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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渊:想做皇帝的匈奴单于

2016-11-07 11:39:31

作者:范雎

刘渊径直去了并州西河国的离石左国城。作为昔日南匈奴王国的王庭,这是举行复国仪式的最佳地点,刘宣带领着一帮匈奴贵族已在此等候多时。

大单于回来了。消息传出,并州的匈奴纷纷赶来归附,两旬之间,刘渊的军队就扩充至五万。

然而刘渊本人对于“大单于”并无多大兴趣。在左国城,刘宣等人期望他“方当兴复我邦族,复呼韩邪之业”,刘渊却说,“呼韩邪何足道哉!”

刘渊表示汉高祖、魏武帝才是值得仿效的目标,若是把这两位比作崇山峻岭,呼韩邪不过是一座小土丘。他反问族人:“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

一个匈奴的志向,不是想做大单于而是想做皇帝,这就好比一个党员不想当总书记却想做总统,但刘渊是真心想这么干。他说:“匈奴怎么就做不得帝王!大禹是个西戎,周文王是个东夷,但他们都得到了上天授命。如今我有匈奴军队十余万,如果擂着军鼓南下,个个以一当十,消灭晋国就如摧枯拉朽一般,上可以一统天下,比肩汉高祖,下不失割据北方,作魏武帝曹操。”

刘渊接下来的话,或许会令在场的匈奴贵族感到尴尬。他说:“虽然我天命所归,但是晋人未必认同。汉王朝统治天下四百年,深得人心,所以昭烈(注:是指蜀汉昭烈皇帝刘备,叫得好亲切)崎岖于西蜀群山之中,能凭一州之地与中原抗衡。我是汉室的外甥,匈奴先祖又曾与汉室约为兄弟,如今兄长亡了国,弟弟来继承,这不是很正当么! 我们的国号就定为‘汉’。”

听到这番话,匈奴们的反应是什么,《十六国春秋》与《晋书》都没有记载。匈奴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历史是通过口口相传,流传后世的,西晋末年的匈奴不知道还会不会用匈奴的语言唱那道忧伤的老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刘渊、刘宣都是熟读《汉书》的,想必都知道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当年被诛的是谁?匈奴郅支单于。

《资治通鉴》里说,面对老大的鸿鹄之志,刘宣等匈奴贵族当即就给跪了,稽首行礼,说:“非所及也!”但这记载并不可靠,《资治通鉴》成书于北宋,晚于《十六国春秋》、《晋书》好几百年,却冒出一个前著都没有的特写镜头,这是很奇怪的。考虑到北宋是一个汉文化鼎盛,但在民族关系上却屡屡吃亏的憋屈朝代,所谓“非所及也”很可能只是落笔者的瞎浪漫。

当时的实情很可能是,刘渊抒发完胸中豪愿,收获到的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如此无节操的匈奴大单于是如何养成的?

南匈奴的汉化

刘渊出生于曹魏嘉平年间(公元249年—254年),在这个时期甚至更早,南匈奴贵族们就已经开始让后代接受纯粹的汉化教育。《晋书》中,老年匈奴刘宣、中年匈奴刘渊、陈元达、青年匈奴刘聪、刘曜,都好读汉人书籍,能熟稔地运用汉人典故,甚至说话口吻都在仿效汉人先贤。

这种卯足了劲努力汉化的过程应该是非常痛苦的,比如刘聪“十五习击刺,猿臂善射,弯弓三百斤,膂力骁捷,冠绝一时”,这种尚武风格是匈奴人本色,但同时他又“工草隶,善属文,著述怀诗百余篇、赋颂五十余篇”。从日后行迹而观,刘聪更像一个武夫,他的诗文质量有多少高,是令人怀疑的,但仅以数量论,他的勤勉已足以使人动容。

匈奴如此努力,其动机与今日的我们考公务员无不同,就是想混进体制内。刘宣也好、刘渊也好,他们最初的人生目标都是成为金日磾,出仕汉人的朝廷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魏晋时代是以离经叛道的“魏晋风度”与虚无缥缈的玄学留名后世的,但这是文化界、思想界的主流,官方意识形态始终是坚定不移地以儒学为正教的。河内司马氏原本就是经学世家,得国之后,更是标榜以孝礼治天下,只是此时仁义孝礼的高调与礼坏乐崩的现实反差实在太远,激起了知识分子的反动。又遇上晋武帝、晋惠帝两个皇帝一个宽厚、一个弱智,对于意识形态放任不管,玄学这才渐渐渗透到庙堂,成为新的时尚。这种官方意识形态与官员喜好公然相背离的情况,颇类同于戈尔巴乔夫执政后期的前苏联。

作为远在并州的土鳖,匈奴并不知道洛阳中枢的达官贵人们口味已经发生了变化,依然孜孜不倦读着圣贤书,刘渊尤其是个好学生。作为匈奴,刘渊“猿臂善射,膂力过人”;作为汉文化的仰慕者,刘渊很早就掌握了儒教里那些夸张矫情的表达技巧,他七岁时在母亲丧礼上的哀伤表现,令太原王氏的当家人王昶都赞叹不已。太原王氏是当时最显赫的高门大户,王昶时任司空,假节都督荆州、豫州诸军事,是当时最位高权重的政治人物之一。

刘渊又曾远游上党郡,师事大儒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刘渊曾对同学说:“我每次读《汉书》,看到随何、陆贾不会统兵、周勃、灌婴不懂治国,就感到鄙夷。君子应该以一物之不知为耻。前者遇到汉高祖都不能立功封侯,后者遇到汉文帝都不能振兴礼乐教化,真是太可惜了!”——理想嘛,是放在心里默默想默默做的。刘渊此言,用意不过是“我刘渊文武双全,乞求售于帝王家,拜托同学们替我延誉,谢谢!”类似于今天的入党申请书。

由于刘豹过于强大,让人不安,执政者要求刘豹表达忠心。地方势力表达忠心的最好方式莫过于派至亲去做人质,这一行为后来形成制度,晋朝的地方都督外出统兵,都要把家人搬到洛阳去居住。当时塞外的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力微给刘豹做出了榜样,派儿子沙漠汗到洛阳做了质子,刘豹有样学样,刘渊因此搬家去了洛阳。

这是曹魏咸熙年间(264年-265年)的事,刘渊大约十五岁。

人质生涯

尽管是去做人质,但刘渊并不排斥洛阳。金马门前集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彼时论天下繁华,无过于洛阳;论人物衣冠,也无过于洛阳。刘渊显然憧憬过他的仕途,从铜驼街上的少年,到待诏司马门的贤良,最后出将入相,封侯万里,留名千载。

这种憧憬持续了好多年。太原王氏始终与刘渊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王昶死后,儿子王浑继续被委以重任,先后都督淮北、豫州、扬州诸军事,王浑的儿子王济则成为晋武帝的女婿,深得皇帝宠信。王浑多次向晋武帝推荐刘渊,次数多了,晋武帝被勾起好奇心,召来刘渊谈心。一谈之下,果然是人才,晋武帝大悦,对王济说:“刘元海仪表不凡,见识过人,由余与金日磾也不过如此啊。”

拿刘渊与由余、金日磾做比较,表示晋武帝存有启用之心。王济当即趁热打铁,说如果让刘渊去淮南领兵打仗,“吴会不足平也”。晋武帝点头称善,眼看这事要成,身旁孔恂、杨珧泼来一盆冷水,说刘渊确实是人才,但这人才并不好使,兵给少了,不足以成事,兵给多了,平定江南之后刘渊可否还是陛下的臣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请三思!

晋武帝默然,此事遂罢。

同样的场景在泰始末年又重演过一回。当时关陇爆发秃发树机能叛乱,凉州失守,尚书仆射李熹提议让刘渊率领匈奴去平叛。反对者依然是孔恂,理由依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两回碰壁,表明在晋武帝心目中刘渊终究只是个匈奴人质。所谓“由余与金日磾也不过如此”云云,只是这位宽厚长者的客套话罢了。

从曹魏咸熙年间到西晋咸宁年间(公元264年-公元280年),刘渊整个青年时期都是在洛阳度过的。在人生最美好的岁月遇上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这段经历必然会对刘渊产生深远的影响,就如今天的我们已无法忍受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日子,在习惯于汉人贵族锦衣玉食、纤巧华美的生活之后,即使是匈奴,也无法对游牧民族原始粗犷的生活产生向往。

阳梦碎

刘渊在洛阳期间,已迅速追赶上潮流脱儒入玄。他掌握了中朝名士那套虚伪矫情的语言,用恬淡无求的姿态包裹浓郁的名利心;他甚至学会了长啸,这是魏晋名士的招牌动作,不会长啸,无以称名士,肺活量太浅,做不了大名士。

刘渊离开洛阳时,已是上流社会的知名人物。因其遗惠,其子刘聪游历洛阳时,受到的待遇远超过一个弱冠少年所应当得到的。名士领袖乐广、张华都对刘聪做出非常优异的评价,王济甚至领着刘聪去拜访洛阳权贵,他们拜访了当时还是豫章王的司马炽,司马炽与刘聪交换了各自创作的诗文,还进了射箭比赛,比赛的公正性并没有因为双方地位悬殊而受到影响,比赛结果暗合了这两位未来皇帝的命运,司马炽得九筹,刘聪得十二筹,刘聪胜。

在表面上,刘渊已实现夙愿,混入西晋社会的主流,他在洛阳建立的良好人脉换来西晋政府始终如一的信任。咸宁年间刘豹病死,刘渊接任匈奴左部帅,到了太康年间,晋武帝任命他为北部都尉;晋惠帝继位后,封他为“汉光乡侯”,又任命他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这等于公然将整个匈奴五部交到刘渊手中。刘渊能成为匈奴大单于,晋武帝、晋惠帝父子功劳最大。

然而吊诡之处在于,刘渊对匈奴大单于兴趣并不大,他是想做金日磾的,但成为金日磾的机会,晋武帝始终没有给予。在洛阳的最后几年,刘渊进退维谷,十分痛苦。别的京漂如果心灰意冷,还可以黯然回乡,唯独刘渊不行,谁让你是人质呢?

青州东莱人王弥也是个京漂,漂了几年之后认清形势,决定返回家乡。刘渊给他饯行,满腹委屈憋不住,痛哭流涕,说:“王浑、李憙二位大人以乡曲见知,多次为我举荐,不料馋言因此而起。我本没有仕进之心,这是足下知道的,二位大人的举荐非我所愿,只会给我带来灾祸。恐怕我将死在洛阳,今日与你永别。”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王弥也是眼泪哗啦啦的,两人长嘘短叹,都喝高了。喝高了的刘渊“纵酒长啸,声调亮然,坐者为之流涕”。当时晋武帝的弟弟齐王司马攸就在附近,看到这边热闹就派人过来查看,把刘渊的满腹怨言都听了去。

齐王回到宫里,对晋武帝说:“陛下不除刘元海,臣恐并州不得长久安宁。”

晋武帝并没有因此杀刘渊,他是个缺乏远见的平庸皇帝,也是个宽厚长者。身旁王浑说了几句“要以德服人、不宜无根无据杀掉质子”的话,晋武帝点点头,说,王浑说得对。

就如汉人政府对刘渊既欣赏又提防的态度一样,刘渊对于汉人政府、对于华夏文明,也怀有无法简单言表的复杂感情,这种情绪也许如同我们回想初恋,甜蜜与苦涩并存,还有一丝眷恋。

即如初恋往往会影响我们的择偶标准,在刘渊返回偏僻荒凉的故乡,得悉内战已起,洛阳繁华不再之后,“再建一个盛世”的念头,可能曾在刘渊的脑子里闪现过。

这个盛世,自然不会是匈奴社会的盛世,而是晋武帝“太康盛世”的那种盛世。

但是,即使这种愿望真的存在,也只会是刘渊一个人的愿望,大多数匈奴在汉人的盛世里已经受够了。即如一切社会变革都会有某些群体沦为牺牲品,这些对本部落大人惟命是从、追随内附到并州的匈奴们,境遇非常悲惨。

长期居住在并州,清楚匈奴苦难的刘宣用八个字总结族人境况,“晋为无道,奴隶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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