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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沃堯《九命奇冤》

(2012-05-01 00: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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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命奇冤

分类: 古典小说
第二十五回     折毛錐智伯辭陽世 聽童謠制台察冤情

  卻說梁天來自從攔輿遞稟之後,雖然領教過智伯,知道蕭中丞已經准了,卻又連日不見動靜,心中未免旁惶,不住的前去打聽,哪裡有個消息?不覺煩悶。
  這一天又去探望,只見轅門外面,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梁天來批」四個大字,旁邊還有兩行小字,連忙看時,寫道:「爾天來不遵官判,屢次越控,更膽敢告官告吏,真乃刁筆健訟,該打死!該打死!」天來滿肚的希望,看了這兩行字,猶如跌在冰窖裡一般,冷的通身都麻木了。只得再來尋訪智伯。入得門時,只見座上先有一個和尚,天來見有人在那裡,不便提起。智伯指與天來道:「這位是海幢寺高僧,法號東萊,」天來便與相見。智伯又問起今日有無消息,天來見問,先流下淚來,把那批語背誦了一遍。智伯聽說,沉吟了半晌,道:「奇極了!既然收了呈詞,為甚不提審,又不發府縣,又不委個委員審問,單就這樣一批呢?」東萊便問是甚麼事。智伯便把這事的前情後節,略略說了一遍。東萊道:「蕭撫院是個極明白的人,斷不至於這樣。他與其這樣一批,不如當日攔輿的時候,把原稟擲還了,何必多此一舉呢?這裡一定有個緣故,莫非是左右做的弊麼?何不再進一稟呢?」智伯道:「和尚高見不差!除此之外,也再無他法了。」又想了一想道:「不好!他這個批,批的死了,怎樣領起呢?」東萊向智伯取過以前各呈詞的底稿,看了一遍道:「這個容易!今番只把九命沉冤的事,略略帶上一句,詞中卻頂他的批就是了。」智伯道:「我也知道如此,只是領起的兩句……」東萊笑道:「智伯今天也不智了!何不說『情願該打死,該打死,不願含冤屈死』呢?」智伯恍然大悟。當下東萊辭去,智伯就依了這個意思,寫了一紙,交給天來去遞。
  過了幾天,巡院轅門外,又掛了批出來,只批了八個字,是「業經查案,毋許多瀆。」天來又去告訴了智伯。智伯又代寫了一紙,領起的是「告為密雲無雨,不得不瀆事。」遞了進去,過了十多天,卻同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天來只得到裡面去打聽,也不知費了多少周折,陪了多少小心,方才打聽得,末後這張稟拿上去,並不曾批,仍舊發了出來。交代說,將原稟擲還。天來聽了,如冷水澆背一般,退了出來,去見智伯,只氣得智伯雙眼昏花,一言不發。天來看見此情形,不好多說。只見智伯忽然取過所用的一枝筆來,用力一拗,折成兩段,哇的一聲,就吐出一口血來,天來連忙勸道:「這是弟的命運,合當含冤受屈,先生何必動氣?」智伯歎了一口氣道:「我不能代八命伸冤,又累了張鳳,回想從前所學的刑律,全歸無用。都是我誤了梁兄的大事!」說著,又連吐了幾口鮮血,一個頭暈,便坐不住,天來扶他到牀前睡下。智伯道:「梁兄,你前天遇見的東萊和尚,他本來是兩榜出身,同現任的兩廣總督孔大人同年,在刑部裡當過十多年差,前幾年看破了世情,就削髮為僧,飛錫到我們廣東來,現在海幢寺。他向日同我往來,都是討論些刑律的事。為人甚是義氣,我死之後,……」天來忙道:「先生何苦說到這話!這都是我累的先生,過費心血了!」智伯道:「你聽我說,我死之後,你可去求他設個法,他一定可以同你伸冤的,你的冤能夠伸了,我也死而無憾了!」天來聽了,又是感激,又是傷心,又是難過。坐了一會,就辭了出去,到永濟堂去請程萬里,叫他去看智伯,然後自己回行裡去。
  不一會,只見程萬里走來道:「智伯已經六脈俱沉,恐怕不能望好了。」天來聽得,格外惆悵。過得一日,人報智伯死了。天來不免去弔奠一番,送了三百兩奠儀。自念幫手的兩個,一個夾死了,一個吐血死了,從此之後,要望報仇雪恨,更沒相助的人了。想到此處,不由得放聲大哭。
  這一日兄弟君來從譚村未省,天來因為許久不曾回家,思念母親,便將各事交代君來料理,自己叫船回譚村而去。母子久別,自有一番說話,不必多提。說起那九命沉冤,不免相對痛哭。凌氏便道:「這件事都是我們家運不好,看來這一重公案是無處可告的了。你看張鳳做了見證,被夾死了,這還說是那些狗官貪贓枉法,做出來的。那施智伯呢,不過代你寫狀子,也害得他吐血死了,可見得我們是個不祥之家,你是個不祥之人。你以後也不必癡心妄想,要報甚麼仇了,不要又去帶累別人。」
  天來聽罷,默默無言。在家盤桓了幾曰,便辭了母親,要到省城去。走到河邊叫船時,忽然想起智伯臨終,說是東萊和尚,人極義氣,可以求他,我今何不先到海幢寺走一遭,碰碰機會看呢?想罷,就叫了一隻小船,搖向河南去,直入海幢寺,尋著了東萊和尚。
  原來東萊和尚,正是這寺裡的知客。海幢寺是廣東的一個極大叢林,官場中人,也往往去隨喜。廣東人的口音,同外省人是對答不來的。那一年東萊飛錫到了這裡,那方丈老和尚,見他是個外省人,一口好官話,就留住他,屈他做個知客。當下天來見了他,述了智伯臨終地話。東萊說道:「我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原沒甚不可以幫忙的。但是代人做事,要做到妥當,就是俗語說的『有心送佛,要送到西天。』你如果一定要伸冤時,可住在這裡,等幾天,我才好同你想法子。」天來大喜拜謝,便問有甚好法子。東萊道:「法子你莫問,以後但有人問你時,你便說『因為含冤負屈,無處可伸,要到這裡出家。』無論甚麼人問你,你都照這樣說,我便代你設法。」天來一一答應了。便寫了個信,托人帶到省城,交與君來,說明在海幢寺暫住幾天,行中各事,仍叫他料理。又叫他速把自從縣裡起,至撫院上的呈詞批語,抄了送來,自己便安心樂意,在寺裡住下,卻住了七八天,不見東萊有甚消息。不覺心中納悶。再去問東萊,東萊道:「就在這幾天裡頭,總督孔大人要到這裡來的,那時我教你當面告狀。並且狀詞我也同你寫好了,這一回包你就伸了冤,你且安心住下。」天來聽說,又安心住了幾天。
  這一天孔大人果然到了。原來這位兩廣總督孔大鵬,山東人氏,居官清正。因為東萊在俗的時候,是個同年,時常到海幢寺上拜望他。這一道因為到河南去稽查鹽政,順路又去拜望東萊。東萊便讓到方丈裡獻茶,又叫預備齋筵,款待素酒。兩人把酒論心,只談些風月之事,梁天來的冤情,卻一字不提起,天來在外面。不住的探頭探腦去打聽,不覺暗暗心急,巴不得闖了進去,大聲呼冤。
  只見一個小和尚不過十二三歲,笑嘻嘻的嘴裡唱著山歌進去,走到廊下,便高聲的唱了一句道:「廣州城裡沒清官!」東萊喝道:「有貴客在這裡,快走出去!」孔制台聽了道:「和尚,且慢!他嘴裡唱的甚麼『廣州城裡沒清官』,我倒要問他一問。」東萊道:「這是外面小孩子們胡謅的,問他甚麼!」孔制台道:「這正是童謠,他唱的又關乎我們的官聲,怎麼不問?」東萊便叫那小和尚過來,教他見過孔制台,孔制台就在席上,抓了點水果給他,問道:「你方才的歌,沒有唱完,你再唱給我聽聽吧。」那小和尚便唱道:「廣州城裡沒清官,上要金銀下要錢;有錢就可無王法,海底沉埋九命冤!」孔制台道:「這個歌兒,是哪個教你的?」小和尚道:「我聽見人家的小孩子唱,學會的。」孔制台道:「是新近有人唱的,還是向來有人唱的?」小和尚道「這可不知道,我是這幾天才學會的。」孔制台不覺納悶道:「什麼九命冤?怎的我沒有知道?」東萊故意假作詫異道:「這個案,大人都沒有聞過麼?」孔制台道:「我哪裡知道有甚麼案?這等說,和尚想是知道的了。」東萊道:「我只略知梗慨,因為前兩天,有個甚麼梁天來,到這裡說是被凌貴興抄殺了七屍八命,後來打官司,又夾死了見證張鳳。在省裡大小衙門,沒有一處不告到,卻都告不准,因此灰了心,來這裡求我剃度出家,所以我略知一二,卻不知他未曾告到大人那裡。」孔制台道:「這樣說,那人現在這裡麼?」東萊道:「在這裡。」孔制台道:「可叫他來,我親自問他……」
  一語未畢,東萊還沒有答應,早見天來直闖進來,對著孔制台跪下,痛哭起來。東萊道:「大人問你話,你不要哭,有甚冤枉,快告上去!」梁天來勉強收住淚,逐一訴說了一遍,又把所抄的呈詞批語呈上。孔制台看完了一宗,問一番話,天來逐一對答。孔制合道:「你且回去,補個呈詞,送到我衙門裡去,聽候傳審,本部堂同你伸冤!」天來叩頭謝過。東萊道:「不必補甚呈詞,老僧已經代他寫好了。」說罷,在衣袖裡取出一紙,遞將過來。孔制台叫天來且退出去,方才對東萊道:「和尚,你今日為甚做這圈套來捉弄我?」東萊笑道:「我做甚圈套來?」孔制台道:「那小和尚的歌,怕不是你編的,要他唱著來引我問話。」東萊道:「此中有個緣故,諾大一個廣州城,難道真個沒有一個廉明的官麼?別人我不知,一個劉太尊,一個蕭中丞,我知道他向來是廉明得很的,何以這件事,就這樣糊塗起來?我也曾細細問過當日審問的情形,想去一定是瞞了本官,左右的人作弊的,所以天來求我代他謄詞,我不就答應,必要等大人到了這裡,等他當面來告,為的是恐怕遞到衙門,就有許多人上下其手。就讓大人十分精明,也有查察他們不到的地方呀。」孔制台改容謝道:「和尚這番用心,非但替小民伸冤,並且顧全我的官聲,可敬之至!可感之至!」說罷,辭了和尚回去,天來也謝過東萊,趕回省城。
  不知此案是否即由孔制台訊結?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楊巡捕勇擒大有 孔制台夜審喜來

  卻說天來回到省城,將一切事情,告訴了君來,兄弟兩個,暗暗歡喜。從此只留心打聽消息,安排候審。
  孔制台回到衙門,馬上拔了一枝令箭,委了本轅武巡捕楊福,帶同千總蘇安,率領刀牌手,飛速到譚村去拿人。交代說:「到了凌家,不論老少上下,是男子一概拿來,不許遺漏一名!」揚蘇二人領命,不敢怠漫,即刻上了快艇,如飛而去。
  這裡凌貴興因為撫院裡的官司已妥,滿心歡喜,邀了一眾強徒,同來譚村,在裕耕堂中,大排筵席慶賀,還樂得不夠,又叫了一班戲,來家演唱。此時人人在座,只有簡勒先,因為肇慶幫有信來說,私鹽近來易於得手,就往肇慶仍舊干他的勾當去了。還有尤阿美、熊阿七兩個,不知又到哪裡去盜竊,未曾來得。其餘一眾強徒,都在那裡歡呼暢飲。
  到了掌燈時候,一個個都有了酒意了,忽看見喜來沒命的跳了進來,口中說不出話,拿手向外面亂指。林大有最為機警,一見這個神情,知道事情不妙,推開酒席,走到天井,恰好倚著一根槓棒,順手拿過來,在地上一點,借勢跳起,一鬆手,丟了槓棒,早跳到二門頭上,又雙手按住門頭,一翻身做個「蜻蜓點水」勢,把雙腳倒豎起來,勾住簷瓦,再一鬆手,倒翻一個筋斗,早到屋頂上,伏在簷邊,觀看動靜。一眾強徒,當時都嚇的目定口呆。區爵興忙問道:「到底是甚麼事?快說呀。」喜來道:「官……官兵!……」說聲未了,只見一個武官,帶領著二十多個刀牌手,直闖進來。爵興情知不是路,連忙走入後面,要開後門閂逃走。誰知開出門時,當面站著一個戴白石頂子的,說聲「哪裡去!」一手拿下,喝叫刀牌手綁了,仍舊叫人守了後門,把爵興帶到前面來。只見眾刀牌手,把眾強徒一個對一個的,都綁起來了。貴興卻是面如土色,跪在地下叩頭,嘴裡只說:「求大老爺饒命!」爵興喝道:「蠢奴才!萬事當官去講,你對他叩甚麼頭!」又冷笑道:「也不知是甚麼事,這裡影子也不知道,也不給人家公事看,就這樣糊裡糊塗的來拿人!」說聲未絕,蘇安飛起一掌,照臉打去,喝道:「瞎眼賊!你不看見令箭麼?」爵興回眼一看,果然見楊福手裡拿著一枝令箭,心中暗想道:「今番要死了!怎麼動起令箭來?但不知是撫院那裡始終瞞不緊呢?還是天來又到督署去上控呢?」因改了笑容道:「方才不知兩位尊官,多有得罪。不知兩位是奉了哪個衙門差委的,我們這裡茶資還沒有奉送。」貴興此時,已被綁了,聽了這話,忙道:「是呀,你們快點放了我,我到裡面取些茶資奉送。」楊、蘇兩個,只是不理,一面指揮拿人,一面叫到裡面去搜,是男子一概捉了來。只見一個刀牌手,綁著一個人,從書房裡出來,笑道:「幾乎叫他躲過,他躲到煙榻底下,我低下頭去一看,那榻底是黑漆的,原看不見他,他卻叫起『大王饒命來』。他自己便是強盜,卻當我們是強盜呢!」貴興看時,卻是宗孔,鬧的滿面灰塵,一頭蛛網。楊福便教再搜,是那看不見的地方,拿刀去搠。一時裡裡外外,都搜遍了,一共拿了七十多人。原來他們正在那裡做戲,連戲子一並捉在裡面,所以有這許多人。
  當下收抬要走,忽然一個刀牌大叫道:「這是哪裡來的東西,好臭呀!」楊福問是甚麼事。那刀牌又叫道:「呀!房頂上還有人呢!」說聲未絕,楊福早已撩起長衣,一跳上屋,果然見有一個人在那裡逃走。原來正是林大有,他上屋之時,已是吃醉了的人,伏在那裡,被風一吹,那酒性泛了上來,忍不住便吐,恰好吐在那刀牌身上,因此敗露了。楊福飛身上屋去捉時,他才立起要走,楊福已走近身邊,大有著慌,虛晃了一拳,楊福舉手招架,招了個空,大有將身一閃,輕輕的一跳,已跳在三尺之外。楊福不敢怠慢,將身一縱,趕將過去。大有轉身作一個「猛虎下山」之勢,劈臉撲來,要想楊福一閃,他好乘勢翻個筋頭,到楊福後面去。哪禁得楊福眼明手快,看見他撲來,連忙作一個「童子拜觀音」之勢,把身子一低,順便伸出一腳,在大有腿上輕輕的搠了一下。大有是個被酒的人,饒你十分武藝,終有點腳根浮動。被這一搠,不由倒栽蔥的跌了下來。下面抬頭看的人多,這一下恰好跌在眾人頭上,不曾把他跌傷。一擁上前綁了,連夜解到省城。孔制台吩咐嚴行收管。
  次日兩司府縣都來上轅,孔制台問起梁、凌一案,黃知縣已嚇得一言不發。劉太守便道:「據卑府看來,這是挾嫌誣告的。」孔制台點了點頭,也不多說。等眾官退去,孔制台便開堂親自審訊。先把三四十名戲子,叫他班主來具結釋放。又教提林大有上來,因為他登屋拒捕,先叫重重的打了三百大板,然後逐名審訊,也有略供一二的,也有全行抵賴的,孔制台也不過略略問了幾句,就叫一個個的都上了鐐銬、隔別收禁。
  到了晚上,卻叫單帶喜來一個,到花廳上去問,也不用差役,只帶著一個貼身的家人伺候。孔制台和顏悅色地道:「你今天在堂上,供的是凌貴興用的家人,這話確麼?」喜來供:「是。」問:「他用了你幾年了?」供:「六七年了。」問:「殺人放火,是犯法的,你知道麼?」供:「知道!」問:「要殺頭的,你知道麼?」供:「知道。」孔制台忽然變了顏色,把桌子一拍道:「你既然知道,為甚又知法犯法?快點從實供來!」喜來戰兢兢道:「小人沒得供!」孔制台又道:「喜來,我看你年紀還輕,人又聰明,有心要出脫你的罪。本來你不過是他一個用人,不是同黨,他出了工錢,用了你,你就不能不聽他使喚,都不干你的事。你若是好好的從實供了,我一定設法替你出脫。你如果執迷不悟,你們這一伙人,總有一個供出來的,那時我把你當他盜伙,凌遲的凌遲,殺的殺,絞的絞,那時你可不要怨我!」喜來跪在地下,默默不言。旁邊那家人便道:「你這小孩子,好沒分曉!這是大人有心要出脫你的罪,你還不叩謝呢!」喜來便叩了一個頭。孔制台道:「我不是就這樣就可以代你出脫,要你供呀!你情願殺頭,還是情願活著?隨你的便!」喜來哭道:「青天大人,當真的出脫了小人,小人情願實供。」孔制台道:「供了自然出脫你。」喜來又叩了個頭。便從馬半仙算命供起,中間如何看風水;如何要買天來的石室;如何宗孔來獻計,畫白虎,拆後牆,區爵興又如何做假借票,攔路截搶,如何去劫奪花盆桌椅;如何薦了熊阿七、尤阿美、甘阿定、李阿添,又如何差遣簡當、葉盛,簡、葉兩個,一去無蹤。如何來省城尋覓,薦林大有、周贊先、黎阿二、簡勒先、蔡順、當夜如何殺牛羊,拜神,斬雞頭,發誓;如何行動;區爵興如何調度、攻打石室不入,如何放火,攪煙入室,……一一供出,喜來供時,孔公便親自提起筆,等他說一句,寫一句。
  供完了,孔制台還問以後行賄各事。喜來供道:「送番禺縣的一千兩金子,是小人也有份送去的,是區爵興帶著,送給簡勒先經手,那裡還有一個甚麼舅老爺,小人不認得他。以後多是區爵興經手,小人不知道,單記得送過兩回撫台衙門甚麼師爺的禮,那師爺姓甚麼,小人可忘記了。只有一個李老爺,是同小人的大爺時常往來的,還記得有一日,李老爺來說,撫台大人要看大爺的文章,大爺說做得不好,怎好拿去?李老爺教他請甚麼『槍手』,他就去請了三個來,哪裡是甚麼『槍手』,是三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請來往在三德號裡。往了五六天,又另外請了一個人來,抄了一本書。小人的大爺,就叫小人送給李老爺去,說是給撫台大人看的。這書上是說些甚麼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孔制合道:「送撫台衙門師爺的甚麼禮?你記得麼?一共送過幾回?」喜來道:「幾回是記不得了。送的禮也有綢緞衣料,也有珍珠玉器,也有古董,還有家裡擺的一個西洋大自鳴鐘,也拿去送了,還有兩個大玻璃瓶,裡面裝的是黃黃黑黑的末子,還用紫檀匣子裝了,也送了去。這是件甚麼東西,小人卻不知道。」孔制台也拿筆來一一記了。叫人把喜來仍舊帶下去。喜來哭道:「青天大人!你不說要出脫小人的罪麼?」旁邊那家人道:「蠢才!就是要出脫你,也要等結了案時,才能出脫你呀!」喜來只得跟著出去了。
  一夜無話。次日起來,眾官又上轅來了。孔制台叫一概擋駕,只請臬台、首府、番禺縣,到簽押房相見。這三個人因為昨天問起過梁、凌一案,今日又單請他三人,不免暗暗擔心。而且督撫見客,向來是兩司同見,道府一班見,州縣一班見,今日卻不倫不類的,每班見一個人,又是同見,這三個又是經手這個案的人,不消說一定是為這個案的了。內中惟有黃知縣格外提心吊膽,急得只恨沒有地縫好鑽。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不知見了之後,孔制台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一道旨調去兩廣督 十萬金再沉九命冤

  卻說黃知縣跟了焦按察、劉太守,進了簽押房,見了孔制台,行過常禮,分賓主坐下。孔制台問黃知縣道:「梁、凌那一案,貴縣審過幾堂?可有個確實口供?」黃知縣見問,先漲紅了臉道:「卑職只問過一次,卻有譚村耆民,來案具保,說凌貴興是安分讀書之人,當堂保釋了,現在比差緝盜。」孔制台又問劉太守道:「這個案曾到貴府裡告過?」劉太守道:「卑府曾經親自提審,準情酌理,凌貴興是個納監讀書之人,同天來又是個姑表至親,縱有不睦,何至於下此毒手?而且凌貴興是譚村的一個富戶,哪便結識起強盜來?天來的見證人,又只是一個流丐,似乎不能憑信。」焦按察接著道:「此等無業游民,專門唆攬訟事,最是可惡!」孔制台道:「三位的意思卻都與兄弟不對,或者這個是兄弟的偏見,也未可知。蕭中丞近來又病了一個多月,聽說還不曾好,不知他怎麼辦法,這個案也曾到撫院去告來,兄弟昨夜間出點頭緒來了。」說著叫人去帶喜來來,不一會帶到了。孔制台道:「喜來,你昨夜的口供,都是真的麼?內中可有謊話?」喜來道:「句句都是真的,不敢撒謊!」孔制台道:「你照樣再說一遍。」喜來看見座上有三個官,不知是甚麼官,左張右望,不敢開口。孔制台道:「你只管講,不要怕,」喜來無奈,只得又把昨夜所供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孔制台卻拿著昨夜寫下來的那張底子,對他的話。聽得焦、劉兩個,只是詫愕,黃知縣更是如芒刺背。後親聽到喜來說送一千金子的活,猶如青天起個霹靂一般,嚇的手腳都冷了,幾乎未曾把大小便都嚇出來了。喜來供罷,孔制台叫人把他帶了下去,對著三人道:「三位想都聽明白了,兄弟昨夜問他,又沒有動刑,可見得不是刑逼的。請教這個重案,應該怎樣辦法?」焦、劉兩個,不覺面面相覷,黃知縣更出位請參,孔制台道:「貴縣放心!此等重案,本來要出奏的,就是全案案卷,也要咨送刑部。等到結案出奏時,少不免要逐條敘出。就是蕭中丞那裡,兄弟也不敢回護,只聽皇上的旨意和部議罷了!」說罷,舉茶送客。三個人只得起身辭出。
  孔制台便下了一個札子,委了一個候補道,到發審局,會同一眾發審委員,審問此案。一面把一干人犯,押送到審局去。
  卻說貴興的侍妾楊氏、潘氏兩個,見丈夫被捉,嚇得沒了主意。此時家中沒有一個男子,便是兒子應科,也捉去了。只得商量定了,留潘氏看家,楊氏趕到省城三德號裡,叫一個夥計,去請李豐來商量。楊氏當面見了李豐,求他設法,李豐道:「空口說白話,是不中用的。」楊氏道:「這個自然!說不得要用錢,用多用少聽憑李老爺做主就是了。」李豐聽得,便去找著兩個發審員商量。嚇得那發審員,把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原來他們都受過孔制台的面囑,說:「此案自始至終,都是賄成。今番你們承審,怕不免還有人來關說,可不准受絲毫賄賂,倘查出了,要嚴參的!」況且孔制台又親自問過了喜來的口供,存了底子的,如何敢受?李豐無奈,又去尋著了孔制台的妻舅高全,許下十萬銀子,求他設法。高全道:「別的事情,都可以辦得,只是這件事,格外嚴厲。近來天天傳見發審員,問這件事,查看口供,稍微不對的,都逐條駁正。聽說已有兩個供的對了,哪裡還好說話?」李豐道:「姑且去碰碰看如何?」高全道:「莫說十萬,就是一百萬,我也不去碰這個釘子。」李豐道:「這個案子,倘使認真辦起來,連舍親蕭中丞,也有點不便,只求制軍看同寅面上,從這個上面說起,便沒有痕跡了。」高全道:「他看什麼同寅面上!從前康熙年間,皇帝去謁『聖廟』,要開中門,他還不肯呢!」李豐聽了,不由發急,對高全跪下道:「這樣說起來,只怕我將來也要帶累在裡面。此刻不說貴興的事,高兄,你只算是救我,只要事情辦妥了,如果十萬不夠。那怕再添些!」高全連忙扶起來道:「這是認真的辦不到,並非有意居奇。李兄既然如此,待我姑且去碰碰就是了!」李豐大喜拜謝。
  當日高全等到孔制台事暇時,便去談天,閒閒的提起這件事。孔制台已經覺到,便冷笑道:「我想不到凌貴興的神通,有這般大,居然托到你在我面前嘗試!我見廣東的貪官污吏太多了,將來這個案,我連過付贓銀的也要辦他一辦,你莫非要開個名字上去麼?」嚇得高全閉口無言,只得退出。
  過了兩天,那候補道來銷差,說全案人犯都畫了供了,只有熊阿七、尤阿美、簡勒先三個,不曾獲案。又審得簡勒先是番禺縣差,黎阿二是臬差,孔制台立刻下了札子,叫兩首縣火速緝捕熊、尤、簡三犯,限日到案。正在發落時,忽然接了一道上諭,因為山東黃河決口,要孔制台即刻馳驛前去督工修理,所有兩廠總督印信,著交與蕭撫院署理。孔制台不敢停留,即日料理交卸動身。因想起省中各官,都是受過貴興賄賂的,交了出去,恐怕他又去弄手腳,因加了一道札子,將全案人犯,解到肇慶府寄監。交代說:「等人犯齊了,即刻定罪處決!」又交代兩首縣,捉獲了三犯,即移送肇慶府歸案辦理。一一交代明白,方才請蕭中丞來接了印,立刻起馬動身。
  卻說簡勒先在肇慶,專走私鹽,打聽得凌貴興的案子發作了,也自害怕。後來又聽得全案都送到肇慶來,也不知是甚麼意思。自己走到府監裡,用了幾個小錢,去探望貴興一眾人等。貴興大喜道:「簡兄來得好!你在這裡多年,或者可以同我設個法。此刻不論錢多少,只要能翻過案來,那怕十萬二十萬,務求從速設法!」宗孔道:「簡大哥!你可憐我被那昏官,夾得幾乎跟了張鳳去,此刻腳上還痛呢!你如果救得我出去,我供你的長生祿位!」爵興道:「老表台,你禁聲!這是甚麼事,好這般大驚小怪的!」宗孔道:「你不要和我說,我們好歹還捱上兩夾,不象你枉做了『賽諸葛』,足智多謀的,只喝得一聲打,便連忙招了。要不是你招供在前,我們此刻還沒有招呢!」貴興道:「不要爭了!簡大哥,你去打聽哪裡有好傷藥,給我們買點來,我們一個個都受了傷了。可恨那昏官,因為我不肯招,燒紅了一張鐵板要我站上去,此刻我兩隻腳心,都潰爛了,寸步難移呢!」宗孔道:「傷藥我也要的,只有老區用不著。」爵興道:「簡兄快到外面去打點,幸得人犯未齊,不然,這個案早就結了。這也注定我們有救的。旁的事都可以慢,只有這件事要緊。就是簡兄在這裡出入,也要細心!」簡勒先點頭答應,作別而去。
  他心想這件事情重大,要尋一個妥當人商量,一直走到鹽廠裡,尋著一個杜師爺。原來他們做私鹽的,都與官鹽廠的司巡通聲氣,所以勒先認得這麼一個人。當下勒先見了杜師爺,便問道:「師爺,這兩天沒有到府裡去麼?」杜師爺道:「有兩天沒有去了,我不定要到瓊州去呢。」勒先道:「為了甚事,要到瓊州?」杜師爺道:「聽說雷瓊道將近滿任,本府打算要謀升呢,我不就跟了他去麼?」勒先道:「不知幾時可去?我也來給師爺餞行。」杜師爺道:「早呢,謀的人也多,只看誰的錢多,就誰去罷了。這裡也不過這麼想,打點的錢還不知在哪裡呢。」勒先乘機便道:「錢倒不愁,只要本府大人肯用。」便把貴興一案,大略說了一遍。又道:「他此刻十萬八萬都肯出的,只要翻過案來!」杜師爺沉吟道:「我們做中的好處呢?」勒先道:「他這個人很爽快的!此刻雖然不曾說多少,事情辦妥了,少了他也拿不出來。」杜師爺道:「且等我找舍親商量去。」勒先道:「事不宜遲,就要早點去幹妥了。」杜師爺答應了,勒先便辭了去。
  原來這個杜師爺名勤,是本府幕友徐鳳的親戚。徐鳳跟著這一位連太守,到肇慶府任,杜勤便投奔肇慶,求徐鳳謀事。此時一切都已位置停當,無可安插,徐鳳才轉求了連太守,薦他到鹽廠裡來。當下杜勤到府署裡,尋找徐鳳,說知緣委。徐風道:「這個案子是由孔制台交下來的,恐怕難辦。」杜勤道:「只要說得動聽,怕他不依!」徐鳳道:」你且說怎樣說得動聽?」杜勤道:「這個案要依了孔制台辦下來,省城的官,是經過手的,都得帶累著。內中還有一個蕭撫合,孔制台親自辦了,是沒得好說的。此刻他一個知府,怎麼和撫台作對起來?並且孔制台到山東去修理黃河,這個是著名的苦差,辦得不得法,便要得處分,說不定革職充軍。試問極力辦好了,卻向哪個討好?」徐鳳聽了,連連點頭道:「我試說說去,你明日來聽信。」杜勤辭去了。
  到了明日,果然又去聽信。徐鳳道:「說便說妥了,只是要見了銀子才好辦事。」杜勤得了這個信,便去找勒先,勒先得了信,便去告知貴興。貴興大喜,就叫勒先星夜到譚村去取銀子。
  不知銀子取來後能翻案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大張華筵偏是幸災樂禍 傳來警信頓教膽戰心驚

  卻說勒先得了信,便飛奔到府監裡,悄悄告知貴興,貴興大喜。便叫勒先即刻動身到譚村去取十萬銀子來,另外多取二萬,作為一切零用。勒先領命,即去叫了五隻快船,叫他多添水手,限八個時辰趕到譚村,仍舊八個時辰趕回來,不論船價。船戶答應了,每船用了十五個水手,撐篙打槳,如飛而去,從未時起行,丑時已到了譚村。勒先悄悄走到凌家,敲開了門,對楊氏、潘氏說明了來意。二妾大喜,即將平日的窖藏,取了十二萬出來,等到天色微明時,叫人來運到船上,分裝了五船,卯時起行,趕到亥時,就到了肇慶,連忙僱了腳夫,運到寓所,便連夜去知照杜勤,杜勤又知照了徐鳳。次日早晨,便明目張膽的把那雪白的銀子,抬到了知府衙門裡去,連太守的黑眼珠子,看見了那堆積如山的白銀子,哪裡還顧得甚麼利害?即刻派差,齎了公事,到番禺縣去,叫他派差協傳天來到肇慶去聽審。可憐天來此時,恰好病在家裡,只得由祈富服侍著,帶病前去。到得肇慶時,連太守含含糊糊的問了兩堂。貴興等眾人,盡翻前供,連太守便把一干人犯盡行釋放,倒把天來收押起來,要辦他誣告。幸得祈富在外面打點,托人具保,天來又具了甘結,方才得脫身回去,與母親說知,彼此一場痛哭。凌氏道:「我勸你從此以後休了這個念頭吧,只當是前世的冤仇就是了!不然,倒反弄得自家吃苦。」天來道:「此刻各衙門也都告遍了,再沒有地方好告了,孩兒不休也要休了。」將息了幾天,仍舊回到省城去。從此把報仇雪恨的心,一齊放下,只代兄弟君來續娶了一房妻子,侍奉凌氏。
  這一天,天來有事走過雙門底地方,忽然遇見貴興,坐著一頂轎予,後頭跟著兩個小廝走過。天來故意回過臉來躲避,貴興早看見了,喝令停轎,走下來,趕上天來,一把拉住道:「老表台,莫非又要到甚麼衙門告我麼?」天來道:「告也使得,不告也使得,你休來管我!」貴興哈哈大笑道:「梁天來,我告訴你,你想告我麼?你會上天,便到玉皇太帝那裡告我;你會入地,便到閻羅天子那裡告我。你若是既不會上天,又不會入地,哪怕你告到皇帝那裡去,也無奈我何!我明告訴你,事情是我做出來的,只是奈何不得我的錢多。我看見你因為和我打官司,衙門費也不知用了多少,把你的家產都用窮了,我覺得實在可憐!」說罷,叫小廝拿二百文錢,摜在地下道:「把這個送給你做訟費吧!我看見你精神頹喪,恐怕你忘記了,待我打起你的精神來!」說罷,舉起手中的泥金摺疊扇,向天來頭上亂打,天來竭力掙脫。貴興洋洋得意,仍舊坐上轎子,回到三德號。
  恰好爵興來到,貴興拍手哈哈大笑道:「我自從同梁天來打官司之後,用了三十多萬銀子,卻不似今日用了二百文銅錢的爽快得意!」爵興問是甚事,貴興一一說知。宗孔在旁,呵呵大笑道:「爽利爽利!」爵興道:「賢姪此舉,大不相宜,大凡為人處世,須要知彼知己,天來自從遇了此事之後,含冤未伸,他心中何曾一日放下!幸而我們門路廣通,從縣裡起,直到督撫衙門,都打通了。究竟我們越得意,他卻越冤苦。你不去撩撥他,倒也罷了,撩撥起來,他那一條死心,未免又要活動起來。再去尋出甚麼門路,豈不又要費事!」宗孔道:「哼!要這樣怕人,我們當初也不幹了!此刻孔大鵬那廝又走了,新任的兩廣總督楊大人,他未到任以前,我姪老爹便打發人到南雄去,送了一份千金重禮,還有甚怕頭呢?偏是你足智多謀的,要瞎小心!」爵興冷笑道:「就算我瞎小心!事到頭來,大家有份,到了那時,不要又往牀底下一鑽便了!」貴興道:「表叔說的不差,我們從此留心打聽著他就是了。」
  當下無話。過了一個多月,喜來忽然來報道:「前天新任總督楊大人到任,梁天來在碼頭攔輿遞稟,楊大人不收他的呈子,在轎裡擲了下來。梁天來就被旁邊的戈什哈叉開去了……」宗孔拍手大笑道:「這千金之禮,送得著也!如今可免得人家瞎操心了。」貴興也說道:「可見得事前打點,最為妥當,就如一向的官司,縣官最小,卻也打發了千兩黃金。撫院雖大,然而卻用不到一萬銀子,從此之後,我可明白了這個道理了。」區爵興道:「話雖如此,卻還不能不提防……」宗孔不等說完便哈哈大笑道:「老表台,真會瞎操心!怪不得你年紀未到五十歲,頭髮已經白了!總督那裡,已經告不准了,難道你還怕他進京去御告麼!姪老爹,你快點懇求賽諸葛先生,出個法子,不然,梁天來當真進京去,在皇帝老子那裡告你一狀,皇帝老子准了,那時候非但我們躲在牀底下的逃不了,就是那能言舌辯、足智多謀的,只怕也逃走不了呢。」爵興道:「唉!老表台,你何苦只管嘔我呢!」貴興道:「不必多說了,我們總是留心著提防他便是了!」當下叫過喜來,交代他在外面留心查察天來蹤跡,喜來領命而去。
  有事話長,無事話短。光陰荏尊,不覺過了月餘。喜來報說:「天來病重,大約不久就死,大爺可請放心了!」貴興問道:「你這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喜來道:「小的前日在他糖行門首經過,看見許多藥渣,已是留心體察的,故意一日走過幾遭,留心看他行裡,只看不見天來。今天早起,又在那裡走過,只見那永濟堂的醫生程萬里,走了進去,我更留心等著,看他歇了好一會,那程萬里走了,卻是養福送出來的。不一會,就見他行裡一個小夥計,拿了藥方子去撮藥。小的恰好這兩天有點傷風,便心生一計,跑到程萬里醫寓裡去看病,閒閒的問到天和糖行做甚麼事。他說給那行裡的東家梁天來看病。我問他是什麼病,他說是憂鬱太過,變了怔忡之症,有九分治不好的了,所以特來報與大爺知道。」
  貴興聽了大喜,說他會幹事,賞了他二兩銀子,便叫去請區爵興來議事。不一會爵興到了,貴興告知前事。爵興道:「但願他果然病了,雖然不能就死,我們也可以暫時放心。不瞞賢姪說,自從賢姪在雙門底辱了梁天來之後,我著實擔心呢。」貴興道:「此刻他病了,據說有九分不得好,死了固然乾淨,即不然,病他一年半年,就讓他好了,也虧耗極了,還怕他什麼?我們且回到譚村去樂他幾天,不要再住在這省城了。」說罷,便約了爵興,一同僱了船,回譚村去。
  原來貴興自從在肇慶府翻案釋放之後,一向住在省城醫治刑傷。等醫好了,又戀著珠江風月,並未回過譚村。此時回到家來,只覺得裕耕堂上,蛛網塵封,不免也有些傷感。當即叫人掃掃起來,重新陳設一番,東西書房,也都收拾停當。便同爵興兩個飲酒解悶。
  卻是宗孔也在省城醫好刑傷。先就回家去了,此時聞得貴興回來,連忙便去探望。入得門來,先就大呼小叫,一疊連聲的「姪老爺」叫個不止。原來貴興自從翻案回來之後,因為一班黨羽,都受盡刑罰,大家都是死裡逃生,提出了大大的一筆銀子,分散各人,作為酬謝。宗孔便得了三千銀子,貴興又格外指給他一所房子,幾畝田地,因此宗孔平白地便變了個素封之家。那一片感激的心腸,他自己也說不出,恨不能夠把貴興叫了「老子」才好,所以那狐媚巴結較前又添了幾倍。當下他一逕走到書房道:「姪老爹,幾時回來的?我一點也不曾知道,我來請你的萬福金安呢。呀!區老表台也來了,你們吃酒快活呀!喜來端把椅子過來,我也陪著吃一杯。」貴興道:「叔父來得正好,就此吃一杯吧。我們翻過案來之後,還沒有慶賀呢!」宗孔道:「正是,正是!姪老爹幾時請客呢?」貴興遣:「好教叔父得知,梁天來那廝病的了不得,大約有九分要死的了!」說罷,又把喜來的話告訴他一番。宗孔拍手道:「這更應該慶賀了!我明天親自到省城走一遭,把眾人一齊約了來。這裡裕耕堂,許久不曾熱鬧了,也好叫他熱鬧熱鬧。一來是我們自己慶賀,二來也慶賀天來的病。」說罷,舉起酒杯來,連喝了幾杯,便起身告辭道:「我近來有點窮忙,先去辦妥了,明日好到省城去,代姪老爹請客。」說罷,辭了出來,自去辦他的事。
  到了次日一早,他果然到省城去了,將那一班狐朋狗黨,一一約齊,陸續都到譚村而來。這一日,裕耕堂中,又是高朋滿座了。貴興不免又是肥魚大肉的供養起來,歡呼暢飲。敘了三天,這一天格外的山珍海錯,窮奢極侈,作為慶賀筵席。眾強徒只不過狼吞虎咽,笑語喧囂。惟有宗孔樂得手舞足蹈,那一種興高彩烈的光景,實在形容他不出來。從日落西山起,直吃到二鼓將盡。正商量洗盞更酌,忽聽得門外一聲大叫:「禍事臨頭!你們還在這裡尋樂麼?」這一聲叫不打緊,卻把眾人的酒都嚇醒了。
  不知到底是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妙算無遺爵興再點將 屬垣有耳阿七聽私言

  卻說凌貴興等眾人正在歡呼暢飲,忽聽得有人闖進門來,大叫禍事,嚇的眾人一驚。連忙看時,卻是簡勒先。貴興忙問:「是甚麼禍事?」勒先道:「我自從送大爺們起程之後,仍在肇慶販私鹽……」宗孔搶著道:「問你甚麼禍事,你談這個做甚?快點說了出來呀!」勒先道:「事情有個層次,等我慢慢講來呀。--又承大爺給我許多銀子,本錢充足了,便易做事,因此兩三個月裡頭,很賺了幾個錢。我看見肇慶的錫器很好,據說是天下馳名的東西,因此買了一份席面,要來孝敬大爺,親自帶了,叫船送來。昨天下午時候,船到佛山,忽然對面來了一隻船,我看見船上一個人,很象祈富。一時起了疑心,便叫船家回轉舵去,跟著他走。走了一程,天色晚了,那船便泊定了,我叫船家把我的船緊緊靠在他的船邊。到了夜靜時,我留心察聽,忽聽見一個人說道:『今天才離家一天,大爺便這樣愁悶,須知在路上的日子多呢!照大爺這樣,只怕未曾到得北京,先自愁壞了。』這個明明是祈富的聲音。又一個人道:『我也知道,怎奈想起那一番冤苦,就要傷心。又想到這番進京,不知濟事不濟事!……』以後的話,便模糊聽不清楚了。這個可是梁天來的聲音。我想他主僕兩個進京,必定不是好事,今天一早便要趕來報信,偏又遇了一個舊朋友,硬拉著在佛山鷹嘴沙,盤桓了大半天,所以此時才得趕到。大爺要趕緊設法才好!」
  貴興詫異道:「前兩天他才病著,怎麼就好了!」爵興跌腳道:「中了計了!不信你再趕到省城去問程萬里,他一定還說他病著呢。」貴興著急道:「這便怎麼處,求表叔作速定個計策才好。」爵興歎道:「我本來暗中發過誓,從此之後,我一言不發,不定一計的了,省得宗孔表台,開口『賽諸葛』,閉口『足智多謀的』,叫我聽得難受。」宗孔道:「哼!恭維你還不好麼?」爵興道:「罷了,這一回天來進京,無非是御告,象這等重案,不免要派出欽差來,大家等著吧。到了那時,一網而擒,只樂得大家引頸就戮。好在死的也不是我一個!」貴興道:「算了吧!這會事到臨頭,這些口頭言語,還計較他做甚麼呢?表叔趕緊畫策吧!」宗孔道:「姪老爹好不禁嚇。怎見得他進京,就一定是御告呢?勒先也不過隔船聽了兩句話,象是他的聲音罷了,怎見得就一定是他呢?」宗孔說話時,爵興已經踱到書房裡去了。貴興也撇下眾人,來和爵興商量道:「表叔,大事要緊!望你一切都看我薄面,定個計策吧。」爵興道:「本來這是個『同舟共濟』的事情,我怎好不管?只是嘔氣不過!」貴興道:「算了吧,全是我的不是吧!」爵興道:「如今之計,只有截殺一法,叫人兼程趕到南雄嶺等著,等他來時,便一刀了卻。」貴興道:「這豈不是又在那裡鬧一個命案?」爵興道:「這裡鬧到炮火連天,弄出七屍八命,還不怕他,難道再殺個把人,就膽小了麼?」貴興道:「這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無可奈何的了。只是哪個可以去得呢?」爵興道:「這不過姑妄言之罷了,哪一個能辦這件事?此刻他人已去了,我們在這裡縱使派人去趕他,趕得上,自不必說。萬一趕不上呢,又要回來報信,這裡再設法,再打發人去趕,這樣兩個來回,他早出了廣東界了,哪裡是計策!」貴興道:「難道真是束手待斃麼?」爵興道:「法子是有一個,賢姪不必著急。你先出去交代眾人,今晚且盡歡痛飲,明日一早有事,你且陪著他們,讓我一個人靜靜的想個十全法子。」貴興應諾,出來交代,又陪著吃酒。
  此時眾人一個個都懷著鬼胎,哪裡還有心腸吃酒?糊裡糊塗的吃了幾杯,就散了。略略歇了一會,都去安歇,宗孔也辭了回家。貴興便來與爵興計議。爵興道:「我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明日一早,大家陸續起身,都到省城去,卻要留下兩個人在這裡!」貴興道:「留下誰呢?」爵興道:「一個是熊阿七,一個便是令叔宗孔。」貴興道:「留下他們有甚用處麼?」爵興道:「阿七是有用的,留下令叔,不過是叫他陪陪阿七的意思。不然,賢姪出門去了,家中只有女眷,沒個自家人,倒留個外人在家裡,總不方便呀。」商量定了,各去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陸續打發各人動身,都約定在三德號取齊,單只留下宗孔、阿七,爵興拉阿七到一旁,附耳叮囑了幾句。又道:「這件事只好暗暗而行,除你我之外,不許有第三個人知道。一得了實信,便到省城來告訴我。」阿七點頭答應了,然後才同貴興,帶了喜來,叫船到省城去。到得三德號時,一眾強徒,早已等候多時了。爵興道:「此時要首先派人到南雄,不知哪位願去?」李阿添道:「我願去。」甘阿定道:「我也去。」爵興道:「有了兩個了,然而你們恐怕認不得天來,再叫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四個同著去,他們是見慣天來的,多幾個人看著,免得他漏網。」又道:「贛州關一路,也要著人去,不知誰肯去?」美閒道:「我從前曾經到過,是條熟路,我可以去得。」宗和道:「我也要去。」爵興道:「還可以帶了柳鬱、柳權、簡當、葉盛同去。」又對貴興道:「賢姪可作速打一張三萬銀子南雄的匯單來,我這裡已寫下一封信了,這個差使卻要喜來走一趟。」貴興連忙叫賬房去打了來。爵興叫喜來道:「我給你這封信、你到南雄時,到千總衙門去投遞。南雄千總劉昇,與我有八拜之交,這件事我全托他代辦。這三萬銀的匯票,你到了南雄,先取一萬,送與劉千總,餘下二萬,就存在銀號裡。倘劉千總說打點關上,要多少使用,便隨時去取。贛州關一面要使用,也到你那裡去取,千萬要小心在意!」又對李阿添、凌美閒等道:「你們到了地步,各人都到關上去住著,那兩處都有劉千總招呼,千萬留心著。天來過關時,便指與關上人知道,自有害他的法子,不必你們動手。只要指出天來,便是大功。」又各人另外給了盤纏使用,立刻出北門,走陸路,兼程趕去。貴興又囑咐喜來道:「這是生死關頭的一件大事。你伺候我多年,知道你能辦事,所以派了你去,辦妥了回來,我重重的賞你。路上好生在意。」喜來諾諾連聲,一行人紛紛出北門去了。
  林大有道:「他們都有事去了,不知我們當辦些甚麼?」爵興道:「還有一處,要想拜煩你去一遭。」大有道:「到哪裡呢?」爵興道:「我恐怕他不走南雄,卻走了和平嶺。要煩你去截他。那裡沒有熟人,不能打點,不是智取,便是力勝,他人恐怕靠不住,所以留下你到那邊。」大有道:「和平嶺一路,是要走東江的,何以他又走佛山呢?」爵興道:「事情難料,或者他怕我們耳目眾多,故意到一到佛山,掩我們耳目,亦未可知,再者,勒先既在隔船聽得著他的話,就不許他看得見勒先麼?他看見了勒先,知道被人窺破,改道而行,亦未可知,怎麼好說得定呢?」大有道:「既這樣,我就走這路。」周贊先、黎阿二同道:「我等同去助林大哥一臂之力。」爵興道:「好!你們就帶了潤保、潤枝、宗孟、宗季同去。」林大有道:「我到了那裡,除非他不走那一路,要是走那一路時,包管你手到擒來。」於是各各領了盤纏,一路向和平嶺去了。
  爵興又叫勒先道:「你可趕韶州去一趟,那裡是個熱鬧所在,須下手不得。你帶些盤纏去,到那裡賃一隻小舢販,在太平關前水上做個小買賣。每日北上的船、都要驗關的。你就留心察看。如見了天來,你就先趕到南雄,到關上報知李阿添等,好留心下手。只要你先趕到半日。就有了預備了。」勒先領了盤纏去了。
  貴興見一一都調撥停當,便問爵興道:「不知南雄一路,是用甚麼法子去處置他?」爵興道:「我托劉千總到關上去打點,見了天來時,便將他扣住,硬說他私帶軍火,就近把他送給地方官,再到衙門裡打點些,把他問成一個死罪,豈不是乾淨麼?」貴興道:「他並未帶得軍火,怎樣好誣他呢?」爵興道:「賢姪好老實!劉千總那汛地上,哪裡不弄出幾斤火藥,幾支火槍來?預先裝好箱子,貼了梁天來記號,存在關上,他走過時,胡亂栽到他行李旁邊,饒他滿身是嘴,也辯不來!」貴興道:「表叔真是神出鬼沒之機了!」爵興道:「這也叫『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罷了。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已是算無遺策的了。但願派去的人,不躲懶,肯趕路,沒有趕不上的。連日都是北風,前日勒先在佛山遇見他,算到今天,他最快也不過走到清遠罷了,這裡從陸路快多著呢。」當下議論一番,各自休息。
  從此二人就在三德號住下。凌貴興是急得同熱鍋上螞蟻一般,不是抓耳撓腮,便是跳出跳進。區爵興也不免要長吁短歎。那些夥計們來勸解的,都說:「這不過是簡勒先一面之辭,如今事之真假,尚在未定,何必這等著急呢?」貴興聽了這話,只得自家勉強開解,也在那裡希冀是簡勒先的謠言。不覺過了六七天,這天忽見熊阿七匆匆走了進來,對爵興道:「千真萬確,趕緊防備才好呢!」貴興又是一驚。
  不知阿七說甚麼事「千真萬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拐鉅款喜來遁跡 進京都爵興登程

  卻說熊阿七匆匆走來,對爵興道:「這事千真萬確的了!我在譚村,依計而行,天天晚上,到梁家去打聽。每夜到了三更時候,天來的母親,便出來燒香拜神,口裡喃喃吶吶的,不知禱告些甚麼。我在房頂上,風又大,聽不清楚,一連幾夜,都沒有頭緒。昨日君來回家去,等他母親燒過香,方才回房,我便落將下去,在窗外去聽他說話。只聽見君來說得一句道:『這全虧了姓蔡的,不是他贈了盤纏,哥哥怎麼去得成呢?』又一個女子道:『去便去了,但不知這個冤伸得成伸不成呢?』又聽得君來道:『這可難說了!如果他有本事,弄到皇帝也受了他的贓,那真是天命了!』你想這不是千真萬確的麼?」說著便要辭去。貴興道:「你左右是沒事的人,就在這裡住幾天何妨呢?或者早晚有事,也未可知。」阿七道:「本來可以在這裡,我本來是沒事的人,但恐一會宗孔大叔到了,我實在怕見他。」爵興道:「怎麼?你們鬧翻了麼?」阿七道:「翻是沒有翻,只是他的說話很難聽,還是不聽的好。」貴興道:「他說什麼話來?」阿七道:「又何必再提呢?」爵興道:「凌大爺問你,就說說也不妨。」阿七道:「我們自從認得凌大爺之後,多承大爺的照顧,這是我們眾兄弟都是一樣的,前回肇慶府翻了案回來,凌大爺格外恩典,拿出若干銀子,分給眾兄弟,一來壓驚,二來酬勞。當日到堂,本來沒有我的事,大爺卻分潤到我,我不合受了過來,此刻宗孔見了我,要就不提及翻案的事,一提起時,他開口就是甚麼『不要臉的無功受祿』,閉口也是甚麼『不要臉的無功受祿』。我想這是大爺的恩典,與他甚麼相干?何苦要常常糟蹋我,取笑我呢?我這幾年鴉片煙吃的多了,把那火性子都減盡了,要是前幾年的脾氣,我早就打了他了。」貴興道:「這個你何必同他計較!他來了,我說他幾句,叫他以後不要如此就是了。」爵興道:「說也奇怪,他近來不知怎樣,專喜歡得罪人,我同他無怨無仇的,他卻也是苦苦的糟蹋我。他單知道說『無功受祿』,倘使當日不是有你們三個在逃的,只怕早就受戮了呢,他還想受祿麼?我倒以為你們這一逃,是個救命的大功呢。」貴興道:「正是!還有尤阿美,至今未見回來,不知到哪裡去了,又沒有個信。他那一份,我還代他存著呢,老七,你不必介意,只管在這裡住著。」阿七只得留下。
  大家又議論天來進京的事,爵興把調撥人馬之事,一一告知。阿七道:「既然這樣周密,料天來他飛也飛不過去,大爺只管放心。」貴興道:「我別的都放心,只因他先動身三天,恐怕我們的人,趕不上他,那就糟糕了。」阿七道:「他到京裡去,算他告准了,那便怎麼樣?難道還差人到這裡提我們到京,皇帝自家審嗎?」爵興道:「哪有這等事!告准了,自然放欽差來審。」阿七道:「那就好辦了。欽差未必就不要錢,大爺有的是錢,甚麼事打點不過來,除非又出了第二個孔大鵬。我想象孔大鵬那種呆子,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的!」這一句說話,猛然又提醒了凌貴興,以為天下人哪一個不是黑眼睛看見白銀子的?饒他甚麼欽差,我拼了銀子,買他不動,拿金子去買他,沒有買不動的。且等到了那時候再說。於是不知不覺又快活起來,便叫拿酒來吃。
  三個人傳杯遞盞,吃了一回,忽見宗孔大踏步跨了進來,對著阿七嚷道:「你好,你好!怎麼說話也沒有一句,就跑到這裡來了!」阿七道:「我有要緊事,來對大爺說。我早上起來時,你尚自睡著,我不敢驚動你,所以先走了。」宗孔道:「偏你有緊要事,我便沒有要緊事!姪老爹,我告訴你,好叫你歡喜。我今天早起,不見了老七,問小廝們,知道他來了。我一個人悶得慌,也趕了來。想起你們聽見說梁天來進京去了,便慌做一堆。我明明記得前幾天,姪老爹親自告訴我,說天來病了,是喜來打聽來的實信。他怎麼忽然又好了呢?因此我也學了喜來的樣子,裝了病,到程萬里那裡去看病,就問他:『天來病好了麼?』姪老爹你猜他說甚麼來?他說:『天來的病,只怕神仙也醫不好的了,所以我也回覆了,叫他另請高明。』姪老爹,依他這樣說,天來只怕將近要死了,哪裡還會進京呢?」貴興聽了,將信將疑。爵興道:「程萬里和天來是莫逆之交,這一定是恐怕我們知道,設法截他,因此串通了,故意在我們面前撒出這個謠言,好叫我們不在意。他有了這種深謀遠慮,我們正要加意提防呢。」宗孔瞪著眼道:「偏是你如同看見的一般,我們去打聽的,都不象你胡猜亂想的,倒是個真憑實據!」爵興只不理他。貴興此時雖然將信將疑,卻打了一個行賄欽差的主意,先就放下一半心來。每日只是同爵興吃酒解悶。
  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多天。忽然一天,尤阿美踉踉蹌蹌的跑來,喘呼呼的說道:「凌大爺,不好了!」貴興吃了一大驚,忙問道:「許久不見你了!為甚事這等倉皇?」阿美道:「喜來沒有了!」貴興道:「什麼沒有了?這話怎麼講?」爵興接著道:「到底什麼事?你從哪裡來?好好的從頭說起吧。」阿美這才喘息定了,說道:「自從那回聽說孔制台拿人,我就亡命到了南雄去,投在黃元合行棧裡,做個打雜。八天前頭,李阿添等一行人投到棧裡住宿,我們都是好友,因此晚上沒事,就到他們房裡敘舊。說起來,才知道大爺已經翻了案。此時梁天來又進京去御告,他們是到南雄截天來去路的。又說起喜來帶了三萬銀子匯單,一同前去。因為帶了重資,不便在一起,扮了客商,另外投到朱怡和店裡去住下了。說明過了一天,就去取現銀,一面送給劉千總,一面來給他們信。誰知等了三天,毫無影響。是我到朱怡和店去打聽,說是有一個如此這般的客人,來住了兩夜,今天一早,動身去了,問他到哪裡去的,店家卻也沒理會,只說是往北去的。據那店家說起來,那人一定是喜來了。我回去同他們商量,又不知往哪裡追尋的好。想起千總衙門裡,我有兩個汛兵相熟的,我又去打聽,這兩天裡有人來送過禮沒有,誰知連影子都沒有,喜來到底不知往哪裡去了。此刻關上又不能打點。劉千總那裡,也不能通個信。這裡匯單是匯到南雄哪一家的,大眾又都不知道,這筆銀子拿去了沒有,也無從打聽,大家急的了不得。又因為一路上兼程趕路,大眾都乏了,沒有人肯回來報信,叫我趕著跑一趟。是我兼程趕來,求大爺做主!」
  阿美一面說著,爵興一面跌腳,貴興一面著急,宗孔一面埋怨道:「怪老爹,你有三萬銀子的大事,為甚不叫我去,卻叫喜來這廝去?要是我去時,事情早已辦妥了,此刻怎樣辦法呢?」爵興道:「事不宜遲,此刻只得再打了匯單,等我親自趕到南雄打聽。天來如果未曾過去,就在那裡打點;如果已經過去了,我就在南雄轉匯到京城,尋著陳大人,好打聽他告得准告不准,然後打點送欽差的禮。除此之外,更沒有辦法的了。」宗孔道:「喜來拐走了那三萬,就由他去麼?」貴興道:「這件事只好再作商量的了,此刻先打算進京一路要緊。」宗孔道:「進京麼?我也同著去。」爵興道:「老表台肯去最好了,省了我一番跋涉。」貴興道:「還是表叔去罷,叔父在這裡,早晚還有事呢。」宗孔只得依從。貴興又慮到天來已經過了南雄,認真要進京,三萬銀子不夠,想打十萬的匯票。爵興道:「只怕三萬也夠了,萬一不夠,應允他到了此地再找足,也是一樣的。」貴興再三商量,打了一張五萬匯單,交給爵興。定了明日一早,帶了尤阿美、熊阿七動身。
  三個人一早出發,一路上無心觀看山川景致,只管趲路,兼程而進。走了六天,到得南雄,就投到朱怡和店裡住下,爵興的意思,要住在這店裡,好順便打聽喜來的蹤跡。這一天恰好是中秋佳節,店主朱怡甫,格外備了酒席,請寓客吃酒賞月。爵興本來是個酒徒,又恰好碰了這個機會,樂得開懷暢飲,同席各客,不免互通姓氏。內中有好些於這書上無干的,不必表他。單表一個姓蘇,表字沛之的,他是直隸人氏,也寓在朱怡和店裡,已經二十多天光景了。飲酒中間,爵興問起朱怡甫道:「十幾天前頭,有一個名叫喜來的,曾到貴棧寓過麼?」怡甫道:「敝店過往客多,哪裡都記得名字呢?」爵興又把喜來面貌身材說了一遍。怡甫道:「象有這麼一個,他說姓凌,不知道他的名字,住了兩天就走了。」爵興道:「他到哪裡去呢?」怡甫道:「這卻沒有理會得。」沛之道:「不知區兄問他作甚?」爵興道:「他是個拐子,拐了一筆巨款去。」沛之驚道:「拐了多少呢?」爵興道:「為數頗不少。」又問道:「還有一位姓梁的,名叫天來,不知可曾到過這裡?」怡甫道:「這也沒理會。」沛之道:「可是有五十多歲,面目瘦削,頭髮蒼白的麼?」爵興道:「正是,正是!不知沛之兄可曾會來?」沛之道:「怡甫兄真是健忘,梁天來的蹤跡,我倒還知道呢。」
  爵興忙問天來蹤跡,果在哪裡?不知蘇沛之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眷懷故舊蔡顯洪贈金 憐憫奇冤蘇沛之仗義

  卻說爵興當下急急要問天來蹤跡。沛之道:「弟在此處,住了將近一個月了,曾記得半個月以前,有這麼一個人,在這裡住過兩三天,就動身去了。」爵興道:「他到哪裡去呢?」沛之道:「聽說是進京。」爵興故意沉吟了半晌道:「他果然進京了麼?他去辦甚麼事呢?」沛之道:「這個可不便多問他,但是我看這個人,氣色很不好,只怕不久的了。」爵興道:「沛之兄善於風鑒麼?」沛之道:「不瞞區兄說,弟自幼就學就了星命堪輿,至於看相,更是餘事。因為久仰貴省是個富庶之地,所以要到那邊行道呢。」爵興道:「好極了!兄要到那邊去,弟可寫一封信,薦你一個地方。」沛之大喜道:「請教是甚麼地方?」爵興道:「舍親凌祈伯,極講究此道。他又輕財好客,兄到了那邊去,見著了也,包管不虛此一行。」沛之更是歡喜,於是開懷暢飲。爵興吃得有了酒意,因問道:「沛之兄既然精通星命,自然六壬太乙,也精通的了。」沛之道:「這不過稍為涉獵,哪裡就好算精通?」爵興道:「既如此,就煩同我卜一個課好麼?」沛之道:「課倒可以不必卜。區兄心事,我可略知一二,此時不便細談。且等席散了,我們再仔細談談吧。」爵興大喜。
  當夜席散之後,一班寓客,都散座賞月。也有吹蕭吹笛的,也有唱的,也有彈的。只有爵興聽了沛之的話,懷著心事,無意賞月,一經散席,就邀了沛之到自己房裡去談天。沛之道:「區兄方才查問梁天來同喜來兩個人,莫非都有瓜葛的麼?」爵興此時有了酒意,因照直答道:「不瞞蘇兄說,梁天來是我舍親的一個冤家,連年結訟,他總不得直。近來聞得他要進京,因恐他去御控,故打發喜來帶了一筆錢,到這裡打點,要攔阻他的去路。不料那廝拐了此款,逃去無蹤。此番我到此地,正是專為這件事。」沛之道:「不知訪著他兩個之後,卻又作何計較?」爵興道:「訪著之後,卻再作區處;一兩天內,訪不著時,我便要趕進京去。」沛之道:「莫非也為這件訟事麼?」爵興道:「正是!舍親從前曾經結識一個翰林,此番打算去托他。」沛之道:「令親到底為了甚麼訟事,值得這般張皇?不知這件事與老兄有關涉沒有?」爵興道:「便是帶著些干係,方才這般張羅。」沛之道:「令親的訟事得直不得直,尚未可定。但是弟有一句話要奉告,只是礙著不便說得。」爵興連忙道:「弟正要請教,有甚見教的話,但求直說。」沛之道:「弟以氣色而論,老兄百日之內,恐怕不免有牢獄之災。此番進京,只恐怕恰恰要碰上。弟學就了風鑒,並不是同江湖上的一般,信口亂道,一味恭維,卻歡喜教人趨避。」爵興道:「弟不進京亦可,只是舍親所托的重要事件,不由得不走一遭。」沛之道:「足見老兄高義。但弟既與兄有杯酒之歡,不忍坐視,不敢不知照一聲。倘到京之後,不幸弟言竟驗,那時後悔不及了!」爵興沉吟道:「蘇兄高明,不知這回到敝省去,可能教舍親一個趨避之法?」沛之道:「這事要見機而作。弟向來好行方便,能出力的地方,無有不出力設法的。」爵興大喜道:「如此弟修書一封,托兄帶到省城投交舍親,自有招呼。」沛之連忙謝過。爵興又問道:「依兄指示,弟且不進京,但不知暫時躲避,要往何方的好?」沛之道:「『兄若不辭跋涉,總要離了廣東才好。依弟愚見,不如往湖南暫避幾時,兄若肯去時,弟長沙那邊,有一位相好朋友,可以寫一封信交兄帶去,自然有了招呼。」爵興大喜拜謝。當夜各各歸房歇宿。
  到了次日,爵興先送過一封信來,沛之也給了爵興一封信。兩人又談了幾句,爵興便到黃元合行棧,尋著李阿添等,告訴他們說:「梁天來已經過去了。但是我遇見一位風鑒先生,曾經見過他,決定他不久就死。如今你們等在此處也是無用,不如早點回去,代我拜上大爺。因為那風鑒先生,說我百日之內,怕有牢獄之災,教我到湖南暫避。我等過了百日,自然回來。」李阿添等只得應允。
  爵興出了黃元合行棧,打算去尋劉千總。因想起蘇沛之牢獄之災的話,「……千總雖小,卻也是個官。況且我同他雖說有八拜之交,究竟多年不見了,不要恰恰碰上,豈不誤事!」想罷,遂不尋劉千總,先到銀號裡打聽那三萬銀子的著落,誰知已被喜來盡數起去了,信步走回寓所,又與沛之商量。問:「同伴的兩個,可以同去否?」沛之問了尤阿美、熊阿七姓名,因道:「同去也好,他兩位氣色極佳,兄同著合伴,也可以仗著他兩位,逢凶化吉。」爵興聽了,不勝之喜。當時收拾過行李,給發了寓所房飯錢,帶了沛之給的信,即日起行,向湖南長沙而去。
  沛之看見三人去後,不覺拍手呵呵大笑,拉了朱怡甫,走到後進一間小樓之上,去尋一個人。看官!你道他尋的是誰?他尋的不是別人,正是受了九命奇冤,要進京去御控的梁天來。
  原來梁天來因為新任兩廣總督到了,去告過一狀,未准,因此立定主意,一心要進京御控。又因連年訟累,雖未傾家蕩產,卻已鬧得積蓄毫無了。偶然想起一位世交,係父親朝大在時,曾經合伙做過磁器生意的。這人姓蔡,名喚顯洪,福建人氏,為人十分豪爽。近日剛從福建來到廣東,不如去同他商量,或者將沙田割讓,或者將糖行盤頂,想來他還可以承受。想定了,就走到顯洪處,告知來意。顯洪道:「賢契受了這場大冤,御告自是正理。但是一層,雖然乏了使用,卻只可暗中打算,不能賣產變業。須知凌貴興這廝,耳目眾多,一經變產,他必定知道。賢契同他又是至親,府上光景,自當了然。雖然連年受了訟累,卻還不至於變產,這一節他豈不疑心!萬一他料定了你進京,豈不要又在路上生事!尊翁當日,和我伙做磁器生意,到收盤時候,還有未曾收清的帳。那時我有事回福建去了,幾年不曾料理得清楚。今番我是從海道來的,走過澳門,便上去尋著當年交易的洋商,把那宿帳收了來,共是四千兩銀子。我們兩家,每家派著二千。此刻賢契要用,就請四千一並拿了去,」天來道:「這筆款項,當日似乎已經算清的了。既然老伯處又收得回來,只好拜領名下應得之款。哪有四千都歸了小姪之理?」顯洪道::「此時賢契等用,只管拿了去,等到將來大冤伸雪,生意興隆的時候,再還我也未遲。」說罷,檢出那一張匯單,雙手遞與天來,天來哪裡敢受,還是再三推辭;顯洪再三相讓,天來方才受了。拜辭要行,顯洪又再三叮囑縝密行藏,再三珍重而別。
  天來懷了匯單,來訪程萬里,告知顯洪贈金一節,萬里也自歡喜。兩人商量縝密行藏之法。萬里道:「這個容易。兄這幾天只要少出外,假裝做病,我天天到你行裡來一次。貴興那廝,必定有人打聽著你,知道你病了,他自然要大意些。到了幾時,你卻悄悄的起行,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麼?」天來大喜,就依計而行。又到兩處親戚地方,張羅了些資斧。過了幾天,帶了祈富,悄悄起身,由水路進發。
  一天到了南雄,投到朱怡和店裡歇宿,因守了蔡顯洪縝密行藏之教,有心要揀一個後進的房舍住下,本打算過了一宿,明日就要起行,誰知到入夜時,祈富有事出外,恰好走至前進,卻遇了喜來,也來投宿。幸得自己在暗處,不曾被他看見,連忙退了進去,悄悄告知天來。天來大驚失色,忙把房門閉上,主僕兩個,默默相對,急得沒有法想。天來此時,又氣惱,又忿恨,不知不覺的流下淚來。
  此時驚動了這一位專好管閒事的蘇沛之。南雄地方,雖在八月,天氣尚熱,這位蘇沛之獨自一個,走出走進的乘涼,走過天來房門首,隱隱的聽見裡面有抽咽之聲,在門縫裡一張,看見一位斑白老者,在那裡垂淚。暗想這個人好沒志氣,這麼一把年紀,還學那小兒女呢!伸手輕輕把門叩了兩下,只聽得裡面答道:「是送茶水的麼?這裡不要了。」沛之道:「不是送茶水的,我是同寓客人,閒著沒事,特來拜訪的。」天來聽得是個外路口音的人,方才開了門,讓沛之進來,又叫祈富把門關上,方才請問沛之貴姓。沛之兀自疑心。通過姓名,轉問天來。天來隨口答道:「姓張。」沛之道:「張兄想是初次出門,所以旅舍岑寂不慣?」天來歎了一口氣,並不回答。沛之又道:「不知張兄從何處到此?意將何往?」天來道:「本意是要進京,此刻怕走不成了。」沛之道:「莫非缺少盤費麼?」天來道:「盤費倒不缺少,只是今夜便有大難臨頭,恐怕不能再出這朱怡和店的門了!」沛之大詫異道:「大難臨頭,何以能先知?既然先知,何以又不設法避過?卻只在這裡垂淚,難道這大難可以哭免的麼?」天來道:「誰不知道設法躲避呢?但是這個禍事,進門之後,方才得知,哪裡措手得及!」沛之聽了,不覺納悶。暗想這個人言詞閃爍,到底為著何事?難道這店裡有人要殺他麼?忽聽得天來長歎道:「我死不足惜,只是七旬老母,未盡孝養之道,九命沉冤,未曾伸雪,好叫我死難瞑目也!」沛之聽了,忽然立起來道:「我知道了!」
  也不知他知道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梁天來度嶺走長途 林大有書房獻密計

  卻說蘇沛之聽天來說出「九命沉冤」四個字,便直立起來道:「我知道了,據兄所說,兄不是姓張。」天來嚇得目瞪口呆,自悔失言。沛之道:「兄不必著急,這件事弟在北京,已經聽人說過了,說廣東有這麼一個冤案。兄既是冤主,為著甚事到這裡來?今夜又有甚麼大難臨頭?不妨告訴我,或者我可以助兄一臂之力,也未可知。弟生平最歡喜的是代抱不平。」天來見沛之義氣勃勃,又是外省口音,料來不是貴興一路的人。況且已經被他識破,勢難隱瞞。只得把打算進京御控的話,約略說了一遍,又把祈富遇見喜來的話告知。沛之道:「他打發人趕來做甚麼呢?」天來道:「此人與弟有不兩立之勢,這回知道弟要御控,打發人趕來,必無好意。」沛之沉吟了半晌道:「喜來是凌貴興的什麼人呢?」天來道:「是一個服侍的小廝,近來很以心腹相待的。」沛之道:「不要緊,我來同你設法!」說罷,起身出去,不一會,帶了棧主朱怡甫來。指著天來道:「這是一位窮途落難的朋友,請你另外找一個秘密的去處,給他住下。這是個與人方便的事,諒來總可以商量。」怡甫道:「可以可以!這當中有一座小樓,樓上供一位財神菩薩,向來是不住客的,可以搬到那上面去。」天來再三致謝,怡甫即刻叫了茶房,七手八腳,將行李鋪陳,都搬到小樓上去。沛之、怡甫,別了出來。此時尚未交二鼓,秋熱正盛,一眾寓客,都在客堂上散坐,喜來也雜在裡面。沛之本來是住了多天的客,寓客之中,多半都認得的了,只揀面生的看去。看到喜來,便猜著了幾分,因靠在他旁邊坐下,故意拉拉扯扯,同那些寓客談風水、談算命、談卜卦、談相面。
  看官!這幾行事業,是中國人最迷信的,中國人之中,又要算廣東人迷信得最厲害,所以蘇沛之專門賣弄這個本事,去戲弄別人。我想蘇沛之這麼一個精明人,未必果然也迷信這個,不過拿這個去結交別人罷了。當下沛之談得天花亂墜,內中有兩個請教過的,又極口誇贊他靈驗。喜來聽得熬不住,也要請教他相面。沛之先問他貴姓,他說姓凌。沛之把他打量了一番,卻搖頭不語。喜來再三請教,沛之道:「尊相有點與人不同的去處,不便說得。」喜來道:「但肯見教,何妨直說呢?」沛之又再三遲疑了一回,又取他的手掌來就燈下細細看來,還只是搖頭,不肯便說。喜來再三相央。沛之道:「說了可不要見怪!尊相奴僕照入印官,主出身微賤。只這一句話,對不對?要是對的,我便說下去,不對就免談了吧。」喜來道:「對對!對極,對極!請教吧。」沛之道:「後福卻是不淺,並且發財就在眼前。但只一層,氣色上面,卻吉凶相混,則氣已經旺極,卻又有一重晦氣罩住。這一重晦氣,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最要小心提防!雙眼底下,有一條陰騭紋,將近要現出來了。幸而還沒有出現,倘現了出來,那就一生衣祿,都無望的了!」喜來道:「甚麼叫陰騭紋?怎樣可以叫他不出現呢?」沛之道:「這個就叫『修心補相』了。這陰騭紋,並非人人都有的,總是做下了惡事,方才生出來。老兄做過惡事不曾,我可不知道,但是這條紋已經隱隱的在皮內,將近要現出來了。」一席話說得喜來目定口呆。暗想這位先生,莫非是神仙?
  當下敷衍了幾句話,先自回到房裡去,拿出一面小鏡子,自己對著看,卻只看不出來。躊躇了一夜,想道:「那人的話,一點也不錯。他說我發財就在眼前,此刻三萬銀子卻現成的在我手裡。他說我有晦氣,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想來大爺連年打官司,幹下那種大事,不定一朝碰上了個清官,要鬧到不得了。那時我當家人的,只怕也要連累。他又說我甚麼陰騭紋將要出現,我這回到南雄來,本來是要收拾梁天來一命的,明天認真要辦了這件事,梁天來豈不要死在我手裡!那時那陰騭紋只怕要現出來了。倘使不辦,回去又如何回報呢?」左右盤算,總想不出一個主意來。想到了五更頭上,忽然打了一個絕念道:「不如應了那先生發財的話,起了那三萬銀子,走到別處去吧。我放過了梁天來,也算做了好事。」想定了主意,便不能再睡,打算拿了三萬銀子,到哪裡去?怎麼安置?怎樣做個事業,一直盤算到天明。梳洗已畢,等到同寓眾人都已起來,便去尋蘇沛之說話,把自己的行蹤瞞過,只道出來經商,要求沛之指教走哪一路的好。沛之道:「江西省城,便是個富庶之地,到那裡去最好。」喜來此時,看得沛之如同神仙一般,聽見他說南昌好,就定了主意走南昌,當下別過沛之,到銀號裡取了那三萬銀子,又換過一家銀號,轉匯到南昌去。忙了半天,十分困倦。回到店裡歇息,不久就睡著了。及至醒來,已是下午。就叫店裡的人,代僱定了車馬,準備明日一早長行到南昌去。一面又算清了旅費,又取出爵興給劉千總的信,用火燒了。
  到了次日,果然動身去了,臨行還來和沛之作別,沛之不免也周旋了他一番。等他去後,沛之即叫過自己一個同伴的來。叫他遠遠的跟著喜來,看他到了南昌,住在甚麼地方,做甚麼事業?隨時要寫信來通知,又給了盤纏。那同伙的領命去了。
  沛之便來報與天來,天來十分感激,便要動身。沛之道:「此刻且行不得,喜來雖然去了,他一定還有爪牙羽翼在這裡。梁兄且多住幾天,等他的羽黨散了,然後從從容容的動身,那就一路太平了。並且這個也不是趕急的事,不在乎此幾天工夫呀!」天來也以為然,因此就在朱怡和店耽擱下了。
  過了些時,區爵興趕到,也被沛之說的走了。當下拉了朱怡甫,尋到了小樓之上,見了天來,呵呵大笑,告知原委。天來十分感激,便擬定明日動身。沛之道:「喜來那廝,是從旱路走南昌的,梁兄明日過嶺之後,可由水路前去,可免路上遇見。」天來一一應命。
  到了次日,天來收拾過行李,要動身,去尋沛之告辭,誰知他已經在天尚未明的時候,動身到省城去了。天來不覺暗暗稱奇道:「難道這個人專為幫我忙而來的麼?一向這等慇懃,何以到了臨走的時候,卻又無言而去呢?」只得到帳房裡同朱怡甫告別,說起沛之已經動身,未曾送他一送,甚為抱歉的話。怡甫道:「我看此人,行為舉動,不是等閒之輩。他到這裡,住了一個多月,專門打聽些官司事情,不然,他早就走了。因為遇見梁兄,他又耽擱下來。直到昨夜三更時候,他忽然來結算房飯錢,說今天要走。今日天還沒亮,我還沒起來,他已經走了,豈不奇怪!」天來聽了,很是詫異。別過怡甫,登轎起程,望北京而去不提。
  卻說蘇沛之當日出了朱怡和店,一路上不免曉行夜宿,一日到了省城,尋個客棧住下,安頓好行李,就到三德號來訪貴興。誰知貴興已回譚村去了。沛之僱了船,到譚村去訪他。恰好貴興在家,集了一眾強徒,飲酒議事。原來到南雄的李阿添、甘阿定……等六人,到贛州關的凌美閒……等六人,到和平嶺的林大有等……七人,以及到韶州的簡勒先……等,都已陸續回來。貴興得知爵興到湖南去了,好不煩惱,恐怕早晚有事,沒個人商量。宗孔便道:「何必一定要他才好商量呢!現成我們的一大班人,一個人出一個主意,怕還及不到他麼?姪老爹,我勸你少相信他點吧。他看見我們這裡事急了,天來告御狀去了,他卻先輕輕的到湖南去躲了,你說這種人可靠得住麼?」
  貴興正欲回答,忽報有一個人,帶了區表爺的信來求見,貴興忙叫:「請進來。」不多時果然踱進一人。貴興抬頭看時,只見來人生得相貌堂堂,儀表不俗。見了貴興,舉手為禮。貴興連忙還禮讓坐,通過姓名,沛之取出爵興的信遞過去。貴興拆開看了道:「原來舍親到湖南去,就是由先生指示的。先生這般高明,以後諸事,都要請教的了。」沛之不免謙讓了幾句。貴興便命洗盞更酌,又叫沛之遍看眾強徒的相貌,沛之隨口說了些恭維的話。單看到了林大有,便許為一時豪傑,誇獎的了不得,珍重的請教了姓名,林大有也覺得顧盼自豪。等酒筵散了,貴興便邀沛之到書房裡去細談。貴興道:「先生在南雄,便遇見舍親,想來我與梁氏那一案,先生早就知道了。但這回梁天來進京御控,不知可有大礙?望先生指示!」沛之道:「這是凌兄過於煩心了!君門萬里,談何容易,便可以御控!何況梁天來弟曾見過,那人衰頹已極,晦氣滿面,一定不久於人世的了。莫說御控,我看他的壽命,只怕還不及到京呢!」貴興大喜,正要回音,林大有忽然闖了進來道:「我說出一計,叫大爺放心!莫說梁天來未必告得准,倘使告准了,欽差那邊還好打點,甚或至於打點不來,我還有一條妙計,叫欽差也束手無策。」貴興大喜,忙問:「是何妙計?何不早說!」
  不知林大有說出甚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探案情沛之入虎穴 擬行賄李豐走江西

  卻說林大有獻計道:「此刻爵興已經到了湖南,喜來又沒了著落,萬一天來果然告准了御狀,派了欽差前來,若等欽差到了,方才打點,那就遲了。萬一打點不來,豈不是『束手待斃』?此刻務必先派一個人到江西境上去等著,等欽差過境時,就在那裡打點。打點妥當了,自然就安然無事;萬一不妥,即刻飛馬回來報信。我們預先僱定了海船,一聲警報到了,我們就乘船出海。近的就到澳門,遠的不妨到新加坡去走走。管叫他欽差也無法可施!」沛之拍手道:「此計大妙!然而我看沒有打點不來的欽差。俗話說的好,『黑眼睛看見了白銀子』,哪裡有不動心的道理呢?」貴興道:「只是到江西去的人,要靠得住,派哪個去好呢?」大有也在那裡躊躇,想了半天,沒做理會。貴興又和沛之談天,談命、談相、混了許久,又要沛之卜這回訟事的吉凶。沛之口似懸河的談了好一會,只樂得貴興手舞足蹈,相見恨晚。
  當日便留下沛之,要同他商量對付梁天來及欽差之法,晚上又置酒相待。談到投機之處,沛之閒閒的問起從前打官司的事。貴興便取出歷來的案卷給沛之看。沛之看一卷,問一卷,問他行賄多少,過付何人,看到蕭撫院的一卷,就提及李豐。貴興猛然想起到江西去打點欽差的,非李豐不可。當下就留沛之在家歇宿,約定明日一同到省城去。沛之樂得應允。兩人又談至更深,方才安憩。
  次日早起,貴興打發眾強徒先散去,約定在省城相見。便約了沛之,叫了船隻,直到省城,一同到三德號裡。貴興先叫人去請李豐,不一會李豐到了,貴興先介紹與沛之相見,彼此通過姓名,貴興便叫置酒相待。因笑著說道:「我今日一來與蘇兄接風,二來與李兄餞行!」李豐訝道:「弟並不出門,甚麼餞行?」貴興笑道:「少不得要煩你出一趟門。」李豐道:「原來又是你的差使,但不知為了何事?」貴興道:「這件事只怕你未曾知道,知道了,只怕你也吃一驚。可知道這番出門,說是我的事,其實也有你的事。」李豐道:「到底是甚麼事?要說就說,何苦這等藏頭露尾的呢!」貴興大聲道:「梁天來進京御控去了!他控准了,徹底根究起來,怕不牽涉著你麼?」李豐驚道:「當真的麼?」貴興道:「誰哄你來?不信還有這位蘇兄遇見他的呢。」李豐道:「他就有這麼大的膽量!」貴興道:「他有了膽量,少不得我要顯神通。故此要煩你走一趟江西,就在那裡等著。倘是他告准了,一定派欽差來查辦,你就在那裡迎著欽差去打點。至於上下使費,要多少是多少!」李豐道:「何不直到京裡去打點呢?」貴興道:「唉!我何嘗不想去!先叫喜來帶了銀子,到南雄打點,又帶了區舍親的信,給那裡的劉千總,托他從中斡旋,要在路上截他去路,硬栽他一個罪名,就在那裡把他辦了。……」李豐道:「這就很好了!」貴興道:「自然是很好。叵耐喜來那廝,忽地裡變了良心,把銀子拐走了,直到此刻,仍舊沒有下落。……」
  李豐拍案道:「糟了糕了!」貴興道:「後來得了這個信,我又托區舍親帶了銀子,到京裡去打點。好得我京裡有一個熟人,就是從前住在我隔壁的陳翰林,要想托他打點。……」李豐道:「不好了!一定上當了!」貴興道:「什麼上當?」李豐道:「你且說下去。」貴興道:「不想區舍親走到南雄,遇了這位蘇兄,蘇兄精於風鑒,說舍親百日之內,當有牢獄之災,不宜進京,所以區舍親又避到湖南去了。昨日他托蘇兄帶來一封信,說等過了百日之後,仍舊要到京裡去。話雖如此,恐怕三個多月之後,事情或有變局,所以要煩你走一次江西。」李豐道:「幾時去呢?」貴興道:「自然要早點去,總是我們等他,他總不來等我們呀。」李豐道:「到得太早也無謂,不如我今日回去,托了摺差,叫他到京裡時,要緊代我們打聽梁天來告准了不曾。一打聽得是告准了,即飛速回來給信,我這裡再動身未遲。」貴興道:「恐怕來不及了呢。」李豐道:「盡來得及。你須知雖然告准了,都察院還要問過兩堂,他這一告,是從慕德里司巡檢告起,一直告到兩廣總督。這等重大案件,問過之後,還要奏聞請旨,還要等皇上派欽差,欽差奉過了旨,還要請訓;不定還要奏派隨員,然後出京,哪裡會來不及呢?但是這番區令親不進京去,是一件天幸的事。你方才說的甚麼陳翰林,可是那個被議過的麼?」貴興道:「正是!」李豐道:「這個人是個騙子呢!其實被議的陳翰林,早已死了,這個人是陳翰林的兄弟,冒了他死哥哥的名字,出來打抽豐。不然我不知道,因為陳翰林在京的時候,同蕭中丞相識,他死的時候,中丞已經奠儀都送過了。這個人冒了名,到這裡來,還冒冒失失的送給中丞一付對子,一本殿試策。中丞大為詫異,說陳某人怎麼又活過來了,叫人去打聽,知道是假冒的。便傳了首縣,交代要拿他。幸得南海縣和他是同鄉,打聽得他本人也是個秀才,因此代他討了情,不曾拿辦,只叫他趕緊自行回籍。這個人此刻未必在京。倘使在京,托了他豈不誤事!」貴興跌足道:「你為甚不早點說,我上了他的當也!」李豐道:「令親不曾進京,有何上當?」貴興道:「你有所不知,我先上了當了!」說罷就把買關節的事,一五一十詳細告知。李豐拍手大笑道:「虧你不惶恐,還是個納監讀書的人呢!連這個訣竅都不懂得!」
  貴興愕然道:「這裡頭還有甚訣竅?」李豐道:「凡科場的事,做起毛病來,無論請槍、關節,沒有先送錢的,只寫一張借票。譬如你那一年是丙午,那張借票,只寫因場後需用,借到某人銀多少,言明幾日歸還,底下注明丙午科舉人某某。等中了之後,他憑票來取銀,你可不能賴。倘使不中,他卻不能問你!」貴興道:「為甚不能問呢?他要撒賴起來,到底是自己出的筆據呀!」李豐道:「你真是個呆子!倘使不中,你可不是丙午科舉人了呀!」貴興拍手道:「原來有此妙法,我從此之後,又長進了一個學問了。」兩個人只顧滔滔而談,沛之在旁邊聽了,卻暗暗好笑。
  說話之間,酒席已備,於是貴興起身讓坐。飲酒中間,貴興無話不談。沛之也跟著敷衍,又談了些星命的話,隨意把貴興恭維了幾句,貴興又手舞足蹈起來。又約定了日子,要請沛之去看風水。沛之答應過,李豐也嬲著要沛之看相,沛之也敷衍過了。又談起去江西之事,沛之便問打算如何打點。李豐道:「這是隨機應變的事,一時也預算不來,但不知祈伯肯破費多少?」貴興道:「我已經說過,任憑多少,我無有不從的。」李豐道:「這個也只要打票子,不必要現銀。你不要象在肇慶那一回的笨做。那位連太尊也是利令智昏,任憑你大挑小擔的銀子,往衙門裡送。這個叫外人看見,象甚麼呢!」貴興道:「但不知哪一家銀號通江西的匯兌?」李豐道:「你又呆了!這裡省城的票子不好用麼?那欽差左右是要到這裡來的,難道他得了你的好處,就在江西回轉麼?」沛之道:「依我的愚見,李兄還是早點動身的好。那梁天來此時,怕已經到了京了,准不准就在這一兩天裡頭。要等摺差打聽了回來,恐怕真個要來不及呢。」貴興屈著指頭算一算道:「不錯!虧得蘇兄提一提,若等摺差打聽了回來,一定誤事,還是趕緊動身吧!」沛之又道:「李兄氣色極佳,今年又交入印堂運,這一步運最好,這番到江西去,不定還有意外的喜事呢。」李豐道:「既然如此,我就走吧。」貴興道:「幾時走呢?我好預備票子。」李豐道:「明天就走,是來不及的,後天走吧。」貴興大喜。當下又飲了一回,方才散座。沛之便要辭去,貴興苦苦相留。沛之只說有事,改日再來奉訪。貴興問了住址,又送過十兩銀子,說是相金。沛之哪裡肯受?辭了出來。回到客棧,自去干他的正事去了。
  貴興送過沛之,仍舊同李豐談天,商量定了打多少票子,貴興又告訴了他林大有的計。李豐道:「這一著打算,倒也是必不可少的,情願備而不用的好。」貴興也點頭稱是。李豐別去,約定貴興明日送票子來,貴興答應過了。到了明日,果然備齊了票子,又另外二百兩銀子盤費,親身送到。李豐收過了,貴興方才回號。再過了一天,李豐動身起行,貴興親自送了一程;再三叮囑:「萬一事情不妥,務當趕急先回,以便早作遠遁之計。」李豐答應了,揮手而別。
  貴興回到號裡,便叫人請了林大有來,同他商量僱定海船一事。大有道:「這番一定,眾弟兄都要跟著大爺走的,大爺又要帶家眷,一隻船恐怕還不夠,我們何妨僱他兩隻?一隻大爺坐了,一隻眾弟兄同坐。我仔細想過,到澳門還不妥,當必要到新加坡去。就便可以帶點貨物,大爺在那邊,就可以開一家行店起來。」貴興道:「帶貨開店,還是後事,先要僱船要緊。」大有道:「這個容易,待我明日就去問了船價來。」說罷別去。貴興忽又想起蘇沛之,便叫人按著他所說的住址去請來。
  不知請了沛之來,有甚事商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林大有平空被捕 凌貴興黑夜遭擒

  卻說貴興叫人去請沛之,去了許久,回來說:「那蘇先生只在客棧裡寄存行李,寄了兩天,就來搬去了。問他搬到哪裡,客棧裡的人也不知道。」貴興甚是疑惑。想道:「他要到這裡行道的,莫非已經租定了地方搬去了?」因交代店伙們,留心看街上各處,有蘇沛之命相的招紙沒有,倘是有時,看他住在哪裡。店伙答應去了。貴興還望他自己再來,誰知等了幾天,毫無影響。便是托他去僱船的林大有,也絕跡不來。便叫人到北門外林聚仙館去請他來。去了一會,只帶了聚仙館的一個夥計來,說道:「林大有那天從大爺這裡回去,正要去僱海船,卻來了兩個南海縣差,拿了硬簽來提了去。問他是甚麼案子,也不肯說,送他茶費,也不肯受。說是本官立刻要人,不能延遲的,沒奈河只好跟了去。直到今天,還沒回來。我們到縣裡去打聽,也打聽不出一個消息。」貴興聽了,大驚失色。先打發那夥計回去,馬上叫人去找了簡勒先、黎阿二兩個來。貴興對二人說道:「林大有不知為了甚麼案子,被南海縣捉去了。你們兩個衙門裡熟悉些,趕緊去打聽來,千萬要打聽是我的案子不是!」二人答應去了。
  貴興十分著急,恰好宗孔到了,貴興便告知此事。宗孔道:「姪老爹放心!要是我們的案子,沒有單單抓大有一個人的道理!我看總是他私販煙土的案發作了。」貴興終是不放心,皺著雙眉,在那裡長吁短歎。忽然跌足道:「斷不是私販煙上的案,要是那案時,他那林聚仙館早封了!」宗孔道:「任憑他甚麼案,總不是我們這一案,我敢保的。此刻天來又進京去了,若說他告准了呢,欽差也來不了那麼快,這裡又有誰去告發呢?」貴興聽了,略略放心。
  等到入黑時候,簡、黎兩個來了,搖頭說道:「打聽不出來。」貴興道:「你們裡面沒有熟人麼?」勒先道:「連衙門裡的人,都不知道,這才無從打聽呢。那天提了進去,並不問話,就奉了內諭,叫釘起鐐銬,收入內監。」貴興大驚道:「這是一個重案了,為甚麼不問話呢?這件事實在可疑。」勒先道:「還有下文呢,昨天晚上,本官就在簽押房裡,叫提去問話,及至提到時,卻只問得一句,『你就是林大有麼?』大有答應了一聲『是!』本官只點了點頭,便取出一封申文,交給兩個似家人打扮的人,連大有一並帶了去,也不知是哪個衙門裡的。南海衙門裡的人,本來有兩個和大有相好的,向那兩個人問問他帶到哪裡去,誰知他兩個只惡狠狼的瞪了一限,一言不發的就去了。他們又不敢跟著走,所以此刻大有這個人在哪裡,也不知道。」貴興聽了,越發疑心起來,鬧了個坐立不安。向來可以商量的只有一個區爵興,如今又到湖南去了。除了爵興,只有林大有可以商量大事,此刻又鬧出件事來,真是手足無措。勒先便道:「我們破了今夜工夫,去打聽吧。從府裡問起,一直問到制台衙門,總有一處著落的。」貴興便道:「事不宜遲,快去吧!」二人答應去了。
  這裡貴興急得同熱鍋上螞蟻一般。宗孔道:「姪老爹,何苦代他擔憂!這個叫做『事不關己,己不勞心』呀!」貴興道:「這件事來得離奇,我總怕就是我們那一案。」宗孔道:「這個又是白操心,我敢保得一定不是的。要是我們那一案,為甚單單捉了他去?這一定是他自己犯了甚麼罪,被人告發了,鬧出來的。」貴興猛然想起,為甚不去打聽他那一個原告呢?得了原告主名,就可以有點頭緒了。
  當夜等到三更時候,簡、黎兩個氣喘吁吁地回來了。阿二說道:「這件事很離奇!府裡打聽過沒有,道裡也沒有,只有臬台衙門裡,有點影響,卻還不甚實在。打聽裡面的人,都不知道。只曉得昨天晚上,裡面打發兩名家人,帶了一個札子出去,也不知道是到哪裡去的。不多一會,就帶了一名犯人回來,也不問話,也不收監,一直帶到裡面,也不知道安置在甚麼地方。直到今日,也沒有消息,想來這就是大有了。聽說這位新臬台,十分嚴正,此刻衙門裡的人,一個個的都懷著鬼胎呢。」貴興訝道:「怎麼幾時換的新臬台?姓甚麼?」勒先道:「大爺怎麼還不知道?是前天接印的。焦臬台已經調了浙江了,新臬台姓陳。」貴興道:「我這幾天心亂得很,連轅門抄也沒有,所以不知道。我們倒要打點打點,送個禮去,將來也好有個照應。」說到這裡,忽然又想起爵興、李豐都不在家,沒有人會鑽這個門路。想到這裡,不覺躊躇了一陣,卻只想不起這麼一個人來。因對勒先道:「明日再到縣裡去打聽,林大有是哪一個原告?」勒先道:「還等大爺費心呢!代書門稿,哪裡不打聽過來?卻只查不出那個的原告。」貴興聽了,愈加憂疑道:「莫非有人攔輿?」勒先道:「攔輿也應該有人知道。」阿二道:「莫非原告是告到臬台那裡去的麼?」勒先道:「不錯不錯!今夜來不及了,明日一早去打聽吧。」
  當下兩人和宗孔,就在三德號安歇。只有貴興一夜不曾合眼,心中猶如轆轤一般,憂這個,慮那個,越想越害怕起來。想不如僱了海船,趁早走了吧。想到了天亮,就坐起來,先叫醒了宗孔,告訴他要逃走的意思。宗孔道:「姪老爹為甚只管擔這個心!哪裡就是為了我們的案子!如果是我們的案子,大有捉去好幾天了,為甚還不來捕捉我們呢?」宗孔這句話,卻說得頗在理上,貴興聽了,略略放心。不一會,勒先也起來了,梳洗過後,也不等黎阿二,獨自一個人到臬台衙門打聽去了。
  貴興這裡,又想起蘇沛之,叫人四面八方找尋,卻哪裡尋得出來?貴興思量,他想是到別處去了,也就放過。直到了晚上,勒先方才回來,說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得了一點眉目。這件事,闔署上下,除了臬台自家知道,就是當日到南海縣去提人的兩個家人,也只知是個要犯,究竟不知為了何事,也沒有個原告。連裡面的師爺,也有許多並不知道有這件事的。我們大家測度了一天,想是這位臬台,久已知道大有這個人,這回是訪拿地痞捉走的。聽說一直提到內宅裡去,並不寄監。這件事只怕不小,不然,從來也沒有這等辦法的。」貴興道:「我們總要想個法子救他出來才好。」宗孔道:「這又何必呢!他這回事,又不是我們帶累他的。」勒先道:「此刻要救他,也沒有個下手的地方,只要盼他犯的不是死罪,就好商量了。」
  這裡正在議論紛紛,卻好簡當、葉盛也到了。他二人同林大有最是相好,也為得了信,特地來商量的。簡當道:「我打聽得是新臬台訪拿地棍,開了一張名單,交給兩縣,內中頭一名就是大有。」貴興忙問道:「下餘那些都是甚麼人?」簡當道:「下餘那些,卻不知道,只知一共有十二人。現在連大有已經拿到了七個,可是那六個都是寄在縣監,只有大有提到司裡去,不懂是甚麼意思。」宗孔拍手道:「姪老爹,這回我的話怎麼了?我說與我們並不相干的呢!」貴興道:「你兩個可有甚麼法子,可以救得他出來呢?」葉盛道:「此刻只有先到監裡打點打點,免了他受苦,再作道理。」勒先道:「你還不知道,他並不在外監,也不在內監裡呢。」葉盛訝道:「不在監裡在哪裡?難道請他在花廳裡坐坐麼?」勒先道:「豈但花廳裡,還在內宅呢!」簡當、葉盛聽了,又是一番疑慮,勒先等聽說是訪拿地棍,不免又懷著鬼胎。只有貴興略為放心,自以為是個讀書人,斷不至於派在地棍之內。既是訪拿地棍,或者不涉到自己一案,因此心神定了一定。只是從此日日叫人去打聽大有的事。爭奈總如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起先幾天,貴興到號還有點疑懼,過了些時,雖然探不出大有消息,卻也沒有別的動靜,慢慢的就把疑懼的一念全行忘懷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又過了兩個多月。此時正是冬月中旬,忽然接到李豐從江西專差飛報的一封信。貴興連忙拆開看時,上寫著:
  「欽使已抵江西,仍是前督孔公。幸副使為家叔,得以進言。款已收受,允為通融辦理。足下宜先邀集眾人,練習口供,並多邀鄰佑耆民作保。此乃家叔切囑,至要至要!僕刻隨侍家叔,當與使節同來也。」
  貴興看罷,大喜道:「我看今番梁天來再奈我何!難得欽差恰是李豐的令叔,這回差他去得著也!」於是重賞了來人,約了一眾強徒,到譚村去商量口供。因為省城耳目眾多,而且凌氏眾人多在譚村,只得要移樽就教。當日齊集裕耕堂上,少不免又是肥魚大肉,供養起來。又邀了村中幾個有年紀的人來,央他們作個保證,每人先送十兩,許了事後再當重謝。一眾都是村中窮民,向來受他欺壓,一個個只得點頭應允,聚眾到晚,方才別去。貴興又與眾強徒商議口供,次日又商議了一日,眾強徒本要別去,因為貴興高興,要設筵預賀,眾人就一同留下。到晚上又轟呼牛飲起來。正在酒興暢酣時,忽聽得門外一聲炮響,四下裡火把齊明,擁進一群人來,嚇得貴興手足無措。
  未知來的是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下監牢強徒納悶 自出首李豐獻謀

  卻說貴興等輩,歡呼暢飲,要預賀官司得勝,正在興高采烈時,忽然一聲炮響,門外擁進多人,嚇得貴興直站起來。眾強徒一齊出席,定睛看時,來的人分明一個個都穿著號衣,那號衣上是「韶州總鎮親兵」六個字。貴興又是驚慌,又是疑惑,正不知是甚禍事。一眾強徒,出其不意,又見來勢兇猛,不覺的都俯首就縛。那裕耕堂本來是一間五開間的大廳,此時也擁擠不開,竟有人滿之患了,隨後踱進來一個戴水晶頂子的官兒,戎服佩刀,便問:「都拿下了沒有?」眾親兵答道:「都拿下了,不曾走了一個!」那官兒便叫到裡面去拿犯眷,當即有幾名親兵進去,不一會潘氏、楊氏、應科及婢女四名,都銬了手出來。那官兒取出一張單子,站在當中,點起名來。凌貴興自然是頭一名,其餘便是凌宗孔、凌美閒、周贊先、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甘阿定、簡當、葉盛、凌越文、凌越武、凌越順、凌越和、凌宗孟、凌宗季、凌宗孝、凌宗和、凌其譽、凌海順、凌柳鬱、凌柳權、凌潤保、凌潤枝、黎阿二、簡勒先、蔡順。那官兒點過名,又看著那單子問貴興道:「還有一個林大有,一個區爵興、一個喜來,哪裡去了?」
  貴興此時已是面無人色,心中暗想這是哪裡說起,莫非是梁天來那一案?然而李豐來信,明明說是欽差收了禮,為甚還下此毒手?而且說是那一案,也應該是縣差來提人,干得韶州甚事,要韶州總鎮來拿我呢?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心頭上小鹿亂撞,幾乎未把那心從口裡跳了出來,所以那官兒問他,他並未曾聽見。那官兒又大喝了一聲,再問一遍,貴興方才驚定過來,答道:「林大有犯了案,被官捉去了,區爵興到湖南去了,喜來早就逃走了。」那官兒道:「是真話麼?」貴興道:「是是!不敢撤謊!」那官兒便叫押了一起男女出門去,把他那大門反鎖了,加了封條。驅趕著眾犯,走到河邊,下了快船。眾水手撐篙打槳,飛也似的趕到省城。天還沒亮,用對牌叫開城門,押到臬台衙門裡。那官兒取出一角文書投遞,門上傳了進去。不一會陳臬台升坐大堂,那官兒參見過,陳臬台將各犯點過名,吩咐男犯收入內監,女犯先交官媒看管。
  貴興入到內監,猶做夢一般,便問宗孔道:「叔父,我們到底為了甚事,來到這裡?」宗孔道:「便是我正要問你呢,莫非我們在這裡做夢麼?」美閒道:「你一個人做夢,難道我們大眾都做夢麼?」宗孔道:「我但願是做夢便好了,回來醒了,還是睡在自家牀上,那我就快活了!」
  看官!這等遭逢,猶如當頭打了個悶棍一般,怎怪得他們疑是作夢呢!就是看官們看到這裡,也會莫名其妙,也要疑惑悶氣。待我先把這件事補了出來,破了這個悶吧。
  原來梁天來自從度了南雄之後,一路上並無阻礙。到了北京,便到都察院去投了呈詞,都御史陳式收了下來一看,見案情重大,又關礙著廣東許多官員,心中猶疑不決,所以擱了三日,尚未批出。這一日值日引見,四鼓時候,便到朝房去伺候。恰好遇見孔大鵬黃河工竣,回京復命。陳式想起天來呈詞內,有「某年月日由兩廣總憲孔審明在案」一句,因對大鵬談及,大鵬驚道:「這個案還未結麼?」陳式道:「天來現在來京御控,我因為這案情太大,牽涉的人多,所以來曾批出去。」大鵬道:「趕緊批准了入奏!這是兄弟親自提訊過,毫無遁飾的,不知後來怎樣翻了。不能為牽涉人多,就把這個重案擱起的。」陳式道:「再商量吧。」大鵬道:「不必商量,就入奏請旨就是了。貴院不奏,兄弟明日就越俎了。」嚇得陳式諾諾連聲。不一會,裡面叫起,二人方才住口不談。
  散朝之後,陳式回到都察院,趕忙就把天來的呈詞批准了,又委了兩員御史,把天來傳到案下,問過口供,與呈詞上無異。連忙就草了摺稿,連夜謄正,到了四更時候,便去呈遞。雍正皇帝看了這一本,不覺大怒。恰好這日孔大鵬也是召見,皇帝問了幾句黃河工程的話,便問起梁天來一案。孔大鵬奏道:「此案經臣在兩廣總督任內時,親提訊實,凌貴興的是挾嫌糾眾,伙劫梁天來家,攻打石室不進,用火煙燻斃七屍八命。梁天來遍赴有司衙門控告,被凌貴興遍賄上下,以致冤沉數年,不得伸雪!」皇帝問道:「你既然訊實,為何不結案?」大鵬奏道:「臣雖已訊實,奈案內人犯未齊,故未辦結。恰好奉旨命臣督辦河工,匆匆交卸。當時臣即以所獲人犯,交寄肇慶府監,諄囑人犯獲齊,趕即議結。嗣臣離任去後,不知如何又被翻案,以致案懸至今。」皇帝大怒道:「廣東官吏如此貪墨,你在任時,何以不嚴行奏參!」大鵬嚇得碰頭,不敢回奏。歇了良久,皇帝威霽,又道:「朕即命你到廣東去查辦此案,所有廣東貪墨官吏,據實嚴參,以儆官邪,而伸民怨!」大鵬碰頭謝恩,又跪過安,退出,回歸私宅。
  不一會,內閣抄來一道上諭,寫著:「奉上諭著孔大鵬、李時枚往廣東查辦事件,即帶同司員,照例馳驛前往,欽此。」又一會,門上拿了帖子來報客到。大鵬看那帖子時,正是李時枚,便叫「請!」
  原來這李時枚便是李豐的叔父,現任刑部侍郎,為人風厲嚴正。康熙末年,他做御史,彈劾權貴,不遺餘力,因此得了廷譴。及至雍正即位,起用廢員,他便用了一個主事。雍正知道他是個嚴正君子,時時把他存放在心裡,所以不到數年,就升到侍郎。此番因為奉旨查辦事件,特地來拜會商量。當下二人相見,寒暄數語之後,就商量定了奏派司員四人,次日開具名單入奏,奉旨准了。兩位欽差就即日請訓陛辭,帶了司員,並原告天來,一同出京。
  一路上饑餐渴飲,夜宿曉行,一天到了江西,李豐已經在那裡候久了。當欽差未到以前,李豐就打聽得兩個欽差,一個是原審這案的孔制台,一個又是自己叔父,這位叔父是鋒芒刺骨的一位風厲先生,京裡的權貴,見了他也懼怕三分,如何敢去行賄?思量不如趕緊回去,告訴貴興,叫他出海逃走。想定了,便收拾行李,準備動身。忽然又想起:「貴興是可以逃走的,但是我呢?當日我也曾代他經過幾回手,徹底根究起來,恐怕終不能免,難道我也跟他逃走麼?若是不走呢,鬧到頭上來時,少不免要擔點處分,並且惱了我叔父,以後要謀一個館地也難了。若竟跟他走了,我所犯的罪,總不至於死,何苦離鄉撇井的走到外國去呢!」想到這裡,不覺呆了。忽又回想:「貴興雖說是個讀書人,其實他的行逕,猶如市井無賴的一般。他鬧了這個重案,本來是神人共憤,天地不容的。我莫若拿了他的賄賂,到叔父那裡去出首,將來就是問到當初我曾經過手的一節,我此時已經先行出首了,自然可以免罪,也可以討好叔父。」又想道:「這種辦法,未免對不住貴興。」因此又躊躇著,獨自一個人,心口商量了半天。到底顧全了貴興,便誤了自己,只好對不住,也做一次的了。決定了主意,就仍在客寓守候。等到一天,欽差到了,他便走到行轅求見。門上傳了進去,李時枚發怒道:「這個人好沒分曉,我們在路上是例不見客的,怎麼這等冒昧!」孔大鵬道:「既是令姪,不是外人,就見見也不妨。」李時枚道:「他不好好在廣東,不知迎到這裡做甚?」孔大鵬道:「令姪向在哪裡?」時枚道:「在蕭中丞那邊。」大鵬觸著機,想起喜來當日口供,蕭撫院那裡過付贓銀的,彷彿是姓李。因忙說道:「只管請進來見,或者這個案件的頭緒,在令姪身上,可以探聽得一二,亦未可知。」時枚聽說,便叫門上去叫他進來。
  不一會,李豐進來,見過時枚,又對大鵬行了禮,大鵬便讓坐。李豐重複又對時枚跪下道:「姪兒特來叔父處請罪,乞叔父饒恕了,姪兒方敢說。」時枚道:「有話好好的起來說,裝這個模樣做什麼?」李豐方才起來,一旁坐下,慢慢的說道:「姪兒在廣東,一時糊塗,結識了一個凌貴興……」時枚道:「結識得好人!」李豐便漲紅了臉,又慢慢地說道:「當日不合代他經手了兩件事,後來追悔不及。近來他打聽得梁天來進京御控,料定必要放欽差查辦,又托了姪兒,先到這裡等候,在這裡打點欽差的下程。……」時枚勃然變色道:「啊!你敢同他將了賄賂來麼?」大鵬道:「李大人且息怒,等令姪說完了,看是如何。」李豐方才寧一寧神,又說道:「姪兒前事已經後悔,此刻怎敢再犯!因為聽得凌貴興說,萬一打點欽差不妥當,便要浮海遠逃。姪兒想,倘使被他逃脫,這件案就永無結期,那梁天來的冤,也永無伸雪之日了。因此虛應了他,來此等候,要望欽差過境時,便出來自首,並告發貴興舉動,以贖前罪。不料恰遇叔父得了此差,為此特來叩見自首,求孔大人及叔父恕罪!」時枚冷笑道:「遇了我,你便自首,倘遇別個欽差,怕你又不經手過付麼?」大鵬道:「此時且漫究此事。凌貴興那廝,既然預備逃走,我們要先用滾單到廣東,先提了人再說!」李豐道:「不消用滾單,小姪有一計,可使貴興諸人一網就擒!」大鵬大喜,就問:「計將安出?」
  李豐不慌不忙說出計來,卻是要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留後嗣原告代求恩 定罪名欽差結冤案

  卻說孔大鵬聽李豐說是有計可以一網捕盡本案各犯,不覺大喜,便問:「計將安出?」李豐道:「這案人犯,有三四十人,就是用滾單飭令番禺縣先行提人,提了這個,漏了那個,未必一時可以全行獲案。並且那一班多半是江湖上的人,多少有點拳腳。事情鬧急了,不免要拒捕。不如由小姪在此寫一封信,專差一個人送給他,只說欽差已肯通融辦理,叫他聚集全案諸人,商定口供,他得了信,一定信以為真,必要聚齊眾人商議。大人隨看動身,一到了廣東境內,隨便哪裡的營裡,札委他一兩棚人,遠遠跟著信差去拿人,定然可以一網打盡。不然,此刻番禺縣差,已經被貴興結交得爛熟,倘使奉差之後,故意先給他一個信,豈不要誤事?」孔大鵬聽了大喜道:「就依世兄這個辦法,就請寫信。」時枚道:「你不要在這裡花言巧話,卻是暗暗通信給他。」李豐道:「姪兒寫了信,請叔父看過再發就是。」大鵬道:「李大人不必疑心。令姪既然誠心自首,斷不如此。並且令姪寫過信後,便可留在此處,和我們同行,他又何敢暗暗通信呢!」當下李豐寫了信,呈與大鵬、時枚看過,方才封口。時枚便打發一個差官,扮作平人模樣,去送信。
  次日,欽差起節。李豐到客寓裡取回行李同行,梁天來自然也一起動身。天來這回御控,倒沒有怎麼大使費,所帶的盤纏,綽有餘裕。今番跟了欽差出京,他在路上,卻是裡外打點,把兩位欽差及四位隨員的家人,都結交得很要好。李豐來自首的這件事,早就有人報知了,他聽了自然歡喜。得便時就來拜望李豐,謝他照應,因此梁李兩個相識起來,每日兩個在路上都是一起同行。
  不日來到韶州府地方,孔、李兩欽差,便請了韶州總兵萬福,到行轅來,交給他名單一紙,叫他委一個妥當的員弁,帶兩棚人,到省城三德號去捉凌貴興一眾人犯,不許走漏一名。萬福領命,便去委了守備葉堅。葉堅奉委之後,便到行轅來請示辭行。大鵬交代說:「凌貴興一行人,倘不在三德號,便在譚村家裡,千萬小心,不可走漏一名。連犯眷也一起拿來。」又交代他一角文書,說:「拿住之後,不拘何時,便帶了這文書連人犯,一並到臬台衙門投到!」又道:「那一班人犯,多是江湖盜賊,很有些拳腳,千萬小心,不要被他們逃走了。」葉堅領命,又去見萬福,說:「那一班既然是江湖強盜,兩棚人恐怕不夠,請帶一哨人去。」萬福答應了。葉守備又先打發兩個親信兵了,先行兼程前去,打聽貴興一行人,是在省城,是在譚村,然後自己動身。佈置得十分周密,所以手到擒來。貴興以及眾強徒,何嘗夢想得到?怎怪得他入到監裡,還疑是做夢呢!
  閒話少提。且說兩位欽差,打發葉守備去後,就在韶州駐節兩日,先差兩個司員,兼程到省,弔齊各署案卷備查。又行文巡撫,囑把廣州劉知府,肇慶連知府,番禺黃知縣、慕德里司李巡檢,一並撤任,調省候參。
  這兩日中間,梁天來和李豐著實談得投機。李豐說起委員去拿凌貴興一節,連犯眷都要拿來,這等嚴厲,貴興不定要犯一個滅族呢。天來猛然想起:「母親常說,那一年中秋夜裡,桂仙表妹,私行到我家中,說恐怕貴興要闖滅族之禍,萬一真闖了此禍時,求我們照應。今番京控,雖說我的大仇報了,然而親情面上,怎忍見他滅族!」因對李豐說道:「李兄一向也同貴興認得,今番他果然滅族,兄能設法救得他麼?」李豐道:「這是王法所在,無可奈何的。」天來道:「我是親情面上,不忍見他絕後。李兄見了李大人時,望乞說個方便,將來定案時節,可否赦免了他的兒子應科,以存凌氏一脈?好在應科還沒有成丁,或者可以邀免了。也是我的親戚,你的朋友,一場交情!」李豐聽了,想起從前和貴興相好,心中也是不忍。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要緊事來,登時就辭了天來,去見時枚。恰好時枚同大鵬在一處談天。李豐行過常禮,侍坐一旁。便對時枚道:「姪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未曾交代明白。貴興托姪兒到江西時,曾經打了幾張銀票,作為賄賂之用,姪兒未曾交出,此刻在行李裡面,檢了出來,請叔父做主。」說罷,雙手遞上。時枚接過一看,共是八張票子,每張五萬,一共四十萬,不覺吐出舌頭來。對孔大鵬道:「這廝到底有多少家產?這等揮霍,無怪廣州滿城官,都被他買倒了!」李豐道:「據說凌貴興的父親當日,掘著一處窖藏,那銀子連他們自己也不知多少呢。」大鵬道:「這筆銀子權且帶在身邊,等到結案之後,交給廣州各善堂,拿去充公做善舉吧。」李豐忽又後悔起來,暗想:「我何不私自拿起兩張來享用呢?他們本來不知道數目的,此刻是已出之物了,萬不能拿回來的了。」不覺暗暗跌足。因看見時枚今日顏色和平,不似往日,見了自己便是正顏厲色的,便乘機把梁天來代應科求情的話,直述了一遍。大鵬道:「我當日在海幢寺,他來告狀時,我一見便知他是個忠厚之人,這原告代被告求情,倒是少有之事。」時枚道:「好在這小孩子還未成丁,這殺人放火,又不是女流的事,本來可以法外施仁的。」兩人又議論了一番,李豐便辭退,去告訴天來,天來也自歡喜。
  次日,欽差起節,不多幾日,到了省城。合城文武官員,一齊到接官亭迎接,按著品級,排班恭請聖安。兩欽差便排道到皇華館歇息。那葉守備早在門首伺候。欽差下轎之後,他就跟著送來,稟知拿到人犯,都已交到臬司寄監,只有林大有已經另案被地方官提去,喜來早就在逃,區爵興到湖南去了。大鵬叫且去歇息。
  一會眾多文武,又來拜會的拜會,稟見的稟見,兩欽差一概擋駕,單請了陳臬台來見。大鵬說起尚有三名人犯,未曾提到一節,陳臬台道:「這三名人犯,早就提到司裡了。司裡到省,上院稟見時,還未接印,先就交代南海縣提了林大有。接過印,即刻就行文到湖南提區爵興,到江西提喜來。還有兩名杜勤、徐鳳,雖然不是正犯,也是過付贓銀的人證,也被司裡傳到。因這兩名捐有職銜,現在交司獄看管。」兩欽差大喜道:「原來貴司也知道這個案。」陳臬台道:「這是司裡到省時,沿途訪問的。此刻人犯齊備,證據確鑿,只怕一堂就可以結案了。」兩欽差益發歡喜,便傳見先來的兩個司員,問:「案卷都弔齊了沒有?」回說:「都弔齊了。」兩欽差便商量明日憩息一天,後天提審。牌示出去,陳臬司也自興辭回衙。
  到了提審那一天,兩欽差公服升堂,在上首並坐,兩旁橫列著四個公案,坐了四位隨員。陳臬台在下首另外設了一座。首府、首縣都在官廳伺候。劉、連兩知府、黃知縣、李巡檢,都已先摘了頂戴,也傳來在旁邊預備問話。天來跪在一旁,先照著呈辭說了一遍,凌貴興等眾,由臬差帶上堂來,一個個鐵鎖啷當的,羅跪案下。大鵬把驚堂一拍道:「凌貴興!好個學者!溺信堪輿,躬犯王章,遍賄官吏,此案已經本大臣在任時審確,何得又逞刁翻案,從實招來!」貴興供道:「監生……」時枚怒叫道:「好個監生!打嘴!」說罷,撒下簽去。兩旁差役接了簽,劈劈拍拍的打了五十嘴巴,打得他牙血橫流,兩腮紅腫。再問他時,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大鵬便道:「凌貴興,你今日死期到了!好好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你不要胡思亂想,當本大臣也是受賄之人!」說罷,叫傳首縣,兩首縣本來是在官廳伺候著,一傳就到,大鵬拿出那八張銀票來道,」這裡四十萬銀子,是凌貴興送來行賄本大臣的,煩貴縣拿去,傳所屬各善堂堂董來,均分領去,以充地方善舉。」兩首縣諾諾連聲,接了票子退去。大鵬又對貴興道:「凌貴興,你此刻可死心塌地招了吧!」貴興此時已是神魂飄蕩,忽又聽得陳臬台道:「凌貴興,今日再也不能容你刁狡!不信,你試抬頭看本司是誰?」
  一眾強徒,押進來時,本來都是低著頭,不敢仰視的。如今陳臬台這句話,雖是對貴興一個說,卻是大眾都聽得的,不覺一個個的都抬頭去看。誰知不看猶可,這樣一看,頓時叫貴興死了半段身子。爵興暗暗叫「上當!」喜來卻莫名其妙,林大有這才明白南海縣拉他的緣故。梁天來也看了一眼,卻感激涕零的幾乎不曾嚎啕大哭。原來這陳臬台不是別人,正是在南雄遇見天來、喜來、爵興,到譚村去見貴興,在裕耕堂住了一夜,細查貴興名案卷、細問過付何人行賄多少的蘇沛之!此時陳臬台把到了南雄以後,即變易姓名,改裝私訪的情形,對欽差略述一遍。又道:「司裡因看見林大有,樟頭鼠目,一定是詭計多端的,並且勸貴興浮海遠逃,也是他獻的計,故不能不急急提了來,以滅他的羽翼。至於爵興、喜來兩個,當時是用調虎離山之計,暫時把他調開,又怕他聞風遠揚,所以不等大人駕到,先移提回來,以備歸案的。」爵興跪的是在貴興旁邊,暗暗對貴興說道:「此時蘇、張復生,也不能置辯的了!招了吧,免受肉刑!」貴興只得招了,他所招的話太長,重編這書的,不能把他都錄出來。只有一句簡便的話,是他所供的,同這一部「九命奇冤」載他的事跡一樣就是了。
  當下貴興供過之後,眾強徒也只得照直供了。各人畫過供,杜勤、徐鳳,也供了過付贓銀。當下兩欽差商量,定了凌貴興凌遲處死;凌宗孔、凌美閒、區爵興、林大有、周贊先、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黎阿二、甘阿定、簡當、葉盛、簡勒先十三名斬決,蔡順及凌家一班越文、越武、越順、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其譽、海順、柳鬱、柳權、潤保、潤枝十五名絞死;徐鳳、杜勤革去職銜,問個徒罪;喜來也問了徒罪,犯眷分別笞責釋放,應科年幼免責,這個處分,就是天來代求出來的了。又札飭番禺縣,立提馬半仙到案,重責五百板,架號一個月,遞籍。還有許多付過贓銀的,兩欽差商量,因為過於牽連,不去追問了。議定之後,定於次日行刑,各各退堂。當下擬定了一個摺稿,把曾經受賄的官,不分大小,據實陳奏請旨,五鼓時就拜發了。天明之後,綁出各犯,請了王命,押到天字碼頭行刑。
  可憐凌貴興財雄一方,卻受了這般結果,都是「迷信」兩個字種的禍根。其餘那一班強盜,更不必論他了,兩欽差事畢之後,即擇日起行,北上銷差。後來奏摺到京,奉了上諭,劉、連兩知府,黃知縣,李巡檢,都得了個軍罪;蕭撫院得了降調處分;楊制台交部議處,焦臬台因多了夾死張鳳一案,拿交刑部,這都是一個「貪」字的結果。只可憐劉知府到得了罪之後,還是個糊塗蟲,蕭撫院也有點上李豐的當。
  說到此處,這一宗公案,算完結了,我這重編「九命奇冤」的,也就從此畢業了。

 

 

 

吳跰人,名沃堯,字小允,又字繭人,後改字跰人,廣東南海佛山鎮人。清同治五年四月十六日(1866年5月29日)生於北京祖父寓所,三歲,祖父亡故,隨父母奉喪南歸。十七歲喪父,十八歲被生計所迫,至上海謀事。光緒廿三(1897)年至廿八年,主持上海各小報筆政。從光緒廿九年起,致力小說創作,進入其文學生涯的黃金時代。宣統二年九月十九日(1910年10月21日)卒於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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