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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秋天有个约会

(2020-09-18 16:51:01)

我与秋天有个约会,地点今世普陀山。

相互问好,行礼如仪。秋天已给普陀山增添几抹枫红,数径菊黄。我们沿着西天梅福庵边走边聊。走,古代叫行,步行。如今交通便捷,可登山还得安步当车。杜牧的《山行》诗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是个特别爱玩、爱行走、爱旅游的人,为什么忽然止步不前?枫叶经霜更红更美,人生何尝不是?杜牧此时已不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清狂少年,他赞美秋天,是那片火红霜叶正凝聚了一个中年男子的精气神。秋天不置可否,把话题引向另一个诗人陈子昂。963年秋天,陈子昂随军出塞,登上古幽州台仰天长啸:“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问秋天何感?秋天回答说:“太有思想了,有思想的人最怕孤独。”我说:董仲舒有一部叫《春秋繁露》的书,讲天人感应。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您不也是先知先觉者吗?我接着借题发挥:庄子知遇秋水,宋玉感受秋气,汉武帝怅惆秋风,欧阳修谛听秋声,马致远捕捉秋思,都是天人感应。王勃序滕王阁,苏轼赋前赤壁,曹雪芹安排菊花诗会都在秋天,表达了对生命的思考与觉悟。孔子前551年秋天生于鲁国陬邑;老聃于前478年9月写完《道德经》第81章骑青牛出函谷;释迦牟尼前588年秋日在菩提伽耶一颗菩提树下静思悟道;17世纪70年代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由于恰好有苹果掉落,正中他爱思考的脑袋……我笑对秋天说:您是行者,是思想者,又是有情人。行者无疆,思想没有边界,我太敬仰您了。

在普陀山那些天,我与秋天,行行止止。看秋水澄沏,秋山妩媚,秋云纤巧,秋阳绚丽,秋空高远,秋潮明亮,听秋风秋雨,丝竹宫商,变奏重唱。当一轮中秋圆月超越时空升到中天,今人古人一齐仰望:“一年明月今宵多”,“一夜乡心五处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诗人不老,诗魂永在,张九龄、韩愈、白居易、苏轼不是和我们相聚同一片月光下吗?梅岑峰下,我们找了块平地就坐,我对秋天说:老天对你特别眷顾,除六个农事节气外,又增添三个节日,至今还保持着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重阳登高的习俗。秋天颔首称是。我又说:狩猎叫秋狝,练兵叫秋操,考试叫秋闱,登科叫秋捷,司法叫秋官,纪律叫秋毫无犯,均享叫平分秋色,词牌有“千秋岁”,戏剧有“汉宫秋”,想念叫秋怀,书函或琴曲叫秋鸿,祭祀叫秋社,写诗叫秋兴,历史叫春秋,文人叫秋士,歌女叫秋娘,雾气叫秋岚,时雨叫秋霖,雨后叫秋霁,杭州有秋瑾墓,大观园有秋爽斋,秋花可供瓶插,红叶可以传书,大人们忙秋收,小孩提篮拾秋,秋衣乃慈母针线,秋酿是老父汗水,秋千为少女最爱,最恼人的是秋波,唐解元还因三笑点秋香,秋天多事,也多姿多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找了个代言人,那便是你秋天了。秋天含笑站起来说:你尽挑好的说,还有秋颜芳华老,秋池西窗雨,秋河不了情呢!

秋色撩人,望着秋天窈窕的背影,我赶上几步说:两千多年前,有一个绝代佳人叫蒹葭,又叫伊人,在秋水在芦苇之间,如嗔似喜,如梦如幻,若即若离,不知迷倒了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子。秋天来了兴致,亮嗓清唱一段,分明就是“在水一方”那个女神。我接着说:中国虽然是一个以男子为中心的社会,可是文学史上塑的女性形象却大放异彩,而且多与秋天有关。秋天问:为什么会这样?答曰:平衡。以季节论,夏天阳气过盛,冬日阴气太重,秋天正得其宜。平衡是自然界与人类社会一条铁律。老子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相反。按照老子的说法:知其富,守其贫;地位越高,越要低调,这才是最高明的平衡术与辩证法。中国人主张中庸之道,不能不说是一种平衡,一种救赎。男和女也是一种平衡,女性平和、柔美、婉约、更有爱心,所以秋天更倾向女性化。每年九月十九是观音成道日,而观世音也以女性与母亲形象出现。僧人称信女为“女菩萨”,从没有人称男菩萨的。此刻您在我眼中,分明是一尊水月观音像,秋天莞尔笑了。

我与秋天。在佛顶山邀吴文英看“秋与云平”;在津亭和陆游相遇,看“秋潮无际迷人眼”;走过文物馆鉴赏王安石、张煌言、康有为题诗墨迹,竟都写于秋天;走过慧普庵千年古樟,不禁赞一声“老气横秋”;回到海印池平桥坐下,又想起苏轼的诗:“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菊绿时。”秋天连声说“已凉天气未寒时”,她把苏东坡与韩偓窜了。

与秋天在普陀山盘桓数日,临别依依,后会有期,相约仍在普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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