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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我姥姥有点微恙，周末回聊探望。
在病房楼走廊里忽然遇到一个本家舅舅的妻子，才知道这位舅舅去年得的结肠癌复发了，也在此治疗。
到病房里探望了一会儿。他生病后我没见过他，如果是路遇，是绝对认不出了，一个人可以瘦成那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太超出我的想象力。
这个舅舅不过四十多岁，读书时就极为聪明，或者应该说精明。我读大学时候他已经开了本市第一家“当铺”——现在叫做典当行的。后来转行做计算机公司，一直经营的很好。
去年做了手术，今年年底复发，已经大面积转移。
他躺在床上，枕旁有两只苹果手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笔记本，插着上网卡。但他什么都不看。病房是向阳的，摆着一盆水仙，两盆蒜苗。如果不是蒜苗有一部分被剪去做菜了，看起来两者差别并不大。还有一盆水培植物，玻璃缸里有一条鱼，活的。
他对我妈说：我现在性情也变了，以前多爱热闹，现在只想着静。有时候我看鱼，就能看一个小时。
他前一段曾经危机过一次，大量出血。他妻子说：翻过身来吓了一跳，床单上全部是血。当天输了四袋血，得流了两袋半。一个小时拉一次肚子，成人纸尿裤，一天一大包。
那段时间他基本上处于半休克的状态，有时候进来一个人，他看着就是好几个。说话嘟噜舌头，控制不住。朦胧间看到有人来捉他，他变成三个人和他搏斗，一气儿把那人赶出几十里地去。
他笑着说：到鬼门关走了一趟。
人们当然都说着安慰的话，说这次就算是和阎王爷交代清楚了，他现在不要你！你还没完成任务呢，得回来接着受苦。
他媳妇说：人活着就是受苦，人就是苦虫么。不受苦还不自在呢。比如到按摩院里，明说着是去享受了，其实就是噼里啪啦挨一顿打，挨完了就舒服了。
过几天就过年了，我姥姥的春节大概也要在病房里过，他们也不准备来回折腾出院了。他对我妈说：大姐，到时候让小军（他妻子）买点猪肉羊肉的，咱们在病房里包饺子过年。
说完笑了，笑的很苦，像哭。
危机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吃不上这口春节的饺子了。现在也能基本确定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年。
但是他和亲人们大概都不这么想。他妻子掀起被子让我们看他的脚，充满希望地说：你们看看，这几天开始长肉了，脚上有肉了。开始我还以为是脚肿了，你看，不是！不是！
她用手指按着他的脚，证明那真的是肉而不是水肿。
告辞出来，他妻子送我们到走廊里，又聊了一会儿。
她说危机那一次有多么后怕。他的朋友们都让她去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他很生气，坚持说自己没事，谁的身体谁知道，他觉得自己死不了。
他们还有两个女儿，都还小。
她说着说着就哭，我很庆幸口袋里还有一包纸巾，拿出来给她用。
原来的公司现在是她在操持着。以前他不想让她插手管公司，只在家当好主妇就行。她对他说：要是真按你说的，我在家当小女人，现在找人哭去都找不着！
作为一个文学中年，感叹是少不了了。
但感叹一点用也没有。
人生就像一次旅行。要命的比喻，恶俗至极。那么，人生就像坐着火车旅行，不管有多远，和终点的距离都在分分秒秒间缩短。前半生时间悠缓，世界辽远苍茫，坐的是80年代以前的老牛破车，从南京到杭州就要十个小时；后半生处处逼仄，一地鸡毛，恰逢科技进步，坐上了动车高铁，京沪一日还。
没有谁能下得车来，免疫于时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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