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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一)

(2011-08-21 15: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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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文学网

 

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一)

 

张贵兴,男,一九五六年生,马来西亚婆罗洲人。一九七六年赴台就学,一九八○年毕业于台湾师大英语系。曾获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优等奖、中篇小说奖等,目前在台湾担任教职。
长篇小说《群象》入围第二届时报文学百万小说奖决选作品,并获得读者票选奖第一名,以及台北“中国时报”开卷好书奖十大好书中文创作奖、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文学奖。长篇小说《猴杯》荣获第二十四届时报文学奖推荐奖、台北“中国时报”开卷好书奖十大好书中文创作类、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文学奖,以及台北“中央日报”出版与阅读十大好书中文创作奖。
作品有《伏虎》(时报,一九八○;麦田,二○○三)、《柯珊的儿女》(远流,一九八八)、《赛莲之歌》(远流,一九九二;麦田,二○○二)、《薛理阳大夫》(麦田,一九九四)、《顽皮家族》(联合文学,一九九六)、《群象》(时报,一九九八)、《猴杯》(联合文学,二○○○)、《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麦田,二○○一)等。
《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英译本已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


1
关于我妹妹的早夭,在我逐渐懂事后衍生出多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妹妹是不满一岁时,在一场午睡中一睡不醒的,据说,死因非常含糊不清,医学上叫什么“婴儿猝死症候群”。
第二种说法是母亲抱着一岁多的妹妹荡秋千时睡着了,妹妹于是从母亲怀里滑落,头部着地,喀勒一声折断脖子。一直到我念中学以后,我还时常看到我可怜的母亲一头荡秋千一头哼着儿歌。在我们精心布置宛如丛林迷宫的花园里,她庄严如圣母,美如流星,使我实在不想进一步思索母亲是不是因为失手而失去她心爱的女儿。
第三种说法是,母亲在一个夏日午后推着婴儿车在花园里散步,在池塘边一棵热带柳下睡着了,婴儿车在没有任何预兆下突然打滑冲向池塘,睡梦中的妹妹和婴儿车于是一起沉入水里。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说法。一个夏日傍晚传说中企图猎取父亲人头的达雅克青年翻墙进入我家时震慑于我母亲的美貌,强拉着我正在哺乳的母亲的手进入雨林。青年壮硕俊美,母亲失魂落魄。二人在猎人搭建在巨树上的瞭望台上度过七天七夜,食野果,吮雨水,赤身裸体暴露日月星辰中,为土著所目睹。七天后母亲回到家中时妹妹已身染怪疾回天乏术。但也有人说母亲和达雅克青年在瞭望台上缱绻绸缪时,妹妹不幸从瞭望台上滑落,脊椎骨碰砸在一块大板根上。
据说母亲和达雅克青年分手时跪在瞭望台上苦苦哀求,声泪俱下,但青年不为之所动,他一脚踹开母亲对他下肢的拥吻搂抱,跨过妹妹僵硬的尸体,登上一根树干像云豹无声无息消失雨林中。
总之,我学园艺的母亲不肯让大伙埋葬妹妹,她继续让妹妹睡在她的小床上,每天对着她唱安眠曲和儿歌,她大概以为妹妹只是像植物过冬暂时凋零,春天就会恢复元气。
起初我只在经过母亲卧房时闻到臭味,数天后臭味开始迅速弥漫整个客厅。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衣服堵住门缝,对着窗口呼吸花园里的新鲜空气。那时候花园虽然已经生气蓬勃,但当时情况比起几年后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
父亲和几个工人从母亲手里抢走我妹妹走出大门时,母亲又忽然朝他们冲过去。在争执过程中我看见母亲扯断了妹妹一条手臂。往后半年,我睡觉时总会用一堆衣服堵往门缝,深怕再闻到那种气味。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每当看到成熟的榴莲从几十公尺高度噗咚一声掉到地上,或是巨大的菠萝蜜叶子从树上飘落时,我就会想起我一岁的妹妹浮游空中的模样。据说那座瞭望台离地十多公尺,我如果有先见之明,知道母亲沉迷男欢女爱浑然忘我而事前苦守瞭望台下,也许可以将妹妹接个正着。
我妹妹的早夭仿佛熟果或枯叶的坠落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那长相模糊的小女婴在我一次又一次回忆中变得越来越虚假,最后成了一种不真实的回忆。
妹妹去世后母亲肚子逐渐膨胀,九个多月后生下一个男婴。婴儿浓眉大眼,鼻挺唇厚,肤色如枣,一望而知是个野种。婴儿诞生后第二个清晨,父亲穿着猎装手拿猎枪背着一个行李袋趁母亲熟睡时怀抱婴儿走入雨林,连续在雨林狩猎七天,击毙十多头凶猛的肉食性动物,七天后回到我家时婴儿已不知去向。
我看见父亲满脸不在乎走入卧房弯下身子将他一脸于思凑向床榻上似睡非睡的母亲轻声细语,神情有如一个忏悔的坏蛋。母亲双手摊在胸前十指握着一个黑乎乎的十字架,眼含泪花连续第七天,冷漠惧怕。父亲说完话后亲吻母亲手里的十字架。母亲突然伸出左手抓耙父亲的脸,以右手中的十字架击打父亲额头。父亲左手一挥,挣脱母亲纠缠,离开卧房。
父亲经过我身边时两眼浸泡在从他额头伤口流淌下来的血水中,狠狠瞪着血肉模糊的我说:杂种。
我不知道父亲撒了什么谎,但我猜想母亲当时可能不知道我那同母异父的小婴儿实际下落,否则她的反应必然不止于此。
2
五十年代中期,父亲在台湾完成大学学业后带着她的台湾女友回到侨居地北婆罗洲成家立业。父亲是婆罗洲土生土长华侨,而且在那儿完成中学教育,他是最早的一批回祖国台湾求学的学子。父亲回到婆罗洲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五八年,我诞生了。五年后,我早夭的妹妹也诞生了。
父亲是一个十分怪异的家伙,年轻时候我百分之百讨厌他。这老头聪明绝顶,高中时曾经得过全国数学比赛冠军,在一项国际性数学竞赛中打败包括来自各国大学的数学资优生。当时邻国新加坡大力提倡优生学,新加坡大学医学系希望父亲死后捐出他不平凡的头脑作为医学研究。父亲拒绝了这项荣誉后,几家小报和杂志居然说那所大学只想把父亲的头脑泡在福尔马林里,和另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智商平庸的头脑摆在大学部某个明显地方供人比较和欣赏。一家英文日报甚至报道大学部已雇请婆罗洲土人在父亲最成熟和智力最顶尖也是最傲慢时候猎取他的人头。
或许正是这项谣言使那位潜入我家企图偷窃的达雅克青年被形容为一位勇猛的猎头族,其实他觊觎的不是父亲人头,而是我家财富。青年侵入我家后发觉,所谓我家财富,原来都比不上我母亲的美貌和温柔。
像父亲这么优秀的学生高中毕业后自然可以轻易获得国外各大学提供的奖学金,但他独排众议在祖母怂恿下回到台湾完成大学学业。他的大学母校没有提供半毛奖学金,也不知道他的头脑完美得可以成为艺术品。
我从来没有兴趣问父亲为什么念土木工程系,但他后来娶了念园艺系的母亲我认为倒是绝配。
父亲毕业后卖了祖产,在接近雨林数百公尺外买了一块荒地,根据荒地从雨林延生出来的十几棵高大乔木和地形亲手设计和监工建造了我们现在的房子。妹妹去世后,母亲除了继续维护那几棵野生植物,以数百年来华人移民的垦荒精神近乎疯狂地在房子四周栽种千奇百怪的花卉树种,历经十多年岁月才逐渐衍生出母亲心目中的满意模样。
家土广大肥沃,莽丛生命力坚强,热带植物恶斗成性,妯娌争奇斗艳婆媳不和,所闹出来的情绪使母亲成为一个忙碌的职业园丁。
母亲当初垦荒这片花园可说吃尽苦头。母亲发觉她几天前才铲平的耕地转眼间已长满野草,播种不久的苗芽还未抽长已被一旁的莽丛覆盖,已培植出规模的花卉迅速被爬藤或寄生植物绞杀。莽丛旺盛的生命力、战斗力和生长速度远胜于母亲移植的热带植物。我那时候大约七八岁,时常看到母亲沮丧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眼前好像浪潮永无止境涌来冲刷淹没她辛苦培植的小苗子,这时候我会走到母亲身边尝试拿起一根铲子,用象征多于实质的动作帮忙母亲,母亲有时候置我于不顾,有时候突然扯开衬衫将我拉向她汗湿的胸前,我于是贪婪地吸吮从母亲乳头崩溃而出力道强劲的乳汁。
母亲观察忖度,发觉南洋居民一年到头焚烧莽丛以利耕耨播种,南洋人呼为“烧芭”。莽丛广袤坚韧,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两次焚烧不足,“烧芭”年复一年进行着,似乎如此就可以彻底拔除坏苗窳种。母亲看着花园里的恶草败树,决心仿效“烧芭文化”。她将花圃分切成十多块,每天一块一块地焚烧。被焚烧过的土地迅速抽长莽丛和可能是透过空中播种方式发芽的小树苗后,母亲不给它们任何成长机会即施放第二把野火。这项工作漫长而危险,一点疏忽就可能波及邻居或雨林,因此母亲不允许我太靠近,直到最后一两年我将近十岁时,母亲才允许我拿着盛满河水的小塑料桶在一旁严阵以待,火势控制不住时我就在母亲一声令下将河水浇向野火,虽然它们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我对这项火烧花园的记忆深刻因为它正是我的“红火鸡”岁月。母亲虽然禁止我接近野火,可是我总有办法悠游其中,用小脚踩踏小火苗,无聊时就拉开裤管对着野火撒下一泡热尿。我的小鸡鸡开始肿胀变红,龟头硕大像门把,但不痛不痒,撒尿依旧利索。莽丛毒辣,土地湿热,野火一闷烧,瘴疠疫气蒸发,这时大开裤裆撒野,据说大人阳气已足抵挡得住,小孩发育不全容易“失阳得阴”,热火上身,小鸡鸡遭殃。南洋乡下野火连绵,小孩普遍罹患此病,可见得喜欢对着野火撒尿的不止我。胯下红肿的小鸡鸡和睾丸哆哆嗦嗦,颇有怒气,状似装腔作势或调情的雄火鸡,才有上述雅号。
母亲用手轻弹我的小鸡鸡和揉搓睾丸,手里拿着一根黑铁管。乡下人起灶煮菜时常用一根铁管凑到嘴里鼓气生火,据说要治好“野火鸡”只有用这种铁管“以毒攻毒”对准小鸡鸡吹气,而且吹气的人必须是生育过的女性。母亲鼓起腮帮子将铁管凑近我肿胀媲美大人的小鸡鸡呵气时我感到胯下一阵凉意舒畅无比。说也奇怪,第二天小鸡鸡已消肿恢复原来的少不更事,但我对着野火撒尿的习性不改。我记得直到我十岁以后母亲才不再对着我的小鸡鸡吹气,因此母亲焚烧花园的日子根据我的“红火鸡”衍生的记忆足足有三年之久。
其实母亲的“烧芭”习性一直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止。她只要对其中一块花圃感到不满,最彻底的做法就是放火焚烧重新栽种。焚烧面积稍大时母亲会雇用工人控制野火。在强烈的西南季候风吹拂下火势通常锐不可当,工人也经常被围堵在当时已是错综复杂的迷宫花园中几乎因此丧命。
那真是一个飘荡不定、波浪连绵、暗潮汹涌的花园,我小时候只要往园中什么地方一站,就觉得自己像沧海里的一叶小舟不由自主地四处游荡,不消十几分钟,我就迷路了。我发誓,即使我有移动,大概也就挪了那么几步而已。可是当我爬上一棵大树眺望时,我发觉自己已经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被吹刮到花园最偏远的一个角落。我必须花一大把劲,不停地爬树眺望,像一尾逆流行走的小鱼,进进退退,弯弯拐拐,才有可能回到我原来的所在。
有时候我好不容易辨识出其中几支路径了,但过不了几天,它们就因为花卉树种的快速繁衍或在母亲的新栽乍剪下变成另一个吞食我的暗潮或漩涡。
我母亲,我园艺狂的母亲,永远不满足地像对待艺术品般雕凿她的花园,在母亲阴晴不定难以捕捉的情绪中它们变幻莫测。母亲培育植物的温柔像哺乳,铲除植物的凶狠像谋杀。
当我站在花园中和我后来搭建的瞭望台上观看母亲忙碌而神经质地整理花园时,我突然感受到某种类似女娲补天或精卫填海之类伟大而荒谬的悲剧。
十八岁时我对着野火尽情撒尿,果然发觉那话儿再也不会肿胀变红,或许那种乡间迷信真有其事,我已经是大人了。
3
父亲学生时代的神童声誉使他大学毕业后成为本地私人企业和政府部门争相聘用的人才,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同时拥有几份工作。父亲平常不见得十分忙碌,他了解自己有多聪明,不必太忙碌就可以过好日子,只有平庸家伙才忙着讨生活。洲长、省长筹造新官邸时,竟不聘用欧美留学生而看上父亲———他的学位在本地根本不被承认———就可见得父亲工程师的魅力和声望了。父亲亲口告诉我他替文莱国王设计一座高尔夫俱乐部时,酬劳可以购买一辆劳斯莱斯,零头足够我们一家子到巴厘岛玩一个月。事实上,国王本来想将他车库里八十多辆劳斯莱斯赠送一辆给父亲作为酬劳的。
国王没有赠送劳斯莱斯给父亲和引擎盖上的女神塑像有关。国王的八十多位劳斯莱斯引擎盖上的美丽女神一律双膝着地,仪态卑微谦恭,迥异于一般昂首作飞翔状的塑像,充分说明回教国家女人的奴婢形象。
“这塑像对你们中国女人好像不太尊敬,”国王体贴又傲慢地说,“我们可以同时拥有四位合法太太。你们不行。中国人太迂腐了。”
父亲不置可否。我想国王陛下多虑了。当我逐渐看透父亲后,我知道女人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不如那八十多位忸怩作态的女奴。如果父亲向英国厂商订购劳斯莱斯,他会干脆叫对方在引擎盖上雕塑一头母驴。
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才华十分自负,而且充分反映在私生活里。记忆中,父亲的朋友包括王公贵族,政要富贾,贤达闻人,各色人种,他们除了组织当地狮子会、扶轮社,还成立了许多私人俱乐部,什么狩猎、潜水、高尔夫、网球、飞行、游艇、板球联盟,都是自大狂妄,和我父亲一样讨厌的家伙。
我家是他们最常集会的地点之一,因此虽然我对这些家伙一点也不感兴趣,碰面的机会倒是不少。通常那是周五或周六晚上,父亲照例要我穿着整齐一个个向宾客问候,然后,父亲冷冷地说:“闪到一边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有一回宴会进行到深夜,一只迷路的夜枭冲入客厅在天花板下来回逡巡。父亲关上门户,从他的私人军火库里拿出四支猎枪请客人射杀夜枭,那批醉醺醺的家伙总共发射了三十几颗子弹,最后射下夜枭的客人是一位足球国脚。难怪醉得七荤八素,枪法依旧神准。
射杀夜枭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春喜的卧房,听见枪声后我走到书房外阳台上遥望大厅,看见大厅灯光忽明忽灭,一位女士爬上餐桌,下半身泡在一个装满鸡尾酒的大型玻璃杯中,男士们争先恐后舀取鸡尾酒,有人甚至将整个头颅伸到玻璃杯中。
这些家伙真是疯了,我想。
下一个宴会中我将事先捕获的一百多只蝙蝠放生到客厅中,宾客们用完父亲库存的弹药只射下十多只蝙蝠,一位警察骑机车巡逻经过我家时以为里头发生枪战,宾客之一的省长利用警察携带的六颗子弹射下三只蝙蝠。那天晚上大部分宾客都喝醉了,一位市议员的肩膀被流弹波及几乎丧命。十几位女士从深夜呕到天亮,一位意识不清的年轻女士裸着半边乳房轻叩我的房门。
父亲知道我和蝙蝠事件的关系后,告诉我以后晚宴时向宾客问候的客套也免了。
我不知道这是惩罚还是奖励,但父亲很快解除这项禁令,要求我再度穿着整齐向客人哈腰鞠躬,因为父亲发觉我的恶作剧实际替他的逐渐枯燥的晚宴增添刺激,并且从中得到不少启发,父亲的晚宴从此更是陷入一种嘉年华会式的荒诞喧闹堕落淫秽。父亲不知道哪里弄来一只大蟒蛇在宴会中表演活吞长须猪,随后生剖大蟒蛇取出长须猪当场烹煮二者。父亲又在宴会中放生二十多头野生长尾猴和猪尾猴,捉弄得绅士淑女丑态毕露后,一位达雅克猎人以抹上激毒的吹矢枪慢条斯理射杀猴群,其中当然免不了请客人亲自操刀体验婆罗洲原住民狩猎器具的效率和残酷。众猴子们身染剧毒痛苦死去的模样使客人终生难忘。
父亲不止一次问我:小子,你有什么花样?
我或者沉默不语,或者以同样轻蔑的语气回敬。
捉一些水蛭放到游泳池里。这是我替父亲出的最后一个主意。
父亲欣然采纳。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游泳池畔灯火辉煌,数不清的黑点在碧绿色的池水中款摆簇拥,父亲和十多位只着泳裤的男士在池畔周围的绅士淑女鼓噪中跳入泳池,并且在水中使出浑身解数不让水蛭攻击。第一位男士在众人惊叹声中上岸时我才恍然大悟游戏规则,最后一位上岸的男士几乎坚持了一小时,当大伙替他剔除身上的水蛭时,这个白种人终于在大伙英雄式欢呼中失去知觉被紧急送往医院输血急救,他的左手在这次搏命性演出中萎缩成狗腿模样,永久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
倒数第二位上岸的是父亲。父亲后来告诉林元,他可以轻而易举坚持到最后一位,而且绝对不会别扭到失血过多失去知觉。
“我如果不上岸,那个白鬼恐怕会因为面子而丧命。”
4
父亲这种每逢周末必然广邀宾客通宵达旦的狂热是在我妹妹死后数年后的事情。现在我必须重提那件发生在我童年并且使我终生难忘的不愉快经验,尽管我一直回避它并且一直不愿意承认它可能是父亲一辈子仇恨我的导火线。
但是我始终认为我没有错,更何况那时候我才六岁。我懂得什么?
我记得那是一九六四年,妹妹不满一岁,母亲荡秋千时美如流星,达雅克青年还未翻墙进入我家,父亲颇似人父冒着被误认为反政府分子的危险进入雨林狩猎,我六岁多正准备上小学,懵懂天真,向往自然,喜欢一个人流连当时半荒废的花园中,摘野果,寻鸟蛋,捉蟋蟀,怀念母亲充满湿气傲气膨胀成两粒仙桃灵气瑞气满怀的粉红色胸部,看见隔离花园和莽丛的小溪花草茂盛,蜻蜓蝴蝶飞舞,白云晶莹剔透娇嫩欲滴像我母亲乳房,一个长头发的白衣女子从野地里快步走来,在小溪前弯腰脱下鞋子,赤脚走过小溪,站在岸上遥望我家花园。
我父亲从一片花丛中恭迎而出,他的姿态神情显示已经守候多时。父亲几乎不敢正视女子,两手颤抖递上一个包裹。女子接过包裹转身涉过小溪穿上鞋子离去,父亲笔直僵硬站在原地直到女子完全消失野地中。
父亲痴心凝望野地许久,突然大梦初醒也脱下鞋子涉过小溪,赤脚跪在女子走过的草地上,亲吻女子暧昧模糊遗留草地上的脚印。
我目睹这番情况少说有七八次。女子赤脚涉水进入我家花园时湿透了裙子下摆,白衣上的草叶露珠稀落,头发沾满水气,额头出汗,那时通常是下午一点多,女子刚离去,乌云密布,大地刮起东北季候风,午后雷阵雨愕然落下,屡试不爽,让我情不自禁将女子和雨神模糊牵扯一块。
女子行走小溪中的轻盈和脱俗如莲花又让我联想到水神之类,总之,反正和天雨河水脱离不了关系吧。
有一次父亲递上包裹时顺势递上一朵红花,女子凝视红花一会儿,转身涉水而去,但走到小溪中途时突然折返,低头含笑拈走父亲手上的红花。
最后一次父亲递上包裹时跪下亲吻女子手掌,女子伸出另一手搓揉父亲头发,将父亲脸面深埋腹下。
我看见父亲踽踽行走于花园中,有时低声吟唱,有时引吭高歌,我从来没有看过父亲这么快乐过,我也从来没有看过正在喂哺我妹妹的母亲这么愁苦过。
二月的某个午后我坐在屋前花台下企图粘糊一个纸风筝,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我家门前跳下十多位荷枪实弹穿迷彩装的英国军人,他们井然有序排成两个纵队迅速进入我家,最前头留小胡子抽雪茄的一位摸了摸我汗湿的头说:你爸爸在家吗?
在吧。我说。
军人鱼贯进入我家吵醒我正在午睡的母亲和妹妹,但是没有看到我父亲。我不知道母亲对军人说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没说,摸过我汗湿头发的军人走到我身边又摸了摸我汗湿的头发:你爸爸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会儿。
你妈说你大概知道你爸在哪里。军人拿下钢盔,掠了掠也是汗湿的金黄色头发。军人优雅从容,抽雪茄的模样使我想起邮票上某个着皇服的人头像。
我想起那条蝴蝶蜻蜓野花青草簇拥的小河,我于是颇不高兴地放下糊了一半的风筝,带领军人穿越大半荒废的花园,向隔离花园和野地的小河走去。我并不确定父亲是不是又在那里等候白衣女子,可是当我看到天边黑云密布,空中湿气弥漫,东北季候风刮响花园里的野树衰草,清楚嗅到白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水气时,我突然感觉到父亲和白衣女子正在河边缱绻绸缪难舍难分。当军人还在东张西望时我独自看到白衣女子已挣脱双膝着地紧搂自己下半身的父亲,转身涉水而去。我感觉到女子两眼濡湿像她的脚丫子。父亲站了起来目送女子离开,如果不是发生以下状况我想父亲这一次可能会尾随女子而去。
抽雪茄的军人首先看到父亲和女子,他做了一个手势,十多位军人快速通过我身旁冲向小河。抽雪茄的军人掸了掸雪茄,发觉雪茄烧过头了,于是扔到脚底下踩熄,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新雪茄含在嘴里,用打火机慢条斯理点燃。他猛烈吸了一口烟后突然鼓足全身力气喊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野兽嘶吼。
白衣女子和父亲同时回头,神情同样惊惶错愕。抽雪茄的军人以手推了推我胸部阻止我前进,自己则大步迈向小河继续嘶吼。
女子顾不得穿鞋子,赤脚向野地狂奔而去。父亲依旧惊惶错愕,来回注视像潮水涌向他的军人和狼狈离他而去的女子。
天地一片黑乎,乌云密不透风笼罩花园。军人持枪兵分二路从父亲身旁呼啸而去,渡过小河。抽雪茄的军人停在小河前望着茫茫无垠的野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对着小河吐了一口唾液。我猜他没有渡河是担心河水弄湿了他的长筒靴。枪声使父亲全身激烈地抽搐着。
一粒雨滴落在我鼻头上,我想女子应该离去了。雨水总是在女子离去后才会痛快淋漓落下,这次也不例外,但这一回似乎比任何一回都声势浩大而持久。抽雪茄的军人摘下钢盔掩护雪茄,父亲望着野地一言不发,拒绝了军人递上来的雪茄。母亲突然走向我强拉着我的手走入屋内。
雨势绵密,能见度不及一公尺,尽管母亲百般阻止,我还是透过窗口模糊看见两个军人一前一后拉抬着一个白衣女子经过屋外。我看见女子发梢拖拉在泥土上,一朵大红花从女子头发上突然落下,我想起父亲有一次随手从花园摘下一朵红花亲自插在女子头发上,这时候我才知道女子并没有离去———也许她真的离去了,因为从那天开始我除了看见父亲踽踽独行于河岸,再也没有看见女子涉水走入我家花园。
军人在我家盘桓询问许久离去后父亲突然冲向我狠狠刮了我一巴掌,母亲将我拉入怀里并且代我承受了第二巴掌。
那以后有将近半年时间我再也不敢踏入花园,因为父亲经常像疯子流连隔离花园和野地的河畔,头发散乱,满脸于思,有时候还扛着猎枪胡乱射击。也就在那一年达雅克青年翻墙进入我家,妹妹夭折,母亲再度怀孕,父亲从母亲怀里掳走诞生不到一天他口中的杂种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一年多后我大约八岁父亲终于不再流连河畔,开始在家中广邀宾客通宵狂欢,父亲的好客和慷慨、对宴会的狂热和投入替本地枯燥乏味的社交生活注入了一股强心剂,不久后母亲也开始沉迷于她的迷宫花园。
我上了中学才逐渐了解河畔事件的来龙去脉。以莽林为基地并且缺乏支持装备的反政府分子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就是以富人和平民为勒索对象,父亲是反政府分子看中的其中一条肥羊,被反政府分子派遣和父亲接洽索钱的是那位白衣女子。据说这女子美丽出众,气质高雅,实在很难使人和反政府分子划上等号,或许这正是她出使这项重任的原因之一。射杀白衣女子的英军并不了解父亲和这女子的关系,事后还有一定数目的英军驻扎我家以免父亲再度受到骚扰恐吓———或许不是保护而是监视父亲,因为政府一度怀疑父亲暗中资助反政府分子,几度盘查后发现父亲和其他遭受反政府分子恐吓的华商一样是纯粹的受害者。母亲的忧愁、父亲的失魂落魄和后来衍生出来的种种事件使我终于知道父亲对这女子的爱慕迷恋,也终于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厌恶我。但是诚如我所说,我那时候才六岁,我懂得什么?
5
一九六五年十月某个下午,三十五岁的林元在我家附近荒地上用望远镜和照相机追踪一只大蜥蜴,沿途看到无数珍奇植物和飞禽走兽,他像长尾猴喝下几支猪笼草瓶子里的清水和吃了几粒野枇杷从此失去踪影。父亲雇了几个土著向导带着两位狩猎协会朋友深入雨林搜索,一度以为林元就此命丧雨林。一个月后林元精神抖擞回到我家,第二天飞回台湾申办移民手续之前告诉父亲准备在我家附近购地筑巢,以雨林和禽兽为邻和父亲一起在这里度过余生。
林元在雨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诚如我妹妹的早夭衍生出多种说法。据说他喝了几支猪笼草捕虫瓶里的生水后身不由己像猴子游荡雨林,摘食野果,在树上筑巢而栖过了两天树栖生活,直到一群达雅克猎户用抹上激毒的吹矢枪瞄准他,林元才大梦初醒悻然下树。一位当地华侨言之凿凿,说林元着了马来乡村巫师蛊毒,可以轻易致使林元毒虫出窍五内溅血,于是林元不得不离开台湾的富裕,纡尊降贵婆罗洲的蛮荒酷热,在这位巫师关爱下行尸走肉下半辈子。
我和大多数林元好友嘲笑上述两种说法,它不但显示当地下层社会的愚蠢迷信,同时也显示他们对林元和我父亲这一类人的嫉妒厌恶。我这么说并不表示我和林元等人站在同一阵线,因为我很清楚以林元的聪明才智不可能做出上述这类糊涂事。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元待人处事内力深厚且招式绚烂,不动声色而能取敌首于千里外,行事之细密谨慎已经不露任何罩门,怎么可能俯首听命于一个邪门歪道的乡村巫师。
我只相信这最后一种说法:林元短暂地从事了许多年前流行于白种人之间的“性探险”(sex-pedition),独自深入内陆在几座长屋中和年轻达雅克女孩谈情说爱,发生无数一夜之情。据说,只要付出一点钞票和首饰,美丽多情的达雅克女孩就会把外来男人视为一夜丈夫,让这些男人享尽风流和帝王欲望。尤其看了林元晚年生活后,我更相信这种说法。我更相信林元和父亲不时深入内陆从事这种“性杀伐旅”(sexsafaris),继续他们大学时代未竟的性冒险。
“雨林太神秘了,”林元即使对父亲交代这一个月行踪时也是不着边际,有如禅师开悟,“老友,你是对的。回归蛮荒和简陋,无疑是个人精神领域的最大提升和净化。我将像一颗即将殒落的残阳,在这里挥洒我的余生。”
“我看你像一头老狮子,”父亲发觉老友像一个二十岁小伙子元气饱满峥嵘自信,上半辈子的风雨烟霾似乎已烟消云散,“老友,我们日子不多了,脚踏实地一点吧。”
以上这段对话是在宴会中一群绅士淑女全神贯注和烟味酒气中进行。父亲漫不经心,林元轻佻暧昧,众人胡乱搭腔,除我之外没人当真。从父亲在雨林中搜索老友时并不如想象中热心可以证明,父亲不可能不知道林元这一个月去向,当他听说老友准备移民时更是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早在父亲从台北回到家乡成家立业前,父亲就大力游说这位大学时代好友放弃台北繁华和老友一起到南洋打天下。在父亲协助下这位台湾中部富家子弟很快成了地道婆罗洲华侨,而且迅速进入父亲朋友主导的上流社会变成我眼中和父亲朋友一样讨厌的市侩。林家土地辽阔,比我家更接近雨林,外地政要富贾到此地办事或度假时都喜欢到林宅落脚。不夸张地说,单单就外观而言,林宅可能是本地最引人注目的私人寓所。
如果说我家是一座戒备森严了无生气的城寨,林家则是一栋门户洞开灯火通明的避暑山庄或乡村度假俱乐部之类,尤其林家放养着一批本土飞禽走兽,增添无数寓乐野趣,你就不难想象其中的温馨热闹了。
借宿林家的客人清晨在阳台上采食红毛丹时看见五点树下孔雀开屏或吼鹿悠闲嚼食大红花,心中的平静欢喜恐怕不下于佛教徒赤脚走在极乐佛土上吧。
客人随后眺高远望,发觉虽然晨光渐开,月色余晖下蝙蝠夜枭依旧缭绕我家不去,父亲在阳台上打盹,母亲像表匠修理她的花园万花筒,我在唯一敞开的窗户中喝着母亲为我准备一天当中唯一带荤味的肉骨茶,脸色苍白,舌苔发光,因为母亲从小培养我和她一样成为坚贞的素食者。
客人如果在好奇心驱使下可能会循着串连两家的联络走廊漫步而去,这时客人发觉我家虽然连看门狗也没有,却很容易走失在母亲的花园迷宫中———即使在联络走廊引导下———于是望我家兴叹,黯然撤退。
所谓联络走廊,是林元特别要求父亲设计的一条五百多公尺甬道,从林家直达我家后院,方便两家人自由出入。联络走廊依附地形山水而建,挺不容易辨认,在我家遮遮掩掩,尽往幽暗隐密处发展,一到了林家则豁然开朗,阳光充足,一览无余,颇像一头中了十多支箭矢的大象逃亡路径,起初以丛林深处作掩护,当行踪暴露而无处可躲后,近乎发狂而毫无目的往空旷处奔跑,最后轰然一声跌倒在林家露天咖啡座前,那里林元常以佳肴美酒宴客,飨以斗鸡、斗狗、猴戏、驯鹰等等娱乐。
我偶尔会和春喜漫步联络走廊上,沉迷于其中的终极末路、颠颠倒倒、进退不分,好像又一次在雨林中迷路了。
6
从林家放养的动物显示,林元不但热爱动物而且还是一个典型业余生物学家。他移居此地后连续对附近的大蜥蜴和食猴鹰做了三年追踪研究,使他获得“蜥蜴人”和“鹰人”等等绰号,生物学家林元的声望和成就早已超越兽医林元。他的本行虽然和动物也有关系,却和他的业余兴趣大相径庭。在诊所里他主要工作之一是阉割动物,在雨林里他则绞尽脑汁让动物子孙昌荣永不灭绝。
放养林家的动物温和胆怯,属草食或杂食,凶猛的肉食性动物则囚养林家一座小型兽园中。为了这座兽园,林元和妻子发生过无数次争吵。
举春喜事件为例吧。那是一个七月大清早,散布他家四周的几座大型鸟园里的鸟类和园外的野鸟嘈杂一如往常,西南季候风穿透环绕春喜卧房,卷起一阵既干燥又炎热的漩涡。不同于往常的是,春喜在这阵漩涡中闻到一股黏乎乎的湿气,几乎像一团烂泥巴倾倒春喜身上,它的结实和沉重让春喜喘不过气来。
春喜四肢酥软,全身无力,清楚感觉到那团烂泥巴捂住她的眼睑,侵入她的汗毛孔,流向喉头耳埚,啪哒一声深透下阴,挤满胸腔肚壑。
春喜张嘴吐出一嘴烂泥巴,尝试呼叫,这时候她发觉那团烂泥巴已转换成一股热流,像几千支小火焰围绕着她弹跳。
最后,它们终于慢慢熄灭,化成一缕白烟消失西南季候风中。
说是消失,倒不如说它们凝结成一团块状物,呈浮游状态,像失去地心引力的流质体,并且先后拟态刚才巡视一遍的春喜的肢体内脏,让春喜清楚看见自己早产儿心脏的激烈弹跳和正在产卵像母孔雀鱼肚子鼓胀多卵的透明卵巢。块状物乘送西南季候风穿透窗户,窗内窗外逗留一会儿,最后啪哒一声盘结窗栏上头,伸展起伏,仿佛小牛犊破胎出膣。据说春喜此时朦眬看见自己匍匐母亲胯下的早产模样。
春喜这时候才完全恢复意识,睁开眼睛,从化妆镜中看见窗外晨光耀眼,一只大皇蛾像两片薄刃削枝切花而去,两栖爬虫类兼腐食者大蜥蜴正要破窗而出,却频频回眸,两度吐舌,舔舐空气中弥漫的春喜苏醒的气息。
春喜在大蜥蜴第二次吐舌时回头检视窗口,发觉大蜥蜴前半身已没入那片晨光,尾巴却在窗栏上徘徊磨蹭甚久,那尾巴的巨长很难使人和大蜥蜴产生联想,它使春喜从另一个角度看见那团烂泥巴和失去地心引力的流质体的千面之一。
大蜥蜴失去踪影后,春喜环顾卧房。地板布满刮痕若有钉耙来回梳理,书桌凌乱,靠墙的一个大花瓶破裂,床褥有几个类似爪子的泥垢。西南季候风刮起一阵漩涡,弥漫房子四周的腐臭味开始扩散。
春喜发了三天高烧,林元夫妇则争吵了一个多月。林元从床褥上的爪痕推测那是兽园里最庞大的一只蜥蜴,曾经一口气吞下一只母狗,它逃出兽园在林家和我家遛达三天后才被逮住。林元体会出大蜥蜴的寂寞,特地为它整理出一个大型囚地并且在其中迎娶两位美丽风骚的处女母蜥蜴———我的确听见林元如此向客人介绍它们———至于女儿春喜,林元只是淡淡地告诫她以后睡觉记得打开冷气关上窗户,并且适得其反地在春喜卧房加装铁窗似乎应该进一步限制行动的是春喜而不是禽兽。
“每次从睡梦中醒过来总以为又回到氧气箱里,”早产两个月的春喜说,“从房子里走出来就像会失去生存能力,于是要在那里困一辈子,再也走不出来了。”
春喜后来一连几个下午独自在我搭建的瞭望台上消磨时光和午睡,也许真的是在逃躲那只妻妾成群的大蜥蜴———父亲认为它品种优良,陆续将几只野地里的母蜥蜴诱拐过门,我至今记得大蜥蜴近乎掠食地强暴她们的模样———那阴暗如产道的烂泥巴和透明如羊水的流质体也许不只一次使她想起自己早产儿发育不全的女体。
如此说来,春喜后来一坠不醒株连甚广,我,林元,我母亲,我父亲,乃至于我现在已叫不出名字的早夭妹妹,五指一巴掌,形成一只骨肉血脉相连谋杀春喜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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