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张越峰
张越峰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30,643
  • 关注人气:12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庄户人家》

(2018-05-28 11:00:43)

黎明时分,隔着花布窗帘,天光,悄悄地送进第一抹光亮。这光亮,平铺直叙地,落在了木头床上。

男人像长在床铺上一样,睡得很酣实。可身旁的瘦女人,却已经翻了好几遍身了,似乎,这床已经不是原来那张让人舒服的床了,似乎,这床也像人一样老了,红润的肉少了,白净的皮松了,骨头变得板了,硬了。

一边穿衣服,兰芝一边想,昨晚与在外地打工的闺女通的那个电话,说话时间不短,但还是没说成个囫囵话。最后,闺女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的端午节,恐怕会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灰灰黑黑的,反衬得这天早晨桐树上的麻雀叫声,像一盏灯一样,分外的明亮。而这寂寞早晨的情感,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愈发地变得不同一般了。

兰芝出去,把昨天煮好的苇叶子,从地锅里捞进荆条篮里。又搬了一个板凳,一屁股坐下来。

面前是泡了三天的米。盛米的两个盆里,黄色的是黍米,白色的是江米,米里紫红饱满的是红枣。什么也贵了,兰芝在心里叹息说,红枣七元一斤,苇叶四块一斤,江米三块一斤。一个端午过下来,这哪里过的是节日,分明过的是钱呀!兰芝反过来又想,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在自己家的亲人身上,不能鸡屁眼里缩指头,把钱抠得太紧了。其实,端午节与大年一样,过的还是一种忙乱,是一种热闹,是一种心情。要不老人们怎么说,人家人家,有人,才是家,有孩子,才成个家呀。

小时候,兰芝因为得了小儿麻痹症,所以,右胳膊右腿就发育得不好,落下了残疾。那右半个身子,似乎是与左半个身子扭着劲似的,这边要生长,另一边却偏要慢一拍,就不合作,就不同步。

还在月子里,她就被光棍父亲抱养回来了。虽然,不知道拥有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可她还是不缺乏父爱的,因为养父是把她捧在掌心里的。

正因为这样,在找婆家的时候,养父早早地就为她盘算上了。西山下的人家,凡是肢体健全的小伙子,肯定不愿意搭配自己的残疾女儿。很明显,在挣工分过活的七十年代,兰芝上地劳动,手脚是不灵便的。基于这样的想法,养父就在离村子较远的西山上,帮她找了一户人家,弟兄一个,是个壮劳力,而且,还有一个能干活的老公公。由于西山上的十来户人家,只是南桑鲁村大队的一个小队,所以,农业社的某些规矩,在这里就比较容易松散。比如说,兰芝可以不上地,也能糊了口。

从前的西山,寿圣寺香火旺盛的时候,山上,凡是屁股大的一片地方,都要被开垦出来。多少年过去了,这就把生土培成了熟土。到了兰芝这一代,自然,就从祖辈手里接过不少的好地块。再加上,西山上本来就地广人稀,只要肯琢磨,沟沟岭岭的,小片的地土是可以开垦出来的,这些自己开垦出的小片土地,不用交农业税,不像山下人,地土都是从大队分得的,必须交农业税,这样,山上就比山下村子里的人负担少,能吃得饱。在家门口开恳出几片菜地,黄瓜、西红柿、北瓜、豆荚的,这庄户人家的日子就有了色彩,有了模样,着实让西山下的人们羡慕得很。

可是,时光之河,像桐树上的麻雀一样,看着是模样不变,声调不变的,但所归属的时代,却不知不觉地,已经不一样了。

土地下放以后,公爹去世了,兰芝因为身体的原因,从来也没有怀过孕,自然,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他男人一辈子长在西山上,活在地里,有他爹在的时候还不明显,家里的支柱倒塌以后,兰芝才发现,这个矮挫身材、壮得像石头的男人,也许是从小被娇惯得缺乏教调,也许是天生的性格问题,在地里干活很是懒,慢,磨,不见成效;另一个原因,估计是吃饭的饭量太大的缘故,被物质过分地填充着,人就显得很木,目光放不开,心就野不起来。尤其是反应慢,那嘴唇伸伸缩缩着,往出蹦一个字,就像出力气流汗水一样,很是费劲。

说到养孩子的事情,乡下人总是想到自己的养老问题,想到自己一旦某天老了,不能动弹了,水,谁去跳?地,谁去种?饭,谁来做?总之,活人的事情,就像夜间天上的星星,是很多很杂的。兰芝也去寿圣寺敬过香,点过烛火,好话也给菩萨倾倒了不少,可是,眼见着别人都儿孙绕膝了,可自己的肚子,却一直还是平平的,像一片不长草的地。

说起这寿圣寺来,老辈子的人,都说它从前辉煌得很,说什么唐朝的皇帝还来拜过,说什么从前寺里的和尚,像山下村子里的人一样多。可是,老辈子人的话,像他们自己的年龄一样,都被牙齿磨老了,兰芝也没见这寺庙热闹过。寿圣寺的房舍呢,已经倾塌不少。只是偶尔的初一,或者十五,才见有山下的人,孤零零地,来烧香叩拜。

说说话话,兰芝已经迈进四十岁这道坎了。

时光又闪过去三年,住在西山下北桑鲁村的外甥闺女,沉不住气了,计划帮她牵线,从外面抱养个孩子。大家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以实际情况相告,恐怕生孩子的人家看不上兰芝这山庄窝铺,所以,抱养孩子,是以她外甥闺女的名义抱养的。从河北涉县抱来,没说抱往这孤零零的山西黎城的一个西山上。

到孩子满月以后,那个把孩子送出去的母亲,突然地,在思念膨胀的某一天,照着地址,来看自己生的娃了。

兰芝这边呢,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等到那位河北涉县母亲,风尘仆仆地,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时,可以想象,兰芝一家在接待上肯定是紧张的,是窘迫的,但又是竭力的,是热情的。而另一方呢,那个因为生了两个闺女还想生养个儿子的异乡母亲,因为计划生育,曾经拥有过的,想给这个二闺女找个好人家的美好愿望,在这陌生而荒凉的山上,就大打折扣了。再看到这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比猴子还瘦的女人,竟然做了自己孩子的母亲,突然地,她那高垒起的热望,就像一座小桥一样,被涌上来的后悔与自责的洪水给冲跨了。自那次来看孩子走了以后,这位伤心的母亲,就决绝地,再也没来登过门。

无论如何,兰芝这个抱养来的闺女,是在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奶粉,鸡蛋,小米粥,热一口,冷一口,迟一顿,早一顿,还是把孩子给喂养得白白胖胖的。而且,这种白,这种白里透着红的健康颜色,一直保持了下来。

人的想法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山上这十来户人家的房子,是那种老早老早就盖下的房子,土坯墙,房顶是由一片一片的红石板斜压着。在城市人经历过繁华之后的眼眸里,看着是古朴的,是原生态的,是有着值得琢磨的属于过往的那种韵味的。可住在西山上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还没有达到城市人的审美水平。据他们刚刚长了的见识,刚刚更新了的观念来判断,觉得自己居住的环境太落伍了。除了这些土坯房子,卧在西山上的就是窑洞,是用石头砌成的,结实得很,住几辈子人都不会坏的。可是,外面山下的诱惑,像季节里的一场场风一样,一涌一涌地,扯着山里人的心,推着山里人的腿。然而,走,从来都不是只迈动双脚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离开这枯寂的出生地,挤进繁华的地方去,西山上的房子怎么搬走?留下吧,谁还住?卖给谁?不值钱的货!

带孩子的几年里,原先西山上的几户人家,相继迁往山下的南桑鲁村了。那里有自来水,有电灯、电视、电话,有硬化的水泥路,山上黑枯枯穷瘪瘪的,没电没自来水,雨天出门两脚泥,是没法子比了。话再说回来,比,到不是主要的,兰芝没有那闲功夫,她切身的感受是,山上太孤了,院里太静了,家里太冷清了。为此,兰芝没少埋怨自己的男人。

但是,一切埋怨都没起什么作用,只是愈加坏了自己的心情。她自己也知道,养了孩子以后,单靠喂养一头母猪和一头母牛,加上院内院外跑着的十几只鸡,再怎么繁殖,也只够日常开销,只够还上孩子吃奶借的奶粉钱。在山下盖一座砖瓦房的设想,分明,是太遥远的,今生都不可能实现的一个梦。

然而,西山上是不能住人了。

多少年了,寿圣寺早已经破败不堪了,自然,香火就少了。缺少了人气人迹,这西山也就显得愈外大了,空了,神秘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家里院外的空寂,像是能咬人的活物件似的,追着赶着,让兰芝慌手慌脚的,睡不塌实,坐不安宁。甚至,在孩子睡着的空隙里,兰芝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有鬼魂在胁迫着似的。

孩子五岁的时候,无论如何,兰芝决定搬往山下的南桑鲁村,不再等了,不再靠了。男人迟迟下不了决断,这个三口之家,她不想当家也必须当家了。因为,孩子该上幼儿园了。这时候到山下的南桑鲁村去,只能借住别人的房子。

事实上,山下,也不是人人都富得流油。

所以,在南桑鲁村借房子住的事情,也就不是个小事情。反过来,借房子给人住的人家也要想想的,既然是借,是一年半载呢,还是永无期日,要借住一辈子?如果是借住一辈子,搁在谁肩上,谁也承受不了。试想想,乡下不住人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土坯房子,是在主人盖了新房子之后,留下的。所以,那种房子经过几代人的居住,已经风烛残年了,很不结实了。能“物有所值”地变卖几个活钱,才算值当。

人心都是向善的。借住这个大问题,最终还是给解决了。

为此,兰芝愈外喜欢山下的人们,觉得他们虽然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但都是热心肠人,是软心肠人。他们一家三口,借住在一户因为盖了新房子而空下的土坯屋里。这不,到了山下,就是热闹,不单单是白天一出门就能遇见人,说句热络话,晚上回了家,咔嚓,一拉门背后的灯绳子,电灯就亮了,亮得木头箱盖上积着的灰尘,都能看出毛毛的细弱一层。而雨天呢,出门口站站,到路边望望,也可以双脚不沾泥地走个来回。什么叫文明社会,兰芝第一次感觉到了。

日子,就像是村中心的那条小河,不容商量地,是朝前奔着的。这边的新鲜劲头还没有过去,就又有好消息了。

这不,前两年吧,也就是1996年,西井镇政府负责民政的人突然传下话来,说是可以资助兰芝家这类没能力盖房子的下山户。

条件是有的:一、家里人必须是身体有残疾的;二、是从西山上迁下来的住户。另外不算条件的条件就是:不给现钱,给的是盖房子的材料,比如砖呀、水泥呀的。

虽然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但兰芝还是感觉不到身上有多么的轻松,心里也没生出多少的喜悦。因为她的男人是出了名的磨叽人,懒人,没主意人,是一个需要兰芝每天每件事情都要催好几遍的主。

也因此,兰芝在一种可感可触的条件落差里,本来与邻居说话说得好好的,分明是高高兴兴的,可一扭头,回到家里给自己的男人说话时,就显得经常是急噪的,是不耐烦的,动起气来,有时候,是歇斯底里的。

这一年是1998年,养猪行情的跌落起伏太大,经历过的老百姓说,能吓死个人。

比方说吧,去年春口上,一头小猪崽能卖180元,甚至200的,然而,农户们苦巴巴地喂了一年,到年底,成品猪肉,竟然才卖到3.5毛钱一斤。不吃饲料喂的猪,很难长到200斤重。细算一下,红脸热汗地忙了一年,不仅没有挣到几个小钱,相反,还贴进去不少的玉米、糠、麸。这对养猪人的打击太大。

自然,接下来的这一年,兰芝家那头黑母猪下的十几只小猪崽,就卖不了几个钱。三十元,二十元的,还是与人说了不少好话,才将就着贱卖了,有几头小猪,甚至,是赊出去的。所以,这一年就没啥收入。

西山上有十几亩地拖着,兰芝的男人就有理由不出去打工。退一步说,兰芝的男人前半辈子被圈在西山,现在刚来到山下,眼花缭乱的,新鲜劲还没有过去,自然,就不觉得有出去打工的必要。

住在南桑鲁村,离西山上的地土远了,有好多的小片地就忙不过来,被迫撂慌了。尤其是家门口的菜地,一到夏天,花红果绿的,常常是兰芝在山下村里的甜蜜回想。可生活是在吃喝拉撒里朝前奔着的,兰芝一家生活的境况,随着孩子上小学的开始,就一天一天地在下滑了,主要体现在吃吃喝喝上面。

尽管如此,兰芝还是千省万省,从嘴边省下了三千元钱,买下南桑鲁村的一个旧院子。就这件事情,大家很是佩服兰芝,知道她是一个过日子的人。

但是,对于屋顶漏雨的这座土坯房,一时半刹的,她还是翻修不起。住着住着,明明知道乡里会给她家补助物资的,但是,没钱就没有胆子,她还是不敢撑摊子去翻修破房子。因为,这翻修房子的事情,一开了工,就不是一千元钱的事情了。因此,那个承诺的上边拨付的诱人的钱,就永远地,像是画出的半张烙饼一样,拿不到手里,吃不到嘴里。

夏天的时候,兰芝穿着的浅色衣服上,密密地,经常落满了跳蚤屎。前一阶段的黑点子还没顾上洗,不经意间,新的黑点子又爬出来了。

饭场上,大家手里都端着碗,话头话尾之间,嘴里吧唧吧唧的,错动出有滋有味的声音和节奏。任是谁也没有嫌弃过她身上特有的那种不洁的味道。

甚至,还有邻居,常常进她的屋子里,在木头床边坐坐,随便聊聊。问她白日里为给猪弄菜,跑着去了哪条沟,去了哪个岭,回来天黑了没;回来的时候,母猪因为饥饿或者发情,是否从圈里跳出来,跑向蛮光野地了;或者问他男人早饭后,磨磨叽叽地到了山上的地里,已经几点钟了,问他白天在山上锄玉米地锄了几耧;或者说她的闺女不喜欢说话,在学校里,又没出息地尿裤子了,学生笑话,老师着急等等,不一而足。话里话外,那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不解,着急,心疼,与同情。

无意之间,用兰芝生活的那一面镜子,邻居们就照见了自家的光景。某种感觉,不期然地,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冉冉升了起来,照得心地里没有一丝一片的暗影儿。因为没有什么城府,三说两说之间,就流露出了,对自家小日子有香的辣的吃食的满足感。

话题最后归结到一点上,那就是这个社会好。好在下放了土地,让咱农民当家作了土地的主人。最起码,上地干活的时间自由了,肚子能吃饱了。

话头拐回来,再说自己的儿女早早就不尿床了,说话也机灵,可就是不知道兰芝的闺女是怎么啦,老是尿床,老是挂着两道浓稠的黄鼻涕,不爱说话,一张嘴就知道一个字:哭。

兰芝清楚,自己的孩子在西山上呆惯了,现在,刚来到山下,人一多,孩子就害怕,就紧张。这方面与她一样,人生地不熟的,适应一段就好了。

实际上,村子里的所有人家,比起兰芝一家来,都是属于中流的生活水平,是那种不是大富,不生大病,能动弹,有吃有喝的类型。这些邻居,一旦有了这些比别人强些的感觉,那种想帮衬人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就像雨后的种子发芽了,必须要冒出土层来。他们觉得,兰芝这女人没白没黑地忙里忙外,虽然手脚不灵便,但干的活计,没有一样少的,甚至,可以说,很是赶得上健壮男人了。

每一天,兰芝必须去地里给猪剜菜,回来之后,还必须递着猪食桶去不近的圈里喂猪,还要帮着男人给牛切苞米杆。抽出空歇,还要打开缝纫机,给闺女赶制衣服。无论“六一”节,还是新年,兰芝都尽力把闺女打扮得不落后别人家。她还要给那个名义上是去地里的男人,烧火做饭。

尤其是春种秋播的时候,她在地里看不服男人磨磨叽叽地扶犁扶耧的样子,在心急火燎地训斥男人没效果之后,她就干脆唤男人到前面牵牛,自己则站在牛身后应该立男人的位置上,一跌一倒地,吭吭哧哧地,像个老爷们一样,扶着犁耧,开始学着耕地种地了。回家的时候,看见树上和树下的干柴,总是像被什么牵拌住了一样,总是连拖带背地,赶着往回收搂烧火做饭的柴草。

所以,每天每日这样天昏地暗的扑闹过后,一到晚上,她总是碗还没有送归灶台,在饭场上的脖子就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等别人提醒她该回去睡觉了,她却又起身去给猪、牛添食了。洗了碗,坐在床边,心里想着先靠一下,等一会儿再去给牛添一把草,或者,去给没有吃饱的猪倒半桶食的。谁知道呢,经常是穿着衣服就倒下了,一觉醒来,发现门也没有关,天已经大亮了。

所以,当人们看见她衣服上满满的跳蚤屎,以为她在晚上的跳蚤窝里,一定受了很严重的皮肉之苦时,她红晕的脸上却挂满了很无辜的笑,好象,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啦,一闭眼就睡了一个囫囵觉。而那个囫囵觉,就像是铁打的球一样,圆得很,实得很。当然,跳蚤是咬不痛铁的。

经常性地,她在答邻居的问话时,缩着的枯短的半个身子,让她活像一只猴子一样,那整体的造型,是远离了美感的,甚至,是很丑陋的。但人们一看到她那张脸,那张知道感恩和扑闹生活的精神劲头,女人们心里的感情之水,就哗哗哗地流出来了。首先从嘴里流出的就是同情,同情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了小儿麻痹呢?同情她嫁了个没一点儿成色的男人。

顶着同一轮太阳劳作,端碗在同一个饭场上吃饭,不知不觉地,大家就把她家翻修房子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去谋划。一见面,大家首先说道的就是这件事情。

一个女邻居说:“兰芝,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那屋顶虽然现在漏得不要紧,但房子的窟窿是会越漏越大的。你想,如果某一天,下一场大雨,再遇上个连阴天,你说,如果房子突然塌下来怎么办?不敢想呀!”

一个男邻居说:“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如果不翻修,乡里给你家资助的那一千元钱,恐怕,就永远也拿不到手里了。怪可惜的。”

第三个人说:“兰芝,还是翻修一下房子吧,反正你这辈子去批了宅基地,也是盖不起新房子的。就这样算了,翻修一下这座房子,我给你的打算是,后墙不动,两个山墙不动,只换换前脸和房顶,不花多少钱的。你攒的有木头,房顶用的东西就够了。大家互相搭把手,出个短工,不是不可以。既然你家里粮食也不宽余,那我们就不吃你家饭,你也用不着担心没白面大米招待人。至于,雇了盖房的大工和匠人,我们女人可以去你家帮着切菜、和面、赶面条。我们家里的男人,也全部去给你家当小工,搬砖,和灰。邻里邻居的,大事情做不了,巧活计做不了,这样的粗活,总还是不成问题的。是不是?”

在麻雀一样唧唧喳喳的,不断头的鼓捣怂恿之下,兰芝心里没有遇过大事情的那种紧张、胆怯和茫然,也就像是早晨林间的雾气一样,在渐渐消减,而新的勇气和胆量,却像季节里太阳的温度和高度一样,在噌噌地上升了。

街门口,兰芝缩着半个身子,两只手不知放那里合适地紧张着,一会儿挠挠密密的头发,一会儿搭拉在腰间。听了多次这样的话语,分明是知道好歹的,她很幸福地笑迷了双眼。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咧了很久。咧了多次。

最后,某一天,她似是商量,又似是下决断地说:“那,要不,咱就张罗着翻盖房?!后墙不动,两个山墙不动,只翻修房子的前脸和房子顶?!”

时间是2003年春天,工程正式开始,也就三、五天的工夫,房子就弄好了。

西井镇政府帮她家买了红砖和水泥,她自己早先在西山上已经备下了椽木,用的还是原来旧房子的三道梁,就的还是原来的土坯后墙和山墙。只是新换了屋顶,换了前墙,换了大口的木头玻璃窗户。一座朝阳的五间两居室就给拾掇好了。而这被漆成绿色的窗户,只花了五百元钱,是买别人拆旧房子淘汰了的东西,也是大格子的玻璃窗户。大伙儿都替她家高兴。

自然,兰芝也是满意的。明堂堂的,新崭崭的,终于,在西山下人稠的南桑鲁村,有个属于自己的热窝了。 

2010年端午的粽子,已经煮上了,在靠山墙的地锅里,咕咚咕咚地,往出冒着清甜的味道。

想到闺女的回来,想到端午节能让她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吃到嘴里粽子,兰芝的心里,就很是满足。就是她那个死去的爹也不会想到,她兰芝还能有今天这样的好光景。这样有家有女儿的日子,这样能生活在山下、有政府帮办的日子,这样农业税免除、种地还有补贴的日子,早好几年以前,谁能想到呢?谁敢这样想呢?哎呀来,可真是了不得呀,了不不得。兰芝的嘴里,不由地冒出几句乡间小调。

这样清冷的早晨,兰芝的后背上,突然涌满了几抹暖热,像是靠着了火炉。她伸右手到鼻尖上一蹭,湿露露的,竟然,还冒汗呢。

给灶膛添了几根柴禾后,她就又一瘸一拐地,回屋子里量白面了。然后,又拿出买来的鸡蛋,黑白糖,再递出油壶来,计划着给闺女煮些“鸡蛋酥”。那东西嚼起来是酥的,却又是咯嘣咯嘣有响声的,咬在嘴里又香又甜又酥又脆。兰芝小的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记得,她爹只舍得在新年里给她做了吃。为什么这样说呢,主要还是因为那东西贵气,费油,费鸡蛋,费白面。而且,做起来费时,费功。

兰芝天生就是个急脾气,固然腿脚不好,但做活总是很快的。半小时后,院子里除了飘着粽子的清香,屋子的电磁炉上,还飘出了“鸡蛋酥”的油香气。

邻居端着小米早饭进来了,家常话像线团一样刚拉开一个头,突然,院子外面送进几声远远的鞭炮声。

兰芝给灶火添了一根柴,直起身子来问板凳上坐着的邻居:“干什么呢放鞭炮?村子里有人家嫁闺女娶媳妇了?”

邻居停下手里的筷子,迎着兰芝的脸说:“你不知道?西山的寿圣寺要开发重建呀。听说是市里的一个大老板出钱,要搞开发旅游呀。”

兰芝顿住了,呆呆地问:“真的呀?你说,现在的人都钻墙拱窟窿地想往外面跑,往大城市跑,谁还想去西山上?那里荒山秃岭的,电没电,人没人的,有什么好呀?这大老板怕是有钱没地方花吧?!”

这位邻居笑了,用右手里的筷子指着兰芝说:“要不怎么说咱是闹庄户的。咱与城里的人就是有差距。咱不说有钱人的钱怎么花了,咱就说说,咱没钱人,怎么挣有钱人手里的钱吧。”

兰芝坐在板凳上,双眼不错地盯着邻居的脸。这期间,从灶火里掉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禾,她也没发觉。只是专注地问邻居:“你给咱说说,怎么挣有钱人手里的钱!”

邻居很肯定地说:“你在西山上的旧房子呀!”

兰芝糊涂了:“那房子呀?你快别给我开玩笑了。给你,你会放弃山下的砖瓦房,上去住?嘁!”

邻居有几分急了,眼睛瞪圆了说:“说咱们傻吧,还真傻!我是说,用那房子开小卖铺,开农家乐呀!你想,西山上的寿圣寺重新开发,目的是什么?招揽外地人来旅游,来看,来玩。是不是?那么,人来了,他们吃什么?当天走不了,他们晚上睡哪里?我这么一说,你懂了吧?”

兰芝笑了,干瘦的脸皮下有红光在往出沁了:“真的呀?我闺女今天回来,那我就不放她走了。你说,她在外面的大地方,还不是为了挣几个钱?咱在家里有个三灾病难的,人老了,谁照顾咱?不行,让她回来。她在外面就是在大酒店里做事情的,一定比咱懂得多。正好回来开个农家乐,咱也尝尝当老板的滋味。”

日头悄悄地爬得高了。这日光,就像感染了鞭炮声似的,带着喜气,仁慈地,宽厚地,把佛家世界里的万世恩惠,平铺到了南桑鲁村的街街巷巷。

兰芝家院子里的老梨树,也沐浴了这佛光。树上的叶子稠密密的,在端午清透的小风里,油旺旺地,忽闪忽闪着新嫩的亮光。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后一篇:粽子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后一篇 >粽子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