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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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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不看看这春天了吗

(2018-04-10 15:51:13)

你,别走开,再看看这春天吧。春天多么灿烂,迎春花开了,樱花开了,梨树花开了,黄得亮眼,红的惹眼,粉得一片,白得满院落。我们还要一起在星期天去散步呢!在春风里,我们四个很欢畅:我、妹妹、我孩子,还有你。我孩子一般是不走路的,总是跑,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你们一起跑,他拉着你脖子上的链子,一会儿你在前,一会儿它在前,似乎是你跟着他跑,或者是他跟着你跑。于是,在去往古城的路上,我和妹妹不断地提醒孩子:你别跑了!你停下来,狗也会停下来的,因为它就是这样忠诚于自己的主人。

我边走边说,曾经看过一段视频,那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他的气力太有限了,当然,腿脚也不好,走一走,在大街边停一停,这时候,并行着的一条狗,那是他的狗,也相应地停下来,从不超过老人一步,当然,也不会慢一拍,落后于老人。我妹妹已经解下狗脖子上的链子,任狗自己走和跑。她手里拿着空空的狗链子说,是的,我从前养着拿条叫“贝贝”的狗就是这样。有一次闺女病了,她爸爸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是半夜,孩子发烧,我出去买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挺害怕的。这时候,只有贝贝跟着我。好不容易到了药店,我进去了,它就在门外卧着,乖乖地等我,哪里也不去。等我买药出来了,它又跟着我回家了。可惜,贝贝走丢了,肯定是被冬天吃狗肉的人,偷走了,因为那个冬天,这里人家的狗,都无缘无故地不见踪迹了。
是的,我很惊讶,4月10号下午三点半,妹妹发来消息,说你走了,她已经一个人把你埋了。
我特别不愿意听到这样的消息,想象妹妹一个人去埋葬你,那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呀!我不愿意听到关于你还没有好了的消息。可是,这以后,就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了,何谈好消息,和不好消息。
昨天下午放学后我带孩子去看你,走的时候,你没有起来相送,情况其实已经预示着很不好。只是我没有感觉出来,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你会挺过来的,会好的。昨天去给你送半个糖包子,那是从学校院子里捡的,是学生吃饭时不知何故扔了的,他们经常这样,不把东西当东西,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失去是什么滋味。前天下午我和孩子去看你时,带去的是学生吃剩下的两个油煎饼夹着土豆丝菜。那是在学校餐厅吃饭时,学生丢弃在饭桌上的。可你没有吃。我让妹妹放冰箱里,等你好了,再吃。想着你从前的吃相,我觉得这点儿东西,太少了。
上个星期天,我带你和孩子去石羊坟遛了遛。这是一个小村子,因为埋葬着黎城第一个被封侯的人冯逢世,汉朝人,而名声在外。半路遇上看厂子门的一条狗,它出来朝着我们咬叫了几声。我驱赶它说“去!去!”孩子也学着这样说“去!”你突然胆子小了许多,停下不敢走了。是的,你比它小得多,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你比它胖呀,肚子圆鼓鼓的。你还比它长得漂亮,两耳一起弯着,证明了你是土狗的血统,你的眼睛亮晶晶地透着善良和忠诚,透着对主人的完全接纳和肯定。我趁机给平时不好好吃饭的孩子说:你看阿奇长得漂亮吧,因为它不挑食,长得胖胖的,比那个瘦狗漂亮多了。那条瘦狗,脸小,个子矮,腿脚更细,它这样是没力量跟着主人出去散步的。那天孩子牵着你,一路上很欢快。虽然他还不习惯给你用嘴发口令,只会一厢情愿地拉着你跑,可你们的情感交流,已经很深了。
叫你阿奇,是我孩子给你起的名字。春节期间他看儿童电视《汪汪队》时,从心里喜欢上了狗。之前,他给我说过好几次,说让我再生一个小孩子吧。我不知道这是幼儿园老师说的,还是他的主意。我很奇怪,但装作很平静地问他为什么。他说想找一个伙伴玩,一个人太孤单了,太无聊了。听听,刚刚六岁的他还会说无聊,我是从不说这个词的,因为我每天很忙,有做不完的事情,如果有片刻功夫闲下来,能看一会儿书,我会觉得今天好幸福,根本没功夫去感知了无聊。与他一起看电视时,见光头强经常这样说“无聊”,我知道他是从电视里学的。
某次去看狗时,我妹妹冲他说:“你这么喜欢狗,給狗起个名字吧!这以后,你就是他的小主人了。”我孩子立马想到了电视《汪汪队》,于是,阿奇的名字,就从那天开始叫了。后来再去看狗时,他突然逗狗时叫“阿奇”,我觉得很陌生,因为我每天太忙,总是六点起床,直到九点上床睡觉,忙我的学生,忙自己的孩子,还要看我的书,写我的文章,我经常忘记一些事情。孩子这样一叫“阿奇”,我才明白了似的,知道小狗的名字已经是阿奇了。你真的是一条很有情感的狗,每次一见面,你都很热情。孩子即使给你扔过去一根棒子,你也一定要热情地回应,假装啃骨头似的,爬在地上甩着头,啃来啃去。就是因为这样,你时时迎合着我们,像一个亲人一样,包容地,宽厚地,宠爱着我们,所以,更让人放不下你,忘不了你。
新年时,将要六岁的孩子看电视时表达了愿望,想买一条狗。我觉得养狗很危险的,尤其是狂犬病,令人恐惧。可是,孩子说了多次后,某次再说想买狗时,竟然哭了,心里实在是太想狗的可爱了。我也理解孩子生活在城里的单调与乏味,真的是远离了村庄,也就远离了许多活生生的,原汁原味的属于本真生活的内容。
过完寒假开学时,我们坐车从市里往县城赶。快到站点时,我喊醒睡觉的孩子。他一睁眼就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姨夫给捉来三只狗,两条狗是黑的,不漂亮,一条狗是黄的,漂亮。我惊讶他竟然做狗的梦,心里知道他太想养一条小狗了。故意逗他,黑狗为什么不漂亮,他说黑狗的耳朵直不起来,是弯的。其实是因为某次他被一条陌生的黑狗給吓过,所以不喜欢黑狗。当然,电视《汪汪队》里的狗,耳朵都是直起来的。
春节打电话时,他姨夫正好回老家了。我随便说孩子想要狗的事情,他姨夫说老家亲戚家正好有两条小狗,可以要一只回去。于是,你就这样来到我们的世界里。
有一次,因为孩子挑食,我又以狗作比较说,大家都喜欢阿奇,就是因为它不挑食。看吧,像它那样好好吃饭,很快就会长大的。没想到,孩子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他立马说,我不想让阿奇长大,我不喜欢大狗。
我心下惊讶,孩子的心理,原来是这样的。他需要陪伴,那是平等的亲兄弟一样的陪伴。
开学一个多月了,你确实比原来来时,长大了许多。刚开始,孩子一定要养你在自己家里。你第一次来时,是蹲在电动车前筐里的,你不敢进家门,拉着屁股不进来。孩子一次一次地抱你进来,出去。我不想让他这样,毕竟狂犬病挺可怕的。
我说你别抱它。他说,你看,它不进来嘛。那时候,你心里畏惧我们,以及这个家;我们呢,心里对你也充满了不放心,毕竟你不是人类,带着可怕的病菌。
于是,那就洗澡吧。听姨夫说他用太阳能水给狗洗澡了,我早晨上自习走后,孩子也试图一个人偷偷地给狗洗澡,他什么事情也想模仿,什么事情也想亲自做。八点整,我回来送他上幼儿园时,发现狗身上多多少少湿了一些,卫生间地上更湿。我问孩子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学会撒谎,口气平静地说不知道呀。估计是小狗有力量,反抗大,因此,他用自来水龙头里的凉水给狗洗澡,没成功了。我想想这事情的后果很严重,如果狗因为不愿意被迫洗澡,咬了孩子怎办?于是,借故让妹妹把狗带走了,因为她家有一个小院子,不是单元楼。这件事情实施起来很困难,孩子不让狗走。他完全把狗当成了一个小朋友,一起带它坐摇篮椅,一起吃东西(他总是在自己吃东西时,趁我不注意,偷偷喂狗吃一点)。
过完正月时,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视频,是一个孩子被狗咬了,两个月后发作了,汪汪咬,大人手忙脚乱摁不住。当时孩子的爷爷以为自己家养的狗,没什么,就没打狂犬疫苗。我给孩子看了这段视频,他才松口让姨夫带狗走。每天放学后,也不时时念叨狗的事情。有一次妹妹来了,故意逗他怎么不去看狗了,他冷静地说,妈妈怕他得了狂犬病,所以不去看狗了。
为了缓解孩子的孤独,东关赶会时,我花二十五元给他买了一只小白兔。两只竖起来的长耳朵,一双红红的眼睛,在全身纯白的毛发衬托下,很漂亮。可是,兔子来我家不到三天,好好的动物,就死了。我估计是冻死的,并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洗澡。之前有了给狗洗澡的经历,孩子总以为給动物洗澡是正常的,是好玩的。那天我上早自习走后,他看电视的间隙,就又打开水龙头,偷偷地用凉水给兔子洗澡。我不知道呀,八点下自习后回去送他上幼儿园,我问兔子呢?他说在阳台上,我也没时间去看看,就带他走了。中午回来,才想起兔子,去阳台上一看,兔子浑身湿透了,在笼子里爬着,放进去的青菜也没吃。当时,天气还凉。我赶紧拿电吹风给它吹,试图吹干它的毛,并拿来孩子吃的感冒药喂它。它不张嘴,药液随嘴流在地上。我把它拿出笼子,放在干拖布上,让它筛太阳,等我午睡醒后,发现它的肚子已经没有呼吸时候的一起一伏。它去了。我很后悔,真不该买这个兔子,原以为,孩子与兔子相处,比跟狗在一起安全。谁想到呢,孩子太小,根本不懂得怜惜,怎么能养了这么乖的兔子?我后来想,如果兔子像小狗一样有力量反抗,这冷水澡洗不成,那么,兔子也不至于被冻死。
这几天,应孩子要求,又在放学后去看狗了。
我们每次去看你,妹妹家的铁门闭着时,你从声音和气味上知道是我们来了,就在门内转着圈地唧唧呜呜地叫。门一打开,你就扑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前踢起来,只用后踢着地,跳起落下,再跳起再落下地,欢畅地迎着我和孩子。妹妹家门外十步外有一片小菜地。春天了,她去种些菜以供自己吃。你也一定要跟着,否则就要一直叫着闹着。你真是一个孩子呀,怕孤独,不愿意独处!
昨天下午去看狗后,回来的路上,麦苗在路旁的地里舒展地绿着,杨树在左右手的路边护卫着,清风不急不缓地在世界里徜徉。我骑着电动车,在安静的路上给后座的孩子说,你觉得幸福吗?幸福就是现在这样的,有妈妈爱孩子,有孩子爱妈妈,还有电动车可以骑着,去看看狗天气不冷不热的,这就很幸福啦。他出人意料地给出否定答案,说他觉得不幸福。我问为什么?他说,你不让狗来咱们家,我觉得不幸福。
这几天,你天天呕吐。之前从饭店给你要了几次客人吃剩的饭菜,妹妹也给你做饭吃,没饿着你,反而胖胖的长了许多。你开始呕吐时,妹妹听从邻居言,去买了药,你不吃,药液洒了,干了,在地上白白的。我去时,她又研磨了药,计划两个人一起喂你,你不张嘴,我们也不敢硬喂你,结果一直没吃成药。后来,你就不在家里,因为呕吐,你就宿在妹妹菜地边的一个小窝棚里,只是偶尔回去喝一点儿清水。孩子去看你时,你还在窝棚里。他从缝隙里看到你,就在菜地边学着你的样子吐。他什么事情都觉得好玩,什么都学,六岁的他意识不到你的痛苦。前天去看你时,我和孩子走时,你刚回去舔了几口水,又起身出来,跟我们走了几步,就回窝棚了,与我们回家的路是反方向,你最后还回头看了看我们。我给孩子解释说,狗没力量,不能跑,只能慢慢走。以前你都是跑着跟我们的电动车行驶一段的,直到妹妹喊你回去。昨天呢,去看你时,你没起来,在窝棚外的地上四踢卧着,我和孩子走近了,你抬起头看着我们,摇了摇尾巴。我提醒孩子,阿奇这是欢迎我们呢。孩子给你扔过去半个糖包子,你没动它。孩子去摸摸你的头,他在你身边跳,跑,叫,你也没站起来,我当时没觉得异样,总觉得你会好起来的。邻居也说,狗不怕饿死,就怕干死,只要你还知道去喝水,就能挺过来。可是,生病三天后,你还是走了。
再见妹妹时她说,昨天晚上她抱你回院子里,因为她怕外面的大狗在半夜咬你。第二天上午,也就是今天上午,她才看清,地上有一点点血脓和小虫子,不知是你呕吐的,还是大便出的。她后悔地说,应该早带你去宠物店,那里或许能喂了你药,因为我们喂不进去。她听邻居说可能是你肚子里有虫子应该吃些“打虫药”。
我和妹妹为你的离去,心里乱得很,心情很糟糕,眼泪流了不少。心里觉得惭愧,没照顾好你;心里有着很多遗憾,觉得咱们在一起的一个多月时间,太短暂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从此,我们的生活节奏,就乱了。试想,下午放学后,我和孩子能去哪里?星期天,谁陪我们去郊游?关键是,哪个动物能代替了你在孩子成长期心中的地位?
所幸,我孩子还小,还不懂得大人的悲伤,他今天放学后,急着去放风筝。在他的世界里,新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可是,有些事情实在不容细思量,你还那么小,刚刚几个月的生命长度吧?你那么单纯,那么简单热情,那么快地接纳并喜欢上了我们,你不能走呀,春天还等着我们一起去,畅快地欢渡呢?!
可是,你走了,今年的春天,就剩下一个空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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