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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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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

(2018-05-28 19:05:43)

        

黎明时分,隔着花布窗帘,天光知冷知热地送进一抹光亮。这光,暗弱却勇敢地投在了木头床上。男人很入状态地睡得酣实。可身旁的瘦女人却已经睡不塌实了,似乎这床已经不是原来那张让人舒服的床了。这床,让人觉得很板,很硬。

一边穿衣服,兰芝一边想,昨晚上与在外地打工的闺女通的那个电话,说话时间不短,但结果也没说个囫囵话。到最后,闺女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的端午节,恐怕会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反衬得这天早晨桐树上的麻雀叫声,分外的耐心,分外的清透。昨天煮好的苇叶子,已经在地锅里凉冷了。

兰芝出去把苇叶捞进荆条篮里。又搬了一个板凳,一屁股坐下来。面前是泡了三天的米。盛米的两个盆里,黄色的是黍米,白色的是江米,米里紫红饱满的是红枣。什么也贵了,兰芝在心里叹息说,红枣七元一斤,苇叶四块一斤,江米三块一斤。一个端午过下来,这哪里过的是节日,分明过的是钱呀!兰芝反过来又一想,不对,其实端午过的还是一种忙乱,是一种热闹,是一种心情。要不老人们怎么说,人家人家,有人才是家,有孩子才成个家。

小时候,兰芝因为得了小儿麻痹症,所以右胳膊右腿就不发育,落下了残疾。那右半个身子,似乎是与左半个身子扭着劲似的,你生长,我就偏要慢一拍,就不合作,就不同步。细说起来,她是记不得亲生母亲的,因为她小时候是被光棍父亲抱养来的。但她还是不缺乏爱的,因为养父是疼爱她的。正因为这样,在找婆家的时候,养父早早地就为她盘算上了。山下的人家,凡是肢体健全的小伙子,肯定不愿意搭配自己的残疾女儿。很明显,在挣工分过活的农业社,兰芝上地劳动是不方便的。基于这样的想法,养父就在离村子较远的安岭帮她找了一户人家,弟兄一个,是个壮劳力,而且,还有一个能干活的老公公。由于安岭的五户人家只是南桑鲁大队部的一个小队,所以,农业社的某些规矩在这里就比较容易松散。比如说,兰芝可以不上地也可以糊了口,这还要归功于安岭地势高,离山近,地广人稀,只要肯琢磨,小片的地土是可以开垦出来的,又不用交农业税,这就比山下村子里的人能吃得饱。山下村子里人均一亩地,还都是旱地,在吃喝上确实不风光。山上呢,自家门口开恳出几片菜地,那日子,着实让山下的人羡慕。可时光之河像桐树上的麻雀一样,看着是模样不变,声调不变的,但所归属的时代却已经不一样了。

土地下放以后,公爹去世了,兰芝因为身体的原因,从来也没有怀过孕,自然,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他男人一辈子长在山上,活在地里,有他爹在的时候还不明显,家里的支柱倒塌以后,兰芝才发现,这个矮挫身材、长得像石头的男人,也许是从小被娇惯得缺乏锻炼,在地里干活很是悠,慢,不见成效;另一个原因,估计是吃饭的饭量太大的缘故,被物质过分的填充着,人就显得很木,目光放不开,心就野不起来。尤其是反应慢,那嘴唇伸伸缩缩着,往出蹦一个字,就像出力气流汗水一样,很是费劲。

说到养孩子的事情,乡下人总是想到自己的养老问题,想到自己一旦某一天老了,不能动弹了,水谁去跳?地谁去种?饭谁来做?总之,活人的事情,是很多很杂很乱很烦的,就像夜间天上的星星让人理不清一样。

说说话话,当兰芝迈进四十岁那道坎时,有山下的外甥女为她牵线,计划从外面帮她抱养个孩子。大家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以实际情况相告,恐怕生孩子的人家看不上兰芝这山庄窝铺,所以,抱养孩子是以她外甥闺女的名义抱养的,只说是抱往南桑鲁的邻村北桑鲁,没说是抱往这孤零零的安岭。

到孩子满月以后,那个把孩子送出去的母亲,突然地,在思念膨胀的某一天,照着地址,来看自己生的娃了。兰芝这边呢,一点儿准备也没有。等到那位外县母亲,风尘仆仆地,带着所有母亲都有着的,而她又另外酝酿了属于分别与再相见的双重母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时,可以想象,兰芝一家在接待上肯定是紧张的,是窘迫的,但又是竭力的,是热情的。而另一方呢,因为生了两个闺女,因为计划生育政策在压着,因为还想生养个儿子,所以就把孩子给送出去了。作为母亲,她曾经拥有的想给这个二闺女找个好人家的美好设想,在这陌生而荒凉的异地,就大打折扣了。再看到这个腿脚不便,走路远离了美感的女人,竟然做了自己孩子的母亲,突然地,她那高垒起的热望,就像一座小桥一样,被涌上来的后悔与自责的洪水给冲跨了。自那次来看孩子走了以后,懊悔加伤心,失望加决绝,使得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来登过门。

无论如何,兰芝这个抱养来的闺女,是在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奶粉,小米粥,热一口,冷一口,还是把孩子给喂养得白胖胖的。而且,这种白,这种白里透着红的健康颜色,一直保持了下来。

人的想法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安岭五户人家的房子,是那种老早老早就盖下的房子,土坯墙,房顶是由一片一片的红石板斜压着。在城市人经历过繁华之后的眼眸里,看着是古朴的,是原生态的,是有着值得琢磨的属于过往的那种韵味的。可安岭的老少,还没有达到城市人的审美。据他们刚刚长了的见识,刚刚更新了的观念来推测,觉得自己居住的环境太落伍了。除了这些土坯房子,卧在安岭的就是窑洞,是用石头砌成的,结实得很,住几辈子人都不会坏的。可安岭的后代子孙们,不打算继续住下去了。外面山下的诱惑,像一场场的风一样,一涌一涌地,扯着山里人的心,拽着山里人的脚。然而,走,从来都不是只迈动双脚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离开这枯寂的出生地,挤进繁华的地方去,安岭的房子任是怎么样也搬挪不走的,因此,也就是不值钱的。

带孩子的间隙,原先安岭的几户人家,相继迁往山下的南桑鲁村了。那里有自来水,有电灯电视电话,山上黑枯枯穷瘪瘪的,没电没自来水,是没法子比了。话再说回来,比,到不是主要的,兰芝没有那闲功夫,她切心的感受是,山上太孤了,院里太静了,家里太冷了。为此,兰芝没少埋怨自己的男人。但是,一切埋怨都没起什么作用,只是愈加坏了自己的心情。她自己也知道,养了孩子以后,单靠喂养一头母猪和一头母牛,加上院内院外跑着的十几只鸡,再怎么繁殖,也只够日常开销,只够还上孩子吃奶借的奶粉钱。在山下盖一座砖瓦房的设想,分明是太遥远的一个美梦。

然而,安岭是不能住人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家里院外的空寂,像是能咬人的活物件似的,追着赶着,让兰芝慌手慌脚的,睡不塌实,坐不安宁。甚至,在孩子睡着的空隙里,兰芝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有鬼魂在胁迫着似的。

孩子五岁的时候,无论如何,兰芝决定搬往山下的南桑鲁,不再等了,不再靠了。男人迟迟下不了决断,这个三口之家,她不想当家也必须当家了。因为,孩子该上学了。这时候到山下的南桑鲁去,只能借住别人的房子。

事实上,山下也不是人人都富得流油。所以,在南桑鲁借房子住的事情,也就不是个小事情了。反过来,借房子给人住的人家也要想想的,既然是借,是一年半载呢,还是永无期日,要借住一辈子?如果是借住一辈子,搁在谁肩上,谁也承受不了。试想想,乡下不住人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土坯房子,是在主人盖了新房子之后,留下的。所以,那种房子经过几代人的居住,已经风烛残年了,很不结实了。能“物有所值”地变卖几个活钱,才算值当。

但借住这个大问题,最终还是给解决了。为此,兰芝愈外喜欢山下的人,觉得他们虽然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但都是热心肠人。他们一家三口借住在南桑鲁一户因为盖了新房子而空下的土坯房里。这不,到了山下,就是热闹,不单单是白天一出门就能遇见人,说几句热络话,晚上回了家,咔嚓,一拉门背后的灯绳子,电灯就亮了,亮得木头箱盖上积着的灰尘,都能看出毛毛的细弱一层。

就像是村中心的那条小河,日子,是朝前奔着的。

这不,前两年吧,也就是1996年,西井镇政府管民政的干部突然传下话来,说是可以资助他们这类没有能力盖房子的人家。条件是有的:一、家里人必须是身体有残疾的;二、是从安岭的山上迁下来的住户。另外不算条件的条件就是:不给现钱,给的是盖房子的材料,估价一千元。虽然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但兰芝还是感觉不到身上有多少的轻松,心里也没生出多少的喜悦。因为她的男人是出了名的磨叽人,懒人,没主意人,是一个需要兰芝每天每件事情都要催好几遍的主。也因此,兰芝就显得经常是急噪的,是不耐烦的,是歇斯底里的。

这一年是1998年,养猪行情的跌落起伏太大,经历过的老百姓说,能吓死个人。比方说吧,去年春口上,一头小猪崽能卖180元,甚至200元的,然而,农户们苦巴巴地喂了一年,到年底,成品猪肉,竟然才卖到3.5毛钱一斤。不吃饲料喂的猪,很难长到二百斤重。细算一下,红脸热汗地忙了一年,不仅没有挣到几个小钱,相反,还贴进去不少的玉米、糠、麸。这对养猪人的打击太大。自然,接下来的这一年,兰芝家那头黑母猪下的十几只小猪崽,就卖不了几个钱。三十元,二十元的,还是与人说了不少好话,才将就着贱卖了。

安岭的山上有十几亩地拖着,兰芝的男人就有理由不出去打工。退一步说,兰芝的男人前半辈子被圈在安岭那种小地方,现在刚来到大地方,眼花缭乱的,新鲜劲还没过去,自然不觉得有出去的必要。住在南桑鲁,离安岭的地土远了,有好多的小片地就忙不过来,被迫撂慌了。尤其是家门口的菜地,常常是兰芝在山下南桑鲁大村里的甜蜜回想。生活的境况,随着孩子上小学的开始,就一天一天地在下滑了,主要体现在吃吃喝喝上面。

尽管如此,兰芝还是千省万省,从嘴边省下了三千元钱,买下南桑鲁的一个旧院子。但是,对于屋顶漏雨的这座土坯房,一时半刹的,她还是翻修不起。住着住着,明明知道乡里会给她家补助一千元钱的,但是,没钱就没有胆子,她还是不敢撑摊子去翻修破房子。因为,这翻修房子的事情,一开了工,就不是一千元钱的事情了。因此,那个承诺的上边拨付的诱人的钱,就永远地,像是画出的半张烙饼一样,拿不到手里,吃不到嘴里。

夏天的时候,兰芝穿着的浅色衣服上,密密地,经常落满了跳蚤屎。前一阶段的黑点子,还没顾上洗,不经意间,新的黑点子又爬出来了。饭场上,大家手里都端着碗,话头话尾之间,嘴里吧唧吧唧的,错动出有滋有味的声音和节奏。任是谁也没有嫌弃过她身上特有的味道。甚至,还有邻居,常常进她的屋子里,在木头床边坐坐,随便聊聊。问她白日里为给猪弄菜,跑着去了哪条沟,去了哪个岭,回来天黑了没;回来的时候,母猪因为饥饿或者发情,是否从圈里跳出来,跑向蛮光野地了;或者问他男人早饭后,磨磨叽叽地到了山上的地里,已经几点钟了,问他白天在山上锄玉米地锄了几耧;或者说她的闺女不喜欢说话,在学校里,又没出息地尿裤子了,学生笑话,老师着急。等等,不一而足。话里话外,那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不解,着急,心疼,与同情。

无意之间,用兰芝生活的那一面镜子,邻居们就照见了自家的光景。某种感觉,不期然地,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冉冉升了起来,照得心地里没有一丝一片的暗影儿。因为没有什么城府,三说两说之间,就流露出了,对自家小日子有香的辣的吃食的满足感。话题最后归结到一点上,那就是这个社会好。好在下放了土地,让咱农民当家作了土地的主人。最起码,上地干活的时间自由了,肚子能吃饱了。话头拐回来,再说自己的儿女早早就不尿床了,说话也机灵,可就是不知道兰芝的闺女是怎么啦,老是尿床,老是挂着两道浓稠的黄鼻涕,不爱说话,到是爱哭。

实际上,村子里的所有人家,比起兰芝一家来,都是属于中流的水平,是那种不是大富,不生大病,能动弹,有吃有喝的类型。这些邻居,一旦有了这些比别人强些的感觉,那种想帮衬人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就像雨后的种子发芽了,必须要冒出土层来。他们觉得,兰芝这女人没白没黑地忙里忙外,虽然手脚不灵便,但干的活,没有一样少的,甚至,可以说,很是赶得上健壮男人了。

每一天,兰芝必须去地里给猪剜菜,回来之后,还必须递着猪食桶去不近的圈里喂猪,还要帮着男人给牛切苞米杆。抽出空歇,还要打开缝纫机,给闺女赶制衣服。无论“六一”节,还是新年,兰芝都尽力把闺女打扮得不落后别人家。她还要给那个名义上是去地里的男人烧火做饭。尤其是春种秋播的时候,她在地里看不服男人磨磨叽叽地扶犁扶耧的样子,就干脆唤男人去牵牛,自己则站在牛身后,一跌一倒地扶着犁耧,开始像个老爷们一样,耕地种地了。回家的时候,看见树上和树下的干柴,总是像被什么牵拌住了一样,总是连拖带背地,赶着往回收搂烧火做饭的柴草。所以,每天每日这样天昏地暗的扑闹过后,一到晚上,她总是碗还没有送归灶台,在饭场上的脖子就软了,坐着就睡着了。等别人提醒她该回去睡觉了,她却又起身去给猪、牛添食了。洗了碗,坐在床边,心里想着先靠一下,等一会儿再去给牛添一把草,或者,去给没有吃饱的猪倒半桶食的。谁知道呢,经常是穿着衣服就倒下了,一觉醒来,发现门也没有关,天已经大亮了。

所以,当人们看见她衣服上满满的跳蚤屎,以为她在晚上的跳蚤窝里,一定受了很严重的皮肉之苦时,她红晕的脸上却挂了很无辜的笑,好象,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啦,一闭眼就睡了一个囫囵觉。而那个囫囵的觉,就像是铁打的球一样,很圆,很实。

经常性地,她在答邻居的话语时,缩着的枯短的半个身子,让她活像一个猴子一样,那整体的造型,实在是谈不到好看。但人们一看她的那张脸,那张知道感恩和扑闹生活的精神劲头,女人们就很是同情她了,同情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了小儿麻痹,同情她嫁了个没一点儿成色的男人。

顶着同一轮太阳劳作,端碗在同一个饭场上吃饭,不知不觉地,大家就把她家翻修房子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去谋划。一见面,大家首先说道的就是这件事情。

有人挑起话头说,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那屋顶虽然漏得不要紧,但房子的窟窿是会越漏越大的,如果某一雨天,房子突然塌下来怎么办?说,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如果不翻修,西井镇政府给资助的钱,就永远也拿不到手里,怪可惜的。说,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反正你这辈子去批了宅基地,也是盖不起新房子的。

第二个人帮她谋划说,想省钱也是可以的,你这房子的后墙和两个山墙都还好好的,不用动,就省下砖钱了。前墙呢,因为有三个大口的窗户,砖头也用不了多少。听说南港沟有一户人家翻修房子,门窗用的是塑钢门窗,他那卸下来的木头窗户还很好,估计500元钱就能买下。你若有意,我改天去帮你问问。

第三个人说,就这样算了,大家互相搭把手,出个短工,不是不可以。既然你家里粮食也不宽余,那我们就不吃你家饭,你也用不着担心没白面大米招待人。至于,雇了盖房的大工和匠人,我们女人可以去你家帮着切菜、和面、赶面条。我们家里的男人,也全部去给你家当小工,搬砖,和灰。邻里邻居的,大事情做不了,巧活计做不了,这样的粗活总还是不成问题的。

在麻雀一样唧唧喳喳不断头的鼓捣怂恿之下,兰芝心里没有遇过大事情的紧张、胆怯和茫然,也就像是早晨林间的雾气一样,在渐渐消减,而新的勇气和胆量,像是季节里太阳的温度和高度一样,在噌噌地上升了。

街门口,兰芝缩着半个身子,两只手不知放那里合适地紧张着,一会儿挠挠密密的头发,一会儿搭拉在腰间。听了多次这样的话语,分明是知道好歹的,她很幸福地笑迷了双眼。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咧了很久。咧了多次。最后,某一天,她似是商量,又似是下决断地说:“那,要不,咱就张罗着翻盖房?!”

时间是2003年春天,工程正式开始,也就是三、五天的工夫,房子就弄好了。乡里帮她家买了红砖和水泥,她自己早先在安岭已经备下了椽木,用的还是原来旧房子的三道梁,就的还是原来的土坯后墙和山墙。只是新换了屋顶,换了前墙,换了大口的木头玻璃窗户。一座朝阳的五间两居室就给拾掇好了。而这被漆成绿色的窗户,只花了五百元钱,是买别人拆旧房子淘汰了的东西。大伙儿都替她家高兴。自然,兰芝也是满意的。明堂堂的,新崭崭的,终于,在山下人稠的地界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端午的粽子已经煮上了,在靠山墙的地锅里,咕咚咕咚地,往出冒着清甜的味道。想到闺女的回来,想到端午节能让她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吃到嘴里粽子,兰芝的心里就很是满足。就是她那个死去的爹也不会想到,她兰芝还能享受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这样有家有女儿的日子,与别人一样,甚至并不落后的生活,足可以告慰疼自己一场的爹了。这样一想,兰芝觉得还不够,给灶坑添了几根柴禾后,就又一瘸一拐地,回屋子里量白面了。然后,又拿出买来的鸡蛋,黑白糖,再递出油壶来,计划着给闺女煮些“鸡蛋酥”。那东西嚼起来是酥的,却又是咯嘣咯嘣的,咬在嘴里又香又甜又酥又脆。兰芝小的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记得父亲只舍得在新年里给她弄了吃。为什么这样说呢,主要还是因为那东西贵气,费油,费鸡蛋,费白面。而且,做起来费时费功。现在不一样了,这么说吧,现在吃吃喝喝都不是一个事了。

兰芝天生就是个急脾气,固然腿脚不好,但做活总是很快的。半小时后,院子里除了飘着粽子的清香,屋子的电磁炉上,还飘出了“鸡蛋酥”的油香气。

兰芝的闺女,五岁的时候,随父母从安岭迁到山下的大村里——南桑鲁。因为来了新环境,因为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的人,她就很是不适应,主要是胆怯。因此,不合群的她,经常随干活的父母到地里玩。给人的印象是,她打小时候起就不大爱说话。三五个月过去,兰芝夫妇与邻居们就互摸脾气,很惯了。因为惯了,邻居们说话也就比较随便。他们常常喜欢发狠地逗兰芝的闺女,说她尿床,说她吃手指头,说她长得胖,说她流黄鼻涕。这样的话,净挑毛病的话,听来是不悦耳的。做父母的,因为实诚,因为太善解人意,兰芝和她男人,从来也没有帮自己孩子说句撑场面的话,说句圆脸的话。他们从来也没意识到,自己孩子那小小的脸面,也是需要保护的,是脆弱的,是容易被划伤的。而孩子那颗心,更是需要呵护,需要温暖的。因此,鼓励与安慰的话语,在孩子听来,就很少。

因为不知道怎么样去乖,怎么样去圆滑,且脏,穷,土,兰芝的闺女,在她生长的小小圈子里,就常遭到邻居小伙伴们的嫌弃,排挤。叫凌云的小女孩,是离兰芝闺女东阳最近的邻居,她那个小样子,长得已经入幼儿园了,头上还是顶着三根头发,再加上皮肤又黑又干,那样子怎么也算不得标致。可凌云口齿清楚,语速还快,再加上自己的母亲年轻,手脚利索,经常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孩子就显得愈外地乖巧,还显得浑身总是带着刺,小公主一样不可冒犯。在这样的成长岁月里,兰芝的闺女东阳,就时时刻刻被伶俐的同伴们责怪着,挤兑着,反比着,人就更加的孤单,内向,木纳,和不知所措。小小的年纪,那脸上的表情,似乎经常是掉了魂一样,一派恍惚和茫然的样子。站着立着,不自然地,总是微驮着个背,天生就是配角似的。不敢伸头探脑,看人的眼神是僵的,死的,偶尔也透出几分对这世界的好奇,却又总是被外界打得七零八落的。

东阳小时候的肢体动作上,有一样是经常性的,那就是把右手食指噙在嘴里嘬。每个白日里,似乎,这嘬着的手指头,能使她快活,使她不孤单了似的。

兰芝实在是太忙了,她有那么多的事情去做。尤其是黄昏的时候,刚放下剜回的猪菜,就赶紧往锅里添水,在灶坑里架上火。一边做饭,一边给猪剁菜。等饭做得差不多了,她就该提上猪桶去屋子后面喂猪了。晚饭刚吃了一碗,就又去给牛添草了。

夏天的时候,经常性地,孩子在黄昏时分,一个人在床边就睡着了。凌云和她妈晚饭后去串门子时,兰芝不在,二次提着桶去喂猪了。她们娘俩发现,东阳嘴里竟然噙着黑脏的被子角,好象含着奶水瓶一样,那嘴还不时地嘬着。你说,这烂被子角能噙出什么好味道来?凌云她妈一边与凌云说着,一边就好心地把脏被子角从东阳的嘴里拉开了。这一动,东阳醒了。睁眼一看,妈不在跟前,突然,她就大声地哭了起来。同时,学勇敢了似的,狠着一股子劲,抢着把湿了的被子角夺过来。像饥饿了好久似的,再次,把那黑烂的东西噙在嘴里。

这又给邻居们落下了话把子,又添了一段关于她脏的描述。后来,兰芝解释,她闺女东阳给她说过,说那被子角是她的小娃娃。凌云和她妈就笑了,笑得都岔了气。评论说,那被子角又黑又脏的,像个死老鼠一样,它怎么就成了小娃娃呢?!真是太可笑了。话题的尽头,又总结出东阳的一个特点:这孩子太傻气了。

因为东阳不是天生的驮背,所以,她背上的驮也就像一片土丘似的,不明显,但从侧面看,还是像一团影子挥之不去。这就使她缺少了同龄同邻女孩,如凌云,身上惯有的活气、野气、娇气、霸气和灵气。前面也说过了,这女孩,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延续了那种白净,很纯净的白,很纯净的净,圆圆的脸,那种健康,还是邻居的同龄孩子们比不上的。

兰芝是的确困难呀,没有钱财,没有时间,更没有多少心情,去娇孩子,去宠孩子,去关注孩子。而东阳的父亲,也就是兰芝的男人,因为不多说话,因为懒散麻木,所以,在这个三口之家,大家能坐下来谈谈心的时机,一直,一直就没有过。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孩子的整个成长期。彼此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可省略的事情,同时,还是一件不能断档的事情。母女的爱,父女的爱,像庄户的不少人家一样,是粗疏的,粗枝大叶一般,也是干巴硬的,晒干的红薯片似的。有情有分,有吃有穿,有依有靠,似乎是完美无缺的,但就是缺少了经常性的说说话话,有文化人把这个说话叫做“沟通”。

说起学习成绩,兰芝的闺女东阳是不行的。从幼儿园开始,成绩就不行。幸亏国家实行义务教育,小学升初中,没有硬性的成绩指标,直升就可以了。像乡下大多数孩子一样,东阳在镇中学上了一年初一,就不愿意上了。这里的主要原因,村里人猜测,恐怕还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个毛病:尿床。要不怎么说,兰芝从前的衣服上经常爬满了跳蚤屎呢。被褥经常被尿湿,被晒干后又在阴雨天里返潮,就是生跳蚤的主要原因。为了这个,孩子小的时候,要强的兰芝觉得很丢颜面,没少打骂管教过孩子。那个时候,孩子的哭是大伤心,是大孤独,是大无助。尤其是夜半,那种哭掏心掏肺的,伴随着“妈妈”的叫唤,透着怕,却又透着倔,但就是没有撒娇,没有求救的意思,是死心眼的哭。经邻居们提醒,兰芝夜半也经常性地唤闺女起床解手,但好习惯还是没有养成。所以,孩子的这个毛病,就没有根除。她不想再上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自卑得很。

兰芝并没有强迫闺女干这干那的。活人,以她那个已经死去的爹给她灌输的幸福观念看来,只要有吃有喝的,不用怎么上地受死受活的就行了。读书那种事情,识俩字也就可以了。

闺女离开学校,那就只能呆在家里了。刚开始,有人介绍说是县城里的一户人家想雇人去看孩子。于是,兰芝的闺女东阳,就在胆怯与新奇之下,被她妈鼓励着,被邻居们撺掇着,终于走出去了。很快,也就是三四年时间吧,她已经更换了好几样活种。当然,大多数时候,村子里的人说,都是别人不用她了。

日头升得有两座瓦房高了,粽子也已经煮好了,“鸡蛋酥”也油炸熟了。院子里,靠山墙的地锅在逐渐冷却。一屋子一院子的香气,飘飘荡荡,缠缠绕绕,一派节日的气象。一拐一瘸地,兰芝进进出出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似乎也年轻了许多。

终于,外面有说话声音了,她感觉应该是自己的闺女回来了。刚往篱笆门外探了探头,却发现是原来的邻居进来了。

这不,进来的这邻居就是凌云和她妈。因为批了新的宅基地,盖了新房子搬出去住了,所以两家就离得远了。凌云她妈四十来岁年纪,比兰芝小十多岁。她带着还在上高中二年级的凌云,也就是兰芝闺女的小学同学,说来看看东阳。

凌云一进院子就说:“你家东阳回来了没有?有两年不见她了,就想趁三天假期来看看。也不知道她回来不回来。”

兰芝让进来人,脸上挂满真诚的笑意说:“谁知道呢。她在电话上一会儿说回来,一会儿又说不回来。”

凌云的母亲说:“东阳不是已经给你按上电话了吗?你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了。”

兰芝叹了一声说:“唉,谁知道呢。她给我留的那个手机号码,我拨过去,一会儿是这里的,一会儿是那里。反正不是她接的电话,人家还说不认识东阳。”

凌云接了话说:“那你一定是拨错号码了。你想,如果拨对了,你家东阳还能接不住电话,还能让别人接了,又说不认识东阳?”

凌云她妈也肯定地说:“就是。你肯定是拨错号码了。”

兰芝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谁知道呢。我就是照着她留的手机号码拨过去的。也许是拨错了。呵呵,谁知道呢,一溜的那么多数儿,我也弄不清楚。咱小时候没上过学。呵呵。”

凌云妈在床边坐了说:“怕是你眼睛的问题吧。怎么样,不是去看了看嘛,还没好利索?”

兰芝将那残了的半个身子跨在床边,接了话说:“不知道。可能是好了些?反正现在是左眼感觉还好些,右眼看东西就不行,还是花的,模糊的。”

凌云妈说:“那有空了还需要去看看。眼睛的病,不能耽搁的。咱闹庄户的,没了两只眼睛可没法子活。”

兰芝说:“是。没了眼,庄稼收不了,地种不了,猪喂不了,火点不了,饭就吃不了。”

凌云妈反过来又安慰对方说:“你也不能老是急。现在房子也盖起来了,猪也不用喂了。种地不用交农业税,国家还给补贴,这时代咱是赶上了。再说,你闺女也能给你挣钱了,正是过好日子的时候。不像我,现在还供这个闺女念着书,不用说给挣钱了,还花钱呢!哎,东阳现在每个月能挣多少钱?”

兰芝的脸上又显出了不顺溜的但却是自足的笑,说:“谁知道呢。可能是五、六百吧。反正她每次回来就是给我这个数。哎,你家包粽子了没?我给你们拿我家的尝尝。我还想着要去给你们家送几个呢。”

对方说:“可不用。你腿脚不方便,自己包了粽子吃都不容易,还去给我送。我比你年轻,身体也好,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啦,最近越来越懒,什么也不想做。这不,端午节就没有包粽子,嫁走的大闺女包了,跑了三里地来给送了几个吃。”

其实,她不吃粽子的原因,是嫌兰芝眼神不好,做吃的时候卫生就搞不好。

她换了话题问:“哎,你的眼睛是在镇里的医院看的吧?他们是怎么说的?”

兰芝把自己的右眼凑进对方说:“你看,你给看看。医生说是上面有一层灰皮遮着。不知道,反正人家是给看了看,可是回来,还是看不清楚东西。”

对方凑进她,对了右眼看了看,说:“是,是有一层灰皮遮着。呀,你这是白内障吧。能医好的。”

屋子里有一台二十英寸的电视机,电视机上面放着影碟机,靠近木床的地方还放着双缸洗衣机。

凌云妈左右看着屋子里的现代家电,不无羡慕地说:“这电视和洗衣机都是你家东阳给买的吧?!”

兰芝却很老实地说:“是她老板给买的。”

凌云妈正待再问话时,她闺女,也就是凌云,却已经透过玻璃窗,看见从篱笆门外进来人了。同时,凌云妈的余光也看到了。再一细看,只见是个女孩子,左右手里分别递着东西。

凌云的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快得谁也比不上她。她伸手指着窗户,扭了头给两位大人说:“来人了?快看,是不是你家东阳回来了?”

兰芝就往门外走,迷着眼,抬头之际,马上肯定地扭回过头来说:“是。怎么不是呢。”又冲着来人,笑着埋怨道:“光说回来,也不给我说是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前一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的暖热还没有上来。这不,来人穿着深色小甲克,衣服的拉链是开着的,露出里面白色的紧窄的短小背心,一个竖卡子夹着一把及肩背的马尾辫。裤子是紧身的深色裤子,勒得那两条腿,又瘦又长又直。脚上是一双深色运动鞋,看起来稳重塌实。也许是这样深的颜色在映衬着,女孩的脸愈外的白,愈外的净,像小时候被包在母亲怀里的那种孩子特有的奶白奶净。进门了,她迎着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与其相碰,笑了笑,还是小时候的神情,言寡。

一进门,凌云就冲着东阳说:“是东阳吧?看看,都变样子了。现在长得都比我高了,也瘦了,但还是很白。”

凌云妈也在一边说:“是。东阳小时候就比你白,但要比你胖。没想到,长大了,却是你比她胖了。”

东阳只是站着,不说话,好象是来了别人的家,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才好。看人的目光,明明是射出去的,但让人感觉又是扯着往回拽的。

兰芝在旁边拾话说:“咱不知道,听东阳说,她在外面吃的也不歪,怎么就吃不胖呢。看看这瘦得,像我一样,一点儿也不好。”

凌云却很权威地说:“才不是呢。像你家东阳这样儿瘦,这样儿高,才是最好看呢。”

兰芝的眼睛里满是笑,目光不离闺女地接话说:“这好什么?还是胖一些好。胖一些,回来让村上的人一看,说看你闺女一定在外面生活得不赖,肯定是吃得好,活计不重。”

凌云妈打断了她的话题说:“快把你闺女手里的东西找个地方放下吧!赶快让你闺女坐下!一直提着东西站着干吗?”

兰芝慌了,这才伸手去闺女手里接下了东西。从外包装上看,是一盒的饼干和一盒的蛋黄派,还有散装的三斤左右的饼干。礼品盒子放在了外间的床边上。

东阳从散装的食品袋里拿出几片饼干来,什么话也没有,只是伸过来给大家吃。这时候,她才像是一个不同于小时候的姑娘,知道了礼让。

而兰芝呢,已经转身去院子了。回来时,手里拿着还淋着水的粽子,给闺女,给来人。在大家都谢绝之后,她又进里间去拿“鸡蛋酥”。大家都拈起一根来,嘴边就忙出新的内容来。

凌云妈在床边坐着,一边香喷喷地吃着东西,一边说:“你还费油煮东西了,我就懒得没有弄。今年村子里,费油煮东西的人家可不多。你说,咱也不知道是怎么啦,忽然的就金融危机了。明明说是美国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影响到咱这平头老百姓了。弄得今年的男人们都没有活计干了,钱就难挣呀。况且,吃的油也涨价了。”

东阳手里也拿着一根“鸡蛋酥”,站着吃。看着她曾经的同学,凌云,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彼此之间结下的“仇气”。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要表示的内容,目光很板,很淡,很散。

兰芝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身很专注地笑着问闺女:“光你回来了?你老板呢?”

东阳的口音竟然改变了,那是属于城里人特有的。很轻飘很洋气地说:“我们老板来了,在外面。”

兰芝又一次不管不顾地问:“你老板没开车来?”

东阳说:“开了。”

兰芝就有些不满意了,觉的闺女欠了礼数,说:“你瞧瞧你,也不让你老板进来,只你一个人就进来了,就不管他了。”

东阳却轻描淡写地说:“他一会儿就来了。”

兰芝盯着闺女的脸,再一次问:“车呢?你老板的车停在了哪里?”

东阳木呆着说:“牌坊那里。”

牌坊,就是村子的入口处。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属于牌坊的老建筑,只有一块不成形状的大青石,被几代孩子们攀上攀下,磨得溜光溜光。村子里用水泥硬化街道时,那块青石头,就被挪移到了路边人家的房檐下了。牌坊的这种叫法,也不知道是从何年何月流存下来的,想来这村子是个老村了。

接下来,屋子里的人又说开闲话了。说东阳的女同学凌云在县高中的花费,在那里的学习情况,说考大学的难,说不考大学又能怎么的,说考上大学找不上工作也不怎么的。

这期间,东阳没有参言,却去开电视了。可是,电视上什么图象也没有,只有沙沙沙的雪花点。

兰芝的目光跟上了闺女,带着些满足,带着些遗憾地解释说:“坏了!早就坏了!上次,村里来了人窜门子,说是想看看你买回来的农村片,可是,怎么也打不开。我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把电视机拿到镇里去修修的,又不知道那里修好修不好。”

凌云妈说:“敢让他们修?怕是修不好吧,给偷换了零件咱也不知道。”

兰芝一边说是,一边已经站在了闺女的身后,还在说:“坏了。放不出碟来。”

这时候,在床边坐着的凌云,透过玻璃窗,就看见外面进来一个穿着皮衣服的中年男人。她妈首先说:“来人了。兰芝,看看是不是你闺女的老板来了?”

兰芝朝窗外看了看说:“是。”同时就走到门边,很感激很欢迎地笑着说:“来了?”

男人的脸上没有多少笑容,目光左右睃着,似乎这院子里的一切与他上次来时不一样了似的。最后,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变化,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成方圆,乱堆乱放着庄户人的家什。但看得出来,男人很能捏拿得住,不显不露,不冷不热。但愈是这样,某种架势,不期然地就出来了。是有分有寸的严肃,或者,是很冷漠的客气。凌云妈表达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有模有样的。

终于,老板看着凌云她妈搭讪着说:“在家呢?”

这时候,东阳看着来人,眼睛里就有了不同于先前的笑,刚才的呆板表情全没了。老板进屋子了,她索性冲对方笑了笑,就又低头去中堂下放着的写字台的抽屉里翻找东西。

兰芝扭身问闺女:“你找什么呢?”

东阳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木然地说:“找我给你买的碟。”

兰芝指了指中堂下的桌子,说:“就在那的抽屉里呀。坏了,那天来了人,说是放开看看吧,怎么也放不出来。咱也不知道找谁给修修。”

老板在地上站着,整体看起来,还是属于中等偏帅的那一款,不胖不瘦,不老也不年轻。他的目光跟随着东阳,随着她俯下身子,随着她直起身子。而东阳呢,因为弯腰抬腰的,小甲克没有拉上的拉链,就把里面穿着的小白背心露出来了。自然,因为那小白背心太短小的缘故,抻直了刚好与紧身裤子的腰合上了嘴,这样弯腰抬腰的工夫,那小白背心,就有些缩皱了,直起腰身时,就与紧身裤子的腰之间联不上手了。那里面白嫩嫩的肌肤就露出来了,露出来的还有浅浅的,肚脐眼。

这时候,东阳的爸爸也回来了。看见屋子里多出的这么多人,他的脸上只有裂开的苍白的麻布片一样的笑容,两只手像女人一样交叠在腹部。那张大嘴尽情地裂着,毫无用心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象这是来了别人的家里。好奇与新鲜,写满了他那一张庄稼人的脸,但始终没有吐出一个打招呼性的字眼。老板扭头看了他一眼,也像没看见一样。

凌云妈看着东阳的爸爸,开玩笑地逗他说:“你在那里看什么看?也不招呼你家东阳的老板坐下。”

东阳她爸这才把笑容收起来,似乎要说什么,但嘴唇发涩似的,还是挤不出一个字。稍顷,那张脸重新展放出委琐的笑来,似乎这一次的笑是隆重的,要致欢迎词似的,但还是没挤出一个字来。到是那个老板口齿利索,迎着凌云妈的话说:“我不坐的。不用客气。”

而东阳呢,继续在翻找她一定要寻找到的东西,埋着头,谁也不看。

这时候,兰芝就问了:“东阳你在找什么碟?哪个?”

东阳就抬了一下头,依旧操着已经不属于乡下这里的口音,而是属于很洋气的口音说:“找我给你买的那些农村片的碟。”

兰芝一瘸一拐地,不管床边坐的人了,一掀里间的帘子,进去了。很快,她就又挑开了尼龙质地的网状帘子,就像拿着一本书一样,用五指攥着个光盘出来了。冲着闺女问道:“是不是这个?”

那张光盘却被老板接到手里了,他走到东阳跟前,也就是电视机前,与东阳说了一句什么,东阳就叫上她爸出去了。老板呢,先是看了看影碟机与电视之间的插头与插孔,不知道动了动哪里,一扭脸的工夫,电视的屏幕上就现出了农村的景,农村的人,很快就又有了属于豫剧的唱腔。兰芝在后面站着,惊讶地说:“哎,怎么又好了?能播放了?”

老板没有听到似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快,他就又把电视关掉了。回过身子来,对兰芝说:“不是买的还有几盘吗?都拿出来试试。”

兰芝就又进里间去找了。很快,就出来了,手里举着东西,说是不是这?

凌云她妈看见了刚才电视上的农村片,不由地感叹说:“噢,是农村片呀。那到好看。咱能看懂了。”

老板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架着光盘,抬起右手,光着,一下一下地,擦着光盘的正反面。同时,接了凌云她妈的话说:“咱就想着,都是农村人,喜欢看农村片。所以买的就都是农村碟。”

这话的意思,不知道是说,这几张碟是他买的,还是东阳买的,他只是在买碟片的现场做了参谋的。

他一张一张碟片地擦着,极富耐心与专心,好像是在干着一件属于他的不容推辞的事情,又好象这是他家里的事情,或者是他喜欢干的事情。这样子,做得让人油然起敬。很快,他就说话了,是说给兰芝听的:“这碟片不能用手满掌拿的,看,弄上手印了,就把碟片弄坏了。”

兰芝这边呢,很无辜地笑着说:“咱不知道呀。家里有卫生纸,要不,我给你找来擦吧。”

那老板呢,却说没有就不用了。依旧在一张一张碟片上,耐心地擦着。好象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来给兰芝家维修影碟来了。

东阳回来了。回来的还有她爸,她爸提回一荆条篮的绿白菜蛋。

兰芝见状,立马就很感恩地对老板说:“就给拾这么多菜?”

老板只抬了一下头,却好象没听到这话似的,什么也没有说。

兰芝又对自己的男人说:“你就没给老板家多留下些?”男人吭吭哧哧地没说出话来。这时候,老板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说:“家里有菜。”

凌云她妈,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所以,对眼前的一切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没往心里面想。马上,她叉话头了:“东阳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定带你妈去看看眼睛。也不用跑外地,咱们这里的市医院就能治了。市医院的眼科,光这一个科,就是一栋六层楼呢。咱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一说看眼睛就说去邢台。其实那里才远呢,隔省隔县的。光车票钱就不是个小数目。没必要跑那么远。”

东阳没有答话。只是与说话者的目光简短地对视了一眼,似乎这话是别人在交谈,与她无关似的,而她只是路过,随便拾了半句。紧接着,她就转身与她妈进里间了。等她们娘俩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的是装了小米的袋子,是装了细苞米面的袋子。

凌云好奇地问道:“东阳你在外面自己还做饭呢?”东阳说没有。这就有些问题了。凌云妈不免就要这样想的,这东西是给谁拿的呢?是给老板吗?老板还在乎这些东西?可当事人,兰芝没有那样想,因为她还在一种亲情就要分离的撕扯中挣扎着,大家都还没怎么觉察出来。

等到老板把电视再一次打开,电视屏幕上立马就出现了电影《七品芝麻官》的影像。可是,他就像是故意似的,马上就又把电视关上了。这就扫了凌云她妈的兴,让她很是不解。电视既然修好了,也打开了,而且片子又好看,怎么就不让人看看呢?着急什么,马上关掉,是怕磨损坏光碟吗?真是的,好象兰芝的家到成了他家似的。

没想到,东阳这里呢,已经是决定要走了。

凌云她妈一扭头才发现,兰芝正在伸手拦闺女。当妈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执拗,一种强硬,一种委屈,和一种无奈,但又是努力的,不甘的。可是,她闺女呢,左右躲闪着她妈的手,一直说着要走。兰芝就问了:“你刚回来,就不能在家过一夜?我刚给你买了一块新床单,床也铺好了。”

兰芝见闺女无言,就退了一步说:“即使不在家里过夜吧,中午饭总应该吃的吧?煤球火我也点着了,锅里的水也已经开了。让我给你做一顿饭吧。”

这事情太突然了。

床边坐着的凌云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动向,也赶着兰芝的话劝说。

凌云她妈也劝说。总体的意思是,说东阳忙是分时候的,端午节,无论如何都应该在家里吃一顿饭的。过节,过的就是个热闹。人家人家,有人才象个家。没人,还叫什么家呀?再说了,你老板大老远的来家了,你还能不招待人家吃顿饭?这不合适吧?

这时候,是东阳的爸爸在闺女进家门后说的第一句话:“东阳你就在家里过一晚吧。上次,你回来转了个身就走了,你前脚走,你妈后脚就在家里给我生上气了,把铁的水桶也给摔扁了,摔漏了。”

东阳呢,还是不说话。正当大家以为她可能听进去了这些劝时,很快,同学凌云就看出她的意思了。因为,她的脚已经在向门口不容商量地跨了。这样子,让外人看着,是连走亲戚也不像了。因为走亲戚吧,这么远的路来了,中午饭总是要吃的。而老板呢,就是站着,什么话也没有,好象他是个聋子一样,甚或,这屋子里的一切,与他豪不相干一样。就这样,一方在漠然地坚持着要走,一方呢,却在死死地拖拦。可兰芝毕竟腿脚不便,再加上年龄大了,拦是拦不住的。一行人追到院子里,在兰芝一连串的劝阻之下,东阳终于说了一个理由:“我老板还要回去给我们那里的一个女孩过生日呢。”

步行着,一行人成一条线地出来了。为什么说成一条线呢?这是因为巷子里的路被人从中间挑断了。县水利局拨下款来,说给换掉已经用了近二十年的地下铁水管,要换铺塑料的管子。这样的话,好是好,村子里的人说,因为以前铺的铁水管,有的地方已经锈烂了,往出冒水。所以,这几天村街上原本被水泥硬化了的路面,就被切割机割出了长长的口子,又被挑出不少的泥石。因为塑料管子正在铺着,所以,那挖出来的沟就没有被埋上。所以,村子中心是进不来四轮小车的。当然,人走路也不能并排着走。

村口牌坊那地方,很开阔。阳光在泛着清明水汽的端午节上午,明透地撒着。而牛马的偶一叫声,还透着秸杆的淡香之气,让乡下的这方空间里,像立体画似的,就有了声音上的凹凸不平之感。牌坊那里的闲人也不多,大概是因为快做晌午饭了。那里只停放着一辆车,是两头儿平的款式。老板已经走了过去。无疑,那就是老板的车了。

等兰芝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时,她闺女与老板已经钻进了车子。车门也关上了。一行人就只有停下了。这时候,东阳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很形式地说:“妈我走了,你回去吧。”那口气很简短,那探头的工夫也很俭省,把话撂出来了,那头在缩回去时,还拖挂着说话的声音。

兰芝没有注意,也没有听见。只是很有情绪地扭头给凌云妈说话,说她闺女回来给了她五百元钱,并且,还从裤子口袋里掏了出来,都是百元的,很新。那票面上淡淡的红,让人感觉到洁净与温暖。

凌云她妈,不死心似的,又冲着兰芝闺女坐着的小车喊上了:“东阳哎,以后回来那怕不给你妈买饼干吃呢,要我说呀,还是赶快挣些钱带你妈去市里的医院看看眼睛吧。你妈眼睛的事情,可不能耽搁了。没有钱的话,饼干是可以不吃的。”

兰芝接了话,给对方说:“是。我上次说,让她回来带我去医院吧。她一会儿说没工夫。一会儿说没钱。”

凌云妈就给兰芝出主意了:“那东阳每次回来给你的钱,你就积攒起来。你眼睛的事情,不是大问题,就是白内障,市里的医院能看好了。我这眼睛上长的胬肉,就是在那里做的手术。你去看看吧,耽搁不得的。与我同住一个病房的那个女人与你的病一样。当时她花费了五千元,因为入了农村合作医疗,出院的时候直接就报销了两千元钱呢。你不是也入了医疗保险吗?这样算下来,咱也就花个三千元钱。”

车子里的闺女,不知道听到这些话了没有,估计是听到了。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很高,就是要让她听的,也是让她老板听的。而车子在话题进行期间,还没有发动起来。但是,车子终究还是发动着了,在车轮子就要撒开劲往出冲的时候,老板往车窗外扔了一句话:“你们回去吧。”

就在这几秒钟里,凌云妈又嘱咐上了:“东阳,以后每个星期给你妈打一个电话吧。你打电话肯定拨不错号码。省得你妈想你的时候,老是拨不对你的手机号码。啊,记住了吗?一星期打一个总可以吧?!”

车子里的人没有答话,只看见车子开动起来了。朝着下坡的路,那车子像个孩子一样,没心没脑地,滑溜出去了。

兰芝顾不上谈眼睛的事情,也顾不上谈电话的事情。她还在一种不快里陷着,只听见她嘟哝着说:“我还希望,你们能帮我一块儿把她给拦住呢。”

凌云妈说:“我们还能帮你做那事情?要说呢,你家东阳也日怪了,怎么就不在家吃一顿饭呢?是不是咱家里的饭没有饭店的好吃吧?”

这时候,兰芝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盯着自己的手说:“哎,哎,给东阳的粽子怎么还在我手里提着呢?!”

凌云妈说:“快拉倒吧,她不吃粽子,你拿回去吃吧。你手脚不灵便,做些吃的容易呢?”

七个粽子,圆鼓鼓的三角形东西,在这位母亲的手里,像一颗颗心一样,还透着微热的水汽呢。而这微茫的水汽,能渗透肌肤似的,渐渐地,让兰芝的眼眸里涌起了泪水,那浑浊的水积到一定的量,突然,豪不留情地滚落下来。就在这时候,让凌云和她妈惊讶的是,兰芝竟然用力把手中的粽子摔在了地上。扭转身,踢了自己的男人一脚,朝着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着走了。

无辜的粽子躺在硬化了的村街上,白的米,黄的米,红的枣,没型没款地,从破烂了的苇叶里,稀吧烂地跑了出来,可怜巴巴地沾上了尘灰。让好好的端午节,平添了几分彻骨的失败与伤感。

凌云妈拣起三个还囫囵着的粽子送到东阳爸手里,催他赶快回去看看兰芝,别让她那个急脾气又干出什么事情来。剩在地上的四个粽子,看着可惜,她从路旁的矮桐树上扯了两片大叶,小心地把地上的米,扯扯拽拽地抱了起来。

归程上,凌云扭头给她妈说:“我看东阳的老板也不怎么有钱。”

她妈奇怪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闺女很自信地说:“我在外面的见的小车多了。一看她老板的车,就知道是个二手货,那车子亮也不亮。好车子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的。”

她妈却转了话题:“村子里的人都说,东阳一开始跟上这个老板的时候,每次老板来送她,用的都是摩托车。几年过去,现在老板有钱了,开上小车了。”

闺女扭头问她妈:“哎,东阳现在还在帮人家卖衣服呀?”

她妈说:“嗨,村子里的人背后说,她帮人家卖什么衣服呀?书读得不好,只上了一年初中,怕是连帐也算不清楚,还卖什么衣服呀。再说了,哪个老板肯一次次送手下人回老家的。”

闺女奇怪了,紧追着问:“那她在外面是干什么的?难道老板会白给她发工资?”

她的母亲欲言又止,看着手里托着的烂粽子,沉默了有一会儿。思忖了片刻,这才语重深长地说:“人家都说她在外面是做‘小姐’的。刚开始,村上的人还不知道。后来,老板让东阳回来找女孩子出去。兰芝不知内情,也帮着老板找女孩。咱村奶孩家的闺女就出去了,还以为是卖衣服的呢。谁知道,大概一个礼拜吧,那闺女精得很,就跑回来了。回来,也不说原因,恐怕是人家叮嘱不让她说。对了,你可不要乱说呀。在外面,妈最不放心的就是,怕你像东阳一样学坏了。”

她闺女马上就否定了母亲的推断,说:“绝对不可能。妈,你还不放心我吗?我的理想是考好大学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觉得东阳在外面混得也不怎么样。你说,她如果有钱的话,为什么不带她妈去医院看看眼睛呢?再说了,过端午节,只给她妈买些绿白菜蛋,那菜太便宜了。怎么不买些好菜呢?”

她妈接了话说:“谁知道呢。大家都说,东阳小的时候就憨,人老实,胆子又不大。怕是让老板给糊弄住了。”

闺女再一次很肯定地说:“东阳真傻呀!她妈腿脚不好,种点粮食容易吗?她在外面才吃多少东西,还要从家里拿小米和细苞米面。”

到家门口时,母亲把手里托着的烂粽子换到闺女手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同时,就叹了一声说:“唉,儿大不由娘呀!兰芝那么聪明的人,怕是在街上也听了几句风言风语。看她住着新房,家里又是电视,又是洗衣机电磁炉的,可心不痛快呀。要不,好好的眼睛怎么就出了毛病呢?端午的粽子,她是白抱了!”

闺女进了院子,扭头朝走向厨房的母亲问话:“你用桐树叶抱了这烂粽子干什么用?”

她妈说:“还能干什么用?扔进鸡食盆里让鸡吃了算了!”

凌云咧着嘴,很认真地去水盆里洗了拿过粽子的手。

然后,进到厨房,在板凳上坐下,开始拿柴禾架火。期间,抬头给切菜的母亲说:“不过,也不怨东阳回来了就要走。其实,在外面的人,总是想着家里好。可是,往往一回来吧,才发现,家里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她妈从菜板上抬起头说:“你就瞎说吧。怎么,你回来发现我不是你妈了?还家不是家了,也不知道你这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书上是这么教你的?老师敢这么教你?”

凌云往灶坑里添了一根柴,很困惑地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反正,说不清。再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想回来,回来了,又很不得劲。就急着想走。”

她妈把切好的菜拨拉进菜盆里,走到自来水管下,扭开了水说:“噢,那你赶快走吧。别回来了!小东西,还没考上大学呢,还没做了城里人,就瞧不起农村了。”

凌云面情很沉重地说:“妈,怎么会呢?你不知道,我一到城里吧,就很烦大街上车多人多的。因为,城里的热闹,不是咱的热闹。真的,在外面挺孤单的,觉得咱自己就是个外乡人。所以,也就时常觉得,还是老家好。可是,一回来吧,就觉得咱们这里挺落后的。比如说,手机信号必须站在院门口才有。去镇里跑一趟,班车也不按点钟走。真是挺要命的!”

这时候,凌云她爸背着镢头进来了。

凌云妈把洗好的菜捞进一个塑料盆里,没抬头地说:“这些小事情就能要了命?她爹,你快听听你闺女说的这叫什么话?让村里的人听了,还不笑话死个人?村里的人,去镇里买东西,谁舍得花两元钱坐班车?都是步行来,步行去的。”

凌云她爸抽烟的工夫,就听明白了母女的谈话内容。他把烟摁灭在地上,喝了一口凌云端过来的水。很突兀地说:“东阳肯定不知道,她妈,也就是兰芝,得胃癌了!你们怕也不知道吧?晚期,没几天活了。”

“哧啦”一声,凌云妈把塑料盆里的菜,炒进电磁炉上的炒锅里。她没听清楚孩她爹说的话,一边拨拉着锅里的菜,一边吐了俩字:“什么?”

当她听了老头子的二遍讲述后,擦湿手的毛巾,立马就停在手里了。不自觉地问道:“真的呀?!你听谁说的?”

凌云她爸闷声闷气地说:“谁说的?你不用管是谁说的。反正,这事情假不了。

凌云添进灶坑一根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真可悲呀!不行,我必须弄到东阳的手机号码,告诉她这件事情。”

凌云妈着急了,给了老头子一句难听话:“瞧你个老东西,说句话都不着个调!到底,你是在哪里听说的?”

老头子把嘴边的蜿放在地上,慢吞吞地说:“凌云她姨家闺女,不是在镇医院影像科吗?刚才我在老北岭的地里,遇见北桑鲁她姨了。事情,是听她姨说的。她姨听她闺女说的。这也才两三天的事情。怕是兰芝没让她闺女知道吧。”

这时候,一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梨树上叫响了,不同的是,因为是单只的原因,又是单声的原因,这声音就格外的单调,格外的深刻,像是用利刀子刻在乡村声音的木板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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