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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底特律的孩子们

(2018-05-23 11:39:56)
标签:

教育

分类: 报道

   底特律的孩子们

转发:底特律的孩子们

作者:静慈

在底特律的城郊教書已經快三年,教過小學也教過高中,以一個老師的角度窺探到他們生活的一角,也算飽讀了底特律的孩子。

名城傾覆 成危險高發地

提起底特律,估計全世界的人都會睜大眼睛然後開始笑,這笑當然不會像沐浴到強盛陽光那樣愜意的笑,而是嘲笑。是的,底特律確實不行了。一座強大的名城突然傾覆倒台,並且留下滿地的狼藉,那撲起的塵土很讓人玩味。提起底特律的學校,大家又是一邊搖頭,嘴裡說著Suck,聽說我在那邊教書,更是一頓好言相勸——注意安全啊!好像說的不是學校,而是一個危險高發地、罪犯集中營。

關於底特律市裡的學校有很多的傳聞,比如學生持槍威脅老師、學生不想上課就拉火警警報把全校師生騙到操場集合,比如學生偷老師的車出去賣錢云云。那樣的學校我沒有經歷過,所以不知真假。我的學校還好,它是周邊附近最好的學校,像是沙漠裡的綠洲,重視教育的家長會把孩子送到這裡讀書,沒有錢又重視孩子的家長也會把孩子送來,因為作為一所有基督教背景的私立學校,它受到很多社會慈善機構或人士的資助,幾乎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資助人。

在這樣的一所學校,我見到了來自各種家庭的孩子。

複雜的家庭 複雜的問題

第一種,問題家庭的問題孩子。我教過的很多孩子來自單親家庭,他們有的父母離異,有的不知道父親是誰,有的父母都沒有,跟著祖父母一起生活。問起他們有幾個兄弟姊妹,他們會歪著腦袋想一會兒,然後反問,你說父親這邊呢,還是母親這邊呢?然後掰著十個指頭跟你說同母異父或者同父異母或者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總之複雜得很。

複雜的家庭,產生很多複雜的問題。學生中有一對兄妹,哥哥馬上要畢業了,面臨著升大學,妹妹正在讀高三,明年也要畢業。這對兄妹的特點是脾氣大,哥哥胖乎乎,頂著一頭茂盛的黑捲兒,人高馬大,動不動就尥蹶子。妹妹像是女版的哥哥,圓乎乎的,整天臭著一張臉,跟老師對峙時會突然發作,然後倔到底,不讓步。兄妹二人生活裡沒有父親,或者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生下他們,就繼續瀟瀟灑灑雲遊四方,留下他們跟著奶奶一起生活。奶奶首先是脾氣大,然後身體很不好,漸漸長大的兄妹處於野蠻生長的失控狀態。

哥哥在學校裡不聽使喚,在校外也頻頻惹事,他在自己的臉書上叫囂著罵人,結果被人報復,點了他們家的房子,最後弄到祖孫三人住旅館的地步。奶奶身體很差,有嚴重心臟病,有一年參加學校的發獎儀式,突然犯病,差點在現場一命嗚呼。當時兄妹二人都嚇哭了,我也第一次看到倔強得梆梆硬的兄妹二人會流眼淚。他們的成績不太好,尤其是妹妹,整體分數很低,面臨著升不了級的危險。但是哥哥卻很喜歡中文課,幾乎是班裡學習最積極的,因為我總是表揚他。看得出他是一個需要關注和表揚的孩子。

雲遊的母親 不關心孩子

今年年初,他們的奶奶去世了,雲遊的母親只好回來料理後事、接手兩個孩子。但她那時已經懷孕了,找到了新的男朋友,急切地要搬到德克薩斯州去,只顧自己奔命,根本不關心兩個孩子的前程。學校最近發現哥哥有吸大麻的嫌疑,而且還跟低年級女生有性行為,校方與他們的母親溝通,而母親並不是很有精力去關心這些問題,因為她的寶寶出生了。這個剛來到世間的孩子,將來會有怎樣的生活呢?

要畢業了,畢業班的學生家長們都開始關注孩子的分數以及大學的申請,很多人已經申請到了很好的學校。聽說哥哥並不打算去上大學,他說自己畢業想去開卡車。我已經私下開導鼓勵他很多次,告訴他年輕時把握機會的重要性,不知道我的話他能聽進去幾分。他們來到這世間後表現並不佳,但這並不是他們的錯,當他們呱呱墜地降生人間,哪裡會知道要承受這生命之重呢?只能祝他們好運了。

與剛說的的哥哥發生曖昧關係的女生正在讀高一,她幾乎沒有上過我的課,因為學校設有特殊教育老師,專門幫助在學習方面有障礙的孩子。高一班裡不上中文課而去上特殊輔導課的孩子就有四個,這個女生是其中之一。她有一個果實的名字,聽起來是甜蜜的,但是第一次跟她坐一起,我聞到一股不好聞的味道,那不應該是一個花季少女身上應該散發的味道,而是一種流浪、不經常洗澡的人身上特有的酸味。那次是我們第一次談話,她說自己的父親在監獄,總是出出進進,她跟著母親、弟弟和祖母一起生活。父親出獄之後很少聯繫他們,從來不來看她,有時打電話也不接。我很感動她能告訴我父親坐牢這樣私密的事情。

有一次學校有活動,很多家長來參加,在吃自助餐時,我看見了她走路蹣跚的祖母、年幼的弟弟,還有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好像精神有問題,因為在排隊取餐時,見到食物時有一種小孩子的迫不及待,指指畫畫地要這要那。這個女生反而要照顧弟弟還要安撫母親,忙得走來走去。聽說她的脾氣也不好,不守紀律人很粗魯,很多老師在會議上提到她,我有些慶幸自己的課堂上沒有她。

有閱讀障礙 難完成書寫

還有三個孩子,來自同一個家庭,我教過他們的大哥,已經在前年畢業,二哥目前讀高三,但是不上中文課,因為需要特殊輔導,小妹讀高一,是班級裡的大嘴巴。大哥我教了半年,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只是那時知道他們的母親一年前去世了。二哥我從高一教起,發現他一是上課愛講話,二是幾乎從不做作業,偶爾交上來的作業像是畫滿了畫,寫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他有閱讀的障礙,不能完成書寫,考試時也需要待在單獨的考場用更長的時間完成。他目前是高三裡唯一不上中文課的學生。

小妹長得很漂亮,特別喜歡擺弄自己的頭髮,整天換髮型,中文學得也不錯,很多問題會回答,看來初中時學得還可以。但她上課很喜歡講話,幾次被我請出去。二哥與小妹都有同一種問題:間歇性的沉鬱或暴躁,每月都有幾天會發作,或者沉默不語,或者歇斯底里無法控制,他們需要定期去看醫生,而這一切,都遺傳自他們的母親——那個在30出頭就去世的年輕女人。聽說她是磕藥去世的,不知道孩子們在母腹中時是否遺傳了不好的東西。

母親去世 和祖父母過活

母親去世了,不知道父親在哪裡,四個孩子(還有年幼的妹妹)留給了年邁的祖父母一起過活。祖母退休前是個學校的管理層人員,她應該管理過很多的孩子,但是卻沒有管理好自己的孩子。這樣的說法是刻薄的,我對她其實有更多的同情。在學校的家長會上,或者在大哥的畢業典禮上,通常會見到祖父母一起出席,身後跟著四個高矮不等的孩子,祖母更加年老了,走路開始拖遝。她是黑人,每次出席重大的活動都喜歡穿水綠色的正裝,然後把一張臉塗得白白的,一張蒼老的黑人臉塗滿了要掉渣的白粉,她也許是努力地扮演好一個本該是年輕的角色,看得讓人心疼。

小妹又犯事了,面臨著轉學又因為分數低很難找到願意接收的學校,聽說祖母病了,頻頻跑醫院,她說,自己真的是有心無力。幾個孩子該何去何從呢?

說到受父母不好遺傳因子的孩子,不禁想到小學部的一對小兄妹。我教小學時,哥哥讀二年級,妹妹讀一年級。妹妹是個問題極其嚴重的孩子,她孤僻不合群,愛哭,課堂上常常發脾氣,然後直接躺在地上大哭,誰也無法控制,搞得全班目瞪口呆。每次上課,我都是用心把她安排在遠離人群的位置,然後給一枝畫筆自己隨便做什麼,別搗亂就行。而她會突然跑過來打斷老師,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在課堂。在學校裡遇見他們班的小隊伍,她總是在後面落單,一個人憂鬱地走,與大家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但是每次看見我,無論多遠都會跑過來,撲進懷裡。問她為什麼不跟大家在一起,她說別人都不喜歡她。

我見到她母親是在我的教室,學校因為這個孩子沒法管理,只好請她的家長親自坐鎮課堂。那天上課,發現門旁邊多了一個婦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跟她打招呼也不理會,後來才知道是妹妹的母親。整整一節課,她都沒有抬一下頭。她應該是個有問題的母親,我不禁歎一口氣。妹妹的閱讀水準低於同齡的孩子,學校告知家長要專門輔導,帶著孩子閱讀。有一天放學後,看見母親跟妹妹坐在學校的一扇窗前,一起讀一本圖畫書,母親似乎心不在焉,妹妹反而很積極,只是不會讀。我主動邀請妹妹一起讀,我們趴在地板上,我讀她聽,有時她讀給我聽,妹妹讀得很起勁,那天我們看的是《三隻小豬》。母親並沒有對我說一句感謝的話。

送檯曆 守住天分小火苗

哥哥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在班裡學中文幾乎是最好的,記憶力超群,做作業也是又快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聰明。他很愛畫漫畫,常常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畫一些有情景的連環漫畫,而且還有人物對話。他好像很喜歡棒球隊裡一個史奴比隊長那樣的角色,為他帶來很多的聯想,有時在他的作業紙上也能看到他的創作。只可惜,他有那樣一位奇怪的母親。我送他一本很厚的檯曆,上面每一頁都有史奴比的漫畫,我多麼希望能夠幫一個孩子守住他天分的小火苗。

那個母親遠在其他州跟著祖母過活性格脆弱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四年級的女生、那個母親不知道在哪裡跟著姨媽生活性格像爆仗常常在課堂上跟老師頂牛的女生、那個已經畢業的被父親拋棄性格孤僻跟老師爆吵的女生、那個家裡很窮褲子常常短幾公分有學習障礙的男生……不同的家庭造就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人生,在教過的孩子身上,完全能夠看到他們家庭的影子。

開家長會的時候,看到家長領著一串的孩子去見各個老師,天啊,那些課堂上讓老師頭疼抓狂的孩子,原來都有同一個媽,來自同一個家。而那些媽媽身上臉上,幾乎也寫滿了在生活裡的掙扎和迷茫,那個缺了門牙卻不去補上一顆的年輕母親,一定有著不如意的生活,或者對自己的生活已經失控,哪有精力或者能力去管理這些孩子呢?還有一位高中女生的媽媽,看到自己孩子的成績單失望地搖頭,立馬要拍下來傳給已經成年的大兒子尋求幫助,卻發現自己連張圖片也不會拍,也不會發郵件。難怪她說,孩子在家裡不聽話,幾乎不跟她講話,她只能祈求上帝幫助,上帝會幫助她的一切。上帝很遠,孩子很近,未來很遠,母親很近,我不知道該同情她,還是她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說了很多問題家庭的問題孩子,當然我們還有問題家庭的好孩子。70%的孩子來自問題家庭,這其中50%的孩子有問題,而那20%,就成了幸運兒。他們雖然來自殘缺的家庭,但是並沒有對他們造成太大的困擾,或者說他們面臨的挑戰還沒有那麼嚴重,所以他們得以存活,守住了心靈,得以有一個相對安穩和優秀的表現。

不健全家庭 沒影響他們

我有兩個高三的女生,她倆是一對好朋友,同桌同坐,常在一起,有時相約到我宿舍裡吃我做的麵條,跟我聊天。她倆都來自沒有父親的家庭,父母都是未婚生下的他們,都跟母親住在一起,而父親也都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只是不再跟母親來往。其中一個女生的父親跟五個女人生下了六個孩子,她跟姊姊都是同一個母親和父親,還有四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她似乎很滿足現在的生活,跟母親、姊姊、祖母還有兩隻狗一起生活,父親有時會來接她放學,還給她錢花,買禮物給她。她覺得這樣很好,很幸福。不健全的家庭沒有影響他們的成長,他們或酷或幽默,學習也很優秀,有自己的志向,不用家長操心。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些來自健全家庭的孩子簡直是鳳毛麟角了,能一直成長在幸福家庭的孩子,一定被上帝親吻過額頭。這樣的孩子自有自己的特點——性格穩定平和,從不走極端惹麻煩,情商高,招人喜歡。他們會犯錯誤但是不會出格,而且知錯就改,對自己的成績很在意,對老師的評價很看重,識時務,自控力強。在成長的路上有家長的修正、教導和監管,時時發現他們的問題並指正,這樣的孩子會在內心感到穩定和安全。他們的家長通常也有很好的學歷和工作,有自己成長和成功的經驗,所以會傳遞給下一代,並作他們生活和學習中的榜樣。男生喬納森,長相很文靜,有藝術氣息,學習一流,門門優秀,還學小提琴,待人有禮,很有人緣。他的母親是醫生,培養了四位優秀的孩子,在孩子成長的關鍵環節或者細節都緊密關注和參與,民主又集中,慈愛又嚴格,這樣家庭裡成長的孩子想不優秀都很難。

不像中國小孩 忙著學習

看到這些底特律的孩子,我常常會想起國內見過的那些孩子。相比之下,國內的很多孩子是幸福的,中國的世俗約束,避免了很多的社會問題,那些發生在底特律孩子身上的故事或事故——比如未婚生育、比如孕婦吸菸磕藥、比如母親或父親浪跡天涯,生而不養等,發升率是很低的。在中國正在進行著一場起跑線上的大戰,孩子們在比學習、比營養、比穿戴、比才藝,忙著學英語、畫畫、溜冰、彈鋼琴,各個誓不成材不甘休。而我看到的底特律的孩子,沒有那麼忙,至多放學後留在學校學國際象棋或者是彈鋼琴,報名學這樣那樣的特長班的很少。大部分等著父母來接的孩子就集中在學校的食堂裡,各年級的孩子由專門外聘的老師看管,自由放風,寫作業的,互相追打嬉鬧的,大聲哭喊的,進去之後所有人說話都需要喊,因為根本聽不見,每一根莊稼都在自由而野蠻地生長。直到每個孩子被匆匆趕來的父母接回家,與自己的兄弟姊妹共進晚餐,然後極其耗費體力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他們也就這樣慢慢長大了。

這就是我見到的底特律的孩子。他們在困境或者順境中生存,有父母的陪伴或者是獨自成長,經歷著屬於或者不屬於自己的一切,過完如意或者不如意的一生。世界那麼大,總有陽光最充足溫暖的地方,也有陰冷甚至是饑餓的角落,當東半球旭日升起,西半球夜幕低垂,當東方的孩子力爭上游,底特律的孩子在野生中自我求索。日月交替,他們將成為不同的人。

願上帝祝福底特律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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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整洁、也过分活泼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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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喜欢学中文,也喜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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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世界日报》2018526日《世界周刊》作者:静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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