一马尾,柠檬黄大衣,自觉打扮的大方得体。

晚宴上,无数陌生的眼光向伊唯投来,好像对这个陌生的小女生感到新奇。JC的姑母是服装厂长,宴会上除了亲朋,均是服装厂里的领导和日本客商。伊唯有些不自在,她比较少参加这样的宴会,她一时没法把JC和这样的场合对等视之,有些说不出的情愫。席间,总有人定睛瞧伊唯几眼,瞧得她有点不自在,渐渐地内心翻涌起来,鼻子酸的想当场掉泪。

在回去的车上,天色漆黑,伊唯在副驾座位越哭越号啕,眼泪滚烫地落个不停,像要哭伤整座城市。JC无所适从,他常常拿她的哭没有办法。

“到后面来。”JC说。

伊唯含着眼泪来到后座。

他俩相向抱坐一团,车子里邓丽君的歌软糯地化成水,涌进了伊唯的身体里。

“哭什么?”

“不知道。”

“喜欢吗?”

“不喜欢。”

JC颤动着抱紧了伊唯,她也紧紧伏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他俩化解龃龉的最佳方式。可是到最后,这成了表达痛苦的咏唱。

 

“你究竟想要什么?”JC一边刺撞着伊唯的身体,一边带着哭声讲话。

伊唯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向发鬓,沉默如死。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说话啊!”

“啊??!!”

JC将痛苦、怨愤、无情一齐射向她的身体。

 

他们原是可以开枝散叶的。任何一种关系过度了就如同压榨。伊唯的内心碎裂过,那些裂缝没有弥合,她只是遗忘在了思想的皱褶里。每每JC谈起范西司,都以代号466指代他,伊唯就像在听他谈一个和她不相干的人一样,仿佛从不认识466JC466似乎有一种深彻心骨的恼恨,总说,“我要赚钱买跑车,开上L城,撞残他。”

他们的情话是可以生出藤蔓长出花骨儿的,是需要虔诚地供养的。

“我是你的红白玫瑰么?”

“你是我的玫瑰。”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从你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你了。”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来找我?”

“我找不着你,等我找着你,就到现在了。”

“你到哪里找我的?”

“我找遍了每一个你家门前的小店,经常走这里,为了碰到你。”

“那个人群中喊我一声的是你吗?”

“是我,你回眸对着我笑。”

“我没看见你,我没冲你笑。”

“你冲我笑的。”

“我是你的唯一吗?”

“你是我最后一个女人。”

十三

又一年夏天到了,JC消失,他们的感情止步

伊唯这次去领证处,是咽着一口口的伤情拍下的照片,而JC是外表欢快地拍下那张严肃的脑袋。都是一样的丑陋。

那年她25,他也25

 

十四

此时正值伊唯家乔迁,母亲说搬家会转运,请来了亲朋为搬迁祝兴,伊唯只觉得乏力空洞,她觉得人生在同她胡闹,一边有着至死不爱的感觉,一边产生强烈的恨嫁焦虑,矛盾的啃啮着心里。她每天行尸走肉的上下班,公司的经理对她做着撩情的暗示,虎视眈眈。她觉得那人从内而外的丑陋,又径自暗喜,原来自己不是一无是处,依然有人喜欢她。她幼稚的看不清真相,稀里糊涂地上前大胆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问得那人刷得脸红到脖子。晚上回到家,好好的又稀里哗啦大哭起来。父母莫名推开房门,她说,“她再也看不见JC了。”

伊唯剪去了一头长发,誓与过去的自己挥别。发屋的美发师对伊唯说,“你的嘴唇那么红,不要抿着。”伊唯心想,那是红布染的。

十五

冷一,部队军人,是母亲安排相亲认识的。伊唯几个月前就获知要有这么一次相亲,厌倦地没放在心上。

这天,冷一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与父亲攀谈,喝着杯中茶。伊唯刚入家门,母亲便迎上前,悄悄附在耳边说,“给你说的那个小伙子来了,脸别总板着。”冷一很有礼貌地迎上来用他那独具魅力的嗓音打招呼,站在伊唯面前,高半个头,伊唯仓促抬眼,微笑致候,便扭头不再多看,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姿态。冷一是外地人,伊唯自觉占据优势,冷一需要转业的户口。可再瞄一眼,伊唯心想,此人还挺爱臭美的。刺刺的头发向上竖起,抹了发油,鬓角长长的熨烫服帖在两边,一身紫色T恤,领子挺括,瘦削挺拔的身姿,几乎快一见钟情了。

伊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平等,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真正的婚姻,伊唯这样想,心情就好了,就可以顺顺当当面对后来的路。

冷一对伊唯的第一印象也不错,他俩有点相见恨晚。冷一同她谈男人的品味与格调,谈战友的老婆,谈知音和读者的语句区别,细到谈身上的牛仔裤是什么牌子的。伊唯乐于听他讲话,他有时会故意用一种极富磁性的声音说话,或又调整为一种浑厚的东北腔,令伊唯痴恋。每每如此,伊唯总会捧腹。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从小没听过别人讲故事,长大了后如此迷恋别人讲故事。她一忘再忘自己就是一个故事,而她是从别人的口中获知自己是故事,她从书中从电影中读到有故事的女人多么有魅力,但在她,她希望将那些沉重的痕迹从她眼中心中脸上揩去,她希望重新回到花季雨季,甚至她希望从没有踏足过这个世界。

伊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恋情,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沙里,仿佛唯有如此,冷一才能爱她,一如她炽烈地爱他那样。在他面前,她再无未经世事的女孩所自带的灵性与骄傲。她在爱的荼毒里兜兜转转。

早晨,梦醒,他们做爱。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腰间轻弹着旋律,他们的做爱没有交流。

 

十六

“我们该考虑办酒的事了。”伊唯电话里温柔地讲。

“啊啊……!!”只听一串咆哮扑将而来,刺破伊唯的耳膜。

“为何一切要听从你们的。”冷一呯地掐断电话。

伊唯犯忧郁,对着父母哭嚎,叫着要分手。伊唯痛苦的不是冷一不愿举行婚礼仪式,她痛苦的是她推不翻这个红本本,更掀不掉这个男人,可她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告诉她,她要推翻自己的期待,推翻这个红本本,她要推翻这个世界。

冷一的情绪暴力每次来得突然而剧烈,他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一口一个“我该死,我混蛋,我对不起。”抽到嘴角溢出白沫,伊唯心胆俱裂。她永远不明白小时候的创伤竟至如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片茫然。伊唯每遇冷一发作,都会在笔记本上画无数个圈,画到纸头破烂掉。她觉得一切是个牢笼,是藩篱,是戕害,是谋杀。

十七

“想像你为我穿白纱的样子一定很美。”冷一发着短信。

“多美都美不过这炙热白晃的太阳。”伊唯像是说着梦话。

“你一点都不感动的。”

“那要怎么感动才算感动。”

他们的交流像阻塞的道路般令人不舒畅。

“今天该去拍婚纱照了。”伊唯提醒他说。

伊唯坐在副驾上,有种奔赴前线的感觉,不知说了句什么触动了冷一,冷一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撞前面那辆车,咱们同归于尽。”

伊唯悻然失色,不禁掉出几个字,“披毛戴角。”鼻子一紧,酸了起来。

他切齿道,“闭上你的鸟喙!”

伊唯不知道此时心怀的是怎样的情感,她只觉得他俩之间有一道深遂的沟壑,他跨不过来,她亦迈不过去。愈靠近彼此,愈逼近深渊。转身,他们又愉快的拍起婚纱照来。

十八

冷一常常会站在上帝的角度俯瞰伊唯,伊唯从他的眼神里却读出温情,他俩有7毫米的偏差。他常常走着走着便调转肩膀俯视伊唯,在台阶上,在温泉里,在人堆里。唯有一次,在车站里,他是仰视大巴上的伊唯的,伊唯却读不出温情。

“为什么你把戒指盒不屑的抛向我?”

“这不是你要的么?”

“你为什么当我面欣赏那种画面。”伊唯发问。

“你同意我看的。”

“你信口开河。”

“好,你喝醉酒就向小护士撒欢,这是为什么?”

“给你看的。”

“你无耻。”

“你也无耻。”

他们互扇一耳光。伊唯被突如其来的抱起,又从空中丢下,像掼一团被子那样,摔向床。冷一被暴欲充袭,欲性侵她,她抵挡,只听霹雳啪啦几声连续的掌掴重重地落在伊唯的两颊,铲荡了她的心。

这年他转业到了市府机关,他们婚姻瓦解。

28,他28

十九

伊唯没有办法收拾残局,正如她回望空荡荡的出租屋,心骤缩,她不知道这是一颗再也没有办法丰盈起来的心房。自此,这间房子从她的记忆里消失,她走向失常。

如果说人间有什么堪比炼狱的事,那婚恋就是。对伊唯而言,婚恋剥蚀她的心神,耗尽了她的生命。

二十

邹璟雯去日本后,和另一个留学生迅速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归她,女儿归父亲。很多年后,璟雯抽着烟又谈起往事,说,“那件事我都没敢和我爸说,到现在他都蒙在鼓里……现在我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想哭。”她带着儿子居住父母家。

伊唯倾听她的诉说,望向窗边映照的夕阳,橙银银的红,如此绮丽。蝙蝠在楼宇间盘旋觅食。

好一幅人间浮世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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