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cpdy
cpdy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794,480
  • 关注人气:94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苏轼《东坡全集》

(2019-07-22 18:02:49)
标签:

卷四三

卷四八

分类: 唐宋十家

卷四三
 论十一首
【孟轲论】
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纲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
 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贯之。”
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
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收,百工之技艺,
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
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
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
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首,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
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
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
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史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
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
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
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
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
 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
于 《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
  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
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
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计。至宽而不可犯,至密而不可察,此
其中必有所守,而 后世或未之见也。
  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
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
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
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
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
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
此而已矣。
【乐毅论】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
论曰:“图王不成,其弊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
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
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
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
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
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
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
  项籍之解而东,高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
失。”此二 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
  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
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劫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
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
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
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乘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
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
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
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暴,乐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宽
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斗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
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
  当战国时,兵强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
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
失焉而为天下 笑也。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
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
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
圣人有所不能尽也。
  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
不失为寡过 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
者也。
  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
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
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
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 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
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
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
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
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
也。荀卿独曰:“人性恶。
  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复不逊,
而自许太 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
,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绝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
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
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历诋天
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
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
  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
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
及者。苟天下果 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
 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
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
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
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
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
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
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
  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
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
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
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
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
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
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 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
  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
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
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
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
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
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
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
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
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
之而 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
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
鬼物,亦 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
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
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
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
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
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固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
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
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
民矣。” 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
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
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
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
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 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
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
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
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
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
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
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
  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
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
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
犹曰“王其庶几召我”。
  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
孟子曰: “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
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
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 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
雄雌。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
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
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
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
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远
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
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
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
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
彼其匹夫略 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
  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
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晁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
 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
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
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
之,吾能收之,然后有以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
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
而天子 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
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
唯能前知其 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
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
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
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
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
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
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
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 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
吴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
所以自全者, 乃其所以自祸欤!
【霍光论】
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
侍从、阴阳律历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绝域者,莫不获尽
其才,而各当其处。然此犹有所试,其功效著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
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术数,又非有以大过于群臣。而武帝
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有忘身一心,以辅幼主。
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
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
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
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高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
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
司马仲达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
然狷介廉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
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 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
才不足而节气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 也。
  《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
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
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己出哉!才者,
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苟以
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幼冲之君,而以其区区之才,与天下
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乘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
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历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
其无他技,而武帝亦 以此取之欤?
【扬雄论】
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
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
品,曰: “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
中,而遗其上下。
  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为多焉。
  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
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
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
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
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
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 以纷纷而不能一也。
  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
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而已。韩愈之说,
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
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
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
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
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
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
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
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
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
不能以有夫 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
  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
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
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
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疏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
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
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天理,与众人之
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
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
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诸葛亮论】
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
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
天下者,此孔 明之所以失也。
  曹操因衰乘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
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牧荆、豫,孔明之恃以胜之者,独以
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廉隅节概慷慨死义之士,
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强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
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辜而得天下,
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
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
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
共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
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已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
治兵振旅, 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盖亦难矣。
  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
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
父子兄弟且为寇仇,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间之势,不过
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高祖所以灭
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绝
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
之为大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
  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强民以思汉,
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
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苟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
言竦动哉?呜呼!此书 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
【韩愈论】
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
  奔走悉力,争斗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
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
身,而知其所以 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
  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
甚高,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
不可谓不至也。
  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
  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
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
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颜渊岂亦云尔哉!
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
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 能乐其实者也。
  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
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
同仁,笃近而举远。”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
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夷狄,待夷狄之道待禽兽也,而
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不薄其礼而致其情,
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夷狄之仁也。
  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
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发。宜乎愈之以为一
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
则是孔子不明鬼也。
  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
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
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婴儿乎?”
喜怒哀乐,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 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
  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
老子说《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
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 蔽,岂可谓善学耶?
 
 
卷四四
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祐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苟立而成矣。
   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虏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
 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摹之先定也。
 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
 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斋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
 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
 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
 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
 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疏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
 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
 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 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
 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
 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 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正统论三首·总论一(至和二年作)】
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说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
 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
 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 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始轻。
 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
【正统论三首·辩论二】
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说,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说。欧阳子之说全,而吾之说又因以明。章子之说曰:“进秦梁,得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
 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吴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
 章子之不绝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绝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绝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 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
 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
 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说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之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 “秦、汉而下,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 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说。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正统论三首·辩论三】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
 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说,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说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
 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
  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说,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著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
 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说者,其弊固至乎此也。
 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说。夫执圣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说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
【大臣论上】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癭。人之癭,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癭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大臣论下】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迫,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吴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
 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宽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绝。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宽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宽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汉高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徵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
 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
 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
 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历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
 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
 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
 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
  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
  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龙虎铅汞论】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首也。
 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其所以为尧、颜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耳。由此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水,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火,铅也,气也,力也。出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力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有烟,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仙。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 又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有隐者教余曰:“人能正坐,暝目调息,握固心定,息微则徐闭之。(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方其通时,亦限一息,一息归之,已下丹田中也。)为之。推数以多为贤,以久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久愈温,几至如烹,上行如水,蓊然如云,烝于泥丸。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焉往?水其所妃也,而况其妃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从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乾。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则漱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若未满,且留口中,俟后次也。)仍以空气送至下丹田,常以意养之,久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 此论奇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彼何人哉!已令告一禅榻、两大案,明窗之下,专欲治此。并已作乾烝饼百枚。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绝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啖食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略睡。一更便卧,三更乃起,坐以待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阴,则行今所谓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著文,且一时阁起,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会饮,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书以报,庶几他日有惭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惭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
 卷舌以舐悬痈,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之。此禅家所谓“向上一路子,千金不传人”,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盘微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痈,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 ‘江炉上一点雪’。”宜且秘之。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年颇留意养生。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今此法特奇妙,乃知神仙长生不互,非虚语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比之服药,其力百倍。久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
 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点至五更以来。)披衣起,(只床上拥被坐亦可。)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指,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也。)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不得令耳闻。)候出入息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炼津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久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鼻也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精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微汗出,不妨,不可喘足尔。)次以两手摩熨眼、面、下、项,皆令极热。仍案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久不废而有深功。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己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久之不已,去仙不远。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久。以脉候之,五至为一息。近来闭得渐久,每一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
 又不可台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晚食,食腹中宽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但清净专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一忿躁,二阴险,三贪欲。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焉。文书口诀,多枝词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续养生论】
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廉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说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
 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说矣。
 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凡动者皆铅也。肺实出纳之。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汞也。
 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说者也。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喜则攫拿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抃舞随之。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出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首也。
 真人教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其说若何?孔子曰:“思无邪。”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夫无思之思,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然卒无所思。如龟毛免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
 火在易为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离。离,而也。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从其妃矣。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玄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阴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骨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口鼻皆闭,而以脐达。故脐者,生之根也。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玄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从其妃,是火常在根也。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龙虎生而内丹成矣。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

卷四五
制策二首
【御试制科策(并问)】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远,
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
或盩。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
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
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
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
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
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
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
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表则,王
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
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
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
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
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
史?韦洪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
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
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
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
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
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
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
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
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
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
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
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谓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
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中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
不为是实也。
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远,治不加
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岁历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
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远”,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
诏为然也。
夫志有不勤而道无远。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
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远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
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
日用,故不蠹。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
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耶?臣不得
而知也。然所以知道远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
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
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岁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
不勤也。
臣又窃闻之。自顷岁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
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
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
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
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
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
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
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
达,远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远乎!
伏惟制策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
和气或盩。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
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
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
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历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
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己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己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
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
则常若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深提策之。武王用太公,其
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
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默默而听其
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
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己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
度其能忘己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
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己,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廉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
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德之,必有以著其德之
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德之之形,莫著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
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
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
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
得不盩乎?
“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
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
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
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宽者,世以为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群,则不能
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不听矣。
“边境已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
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
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人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
绝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
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
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
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
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
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
莫如稍徙缘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
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岁之后,缘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
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
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
所谓“利入已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二虏,内有得已而
不已之后宫。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
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
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
“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
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
“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
吏部,是古者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远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关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
“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
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
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
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陛下责在
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
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
叙法不为宽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累系者众,愁叹者
多,凡以此也。
伏惟制策有“仍岁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
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
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说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
《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
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
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
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也。其不疾者,必其
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
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
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
为阴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阴
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也。
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
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
噏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
天下为咻呴温暖之政,万事惰坏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
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阴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
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
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
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说,此皆愚
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
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
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
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蒙,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
疏也。吕氏之时令,则柳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鼓,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
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救变如《左氏》之说乎?盛夏报囚,先儒
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
伏惟制策有“京师诸夏之表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僣差不度”,
比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
四方以膏粱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
伏惟制策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
此皆一偏之说,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为说,则天下之说不可以胜
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擿奸也”。
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
伏惟制策有“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
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
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则是用老
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说,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坏三代之内刑,而易之以髡笞,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
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
祠,大兴宫室,而甘心远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福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彻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
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
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窃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
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
《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
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
者,宽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
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
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洪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
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
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洪质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德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
伏惟制策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
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
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
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略如此。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
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
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概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
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说。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
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
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
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
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以入,
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
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宽其万
死,幸甚幸甚!谨对。
【拟进士对御试策(并引状问)】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卷。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策试多士,厌
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
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旨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
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
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
之士,曲尽其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
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
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
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
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
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
切直之言,风俗虽坏,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
战恐待罪之至。
问。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
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
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
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
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拯之之
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朕将亲览焉。
对。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
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
《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
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
说已动其欲,则虽有皋陶、益稷为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疏远愚陋者乎!此
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
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
也,是以所为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
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
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
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
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
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
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
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
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阴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
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
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
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
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
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
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
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胁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
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
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
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
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
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
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
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
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
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为文
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眩惑之哉!且
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
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
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
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历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惮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群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晚也。
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
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无为,而物莫不尽其
天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
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
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
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
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
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
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
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
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
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疏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
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群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
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
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群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
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
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
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误陛下,至
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
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群饮者,意其非独群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
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
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
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效而后行,
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
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
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
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关播之
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
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
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
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
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
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
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
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
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
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
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
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藉口。而陛下所谓贤
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
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
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
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卷四六
策略五首
【策略一】
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
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
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
此数者,其于害民蠹国,为不浅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
方也。
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
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
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亡之祸,而咨嗟怨愤,
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
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
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
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
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
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
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
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鲁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
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疏乎!
方今之势,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
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
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
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
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
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坏而不能
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
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
于中,群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
论所以为立之要云。
【策略二】
天下无事久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
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盖自近岁,始柄
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
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虏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
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
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故其
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二虏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久之计,而用最下之策,是以岁出金缯数十百万,以啖二虏,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课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
盖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
今一岁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
今者二虏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
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会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虏之使未绝,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虏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
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
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岁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
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券以诛其所负,苟一朝发愤,倾
囷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簪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
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
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
秋贡献,不绝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馀,而赂
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
忧,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
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吴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
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
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
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
固在其指掌中矣。
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
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
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
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
今之所以待二虏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
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
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
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
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吴,为吴行人以
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
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
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
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岁所以馈于二虏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馀者,朝
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虏,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
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
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策,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之关于境
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
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职,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
虏,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
【策略三】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
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夷狄抗衡,本非中国之大
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
为未诛之寇,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
治也。
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
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
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
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
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
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
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
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
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
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高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
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
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
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
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苟不至于害人,而不可强去者,
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
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
二人而已。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
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
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仇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
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
用。
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昭著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
而有所夺,只以速天下之乱耳。晁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
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亦以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
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
哉!庆历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远虑而未
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
喧哗,以至于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
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
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
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
人之所大恶,而谗人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
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宝,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铿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岁复一岁,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
【策略四】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怀,直己而行道,则夫当
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
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
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
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
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沚之可以无忧,是
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
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
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励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
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
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奖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坏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趑趄而已哉。
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
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己不为。夫使
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比为我
役而不辞,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
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
而后天下可为也。
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宽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
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
矣。
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
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
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
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
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
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
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
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
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
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狷者而
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
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
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
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策略五】
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
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
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
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
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
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
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
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
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
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
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
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
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
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
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
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
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岁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
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
五载一巡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
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
及至后世,坏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
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
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
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
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
之馀,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绝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
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
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
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
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
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
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绝,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
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
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
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
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
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
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鼓动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
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
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
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
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
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
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
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
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
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
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卷四七
策别十七首
【策别一】
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
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
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
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
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下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
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上之为不
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
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
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
罚至于措而不用。
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
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疏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法,非舜
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
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
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
受笞箠,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
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
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
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著于天下,而罚
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纤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
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铖,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箠哉!
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堤防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
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
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
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宽;待之至
轻,故其所堤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
故约束愈宽,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
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
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
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历者,而至于馆
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
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
新之途。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
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
或者既已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
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策别二】
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
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
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
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
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
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恤哉?
国家自近岁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
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
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
弊也。
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宽,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宽,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
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
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
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
国家取人,有制策,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
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
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
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
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法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岁月必得,甚可惜
也。
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远近,
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
等,岁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岁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增损
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
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
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
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启之也。
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
天下,举进士者,群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
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
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岁不过数十百人,使二三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
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
臣亦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策别三】
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
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
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
治。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
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
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
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
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
急可使救。
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
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
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
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
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
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
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
以法为奸。
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
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
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
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
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
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
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
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
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
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
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之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
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预其事,则是不
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
省事莫如任人。
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
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
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
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
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
不论文王之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
之。则壅蔽决矣。
【策别四】
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
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
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岁一迁,吏
不可为长远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
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
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
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
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
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纴之劳。富贵之所移,货
利之所眩,故其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
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
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
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箠,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
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
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
有已也。
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
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
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知其大纲,而不
能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
者。
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
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
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远之
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
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
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岁不得
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
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
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
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
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奖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
吏,纵未能一概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
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
可观者也。
【策别五】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
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
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
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
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可行,
而其事不立。
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
宽。宽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
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
坐。其过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
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
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
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廉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彼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
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
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廉,其宽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
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
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
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
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
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廉以求举,举者皆王
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
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馀人,此如盗贼质劫良民以求苟
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
如臣之策,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
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
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
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难之。
【策别六】
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
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
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此非独
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愤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
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
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
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
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
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
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辞,而未知其临事之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
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
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
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
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
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
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
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
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
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
【策别七】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
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
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
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
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
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
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枵
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
密也。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婚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
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
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偷,饰诈而相高,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
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
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
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
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
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廉、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
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婚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知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馀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啴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已难乎?
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
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要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
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
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
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已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
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增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
诈欺哉!
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
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
民不知其说,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
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
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
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
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
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
【策别八】
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
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周,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
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
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邻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
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
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斗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
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
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则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
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
而俯以恤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
矣。
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
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
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
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
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
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
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
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高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高祖以外
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高祖者,
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
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
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
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远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
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
富贵不敢以加之。冠婚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
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
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婚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
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
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远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期
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
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曰自小宗始矣。
【策别九】
其三曰均户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馀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
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馀之外。是故天
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
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
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馀。当周
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馀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馀,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
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
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馀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
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
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
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
惟其百工技艺,无事种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怀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
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人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
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馀,则莫不轻刑罚,
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恤。是故
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
其弊二也。
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
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
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
不怀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
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
夫天下不能岁岁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
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
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
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策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
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署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
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户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
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
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
及其后世,岁月既久,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
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户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增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绝。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馀之家。富者恃其有馀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
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
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
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
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亦可知矣。三代之赋,以
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岁久
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
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
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具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
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
久远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
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
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给其赋,重为之禁,而使
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
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
【策别十一】
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
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
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
教之以进退作坐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
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
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
民日以安于太平之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
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
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
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
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劳苦,而未尝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
雨霜露寒暑之变,以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
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
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
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
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
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
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
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
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
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
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
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
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
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
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
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
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
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
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
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
明欤?
【策别十二】
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
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
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
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
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说也。天下无小奸,则
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以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
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弈,群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
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游。凡此
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锄耰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
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护良民而使安其
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
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
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缘幸会而免者。
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
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舍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纲罗而后取也。夫然后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
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宽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
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冤之赏,而内以待阴德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
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岁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
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
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之奸,则一国之人悦。
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已矣。
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群
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群
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尤可忧者,奸民也。
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策别十三】
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
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
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
而财有馀。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
之,夫财岂有多少哉!
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
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人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
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宽然而有
馀。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
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
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
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
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僣乱之国,
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
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
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
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
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
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
其不能者,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
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
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
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
月之计也。
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铁有榷,
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
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
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
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
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
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
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
去。三岁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
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
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
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
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
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徒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
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
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
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
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策别十四】
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
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
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
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
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
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
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
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
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
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
财,近自淮甸,而远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
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
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
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
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
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
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
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远者或数千里,
其月廪岁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岁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
百为辈,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岁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
馈运之卒,安得不疲?
且今天下未尝有战斗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
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
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群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
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
曩者蜀之有均贼,与近岁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
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阴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
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
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
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隶
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可以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
则彼固已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
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
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
【策别十五】
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
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
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
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牜羊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
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
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虏,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
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绝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缘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之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
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
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
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
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
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
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
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
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
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
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
猖狂之言,不爱高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
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
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
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
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
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
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
新兵以试之。观其颜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
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
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策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
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
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
师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
之节,强锐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
费用省而兵卒强。
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
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
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
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
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
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
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
年之间。勇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
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
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
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
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
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
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
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陕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继以明道、宝元之间,
天下旱蝗,次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
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
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
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弈饮酒,不安于家,而后
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
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
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
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
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
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
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
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
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策别十七】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
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
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
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
间,而差于豪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
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
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
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
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
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
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
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
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
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
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
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
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
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
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
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
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
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
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
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卷四八
策断三首
【策断上】
二虏为中国患,至深远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
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难有
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尝窃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
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
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
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
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
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
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
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
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
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
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其所由
亡之门。
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
西戎、北狄,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其存
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
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
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
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虏之患,特有远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
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
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
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
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
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
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
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
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
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
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
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
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
朝闻陈轸之说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
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
亦宜乎?
向者宝元、庆历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
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馈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
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
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
平天下,而又岁岁出师,以从事于夷狄,盖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高
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
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
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
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
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衄,则兢兢焉缩首而去
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
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
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策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斗之
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
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
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斗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
夫西戎、北胡,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
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
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
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
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
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
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
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
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
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
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
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使大国而不用其所长,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战!
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
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
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
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
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
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
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
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
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
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岁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岁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
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岁一出也。吾一岁而一出,彼一岁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
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
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
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
【策断下】
其次请论北狄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
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纴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
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
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斗,败则驱牛羊远徙,不可得而破。
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
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说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袴
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
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
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
库,明烽燧,远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
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
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从中国
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胡人之无法也。
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
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
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发文身,与鱼鳖龙
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会,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
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
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绝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
其强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终于覆亡相继,远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
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
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
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
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睹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
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
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
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阱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谋阴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奇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梁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
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
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
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
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
响应,无有远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类。昔太宗
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
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胡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
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
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僣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
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
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
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
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
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
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
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
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杂策五首
【禹之所以通水之法】
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馀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
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绵绵而不绝。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
用兵,国于河之壖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
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
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历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怀,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故夫三十馀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说,非其详矣。然而高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概见。大抵先其高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瀍、涧之属,亦从而治。浚畎浍,导九川,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嵎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亦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
【修废官举逸民】
古者民群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
历夏、商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
《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乂。”言其官
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
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坏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
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
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盖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
旧,往往增置,历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
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
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群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廉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策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
【天子六军之制】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
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增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说,武王之时,周地狭小,
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
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
《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
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
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阴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说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僣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騋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僣,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
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
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休兵久矣而国益困】
中国之有夷狄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
流而入于骨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禽兽视
二虏,故每岁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
矣。然夷狄贪惏,渐不可启,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
虽休兵十有馀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震怒,举大兵问罪匈
奴,师不逾时,而丑虏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
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恭俭,过于文、景,百官
奉法,无敢逾僣,而二虏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扼腕而太息也。
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虏,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欢欣;弃有限之财,而
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
惟上之人实图之。
【关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
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义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
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者,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龟手烂足者,累岁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颜渊之事也。
以伯夷、叔齐、颜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2011-10-11 06:32:44

 

前一篇:苏轼《东坡全集》卷四九  卷五四  http://blog.sina.com.cn/s/blog_86f724130100wq9d.html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