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马来西亚华族第一世家——林连玉 (全文)

(2011-09-13 13:31:53)
标签:

杂谈

分类: 我是不折不扣的麻花

一、        史无前例的“九十生”

 

“我还记得一个有趣的轶事,就是当时在集美的高材生有一个虚荣的憧憬,所谓“九十生”。即是学业考试成绩,每科都达到九十分以上。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够如愿以偿的,不料我的毕业考试成绩,居然实现了,总平均破集美学校有史的记录。”——林连玉自撰小史

 

林连玉(1901-1985年)原名林采居,祖籍福建省咏春县。在闽南语中,“采居”二字快读,音如“菜猪”,颇为不雅,因此三十岁那年改名“连玉”。

 

他的父亲与祖父都是当地名儒,在私塾教书过活。书香世家的他,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传统教育。不过他父亲身为寒儒,已经穷得怕了,就在他16岁时把他送到亲戚家的药材店当学徒,希望他能从此往商界发展。三年后,他自认对经商已颇有经验,又娶了妻子,从此应可在商界安身立命。

 

吊诡的是,他19岁那一年,厦门的集美学校扩充师范部(后来成为今天的集美大学),他好奇心起,想测试自己的学力,没想到就考到了第六名!一切免费,家长不必负担,他父亲因此同意让他到集美大学深造。翌年,他就开始在集美学校师范部文史地系攻读。由于入学年龄比同辈稍晚,林连玉不敢浪费丝毫光阴,刻苦学习。

 

       四年后,他以破纪录的成绩——毕业考试每科90分以上的成绩毕业,是集美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九十生”。因此,校方在他毕业后直接录用为教师——这在集美学校是史无前例的。林连玉被录用为教师后,尽忠职守,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教学和阅读。照这种情势看来,林连玉似乎应该在集美学校教一辈子的书,终老于家乡,怎么会远赴南洋,与远方的土地产生那么紧密的联系呢?

 

最初的起因是陈嘉庚。

 

       陈嘉庚是著名的华人企业家,在福建与新加坡创办了多所学校,生前被毛泽东誉为“华侨旗帜,民族光辉”,是集美学校的校主。1927年,有军党到集美学校鼓动风潮,煽动全校学生罢课,甚至推翻陈嘉庚,陈嘉庚一怒之下决定关闭学校。于是,林连玉只好把家眷全留在中国,远赴马来亚向陈嘉庚请愿,争取复校。

 

       成功说服陈嘉庚后,林连玉在族兄的安排下到马来亚的一所中学任教。从此,他先后在马来西亚与印尼的几处学校教书,在中国与南洋两地来回,开始了他一生的传奇。

 

二、        君子穷则独善其身

 

据郑老说,他和林昂都没有下手养猪,全靠林连玉和他夫人亲力亲为,从早工作到夜晚。林连玉还常常踏着脚车到沙沙兰或加埔路去买木薯、臭鱼等回来,把木薯刨了、晒干,再配上其他饲料,然后煮熟了给猪吃。他的夫人是好帮手,夫唱妇随!——黄文界《三年零八个月的林连玉行踪》

 

       岁月无情,当青少年渐渐成长之时,老人家也已逐渐走头了生命的尽头。林连玉33岁时,他母亲不幸逝世,遂返回老家奔丧。当时局势纷乱,以美国为中心的世界经济大恐慌在1929年爆发,且迅速蔓延至世界各国,马来半岛亦无可幸免。林连玉因南洋不景气,不想再远赴他乡,就开始在家乡任教。

 

       孰料1935年之时,黄光铙寄来一封信,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黄光铙是他在马来亚结识的老友,当时正于吉隆坡尊孔中学担任校长,教员稀缺,像林连玉这样的“九十生”怎么能轻易放过?在黄光铙再三的盛情邀约之下,林连玉却不过情面,无奈只得再次出洋南下。

 

       1937年卢沟桥事变,日军全面入侵中国;1939年德国入侵波兰,拉开了二战的帷幕;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战火烧及马来群岛——那是一个无处安身的时代,只要身在地球,无人得以幸免。战事如此吃紧,尊孔学校当然只能关闭。于是,林连玉和另一名尊孔中学的同事丘祥炽在1941年加入了英国殖民政府组织的吉隆坡战时救伤队,救死扶伤,并在1942年随英国军队撤退至新加坡。1942年二月,新加坡攻防战进入最后阶段。大街小巷,炮弹横飞,林连玉居住之处中弹起火,家具全毁,肩膀亦被炮弹激起的沙石所伤,幸无大碍。

 

       新加坡失守后,救伤队全员冒着被杀害的风险,悄悄返回吉隆坡。无书可教,林连玉只好隐居山林,在雪兰莪州(Selangor)而榄(Jeram)的农村养猪。对于这一段岁月,同在医药辅助队工作的同事吴志超这么转述林连玉的话:在日军统治下,如果有机会上山打游击最好;如果不能,就得远离他们。否则,万一被日军逮住,在他们的威胁利诱之下,不是当汉奸残害自己的同胞,就是死路一条。在危难时刻,只能清茶淡饭过日,忍耐一时,这才有可能避过浩劫,等待反攻的机会。

 

       当时林连玉远在中国的原配已然逝世,林连玉与续妻叶丽珍和一些朋友在而榄(Jeram)开了一个农场,既养猪只,也养鸡鸭,种些番茄、蔬菜。农村生活非常忙碌,林连玉每天都要为猪只冲凉,又要洗刷猪寮,以防猪只生病,血本无归。在马来亚华人被日军大肆屠害之时,林连玉尽量不走出农村,乃至说话也极少,慎防祸从口出。

 

三、        宿命?良心?

 

“他哽咽着对我们说:吃教育饭是死路,我老早就打算退出教育界了。可是,我始终没有这样做,这就是因为良心不许我这么做”——黄东文《林师连玉印象记》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结束。马来半岛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在三年零八个月中,有些儿童被迫接受日军的奴化教育,更有许多学童流落街头,为非作歹。马来亚华人几十年来辛苦集资筹建的华文中学、小学,近乎毁于一旦。

 

       为了复办尊孔学校,林连玉毅然把抗日期间所饲养的猪只全部变卖。当时猪价每担170元左右,为了尽快出手,林连玉不惜以120元的价钱贱卖,只为了加快复校工作的进程。因为复校工作繁忙,操劳过度,短短一个月,他瘦了十多磅。修葺教室、购置校具、对外筹款,苦干两年后,尊孔中学才粗复旧观。

 

       那么这个毁家兴学的教师自己又是怎么过活的呢?林连玉战前有一名叫做黄东文的学生是如此描写的:“有一天,在我们的教师门口出演了这么一出悲剧,那是一个六月的早晨,当林先生在第一节踏入我们的教室时,我便发觉到,他的脸孔正给一团忧愁的云雾遮盖着;他的无神的眼睛很明显地表露出睡眠不足的神态。后来,他终于直截地告诉我们,他的太太病了,昨天回来学校时口袋里只有五毛钱,吃了一碗面,再买一包香烟便不剩下一个铜板了。他太太的病又是那么沉重,不晓得如何是好!下课后,我们便集议捐集一点钱送给他。然而,当校长把钱交给他时,他竟坚决地拒绝了。后来,经过我们一番婉劝,他才不得不收了下来。然而,使我吃惊地,竟然有两颗晶莹的泪珠在他的凹入的眼睛中流了下来。他哽咽着对我们说:吃教育饭是死路,我老早就打算退出教育界了。可是,我始终没有这样做,这就是因为良心不许我这么做。”

 

       贫穷是当时教育界的普遍现象。当时吡霹雳州(Perak)的安顺(Teluk Intan)有一名教师叫黄云河,由于子女众多,贫病交迫,无法再活下去,只好投河自杀,留下遗书:“子子孙孙永远不得充任教员”。更令人气愤的是,学校的董事部不但不体恤教师,反而落井下石。有一次,尊孔的教师联名致函董事部,要求凡是连续五年在校服务的,给予五员年功加俸。结果有一位董事竟然说:如果教师强硬要求,可以答应;不过留校五年的教师就应该开除。教师薪水原本就低微,董事部又如此刻薄寡恩,林连玉在中国尚有家小须要抚养,经济状况比之其他教师就更加窘迫了。

 

林连玉祖父二代已是寒儒,所以让林连玉转投商界。没想到,他绕了一圈仍然回到教师的老路,甚至穷得比他父亲、祖父还更厉害,与其说是造化弄人,不如归结到林连玉自己说的那句话:“良心不许我这么做”。所谓“良心不许我这么做”的悲壮色彩,事实上是担心文化灭亡的具体表现。当时马来亚的文化人不多,华文教育在日剧时期又受到极大迫害,中华文化在这一方土地的传承随时有断绝之虞。

 

对一名传统的知识份子而言,此情此景之下,毁家兴学是理所当然,家徒四壁亦无怨无悔。或许割舍不掉的“良心”才是他的宿命。

 

四、        原乡与他乡

 

“其实,马来亚的一草一木,都凝结着我们华人的血汗。我们对于中国仅有木本水源之思,生存的关系,却与马来亚分割不开,我们如果不忠于马来亚,岂不自灭生机?所以我们是热爱马来亚,忠于马来亚,愿意献出能力与各民族携起手来,共同建设马来亚。”——林连玉195112月教总成立晚宴上致词

 

       194610月,二战结束后一年,林连玉曾返回中国处理家务,迟至翌年2月才回到马来亚,从此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马来亚的华文教育,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中国。要知道,他当时在中国还有三个儿子。自从母亲逝世后,他们全由伯母一手抚养长大。我们不能不问的是:作为父亲的林连玉怎么狠得下心,把三个至亲至爱的儿子从此抛弃在中国?

 

       1951年,林连玉通过申请正式成为马来亚联合邦公民。同年,林连玉曾发表讲话,讲话中散发出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其实,马来亚的一草一木,都凝结着我们华人的血汗。我们对于中国仅有木本水源之思,生存的关系,却与马来亚分割不开,我们如果不忠于马来亚,岂不自灭生机?所以我们是热爱马来亚,忠于马来亚,愿意献出能力与各民族携起手来,共同建设马来亚。”

 

       别忘了,林连玉在1933年之际,曾因为南洋经济不景气而不想再度南下。何以相隔十余年后,林连玉竟会死心塌地地爱上这片土地,并誓死为之效忠?要知道,当时的中国政府还一直把海外的华人当做中国人看待,海外的华人也一直视遥远的中土为故乡。当二战结束时,马来亚有独立建国的消息,林连玉大声疾呼马来亚的华人必须忘记祖国,以马来亚为效忠的对象,与他族争取平等生存的权利。林连玉在一封书信中透露:当时大多数华人还不能谅解,骂他是数典忘祖。这时,我们不能不感到疑惑的是:林连玉的青少年时期都是在中国度过的,在中国娶妻生子,又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有如此“出格”的想法呢?对此,林连玉并无留下只言片语,后人只能臆测。

 

       在日本南侵后,马来亚的华人不只是为了中国而战,也为了马来亚而战。他们不只鼓吹中国人团结一致,也要马来亚的全体人民团结一致。可想而知,他们对马来亚的感情,在这短短的三年零八个月中与日俱增。林连玉在那段抗击日军的时期,参加过吉隆坡救伤队,在保卫马来亚的过程中挥洒过鲜血、眼泪与汗水。在三年零八个月中,他与续弦妻叶丽珍在而榄农村共济时艰,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原为异乡风情的“蕉风椰雨”已成为心灵深处最无法割舍的风景。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患难之交”往往是最好的朋友,人对土地的感情想来也是如此。

 

       另外,林连玉后来成为马来亚联合邦华校教师会总会(教总)的主席,俨然是当时华人社会的领袖,说话行事不能不从整个民族的利益思考。从当时的国际环境来看,马来亚华人如果继续效忠中国,毫无疑问会使居留国政府怀疑华人对当地的忠诚,进而影响到华人政治地位的边缘化。因此,周恩来总理于1956年表明:中国政府希望新马华人申请当地公民权,积极建设新的国家。无独有偶,同样是在1956年,林连玉为华人社团争取公民权所写的宣言如此表示:“我们当然要启示我们的后一代,以马来亚为效忠的对象,告诉他们:马来亚既是他们的故乡;马来亚各民族的父老兄弟及姐妹,都是他们的父老兄弟及姐妹;假设不幸,马来亚有了外来的共同敌人,他们必须挺身而起,为保卫马来亚而作战,不管那敌人来自何方,以及属于何种人,他们必须紧紧地站在马来亚这一边。”

 

如此一来,他对中国虽有“木本水源之思”,原乡毕竟已成他乡。然而,对各别土地的归属无法割断亲情绵延的血脉,从他一封封寄往远方的家书中透出的是无尽的思念:

 

“你伯母近来的生活怎样?当你的母亲去世时,你们兄弟还年幼,照顾你们衣食,使你们长大的就是你伯母,你们应当把她当亲娘一样,你有没有这个念头呢?”

 

“建春的学术总平均93分真是可喜,我在集美毕业那一年的成绩总平均是95.7分,你要他努力能够胜过祖父就更好。”

 

“我虽未见过(孙子)建春、耀春、辉春,但我深爱他们。”

 

       作为父亲,林连玉当然不可能是心甘情愿地离开孩子的。在尊孔学校的复校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林连玉竟抽身返家达四个月之久,或许就是要把家乡一切安排妥帖。林连玉返乡的那四个月,可考的事迹只有《连玉诗存》中《悼亡十首》第十首的自注:“妻葬于道场之蔡坪,去家十余里。余归家时欲携儿展墓,恰逢山君横行,白昼伤人,因而不果。”

 

       我们不难想象:当林连玉返回最熟悉的房间时,梳妆台上空余脂粉,却不见妻子身影的孤寂;当林连玉想携带三个孩子到妻子坟前上一炷香,说几句知心话时,却因老虎出没而不能前往的无奈;当活蹦乱跳的三个孩子的码头围着林连玉,大声哭喊:“爸爸,你别走!你别走!”林连玉不得不去的心酸——

 

当马来亚的学校百废待兴时,他不得不去;当英殖民地政府对华文教育的打压越趋明显时,他不得不走;当马来亚的华文教育还需要他传薪播种时,他不得不老泪纵横地踏上甲板,在呜呜的汽笛声中,携着对亲人的思念,乘风破浪往马来半岛而去。

 

       当三个孩子眼睁睁地目送父亲离去时,洒泪而去的是林连玉,留下来的背影是曾经的名字——林采居。

 

五、        批龙甲、搏虎头

 

横挥铁腕批龙甲,怒奋空拳搏虎头。

海外孤雏孤苦甚,欲凭只掌挽狂流。

——林连玉《吕毓昌妹夫有诗见寄步韵一首》

 

       林连玉后来成为马来亚联合邦华校教师会总会(教总)的主席,俨然是当时华人社会的领袖。不少马来西亚的华人可能知道,教总(马来亚联合邦华校教师会总会)如今是反对巫统(UMNO,马来民族统一机构)不平等的教育政策、维护马来西亚中文教育的领航机构。但是,可能有许多人不知道:教总的前身(吉隆坡华校教师公会)建立之初并无此等雄心壮志,纯粹是为了维护华校教师的福利而设。换句话说,仅仅是为了不让华校教师饿死罢了。

 

       而后,马来亚当权者企图铲除华文教育的意图日益明显,马来亚各州的华校教师公会遂联合为教总,共同反对当权者层出不穷的教育白皮书、教育法令。不过,他们当时的对手并不是巫统,而是战后重返马来亚的英殖民政府。

 

       提及英国,许多人可能就会一厢情愿地把“民主”、“开明”等美好的形容词往它头上套。但是,在多次与英国人的交涉中,林连玉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英国政府对内民主,对外则是彻头彻尾的“假民主”。此处仅举1956年的火炬运动一事为例。

 

       1956年,英殖民政府决定在8月底至9月底的学校假期内,进行一项名为“火炬运动”的调查计划,登记学童的升学意向,也就是调查各族的子弟愿意读英文学校、马来文学校或是华文学校。不过,殖民地的官僚早在7月时就已经秘密训令英校的学生推动登记,英校生在未放假以前就已经差不多完成登记了。反观华文学校却一直被政府瞒在鼓里,对“火炬运动”毫不知情。这件事情潜在的危机在于:其后政府拟定教育法令时,大可显示这份统计数据,以证明学生的家长都愿意让孩子读英校或马来校。在如此“民主”而“公正”的程序后,关闭华校岂不是顺理成章?

 

       林连玉洞烛先机,迅速在报章发表社论,四处举行巡回演讲,揭穿英殖民政府的阴谋。他不但呼吁所有家长踊跃前往登记,也吁请所有华教人士推动该项运动,以“华人子弟应读华文”为口号,唤醒华社各阶层人士。经过教总的努力,火炬运动迅速引起华人社会的注意。最令人感动的是,全国华文中学的学生,接受教总的号召,自动为火炬运动宣传,乃至挨家逐户,分发告家长书,促请家长们要及时为子女们登记。他们甚至冒风雨,捱饥饿,深入乡区,广事宣传。经过一个多月的大力宣传后,华人社会已然知所抉择。827日,适龄儿童升学登记全面开始,雪兰莪中华大会堂的登记站“一清早就挤满着成千上万的儿童,几乎挤得登记工作也停了下来”。

 

       1969827日,马来亚联合邦。大街小巷之上,华人涌上街头,万头耸动、摩肩接踵,华文学校的登记处,人多得快要把门框挤爆了;英国官员在官邸之中,一闻消息,先是目瞪口呆,后是手摔文件,暴跳如雷——想象当时盛况,实在令人痛快不已,更不能不让我们华人感到由衷的自豪。

 

       如此一来,英殖民政府自然视林连玉为眼中钉、肉中刺。当他们忍无可忍之时会怎么对付林连玉,是无法逆料的。对此,林连玉早有心理准备,1954年时就对好友丘滕芳托妻寄子,在其著作《风雨十八年》写道:“倘若殖民地官僚们施展淫威,我便很有可能立刻被捉进监牢里去……我忝居教总领导的地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我不能见危授命,奋起力争,将何以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子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因此,我便对我的唯一挚友——福建会馆座办邱君滕芳——实行托妻寄子……邱君不但答应我,而且还鼓励我。我有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一切都可放心了。”

 

林连玉这种置身死于度外的精神,在其必将流传千古的《吕毓昌妹夫有诗见寄步韵一首》中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飘零做客滞南洲,时序浑忘春也秋。

幸有嶙峋傲骨在,更无暮夜苞苴羞。

横挥铁腕批龙甲,怒奋空拳搏虎头。

海外孤雏孤苦甚,欲凭只掌挽狂流。

 

       不过,此时的林连玉绝不会想到:日后对他采取行动的不是英殖民政府,而是另有其人。

 

六、        冉冉升起的希望

 

“华人若不爱护华人的文化,英人不会承认他是英人,巫人也不会承认他是巫人,结果,他将成为无祖籍的人。世界上只有猪牛鸡鸭这些畜生禽兽,是无所谓祖籍的。所以华人不爱护华人的文化,便是畜生禽兽。”——陈祯禄爵士

 

       二战之后,曾经号称“不落日帝国”的大英帝国,国力式微,再也无法经营海外如此广大的殖民地。更兼殖民各地民智已开,反抗声浪不断。所以,在马来亚各族人民百般交涉之后,英殖民政府已决定让马来亚联合邦于1957831日独立。

 

       华人先知先觉如林连玉者,已知继续效忠中国必不可行,乃大力鼓励华人效忠马来亚,在本土争取平等生存的权利,其中就有后来组建马来亚华人公会(马华公会)的陈祯禄爵士。陈祯禄希望通过建立马来亚华人的政党,代表华人的公意,偕同马来族、印度族争取国家的独立,维护民族的权益。

 

       然而,此时的教总声望日隆,已在很大的程度上代表了华人的声音。马华公会如要代表全体华人,非和教总沟通洽谈不可。另一方面,林连玉如果想在维护民族权益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从外围制造舆论向当局施压,远不如马华公会在谈判桌上与当局洽商。因此,两方的结合势在必行。

 

       不过,陈祯禄和林连玉,这两位马来亚华族的巨人此前并无私交,对双方了解不深。在一次重要的讨论中,马华公会与华教工作者的讨论陷入僵局,林连玉直接向陈祯禄提问:“你们马华公会对于华文教育的态度到底是什么?”陈祯禄慨然答道:“华人若不爱护华人的文化,英人不会承认他是英人,巫人也不会承认他是巫人,结果,他将成为无祖籍的人。世界上只有猪牛鸡鸭这些畜生禽兽,是无所谓祖籍的。所以华人不爱护华人的文化,便是畜生禽兽。”

 

       这一番肺腑之言,当时令槟城的代表骆清泉大叹“有这样贤明的领袖,我们可以安心在他的领导下,去争取华文教育的地位了”;林连玉后来也写下“这些话太令人感动了”等语。可想而知,陈祯禄这番话打动了所有在场的华教人士,奠定了双方合作的基础。19534月,由教总、董总与马华教育中央委员会三者组成的“三大机构”诞生,成了当时代表华教斗争的最高组织。

 

       在三大机构中,马华教育中央委员会为最高机构,不过林连玉仍然是反对政府华教政策运动中极为重要的主力。195410月,他在《教总反对改方言学校为国民学校宣言》中大力批评殖民政府颁布的教育条文,更提出了影响深远的三大主张:一、华文教育应与各民族教育平等;二、举办初级免费教育,各以母语教授;非英文学校,列英文为必修科目;第三、占全马人口半数的华人的应用语文——国语(此处指“华语”),应列为官方语文之一。

 

       《宣言》在原本就暗潮汹涌的漩涡中投下了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1957831日,马来亚联合邦即将脱离英国而独立,联合邦首届立法议会将于1955727日举行,投选出马来亚有史以来第一个民选政府。代表华人争取权益的马华公会、马来人的巫统与印度人的国大党,组成了“联盟”,是当时最有可能胜选的政党。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马来激进领袖拿督翁惹化(Dato Onn Bin Ja’afar)所创建的马来亚独立党。教总既与马华公会联合,马华公会又是联盟成员之一,教总的主张即与整个联盟紧密相连。“华语列为官方语文”是当时的马来社会还无法接受的条件,联盟因此遭到了整个马来社会的攻击,甚至指责巫统已经被华人收买,选情岌岌可危。

 

       在这样的大环境底下,1955112日,巫统、马华公会、三大机构在陈祯禄爵士的私邸展开了“马六甲会谈”。巫统主席东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向林连玉大吐苦水:“我的政敌拿督翁就在巫人社会中对我大肆攻击……这样下去,我顶不住了,选举必然失败。”陈祯禄也表示:拿督翁是马来激进分子,如果让他在大选中获胜,马来亚的华人从此更没好日子可过。最后,教总同意暂时不争取“华语官化”,并要求增加华文学校的津贴每年二百万元,双方达成协议。

 

       然而,在新闻发布时,双方却起了争议。巫统相关负责人伊士迈医生写道:“今天会谈的结果:华校教师已答应不提华文列为官方语文问题。”林连玉马上加上“暂时”二字,表示七月大选之前不提。可想而知,“暂时”二字必然无法平息马来社会的不满。伊士迈拍了拍林连玉的肩膀,对他说道:“今天我们的对话是以真实纪录作根据的,新闻不过对外宣传而已。林先生,你要帮忙,请帮到底罢。”  此时的林连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联盟政府,为“联盟吞了一颗炸弹”,准备“炸死自己”。果不其然,当时的华人社会不少人认为认为此次会谈毫无成果,林连玉等人有亏职守。此时的林连玉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连玉愿意“为联盟吞下炸弹”,虽然是局势所逼,却也因为他对联盟,尤其是陈祯禄存有一定的信任。从当时形势来看,只要马来亚能够摆脱英殖民政府势力的笼罩,各族人民能成功独立建国,华教问题必可迎刃而解。1956年,他发表了一篇讲话:“……前政府(英殖民地政府)颁布1952年教育法令之前,我们极力反对,除了召开大会反对之外,复向钦差大臣提呈备忘录……等到我们要约他们谈,他们却说法令已经通过了,要交涉也无能为力!这次联盟政府拟订教育报告书就不同了。在向立法会提出的二个月前,即给我们以研究的机会,并使我们有请求改善的机会,单单这一点,可见民选政府比殖民地政府来得民主。”

 

同年,他在教总第六届常年代表大会上说:“眼前,我们所把握的最高原则就是争取独立,一切的一切,都以不妨碍独立为依归,这就是说有些事件,争执的结果,若是可能对独立的事业有所不利的话,我们就要以忍辱负重的精神来处理……马来亚的独立,是由联盟政府去争取的,因此,我们必须拥护联盟政府,使他们顺利地完成独立的伟业……”林连玉当时在华人社会的声望如日中天,可想而知,他这一番话对于联盟政府争取华人的选票应有一定的助力。

 

       独立,只要等到独立那一天!1957831日,恐怕是林连玉日夜期盼的日子。当殖民地政府离开,联盟政府上台的那一天,就是华文教育真正复兴之日!

 

七、        和氏璧

——林连玉的建国蓝图

 

“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要世世代代在这个可爱的土地上,同工作、同游戏;在遥远的将来,更可因文化的交流,习尚的相染,把界限完全泯灭,而成为一家人。”——林连玉

 

       作为一位知识分子,林连玉早就在思考马来亚独立建国后的未来。在他的设想中,未来的马来亚应是如此:“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要世世代代在这个可爱的土地上,同工作、同游戏;在遥远的将来,更可因文化的交流,习尚的相染,把界限完全泯灭,而成为一家人。”

 

       在这个“遥远的未来”尚未降临之际,马来亚应有其独特的意识形态。1953年,他写过一篇《谈马来亚的精神》:“马来亚要独立建国,就必须有马来亚独特的意识形态,,这个国家才会有其生命。这种马来亚独有的意识形态,我们也可以称之为马来亚的精神……依照我个人的意见,马来亚精神最美满的境界,应包含下列四种要素:第一,是英人的民主精神;第二,是华人的勤俭美德;第三,是巫人的乐天襟怀;第四,是印人的和蔼态度。”

 

       欲达到这种完满精神境界的交融,就必须让各民族和睦相处,而和睦相处的前提就是对马来亚共同的效忠。19565月,林连玉应《马来亚前锋报》之邀,为开斋节特刊撰写献词:“马来亚独立建国的事业中,顶重要的工作,就是心理上的建设。第一,要培养共存共荣的观念。我们知道马来亚是民族复杂的地区,每个民族对这一地区的开发,都有他们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们必须把所有的民族,当作一家人看待,权利与义务一律平等……第二,要培养以马来亚为第一家乡的观念。这是对外来民族说的。须知道你们虽有祖国,但是你们的子孙已是马来亚的儿女了,马来亚才是他们的祖国……凡是不肯共存共荣的人,是马来亚的罪人;凡是做了马来亚的公民,而不以马来亚为祖国的人,也是马来亚的罪人。”

 

       每个民族既然对马来亚的开发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并愿意效忠于这片土地,所以大家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权利与义务一律平等。若论权利,以当时华文教育饱受打压的背景来看,最为重要的或许就是各民族文化平等发展的权利。“创造文化,享用文化,发扬文化,是任何民族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权。”正如陈祯禄所说:“华人若不爱护华人的文化,英人不会承认他是英人,巫人也不会承认他是巫人。”正因如此,“我们的文化,便是我们民族的灵魂。崇高的、圣洁的灵魂,必须受到极神圣的尊重”。

 

       语言、教育是文化的载体。因此,“我们文化的传递和发扬,必须寄托在华文教育的继续存在即发展的上面。所以尊重我们的华文教育,即是尊重我们的文化。”文化的存续仰赖教育的发展,华文学校如是,马来学校、淡米尔学校亦复如是。如要让各源流的学校都能持续发展,其语言就必须受到官方的肯定,获得在法律上的保障。各种语言的平等权利受到了肯定,各源流学校的平等发展才是顺理成章,从而达致“文化平等发展的权利”。因此,林连玉念兹在兹的就是让马来语、英语、淡米尔语、华语都列入官方语文。如果华文能享有平等的地位,华文教育就可获得长久的保障,中华文化在马来亚的发展亦可长盛不衰。

 

       那么,多元文化的发展对同一国家的效忠是否构成矛盾?林连玉早在50年代就给出了答案:“我们认为马来亚建国最要紧的是精神上的团结,并不需要求助于民族的统一。因为民族与国家不是一物而两称的,有不可分离的表里关系的,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民族是以血统而形成的,国家是以利益而结合的;利益相冲突虽然同一民族,也可分裂为数个国家;利益相一致,虽然许多不同民族,也可合建一个国家。”

 

在教育上,如要让各民族效忠同一个国家,只要使各民族的教育培养共存共荣、一致效忠的观念即可,而不必强求语文的统一:语文,只是教育工具,而非教育目标。林连玉很明确地说:“我们知道,文字是教育的工具,不是教育的实质。以学习某种文字,为效忠的象征,这是不可思议的想法。请问,美国人是读英文的,会不会把英国当祖国?而瑞士人有学意文的,有学法文的,有学德文的,都能一样对瑞士效忠,这是什么道理?”诚然,一国之间须有其共同语,但是各族必须学习一种共同语言,绝不意味着其他的语文教育不能得到平等发展的权利。“如果一种族的优越地位,而对另一种族加以歧视,去摧残其文化,甚至要消灭方言教育,这种偏见,非但违背教育原理,且将促使各民族更形分裂。”

 

极为难得的是,林连玉对于“平等”的理解并不仅仅局限于华族的视角:“我们华人应当了解,在各族并居的地区,如果有一族在文化及经济上,占绝对的优势,而另一族却在文化上及经济上占绝对的落后,这不仅是不幸,而且将会发生危险,因为我们面对着劣势的危机,又怎会对别人发生信任呢。因此,我们必须赶快伸出友谊之手,做些实际工作,辅助他们的文化向上,以及经济发展,等到他们的实力,可以和我们互相颉颃的时候,他们有了坚强的自信心,反而成了我们最良好的益友了。我希望我们全体华人,能够相信我的见解,并且实践我的主张。”当民族主义在全球范围内兴盛的时期,林连玉立足于民族的本位,却又能超脱种族观念的束缚,提出辅助马来人的看法,这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正是中华民族的智慧成就了林连玉的伟大。

 

不过,在尚未独立之前,这一切都还是极其遥远的构想,眼前的当务之急只有独立一事。因此,林连玉暂时搁下对华文教育至关重要的“华语官化”追求,大力向马来亚华人倡导向马来亚效忠的观念,呼吁华人申请马来亚的公民权。不过,英殖民政府于1952年制定的联合邦公民权修订法令充斥着极强烈的排他色彩,不止有居住年龄的限制,还须通过英语或马来语考试,条件极为严苛。在林连玉的组织领导下,五大华人社团主催“全国华人注册社团代表公民权大会”大力反对。偏偏此时许多华人对于未来的方向犹感迷惑,对本地政治不关心,乃至于许多符合条件的人也不去申请公民权。此时,林连玉真是忧心如焚。他一面领导教总宣传申请公民权的重要性,自己一面骑着脚踏车,挨家挨户地劝告马来亚华人申请公民权,却面临了极大的阻力。有些华人认为公民权只不过是政党的“把戏”,甚者直接斥责林连玉“数典忘祖”。

 

1957831日,联盟政府主席东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在默迪卡体育场(Stadium Merdeka)高喊七声:“Merdeka(独立)、MerdekaMerdeka……”,举国欢腾,喊声震天。

 

而林连玉的建国蓝图,一如和氏璧,光芒万丈、足为传国之宝,却又哀婉凄绝,催人泪下——乃至于林连玉本人,也是如此。

 

[] 和氏璧:

 

春秋时期,楚国有一个叫卞和的琢玉能手,在荆山里得到一块璞玉。卞和捧着璞玉去见楚厉王,厉王命玉工查看,玉工说这只不过是一块石头。厉王大怒,以欺君之罪砍下卞和的左脚。厉王死,武王即位,卞和再次捧着理玉去见武王,武王又命玉工查看,玉工仍然说只是一块石头,卞和因此又失去了右脚。武王死,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璞玉在楚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接着流出来的是血。文王得知后派人询问为何,卞和说:我并不是哭我被砍去了双脚,而是哭宝玉被当成了石头,忠贞之人被当成了欺君之徒,无罪而受刑辱。于是,文王命人剖开这块璞玉,见真是稀世之玉,命名为和氏璧。——百度百科

 

八、悲愤的呐喊

 

“我们华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但绝不是被人征服的民族,我们华人伸出手来,去与友族握手,但是我们绝不能低下头来,让人家践踏在脚底下!”——林连玉

 

       1956年,陈祯禄大病一场,手术后记忆力大退。两年后,陈祯禄下台,马华会长一职由林苍佑医生接任。与陈祯禄爵士一样,林苍佑先生虽出身自英文教育背景,但对华文教育十分重视。马来西亚学者林水檺说:“林苍佑以一个英文教育出身者,那么积极地想解决华教问题的态度,这种情况连一些受华文教育的后任者也瞠乎其后。”

 

       出台于1956年的《拉萨教育报告书》,明白地指出“我们同意这点是指,当各民族应联合起来组成一个团结的马来亚国时,任何一个民族都不需要丧失其民族特征,而且华、巫、印与其他民族的文化亦应受到保存和发展……”尤为难得的是,这份报告书在提呈通过之前,还交给教总的人士研究,让他们提供意见。林连玉等人虽然几经审阅,却终于看漏了极为关键的第12条:“我们相信本邦教育政策之最终目标必须为集中各族儿童于一种全国性的教育制度之下,而在此教育制度之下,本邦国语乃主要教学之媒介语。”这一条文倘若在日后被有心人士利用,华文教育必将统合乃至覆灭。

 

       当林连玉等人发现这一条文时,马上与教育部长敦拉萨(Tun Abdul Razak)协商,但报告书已然提呈通过。在林连玉极力争取下,敦拉萨答应林连玉不把这一“最后目标”列入即将出台的1957年教育法令:毕竟,报告书只是调查与建议,法令才有真正的法律约束力。此时,敦拉萨对林连玉千叮万嘱:“你必须严谨为我守密。倘若消息外泄,我们巫人知道我对你们退让一条最主要的原则,他们将会吃掉我的肉。”林连玉也承诺守口如瓶。最后,1957年的教育法令果然没有出现“最后目标”——联盟政府果然不负林连玉所望。

 

       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最怕的就是风云骤变。

      

       1955年进行了首届大选后,第二届大选在四年后的1959年举行。在这年的6月大选前夕,林苍佑和东姑因为席位的争夺而交恶,最后被迫在大选后9月下台,担任会长职位仅仅一年半。林连玉黯然神伤:“以前,我们存有错误的见解,以为马华公会是理想的盟友,理论上也算得执政有份了,我们有四个合理的要求通过马华,总可解决的。可是,不幸得很,由于这次联盟内部风潮暴露的,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原来马华的要求竟没有得到盟友的理会,马华公会和会长林苍佑先生不但对于联盟的政纲不能参加一句话,甚至连所谓代表华人的候选人名单,也没有过目的权利……那是我们的最高领袖,就这么可怜……。”

 

       林苍佑下台后,华教在联盟中无人可托,再也无法从政治上对国家的教育政策施加影响力。紧接着林苍佑在马华公会掌权的衮衮诸公,是否能一如既往,为华文教育争取,为民族权益奋斗呢?历史揭晓了答案。

 

       1960年,新一份的教育报告书——《达立报告书》(Talib Report)正式发布,公然宣称:“在一个真正国家性的政策之构造中,欲满足国内每一个语言文化集团的个别要求是不可能的。”更令人惊愕的是,《拉萨报告书》曾提及的“最终目标”:全国的教育最终将统一以马来语教学,在1957年教育法令原已消失,却又在《达立报告书》再次出现。《达立报告书》宣称: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民族的团结,潜在的逻辑是:语言不统一,民族就无法团结。

 

       我们只须看这份报告书的其中两条就可以看到它对华文教育的冲击。第67条:在全津中学内,虽然供给学习其他语文,其主要教学媒介,将是两种官方语文之一【教学媒介语如非官方语文,则不能得到政府的津贴金】。第173条:高初级教育文凭考试乃是官方语文【非官方语文得不到政府考试的承认,亦即被排除在政府的教育体系之外】。

 

       换言之,在这种新的政策之下,“华文中学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接受改制,眼前立刻改为英文中学,等待七年以后英文不是本邦的官方语文了,再被改为巫文中学。其二是纵使成为独立中学……却不被承认为本邦的教育体制的环节之一……。”

 

       原来,要消灭华文教育的不止是过去林连玉深恶痛绝的英国殖民地政府!我们可以想象:当林连玉阅读这份报告书时,年过花甲的身躯是如何颤颤发抖、头晕目眩。当报告书在国会通过之日,林连玉极其悲愤地指出:“自1953年以来,我曾经好多次公开的指出,官方语文在马来亚变成一把刀,利用这把刀可以扼杀我们宝贵的文化。现在我的话应验了……近年来,我们争取华文教育平等权利,绝口不牵涉到官方语文的问题,可以昭示我们的诚意。不料这诚意不为人鉴纳,反而应用官方语文把我们固有的文化排除……”在马六甲会谈发布新闻之际,林连玉曾经答应不加上“暂时”,忍辱负重,一切以独立建国为先,帮助联盟政府在竞选中大胜,甚至受遭到部分华人谴责。如今,为盟吞下的这颗“炸弹”终于引爆,被联盟政府用“官方语文”四字狠狠扣死,紧紧逼压,林连玉该是何等不甘!何等愤怒!

 

       “请求友族人士设身处地为我们想一想,假使你们的语文地位也沦到这种地步的时候,你们将会是怎样的?”这是林连玉发自肺腑的哭诉。此时此刻,华文教育的唯一希望就落在了马华公会身上,看他们是否能力阻“盟友”——林苍佑的遭遇启示我们,称之为“主人”可能更为恰当——负上马华公会原本神圣的使命,维护民族权益。

 

       熟料,马华公会的当权派,尤以梁宇皋为代表,大肆推销新的教育制度。梁宇皋称其为“尽善尽美”、“决不是消灭华人文化”,更抨击林连玉是“歪曲事实”,指林连玉只不过是“一个骗徒”、“吹牛皮、走江湖”,“不过为了为了保留他的饭碗”、“并非为了人民的利益着想”,政府当局“绝不能容忍”——事实上,梁宇皋正是《达立报告书》的拟定者之一,还在国会上议院动议通过报告书,又怎么可能会出言反对呢?

 

       遭到了联盟政府的欺骗,又受到了最亲密的盟友——马华公会的背叛,林连玉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怒吼:“我们华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但绝不是被人征服的民族,我们华人伸出手来,去与友族握手,但是我们绝不能低下头来,让人家践踏在脚底下!”

 

       当此关键时期,林连玉将深沉的悲愤转化为坚决的意志,把自己化成熊熊的烈火,纵使灰飞烟灭,也要与种族主义的恶势力抗争到最后一口气。

 

九、自抉的归宿

 

“我以正义为武器,光明为行径,全然不顾虑一切。我知道我是等于原子弹,我本身会遭到被毁灭的代价。你知道我已六十岁了,今后余年无几,以此余年献给民族文化的救亡运动正是光荣的归宿。”——林连玉

 

       上世纪六十年代,马来亚半岛华族的命运受到严峻的考验。在一波波的惊涛骇浪中,一封封的家书飘洋过海,来到久违的神舟大陆,在他的二儿子——林多才的眼中展示着南洋彼岸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斗争。

 

19601021日:

       “这里华文教育问题越来越严重,高压手段越见露骨。副教育部长甚至公然说:‘反对教育政策’,就是不效忠。’同时,我们的民族败类也公开出卖,令人痛心……我决定负起责任……因此,我所招的疑忌更重了,必然因此而罹祸。我以正义为武器,光明为行径,全然不顾虑一切。我知道我是等于原子弹,我本身会遭到被毁灭的代价。你知道我已六十岁了,今后余年无几,以此余年献给民族文化的救亡运动正是光荣的归宿。”

 

19601025日:

“我以破釜沉舟的决心作为维护民族文化的最前锋,你已知道了,不必多谈。给我最大的打击是我们华人真正的领袖,素来极爱护华人文化的陈祯禄爵士前天逝世了,从此我要独立奋斗了。”

 

196144日:

       “华文教育问题越来越严重,压迫者口气越来越凶,我越忍越忍无可忍。为着民族的正气,我已屏却残生不顾一切,即使不能解决问题,也要使问题存在,全体华人会支持我,绝无问题。我心安理得,绝无所惧。马来亚的开发华人有绝大的功劳,马来亚的独立华人有巨大的力量,然而独立果实,却被一族独占。我们正在碰着民族的帝国主义,不奋斗,即死亡,责任在我的身上,我将苦斗!”

 

1961630日:

“我以正义为依归,为全民族争平等的权利,任何迫害,早已准备接受。1954年我托妻寄子,把你的继母和达妹,托知己的朋友照顾,预算一揭起反对教育政策,就被捉去坐牢的。一九五九年他们要暗杀我,我预先立下遗嘱,预算继续反对就遇害的,既然以往的决心如此,现在岂有畏缩的道理。”

 

       三十岁的林多才在沙滩上缓缓踱步,望着呜呜作响的船只,和十四年前与父亲告别的码头。极目远望大海,不得不为年迈的父亲担忧。

***************************************************************************

 

       在马来亚半岛的这一场战役,不动刀子见血,却无处不是刀光血影。林连玉的言论、新闻开始被当局封锁,在报章上只见片段,不见真章。从前常在新闻头版出现的林连玉,如今似乎慢慢消隐于大众的视线。除了遭影射为“不忠子民”,林连玉还被不明人士恐吓:如果再不停止对抗政府的教育政策,将被暗杀。教育局也开始通知华文中学,呼吁他们尽早改制为以“官方语文”(英语或马来语,80年代马来语成为唯一的官方语文)为主要教学媒介的国民中学或国民型中学,接受政府的津贴。

 

       面对各方汹涌而至的威胁,林连玉可以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但,津贴金却是悬在华文教育颈上的一根绳子,没有资金,何来华文学校?对此,林连玉呼吁华人社会:“眼前就是我们华文中学最后抉择的时期,要维护民族文化吗?就得面临经济的压迫;要获得经济援助吗?就得放弃本族的文化。到底要怎样办呢?孟子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取义也。’我们认为传统相承已经数千年的文化,不但要加以保存,还要发扬光大,因此我们必须不惜任何代价,维护下来,这就是说,津贴金可以被剥夺,独立中学不能不办。”在林连玉的奔走相告之下,距离改制的期限只剩下四个多月,华文中学依然无甚动静。

 

       与此同时,林连玉与梁宇皋的论战仍在持续。尽管梁宇皋背后有整个政府的支持,广播、报纸、小册子各种宣传一应俱全,其影响力却远远不如骑着脚踏车四处演讲的林连玉。19616月,梁宇皋终于找到了克制林连玉的杀手锏:《达立报告书》中“以巫文为主要教学媒介语的“最终目标”来自《拉萨报告书》,而拉萨报告书却是林连玉一再表示衷心接受的,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因为敦拉萨答应不把最后目标列入1957年教育法令。”这是林连玉心里的答案。当林连玉答应敦拉萨终身守密时,从没想过有一日会遭人以此相挟。此时的敦拉萨已是副首相兼国防部长,俨然是国家下一届的领导人。得罪了敦拉萨会有什么后果,不言自明。林连玉如鲠在喉,不止是因为敦拉萨位高权重,更是因为不想自毁承诺。在捍卫华文教育的战役中,他是第一次如此地左右为难。

 

       几经思量,林连玉公布了事情的真相:“拉萨报告书第十二条所谓最终目标经过我交涉,拉萨在众代表面前亲口答应取消。时间、人物及地点,我都列举出来,并且说基于拉萨报告书订立的1957年正式的教育法令没有最后目标的说法,便是最好的证据”。这番言论811日见报,震惊全国。

 

       次日,林连玉即接到内政部的通知书;内容如下:

       “你自一九五七年来,言论与行为都对马来亚不忠。你

(A)    故意歪曲与颠倒政府的教育政策,有计划的激动对最高元首及联合邦政府的不满;

(B)    你的动机是一个含有极端种族性质,以促成各民族间的恶感与仇视,可能造成骚乱,因此联合邦政府准备在宪法第廿五条的规定下令褫夺你的公民权……”

 

看完通知书后,林连玉一如往常到他日常消遣的逸园公馆与朋友们打麻将。几轮下来,他还赢了十几块钱。买了一些蔬果后,林连玉在夕阳斜照之时,骑着他的老脚踏车“咯吱咯吱”地返家。

 

自从1954年向好友丘腾芳托妻寄子以后,林连玉似乎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一直在等待这迟早到来的一天。英殖民政府下台后,他一度以为自己避过了;但是,自从《达立报告书》发布后,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他无法规避的宿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他自抉的归宿。八十年代,他曾给中国的二妹林子贞写了那么一封信:“我已七十八岁,是高寿的人,享尽天年,有何可憾!回想生平事业只是对人有益,未曾做过一桩罪孽。抚衷自问,天君泰然,我将含笑而去。”

 

林连玉是如此平静,一如熊熊烈火燃尽后的灰烬,在徐徐微风吹拂之下,四散飘扬。

 

十、历史的捍卫者

 

“你希望我回去,我……要获得光荣的还乡。所谓光荣还乡,就是要被当地政府驱逐出境。我领导华人争取平等的权利,为XXX的执政者剥夺公民权,若被驱逐出境不是耻辱,而是光荣。谁知他们竟没有驱逐我!但我留下,可以卫护我的历史及主张。虽然我已非公民,对当前的事情无权开口,但若歪曲我的历史及主张,我就显示依然敢斗的颜色给他们看”——林连玉

 

       林连玉61岁时被内政部通知褫夺公民权,一直到85岁时才逝世。二十余年的时间内,马来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961812日,在林连玉收到内政部通知书的一周之后,又被吊销了教师注册,被迫离开执教了二十余年的尊孔中学,生计全无着落。这个消息犹如平地起了一个惊雷,不仅惊呆了所有华教工作者,更把华文中学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改制的狂潮遂如滔滔河水,一发不可收拾。在70余间华文中学中,超过五十间申请改制,从此马来亚的教育体系就有了“国民中学”与“独立中学”之别,独立中学后来更发展出了独立中学的统一考试,至今未受政府承认。

 

1963年,马来亚联合邦与新加坡、南中国海彼岸的沙巴及沙捞越组成了“马来西亚”;1965年,联邦政府与新加坡政府在马来人特权问题起了争执,新加坡宣告独立;1969513日,马来西亚爆发了著名的“五·一三”种族冲突事件。当局宣称:冲突爆发的原因在于种族间的经济实力相差悬殊,因而制定了新经济政策,目标是让土著(包括马来民族)掌握国家经济30%的股权,在政治、经济、教育等领域都有特殊的优惠。从此,在马来西亚,种族间在政治上区分为“土著”与“非土著”,在实际权益上的分配又有所不同,民族的分化已成定局。华族与印度族在这片共同开发的土地上沦为二等公民,更是不知何日才能打破的局面。

 

       在马来西亚的局势日益严峻之时,林连玉始终不吱一声,平静地度过了二十余年。对于这段岁月,廖文辉有一段简短的概括:“在隆情小筑(林连玉的住家)20年的岁月里,由于人身遭对付,谋生之道又遭封杀,加上官司的耗费,林连玉的生活几至绝境,所幸有赖亲朋好友、永春同乡和尊孔校友的协助,才不致有断炊之虞,尚可勉强维持基本生活所需。这20年他的日子是凄清困苦的,他的生活是寂寞孤独的。……这段期间,他每日风雨无阻到逸园公馆消遣,在那儿和朋友聊天,弈棋,打牌,翻报纸……”

 

       在马来西亚过着如此凄清的生活,林连玉是否曾经想过回去中国呢?看望那已经长大成人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已亡故),看看那未曾谋面的媳妇、孙子:他深爱的耀春、辉春,还有总平均考了93分的建春。如果他回去了,他还能督促建春,让建春挑战他曾经在集美学校创下的95.7分的记录呢。这一切,林连玉当然想过的,只不过他对于如何返乡有不一样的看法。

 

1974年,他曾写给二妹林子贞一封信:“你希望我回去,我……要获得光荣的还乡。所谓光荣还乡,就是要被当地政府驱逐出境。我领导华人争取平等的权利,为XXX的执政者剥夺公民权,若被驱逐出境不是耻辱,而是光荣。谁知他们竟没有驱逐我!但我留下,可以卫护我的历史及主张。虽然我已非公民,对当前的事情无权开口,但若歪曲我的历史及主张,我就显示依然敢斗的颜色给他们看。我有著作留给后代,我的历史及主张必然重张是无可置疑的,所以我必须留下来。”

 

       为了守护历史,林连玉选择留下。对于当下之事,他绝口不提,留给教总的同仁继续抗争奋斗;对于过去的历史,如果当权者胆敢歪曲,他绝不姑息!19803月,林连玉读了《马华公会卅一周年纪念特刊》中的一个专栏<我们过去的斗争>,“不觉喷饭”,做了录音与手稿,言辞激烈:“……真是白日见鬼、荒天下之大唐!可怜卖身求荣一小撮民族败类,浑身罪恶没有一点好事可以向同胞交代,只好冒取别人的功勋,欺骗群众……殊不知当时参与其事的还有许多人活着呢,像我林连玉更是主角!”

 

       在林连玉反驳的诸点中,就有马华公会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的“为华人争取公民权”:

 

       “有关公民权问题,这里原是英国的殖民地,应该采用地域主义:凡当地出世的就是当然公民,”“当时巫统却说独立以后出世的为当然公民,但以后法令修改几次连这一点他们答应的也食言而肥了。公民权法令一而再、再而三的修改,马华公会次次同意,是则把华人的公民权一出卖、再出卖、三出卖了,哪里有争取的事实?”

 

       “《马华公会三十一年周年纪念特刊》说:“在短短一年内马华公会就替一百万名华人取得了公民权。我说这是冒华人社团争取的功劳不要脸的说法!……在独立后优待四个月申请公民权期间,华人社团为顾全大局,不要与马华公会闹双包以求大团结,用心良苦,在经手带群众填写表格方面,华校教总在数量上超过马华公会不止三倍。”

 

       “我更要指出一件可以令人痛心而且切齿的事,就是当时马华公会的宣传主任陈修信,当我们争取公民权时,他竟然公开在报纸上呼吁联盟政府对付我们采取行动,马华公会将予全力支持(请翻阅一九五六年《中国报》档案)。这就是说明马华公会不但出卖华人的公民权,也反对华人社团争取公民权,甚至要借外力残害致力争取公民权的同胞。”

 

       19851118日,前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在在英文《星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当年教总有意制造问题来反对联盟政府。苍天啊!林连玉在马六甲会谈中为联盟吞下了“炸弹”,四处演讲,呼吁华人支持联盟政府,东姑老来竟然还歪曲事实,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今年已八十五岁了,在我一息尚存的时候,不容歪曲”,于是当天就写了一篇<答东姑>的短文,直到一个月后的1218日,林连玉溘然长逝的那一天,竟始终不能见报!

 

       临终前,林连玉翻来覆去,反复向来访记者询问《答东姑》是否已经发表——即使在这表面上波澜不起的二十年中,林连玉仍然面对昔日盟友的背叛:对历史的背叛。即使在这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二十年中,林连玉仍然把生命定格在过去的岁月,延续着过去的抗争,不屈不挠地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口气。

 

【终】最绚丽的浪花

 

“从建国以来,华族社会尽管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物和事情,但是,那些都只是供‘白发渔樵江渚上 ’闲聊的资料。在青史的记录里,华族社会几乎一直在交白卷。司马迁当年撰述史记时,把万世师表的孔子升入世家;如果今天要我来撰述大马华族史的话,我会把林连玉先生从列传里编进世家的第一篇……华族社会已经在白卷上写上第一名人物,一位秉承及发扬华族传统文化精神的人物。”——郑良树

 

       在历史还未被遗忘的岁月,林连玉在马来亚华人社会的声望之高,无人可以比拟。听说有一次,林连玉去槟城,槟城人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万人空巷,引颈企踵。不过,当他们看到了林连玉之后,都会叹一声:“哦……原来……”

 

       林连玉“穿的衣裳始终还是一件蓝衬衫,外加白大衣,裤子是棕色的,鞋子是经常干净的白帆布胶鞋,而且连袜子也省了,一口烟屎牙”,乍看像码头工人,也像橡胶园里的领头工。这一身行头伴他一身,从未改变。19801225日是教总成立29周年,久未公开露面,已达八十岁高龄的林连玉上台致词。许多为了一睹林连玉风采而赶来的群众看到林连玉时,想必也免不了一声:“哦……原来……”

 

       上台后,林连玉以他极重的闽南口音开始了他的演讲:

 

“各位,现在我站在这里,最主要的一件事,是要证明一件事。证明什么呢?证明我林连玉经得起考验!我受到严重的打击,至今整整20年了,从1961年到现在。我今年80岁,难得上了高寿,变成了寿星公。我不久就要去到阎罗王那边报到了。可是,我经得起这样时间的考验。我说,我的头上是天,我的脚下是地,我林连玉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做人!我不变节投降!我没有垂头丧气!我没有逃避走开!好,谁都知道,我没有罪。那么,我们古代的圣人教训我们,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们是炎黄子孙,我受过五千年优秀文化的熏陶。我不变节,不逃避。那么,我们古代的圣人教训我们,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现在我不怕自吹自擂,我做到了!我,威武不能屈!

 

今天晚上,这样大的场面使我非常的感动。原来,教总在我们华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这么样的崇高,受到这样的尊重。这给我们几个老头子也分沾了光荣。那么,我觉得礼尚往来,你们这样隆情的对待我,我应该要有回报啊。你看,著名的画家李家耀先生,拿出他的墨宝分给大家。我呢,两手空空,心里非常难过。我是个穷光蛋,我想大家会原谅我的。不过,在我来讲,穷人有穷人的办法,我可以做一次不要本钱的生意。什么不要本钱的生意呢?我把我们圣人的格言,“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当做礼物,送给我们的子子孙孙。我希望接受这种礼物的人很多很多,不要用千来算,应该用万来算。我更加希望,有良心的华人,手牵着手,心连着心,撑着民族正义的大旗,发扬民族的正气,维护我们民族尊严。

 

我要告诉大家,民族的文化是民族的灵魂,它的价值,跟我们的生命互相比重。我们为着保卫我们的文化,我们可以让人家在我们尸身上跨过。但是,我们不能忍受人家掠夺我们神圣的权利,不容许伤害我们民族的自尊心。马来亚,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种族的国家,你要谈什么公平,谈什么团结,我们的信念是,多姿多彩,共存共荣。凡是违背这个原则的,都是假话,我们不相信,是骗人的!

 

顺便,我要借这个机会,向爱护我们的同胞们深致谢意。当时,我的饭碗被摔破了,我的笔被封起来了,我的生路完全断绝了,我实在有饿死的危险。如果我真的饿死,人家可以拍手笑哈哈,杀鸡儆猴,说,你看林连玉的下场!可是,我们的同胞太爱护我了,太支持我了,物质上,精神上,使我个人觉得非常丰富。今天,20年了,我的身体很健康,我做了寿星公,来这里跟大家见面。这都是我们的同胞爱护我,支持我的恩赐。所以,我在这里说一声:多谢!多谢!多谢!祝大家晚安。”

 

当全场响起如雷掌声时,许多观众热泪盈眶:“哦……原来……林连玉是这样才被整个华人社会称之为‘族魂’的。”当他说出:“现在我不怕自吹自擂,我做到了!我,威武不能屈”时,观众无法不受到深深的震撼,眼前这个瘦小的“码头工人”似乎一下子高大无比。因为,他们知道:“我,威武不能屈”这六个字,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这六个字,是需要用整个生命的厚度才能支撑起来的!

 

1985年,马来西亚著名学者郑良树说过:“从建国以来,华族社会尽管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物和事情,但是,那些都只是供‘白发渔樵江渚上’闲聊的资料。在青史的记录里,华族社会几乎一直在交白卷。司马迁当年撰述史记时,把万世师表的孔子升入世家;如果今天要我来撰述大马华族史的话,我会把林连玉先生从列传里编进世家的第一篇……华族社会已经在白卷上写上第一名人物,一位秉承及发扬华族传统文化精神的人物。”

 

       如果说中华民族的历史是一条巨河,它往往是在拍击最险峻的礁石之时,才会溅射出最绚丽的水花。如果我们有意追朔巨河的源流,我们会发现:我们有屈原,有岳飞,有文天祥,有史可法……那么长长一串让我们骄傲的名字。1920世纪,当华人移民的浪潮拍击马来半岛的海岸时,溅起了另一朵绚丽的浪花:“林连玉”。

 

后记(一):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

 

       我还记得当我刚来北京,中国朋友看到我说汉语时的那种惊异。我相信这是很多马来西亚朋友出国时的体验。他们就是不太相信:竟然有个外国人的母语就是华语。我们对此骄傲、自豪:我们跟那些只会说英语的黄种人不一样,我们流淌的就是中华民族的血液!

 

陈祯禄说得好:“华人若不爱护华人的文化,英人不会承认他是英人,巫人也不会承认他是巫人,结果,他将成为无祖籍的人。世界上只有猪牛鸡鸭这些畜生禽兽,是无所谓祖籍的。所以华人不爱护华人的文化,便是畜生禽兽。”只有做一个道道地地的华人,当我们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遇到其他的民族,我们才能抬头挺胸。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林连玉为了我们今天所得到的一切,赌上了他的一生。我猜想,有些国中的朋友可能会问:林连玉跟我们国中生又有什么关系?我说,国中至今还能上那么一星半点的华文课,就是因为还有独中,而独中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林连玉。要知道,所谓最后目标“所有中学最后将以马来文为教学媒介语”还没有取消。如果独中有一天真的灭亡,那么政府下一步就是拿国中的华文科开刀!久而久之,我们将会与许多其他地区的华人一样,连一句华语都说不出口!

 

如果说,有人真的不太把所谓中华文化放在心上,那么大家总在乎自己身上的那张身份证吧?在我们的祖父那一代时,正是林连玉为华人的公民权奔走相告的时代。“在经手带群众填写表格方面,华校教总在数量上超过马华公会不止三倍。”如果我们的祖父一代拥有那么一张身份证的话,很有可能就是林连玉帮的忙!

 

当然,除了独中生之外,有许多人很可能已经不知道这位英雄人物了。很简单,政府的历史课本是不会把这些事迹写进去的。政府发行的历史课本只会告诉你伊斯兰教的历史、马来西亚国家的历史,希望把你改造成一个道道地地的伊斯兰教徒马来人。政府的历史课本甚至不注重在整个世界范围影响深远的“美国独立革命”、“法国大革命”,怕你从此知道什么叫做“民主”,怕用你手里的那张票来换政府,又怎么可能会告诉你林连玉是谁呢?

 

只要是人,都应该感恩。我们都曾经受过“族魂”林连玉的大恩。我们不应该让他的名字就此湮没。所以,只要是马来西亚人,都应该记住“林连玉”这个名字。

 

后记(二):今天,我们可以做到林连玉做不到的事!

 

       马来西亚的现在,曾经有可能不一样。

 

       “战后,英国当局为这块殖民地提出了两份治理蓝图。第一份蓝图是‘马来亚联邦’(Malayan Union);在这份蓝图里,各州苏丹只保留处理有关宗教事务的权力,其政治权力由总督取代;所以在马来亚出生或居住上一定期限的各籍人士,都可以获得公民权;这份蓝图没有获得马来人的支持,因而胎死腹中。第二份蓝图是‘马来亚联合邦’(Federation of Malaya),其内容与前一份蓝图的精神及措施可谓背道而驰,既以马来族群及文化为主流,而且又具排他性的性格;这份蓝图很快就获得马来人的支持,而且迅速得以执行。”——郑良树《林连玉评传》,260页。

 

       换言之,“马来亚联邦”是“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马来亚联合邦”是“马来人的马来西亚”。在第二份蓝图中,马来人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这份蓝图一直贯彻到2011年的马来西亚。当这个大格局确立下来后,林连玉等人的努力就如螳臂当车,再也无法阻挡历史巨轮的前进。

 

       为什么这个格局会确定下来?因为马来人集体的反对和华人全体的冷漠。二战之后,是民族主义兴盛的时代。每个民族都将自己的民族置于至高至上的地位,希望国家的建立能以民族为单位,所谓“民族”的单位即是以语言、文化和血统构建的。在这样的思维模式下,“马来亚属于马来人”就是顺理成章。在这样的思维模式下,华人对于马来亚本土的政治极为冷漠,一心只想回归祖国,这也是理所当然。当大部分华人都不愿为自己在本土的政治地位争取,而马来人又极力反对之时,那原本应该落实的“马来亚联邦”就此化为尘埃,被扫入历史的地毯。

 

       当教总极力争取“华语教育列为官方语文”时,掀起的是整个马来社会的反对,乃至于东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对林连玉说:“我的政敌拿督翁就在巫人社会中对我大肆攻击……这样下去,我顶不住了,选举必然失败。”当林连玉成功向敦拉萨(Tun Abdul Razak)争取不把“最后目标”列入1957年教育法令之时,敦拉萨对林连玉千叮万嘱:“你必须严谨为我守密。倘若消息外泄,我们巫人知道我对你们退让一条最主要的原则,他们将会吃掉我的肉。”

 

林连玉曾对他的二妹林子贞说:“我在马来亚华人社会中应属先觉。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马来亚有独立建国消息,我就大声疾呼马来亚的华人必须忘记祖国,以马来亚为效忠的对象,与他族争取平等生存的权利。当时大多数华人不谅,骂我是数典忘祖。”而不骂林连玉为“数典忘祖”之人,对于本地的政治也未必关心。当时,“林连玉也被编排为民众服务,沿家逐户,登门协助民众填表。林连玉亲身体验民情,发现:‘原来这时候华人的政治意识非常迷茫,他们不知公民权对他们切身的利益,误认为这是政党的把戏。申请公民只是充当政党的小卒罢了,所以反应极为冷淡。’”

 

       在此,请容我提出一个未经学术验证的大胆假设:林连玉最大的敌人不是英殖民地政府、联盟政府,乃至于马华公会,而是当时的马来人的反对与华人的冷漠。我并不是有意苛责我们的先辈,而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过正常了。乃至于不那么想,才是“不正常”。林连玉说得好,他属于“先觉”。但是,在每一个社会中,“先觉者”到底能有几人?以当时少部分人的“先知先觉”去阻挡整个时代潮流,我们不能不惊叹于当时华教工作者的悲壮。在时代的局限下,林连玉已经为我们做得太多太多了,他做了所有那个时代能够做到的一切!

 

       但是,现在的时代不一样了,我们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我们站立的起点已经跟林连玉的时代不一样了。

 

       201179日,五万名马来西亚人在吉隆坡举行大集会,背后还有无数为这些无名英雄默默加油的国民,我们为的都是同一个诉求:公正、干净的选举。然而,在一个自称民主国家的国度里,警方做的不是协助会场的秩序,而是用催泪弹和水炮对付我们。他们仿佛嫌催泪弹的威力还不够,直升机还特意在群众头上的低空停滞,用旋螺桨让催泪瓦斯能够飘得更远,冒着让哮喘病人咳嗽身亡的风险也在所不惜。他们仿佛嫌用水炮驱赶民众还不够玷污马来西亚的声望,当群众躲入医院的时候,他们竟然违反国际公约,把水炮射入了同善医院!当群众已经把真实的情形清清楚楚地录下来时,政府还一口否认!

 

       在那个时候,我们再也不分什么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大家手携手、心连心,一起逃避警方的追捕。当催泪瓦斯在整个会场飘散时,大家共同分享自己手上的矿泉水、药膏、盐,希望能够减轻朋友们的痛苦。我们的肤色、文化以及历史再也不足以区隔我们,让国家变得更好的共同愿望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马来人爱这个国家,越来越多开明的马来人已经发现:巫统只是借着维护马来人权益的口号,让权贵阶级中饱私囊。随着经济、教育水平的提高,他们也越来越有信心,不再担心华人和印度人独占这片土地;华人和印度人爱这个国家,许多出走到外国的人才只不过是不甘于二等公民的地位。只要给我们平等,我们愿意在这片土地通建设,同发展!

 

       谁先来到这片土地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都爱自己的家乡,我们都曾经为国家的发展做出过巨大的贡献,甚至于共同争取国家的独立不是吗?所以,我们同样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都是地位平等的朋友,事情不就是那样简单吗?

 

       还记得林连玉的梦想吗?他说:“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要世世代代在这个可爱的土地上,同工作、同游戏;在遥远的将来,更可因文化的交流,习尚的相染,把界限完全泯灭,而成为一家人。”他说:“我的历史及主张必然重张是无可置疑的”,他说:“我的主张重光,我十分有信心”。林连玉为什么那么有自信?因为他认为:后人终将会发现他在50年前提出的主张是正确的。现在的我们不就已经跟林连玉的梦想越来越接近了吗?

 

       在过去的岁月,我们华人对于政治极度冷漠。但是,我们终将发现我们不去管政治,政治最后将会管到我们头上。过去,我们华人的祖先因为时代的局限,犯下了极难避免的错误,才让“马来亚联合邦”、“马来人的马来西亚”这一格局一直维持到2011年的今天。如今,跟林连玉的时代相比,我们已经站上了不一样的起点,我们有能力纠正历史的错误!

 

       记得“愚公移山”的故事吗?只要我们把林连玉传达给我们的信念和建国蓝图,一代一代传下去,即使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成功,种族主义的大山迟早有一天会让我们给移走!如果有人说,那时我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何必为此而努力呢?那么他不妨想想,当我们蒙受林连玉那么大的恩惠时,林连玉什么时候又是为自己而战斗的?乃至于我们的父母,他们也从来不是只为自己努力的。他们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思考,希望我们更好。迟早会为人父母的我们,是不是应该也为我们的下一代思考呢?

 

       当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在1963年发表《我有一个梦想》(I have a dream)的演讲时,他也从来没想过2009年的时候,同为黑人的奥巴马会当选美国的总统——他就只是单纯的相信。马来西亚会在哪一天拜托种族主义的桎梏呢?我也不知道,但我也愿意单纯地去相信。

 

后记(三):资料的引用与创作之谈

 

       先谈资料的引用。在暑假的时候,我把中学图书馆里有关林连玉的书籍都尽量翻了一遍,但是却没办法如愿在开学之前写完这篇文章,又不大可能把图书馆的书籍都带回北京。所以,我这篇文章绝大部分的有关史料、林连玉的言谈都出自郑良树先生所著的《林连玉评传》。这固然是因为这本著作是我所见到史料最为翔实的相关著作,却也因为当我回到北京时手上只有这一本书的复印本。

 

       文章里所摘录的林连玉的书信,都摘自《九五年华教节特辑——林连玉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由于我在来京之前就想过会应用这些素材,所以已经全部敲在电脑里了,应该不致于有大的失误。比较让我担心的是一些摘自《风雨十八年》的细节,例如林连玉在收到内政部褫夺公民权的通知书后,前往逸园公馆打麻将等,那是全凭之前的记忆,无法核实原文。

 

       至于为什么我不在正文中引入出处,那是因为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写得好像学术论文。我总觉得:一篇文章在体例上太过正式时,会对读者产生距离感,这正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林连玉评传》对我启发良多,比如说把林连玉先生的建国蓝图比喻为“和氏璧”的巧妙类比就是郑良树先生举的。至于一些重要的史料方面,我有时更是稍改其中的文字就引入文章中。不过,我组织、编排材料的方式都有我的叙事目的和我预期的效果,大部分都跟郑先生原本的编排不大一样。如果这篇文章真能有机会入郑良树先生的法眼,他看我是本着推广林连玉的目的,想来也不至于见怪吧。

 

       谈到林连玉,就不能不涉及马来亚建国初期的历史。我对马来亚、马来西亚的历史了解得很少,盼朋友们指正。

 

***************************************************************************

 

       接着说创作谈。首先,我想说:当我写这个题材的时候,压力是很大的。林连玉生前就有不少人想给他写传记,其中有几篇是被林先生怒斥的。1973年,他曾给林子贞写过一封信,里面有这么一段:“还有二位大学教授积极搜集教总的史料加以整理保存,亲口对我说将来要写一本林连玉传,我倒希望他们会把我的真正面目写出来。”所以,本着对林先生的敬意,我是务必确保自己把他的书都看过了一遍(详略不等)才敢下笔的。

 

       由于我的文章是在网络上发表,考虑到许多人在网络看文章的时候很难有看长文的心理预期,所以我一度考虑过只截取几个林连玉一生较为精彩的片段加以介绍。可是,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无法表达林连玉先生的全貌,更何况许多中国朋友之前对于“林连玉”其人根本一无所知,所以从他们熟悉的背景——中国的集美大学、日本的侵略战争慢慢引入正题,在我想来还是有其必要的。

 

       我这篇文章在一些材料的取舍上与其他林连玉的相关著作有些差异。比如说,我在这篇文章特别注重林连先生个人的感情。偏偏林连玉自己的著作都是金刚怒目式的,很难从他的著作中寻找到他犹豫与脆弱的一面。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到底为什么以一个饱受中国传统教育的知识分子,竟会有大力呼吁华人效忠马来亚的想法。所以,我在第四回<原乡与他乡>中专门用了一章的篇幅,试图回答我自己提出的疑问。在我的文章中,我特别重视不让他与中国亲人的关系脱钩,因为,在我看来,即使是在林连玉的后半生中,把林连玉先生与他远方的亲人做截然的切割,是不符合事实的。再比如说,许多有关林连玉的著作强调的是林连玉先生的伟岸的形象,但是我却总是觉得忽略了他时常被华人社会误解的那一面,而我个人觉得这是应该加以补充的。

 

 

       故事发展到后面,这篇文章越来越不好写。在第七回<和氏璧——林连玉的建国蓝图>,我的企图是概括林连玉本人一生的主要思想,让读者在第八回<悲愤的呐喊>中判断内政部以颠覆国家、极端种族主义等罪名来处置林连玉是否合理,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是解释为什么林连玉一定要争取把华语列为官方语文。但是,“概括林连玉一生的主要思想”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极其冒险的,或许这份工作是应该由学者来总结的。我不是,不过我愿意尝试。

 

       第九回<自抉的归宿>与第十回<历史的捍卫者>,我的写法也与其他著作有异。在第九回中,林连玉被褫夺公民权的那一段,极容易演变成“金刚怒目”式的写法。比如说“‘因为敦拉萨答应不把最后目标列入1957年教育法令。’这是林连玉心里的答案”这一句,我原本的写法是“很简答!因为拉萨答应……”但是,我认为这种写法不符合林连玉当时的心境。仔细看林连玉的书信,我们就可以知道:当时的林连玉已经准备好做出一切的牺牲,所以他才能在被褫夺公民权后,平静地到逸园公馆打麻将(还赢了钱)。

 

       为了在第九回做到“平静”这一基调,我转换了叙事视角,并把叙事的背景拉远,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采用林连玉的家书。乃至于这一回的遣词用字,我都尽量不使用带有强烈感情的字句(其实这很困难,因为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是极度愤怒的)。不过,这种平静背后隐藏的是此前累积的无限悲愤。为了让读者把这两点联系在一起,我第八回指林连玉变成了“熊熊烈火”,第九回说他已经“化为烈火燃尽后的灰烬”。至于有没有达到我预期中的这种效果,我也没有把握。

 

       第十回所提及的“二十年岁月”,郑良树先生所用的比喻是“山水画的留白”,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妙。我一开始时觉得这个类比极好,可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符合我的阅读感受。“山水画的留白”给人的感觉太过意境悠远了,太过美不胜收了。当我读到林连玉死前的那一刻还在询问“答东姑”有没有发表出来时,我感觉到的是一种极强烈的悲怆。如果让我硬是做个类比,我觉得像是《射雕英雄传》里欧阳锋的铁筝,最后一拨之后,在寂静的桃花岛中回荡着金戈铁马之声。所以,我认为描述这二十年岁月的关键在于“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潮汹涌”,所以这一回之中,我写得比他被褫夺公民权时,更加不掩饰自己在阅读这段历史时的怒意。

 

       而我认为:这一篇文章中,我有一个怎么也解决不了的矛盾,那就是马华公会。大家不难发现:在独立之前,我是把马华公会当成正面形象来描写的。然而,在林连玉退休后,他在大力批判马华公会扭曲历史时,我们会发现:马华公会在独立之前的形象到底是不是那么正面,这是有待商榷的。真正的史实是:当巫统提出要对华人申请公民权给予居住年限以及语言能力的限制时,陈祯禄是表示赞同的,甚至认为其意见是公允的。但是,林连玉本人是那么地崇敬陈祯禄先生,而我对于陈祯禄虽然不甚了解,但想必他也曾经为华人社会做出过极大的贡献,才会在今日还受到全体华人的推崇。

 

我目前能想到的是两个解释:一)他真的认为对于华人申请公民权给予限制是合理的,那就需要我们做进一步的研究和探讨了;二)1956年,陈祯禄在经历了手术后记忆力大退,他在这时做的判断是不是受到操纵的?是不是出于本意的?这或许都需要历史学家的考证。我没有办法在还未做进一步的探讨之时,就不负责任地给尝试解释这个矛盾。因此,在眼前没有可靠资料可供研究的情况下,我只好容许这个败笔的存在。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把这个问题探讨清楚,再重新把这个败笔修正过来。

 

我说了我自认最大的败笔,不代表我认为这是唯一的败笔。恰恰相反,我认为我的疏漏一定很多。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我的创作意图、叙事方法都那么详细地说出来。我需要朋友们了解我的意图后给我指教,告诉我更多不好的地方在哪里,该怎么写才能更好地达到我预期的效果,该怎么写才能进步。

 

“作家”是我的梦想,但是离我很遥远;对我而言,“推销员”或许才是恰如其分的。至于我是不是一个成功的推销员,我的介绍能不能让顾客满意,让顾客感动,那就要看顾客的回馈了。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