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云南空白
云南空白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40,620
  • 关注人气:18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转载]散文∣《桑多镇秘闻录》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第2期

(2018-03-09 13:47:56)
标签:

转载

[转载]散文∣《桑多镇秘闻录》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第2期

 

《民族文学》20182期目录

 

卷首语

文学经典与我们的文学生活 孟繁华

 

小说

乌兰牧骑女孩/郭雪波(蒙古族)

周布礼/周建新(满族)

佛灯之谜/阿拉腾格日勒(蒙古族)/青格里(蒙古族)译

薄暮之雪/此称(藏族)

蚂蟥/石庆慧(侗族)

寻找李绩/祝枕漱(瑶族)

归海/金英子(朝鲜族)/金莲兰(朝鲜族)译

 

散文

桑多镇秘闻录/扎西才让(藏族)

乌云与草原的关系/晶达(达斡尔族)

寻花/杨木华(彝族)

 

诗歌

春天,鹰的热血高过了长白山额冠/巴音博罗(满族)

漫天的风马/德乾恒美(藏族)

/恩克哈达(蒙古族)/多丽亚(蒙古族)译

 

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

边境线上的“孩子王”(纪实文学)/黄神彪(壮族)莫俊荣(侗族)

父亲的项目(散文)/韦晓明(苗族)

 

本刊新人

与莎莉同住的日子(散文)/洪艺花(朝鲜族)

 

人口较少民族作品专辑

古丽琪赫莱(小说)/穆尼•塔比力迪(塔吉克族)/苏德新

你将流向何方(小说)/奥斯曼(撒拉族)

倾空一生积蓄(散文)/孟学祥(毛南族)

塬上(散文)/鲁玉梅(土族)

祖先居住的地方(散文)/杨云芳(普米族)

最后一匹枣骝马(散文)/东永学(土族)

隐喻的天空(诗歌)/杜曼•扎斯达尔(裕固族)

思念藏在眉梢(诗歌)/郭应国(布朗族)

瑞雪(诗歌)/和建全(普米族)

鄂温克:我灵魂的依托(诗歌)/鲁瑛(鄂温克族)

 

评论

“老”作家的“新”写法[佳作点评]/徐文海

新疆少数民族当代诗歌创作中的“互文性”特征评析/

祖木来提汗•阿里木(维吾尔族)

 

2017《民族文学》年度奖揭晓

 

封面:心源印记——暮意冬雪/水彩画(局部)/孟宪德

插图:陈新民/徐沛君/李强/黄其贡

篇名题字:李一/张克军/王剑箫

美术编辑:徐冉

 

[转载]散文∣《桑多镇秘闻录》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第2期
《桑多镇秘闻录》插图/陈新民

 

桑多镇秘闻录(节选)

扎西才让

  

19

 

现在,让我们回来,听我给大家继续说当代桑多镇的故事。桑多镇居民杨丹珠说,我们杨家,算是镇子上的大家族了,但不知为啥,我的三叔硬是从遥远的汉地娶回了一个身高马大的女人。这个死眉呆眼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她的胳膊粗壮,手脚肥大;她的乳房,沉重如巨型恐龙蛋;她的脸庞,生气时像红土捏就的泥球。真的,这个肥头大耳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但我们爱她!爱她粗壮的胳膊抱来的柴禾,爱她肥大的手脚种植的稼穑,爱她沉重的乳房哺育的小镇,爱她涨红的脸庞表达的承诺。直到她变得黑而瘦小,在我们跟前佝偻着腰身,吃饭时,无力地推翻桌上的饭碗。当她躺进厚实严密的棺木中,乡亲们用木橛钉死了棺盖,齐刷刷长出胡须的我们这才号啕大哭:哦,天哪,这人一旦钉入棺材,啥时候才能出来?这爱一旦带入坟墓,谁出面才能把她找回?这算是第十四个故事了。

 

20

 

第十五个故事:出家十二年了,仁青喇嘛在寺院里学了佛学、因明学、天文、修辞和藏医,但却从来不曾思考过得与失,罪与罚,生与死。某一天黄昏,这个尚未顿悟的僧人来到山顶,当他坐下来静修并祈祷时,他的俗世里的亲人,刚刚吃过晚饭,三五成群地在小镇的广场上散步。晚霞铺在桑多山上,红彤彤一片。漫漫长夜前,欢乐后的大寂寞的征兆,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我们,作为他的亲房或邻居,也在广场上散步,有着年少不经事的浅薄和想犯罪的冲动,当然也不怕苦难,更不畏惧死亡,只悲伤于女孩的虚伪,与人生理想的缥缈。当我们发泄完过剩的精力回到家里,不知道他已经为我们祈祷过了。当我们熟睡过去,不知道明天的朝阳,还是不是曾经照耀过他又把白云染红的这轮夕阳。当他从桑多山上下来,路过小镇广场,来迎接他的,肯定只是那自东山某处的凹岭里悄然爬出的月亮。若干年后,当我们长大成人,我们依然能够想象那月光如薄雪,安静而缓慢地落在他绛红色的袈裟上。他身披月光穿越广场的背影,仿佛他熟悉的天宇中的一颗星辰的反光。

 

21

 

小索南问:“人真的有罪吗?”那个进过寺院的老人说:“也许有,也许没。”那时,小索南坐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眼中蓄满黄昏时的忧郁。一月后,小索南又问:“人的灵魂真的会在六道中轮回吗?”那个大病初愈的女人说:“也许会,也许不。”整整三天了,小索南在寺院高高的围墙外徘徊,始终鼓不起踏进佛殿的勇气。半年后,小索南再问:“人真的能被佛国的使者解救吗?”那个刚刚从车祸现场回来的男子说:“人,可能只能被自己解救。”在从西宁返回桑多的途中,孤儿小索南瘦弱的身体经历了寒风的吹拂。那病魔,突然侵袭了他,夺走了他无限珍贵的十五个春秋。这个一生下来就被命运遗弃的孩子,遗憾地带走了世上最难的三个问题。然而,肯定有光,能照亮他在中阴之界的灵魂!这是第十六个故事,我无法把它深入地写下去。

 

22

 

那好,就讲个美好的故事。桑多镇上的年轻人才旦旺杰,在某个周六,深感生活是那么的乏味,就去了珊瑚公园。当他在柏树下的长椅上浅睡时,正午的太阳悄悄地晒黑了他的脸。传说中的佛祖来了,他的确像个老人,长着很长的白胡子。若干年后,有人记载道:“佛祖路过了理想中的小镇,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那一天,才旦旺杰被风的语言、花的语言和万物自然生发的语言,给唤醒了。他看到一个身着金色长袍的老人,在公园门口向他挥了挥手,又转回身,在风中走远了。记载者还写道:“偏头微笑的鲜花,头颈相交的树枝,守护公园的慵赖的神灵,都明白过来——传说中的佛祖,已经眷顾过这里了!”只我们的年轻人浑然不知,他发呆了片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重新躺在长椅上,又睡着了。

 

23

 

继续讲个美好的故事,这算第十八个。扎西吉的母亲——一个清雅秀丽的女人,在小屋里阅读,窗外是晴朗的春日,一座白塔被蓝天衬托得越发圣洁。阳光还没照进玻璃窗,就使精美的茶具,染上了温暖的色调。她的镶着黄色丝绸宽边的红色袍子,也层叠出难以言说的明与暗。旁边的铁皮炉子上,铜壶的鸟嘴里冒出缕缕热气。她的身后,一尊姺足袒胸的度母在画中静坐,那金色的线条有着柔和的气息。诗人扎西次力——扎西吉的未婚夫,在他的第一本诗集里写道:“另一个世界的光芒尚未溢出画面,佛国的慈悲和爱,就涌满了这间简陋的屋子。”后来,当扎西次力拥有了扎西吉之后,他在第二本诗集里写道:“她的镶着黄色丝绸宽边的红色袍子,也层叠出难以言说的明与暗。旁边的铁皮炉子上,铜壶的鸟嘴里冒出缕缕热气。她的身后,一尊姺足袒胸的度母在画中静坐,那金色的线条有着柔和的气息。”很多人猜测这是献给扎西吉的诗句,只有诗人知道,诗中的女人成熟又高贵,只有她,才配得上这些舒适而优雅的文字。

 

24

 

第十九个,是某个男人因酗酒而婚变的故事。她在昏黄的斜照中终于认出他来。她认出了他的狂热。还有他的幻想、挣扎、懦弱和无奈的、透骨的苍凉味儿。她说:“回吧,乘你还没死在路上。”他靠在酒吧背后的南墙下,想找到可以依靠的东西,但那战胜猛虎的勇气早就飞逝。他花了二十年来反抗命运。而今却像一堆泥,倒在失败里。她说:“回吧,乘你还没在我眼前死去。”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故乡,又仿佛来自地狱。他想勇敢地站起来,那天色,就忽然暗到了心里。幸亏还有星辰悄然出现,照见了他的归途,也照见了他的女人:像棵干枯的树,陪伴在他的左右。三天后,他又去了黑猫酒吧。灯光下,黑猫酒吧里人头攒动。他盯着某个男人,他们较着劲,把桌子上的啤酒喝完,打嗝,瞪眼,用粗糙的手掌擦拭嘴唇,又要了一扎子。这天晚上,事情彻底变坏了,他和好多男人都是对手。最后他醉了,昏睡在水泥地上,四个男人把他抬回家。他的女人哭红了鼻子,跟着最后离开的男人走了。灯光下,他昏迷,苍老,脸肌松弛,终于醒过来。但又不能离开:他才是被人遗弃的。平生第一次,他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失败。

 

25

 

大家有可能听说过这样一幕:赤身裸体的男子慌不择路,一下子就扑进沼泽地。刺目的鲜血从他的脖颈上流下来,被风吹到肩部。身后,持匕女人穷追不舍,紧攥着刀柄的右手,比牧场上的男人的手还要结实有力。她狰狞的面容,已经失去了女性的特征。远处,三个骑手手举火把,那光芒照亮了巴掌大的草原。如果仔细聆听,就能听到那桑多河畔汩汩汩的流水声。你不可能忘记那一幕:懦弱的女人目露凶光。她要置对方于死地,在夜幕下完成弑夫的壮举。凶案就发生在藏地桑多镇,没有诉讼,没有判决,也没有白纸黑字,来暴露这人世间的小小的悲剧。只那吹斜了血液的风,还在无遮拦地劲吹。而这口口相传的惨案,像史诗一样被桑多河水带走,最终失去了它的本意。这是第二十个故事:弑夫。

 

26

 

第二十一个,我要讲述妇女会的故事。少女害怕的光偏偏自窗外射入,灼热而明亮,照亮了她的困境:猥琐的男人左手搂住她的肩,右手轻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她渴望天色暗下来,在黑暗中要么被毁灭,要么被拯救。他的裤裆洞开,他的皮鞋坚硬,他的皮夹克包裹的干瘦躯体,他的凝视使你不寒而栗,他的挑逗使她颤抖不已。红砖铺就的地面上,留下了让她绝望的黑影。身后的那扇门被推开了,猫在走动,人影晃动,她的土豆从盘子里滚到墙角,她硕大的耳环也跌落下来。其后十年混乱的生活,足以证明:她还未走出那道浓重的阴影!于是有人召开妇女会,商讨如何解决被男人伤害的议题。七个长腿女人,围坐在方桌旁,每个人,都木着紫红的脸膛。有人开始发言,吞吞吐吐的,不过还是说清了自己的意思:“男人一生下来,就会背叛女人!”有人响应,语速奇快,恍若尖刀划开玉帛。更多人参与进来,声讨或谩骂,仿佛都是来自世界各大洲的被压迫的妇女代表。只一个,在里屋煮好了羊肉,盛好,把大盆端上桌子。在其他女人埋头苦吃的时候,她起身离开,回到瘸腿男人的身边,开始了部落女人对丈夫的安抚。

 

27

 

第二十二个故事很短,是有关一只牧羊犬的:它被小镇抛弃,在它吃掉了头羊之后。它被牧人收留,在它变成野狗之前。只有牧人坚信:它是被冤枉的。更多的羊陆续消失,牧人的坚信也像乌云遮蔽了大地,它选择离开,在另一只羊丢失之后。三天三夜的追踪与潜伏,它在某鳏夫的菜园里,刨出了一大堆羊皮和羊骨。可它还是死了。牧人在野外找到了它的皮子,被人钉在树干上,血淋淋的。空的眼洞里残留着怨气,像极了桑多山上残暴的狼族后裔。

 

28

 

既然说了牧羊犬的故事,就再说说来自天山的种羊的故事。来自新疆的种羊在栅栏内小心地吃草,栅栏外,是一群穿着皮袄的惊讶的小孩。“坐着飞机来到这里的种羊,你好吗?远离了新疆腥味草场的种羊,你好吗?”他们跟种羊打招呼,就像跟熟悉的人打招呼一样。来自天山的种羊在栅栏内无奈地吃草,它不理睬栅栏外的穿着皮袄的热情的小孩。“体型牦牛一样大的羊,留下你的种吧!膀胱铜铃一样大的羊,留下你的种吧!”来自天山的种羊在栅栏内生气地吃草,它不愿理睬栅栏外的穿着皮袄的愤怒的小孩。孩子们被惹怒了:“在它干了好事后,也留下它的皮和肉吧!在它干了坏事后,也留下它的血和骨吧!”

 

29

 

五个花里胡哨忐忑不安的女子,从远方汉地来到桑多镇。男人们把温顺的绵羊栓到电线杆上,小心翼翼地走进她们的房子。女人们眼看着自己的男人把温顺的绵羊栓到电线杆上,小心翼翼地走进她们的房子。孩子们看在眼里,学着父辈们也把温顺的绵羊拴在电线杆上,小心翼翼地走进她们的房子。后来,五个女子走出幽暗的房子,开始放牧自己的羊群,又各自成了家,成为桑多镇上最安分守己的妇女。但她们的子女,在若干年后还是一一离开了,就像当年她们从远方汉地来到小镇那样。这则故事也短,但我始终认为,它才是桑多镇最隐秘的记忆。

 

30

 

第二十五个,是有关牧人扎西和他家人的故事。低矮的直不起腰的木屋里,扎西和他的三个孩子静静地坐着。他的长子趴在桌上,只看得见卷曲而糟乱的头发。他的长女长得黑皮瓜瘦的,沉默地僵着那张被疾病无数次改造过的脸。他的次子将一把匕首插入桌面,虎口被划破,渗出了一缕血。扎西面色凝重,紧抿着嘴角,靠窗的货架上,他镜框里的老婆一脸呆痴,那神情,仿佛连自己的离世也是深感厌倦。只他腿旁的藏獒竖起耳朵盯着户外,似乎只有它,才是这世上最充满生机的。另一间房子里,他的次女卓蟆正在削苹果。锋利的小刀,瞬间就使皮肉分离。他过去想给她说个啥,但一到跟前,又记不起该说什么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神犀利,充满挑衅。他不敢和她对视,不过,他还是记住了她的乱发,黑色脸颊上的健康的红晕。他还记住了窗外牧场上的残雪,皮毛邋遢的牛群,和那只暗暗成熟的禁果:她刚刚与情郎私奔回来。作为她的父亲,他强烈地感受到了四十年来未曾体验过的失败。面对她的背叛,又是那么无能为力。

 

31

 

第二十六个,是某还乡者的故事:“离开这里好多年,而今,我回来了。像一群屈辱的士兵回到故里,带着内战时悲哀的神情。更像一群精力过剩的野兽,在陌生的异域碰壁,被侮辱,受伤害,终于精疲力竭地回来了。哦,天哪,前方桥头,就是我的桑多镇。从启程到抵达,共三个小时的路程:前一个小时,和多数人一样,我度过了叽叽喳喳奋勇表现的青年时代。中间一个小时,和多数人一样,我沉思,昏睡,像极了此生会谈过的那么多秃顶的中年男子。最后一个小时,我于残梦中惊醒过来,开始无限珍惜那剩下的岁月。哎呀,前方桥头,就是我的桑多镇。我在这里出生,必然也会……死在这里”。这个回到桑多镇的还乡者的身上,显然有着好多人的影子。

 

32

 

此生中,我们总会见证或亲历身边的人的死亡。如果说生者总是在改变着桑多镇的历史,那么死者,也会成为桑多镇秘史中不可忽视的存在:比如说吧,小我七岁的扎西吉,她出生之前,她的父亲倾尽家产买了辆摩托车,一有空就在镇子上窜来窜去。有一天,他骑着那黑乎乎的铁家伙,闯进桑多河的一处深渊,再也没有出来。而我出生之前,我的兄长为了一个女人,和别人打了一架,当那人一瘸一拐地离开后,他也在冬天冰冷的砂石路上昏迷过去,再也没有醒来。我女儿五岁那年的腊月初八,她的叔叔把磨好的长刀交给满脸横肉的屠夫,那只与她形影不离的小羊羔的生父,就去了另一个世界。现在,镇子上的生者,继续在我们陌生的天幕下活着。死者,常常在我们耳边大声地叫喊,但大家都不曾听见他们的声音。镇北茶馆里醉酒的诗人说:万般无奈之下,死者们只好回到他们早已熟悉的那个世界,召开圆桌会议,继续商讨有没有必要在人世逗留的事。我女儿追问诗人:那他们到底回来不?诗人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一边扯长脖子大声宣告:他们也许还会回来,变成悬崖上的树,银河里的鱼,壁画中的野兽,但愚蠢笨拙的我们,就是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这算第二十七个故事。

 

33

 

说了这么多新故事,让我再给大家转述陈疯子记叙的三则同样短小的老故事,这些故事与桑多镇的老人有关。其一,《河边归来》:“桑多河边,年轻母亲带着孩子玩耍,其夫马靴锃亮,穿一身青色藏装。其父亲垂垂老矣,呆坐于远处巨石上,河水拍打河岸,啪兮啪兮,似在诉说陈年旧事。沉重之木船渐渐靠岸,码头上涌满晚归之伐木人、生意客和走亲者。山尖余晖归于山后,河风劲吹,众生于不知不觉中老去。人群散尽,空船荡漾于河面,引船钢索,亦被滑轮扯出声响。自河边回到家,年轻母亲对丈夫言:‘你看阿爸,他的身体,我估计挨不过这个秋天了!’”其二,《荡秋千的老头》,大意为:都六十几的人了,你还有那冒险的念头。你紧紧抓住两根绳子,命令身后的孙儿将你推向高空。你的马靴底的凹槽,紧紧地吃死了钢管,你的开始远视的眼睛,看到东山顶的白塔,在黄昏里闪耀。你甚至看到你的女儿在拱桥边低头收拾她的袜子,她浑圆的臀部,来自你当初的创造。你也想起被黑土蚕食的妻子,她的白骨深陷在幽暗的地下,她的召唤,化作了你耳旁的风声。其三,《他的锅庄》,大意为:他牵着他矮胖女人的手,加入了名叫锅庄的圆形的舞阵。有人在圈外席地而坐,喝了几听啤酒。有人领走女孩,策马奔向草地深处。有人随着音乐唱起歌,风吹出了眼泪。他注意到的每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而今他只选择与自家女人一起跳舞。他抬脚扬手,转身顿足,一边甩袖,一边发出轻呼。他跟着女人转圈,瞥见女人黝黑的脖颈,和粗壮的腰身。五十多年来,女人始终陪伴着他。五十多年来,他和岁月一道把她从天仙般的少女,变成了耷拉着硕大乳房的粗糙的老妇。当他俩渐渐步入舞蹈的内圈,当他俩突然成为舞蹈的中心,他再也无法适应那极速的步履,跌倒在她身上,众人善意地大笑起来。他索性抱住她。哦,他俩都露出了半个世纪前的那种羞涩的笑容。——这人世间的日子,真的是圆形的?

 

34

 

这三个老人的故事,让我突然想起最近听到的梅卓老人的事:她身着一袭墨绿色的博拉,站在被秋风吹黄了白杨的路口。她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哎——,那个离开很久的人,还没回来。某个念过书的人劝她:“你就别等啦!你要明白,你儿子他不挣够钱,是不会回来的。没挣上钱,可能是在外头打工不顺利,只有这时候,他才会精疲力竭地回来。”当白杨的叶子,金币那样慢慢落尽,梅卓还是以母亲的形象,插箭一样竖在风里。当远行者出现在地平线那头,路口的她,被高原的阳光晒瞎了双目。这算第三十一个故事了?好像是的。

 

35

 

好了,只要人类存在,这藏地甘南的桑多镇的秘史,还将会源源不断的产生。在翻阅陈疯子的《桑多镇秘闻》,回顾桑多镇历史之际,我惊讶于诸多人事的细节,无数次地被旧故事和新故事所打动。是啊,很多年了,草原上长满阴性的矢车菊,美化着九月的草原,使得青藏高原边缘的这个中国小镇,有了隐约可闻的怀旧气息。很多年了,小镇收留了那么多的牧人、匠人和马客,也允许一个有着浑圆臀部的外地红发女郎,在夜里接纳了无数无家可归的浪子。很多年了,我时常梦见小时候偶遇的那只白额母狼,梦见她变身为背水的女人,来到这个小镇,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很多年了,某些商人和政客,总是渴望掏尽心中的豺狼虎豹,移空脑袋里的狐狸和蝙蝠,与小镇的人们一起侧耳聆听——那发出空响的檐雨。很多年了,雨水带不走草原上的守护神,他们逡巡在各自的领地,有时化为彩虹,有时变成晚霞,有时,就是我们身旁这些闭目养神的老人。真的,等我关注于桑多镇人的生活,等我像爱上情人那样爱上他们,等我觉得自己像尘埃而他们就是日月时,我的得了好多年的眼盲症,快要痊愈了!

 

 

《桑多镇秘闻录》责编手记

孙卓

 

藏语里,“桑多”意为“大夏河的源头”,在这个名为桑多的小镇上,扎西才让常住于此,追溯生命的本源,捕捉那“摄人心魄的简单和美”。在他的笔下,桑多镇的前世、现世与来世在圆形时间里犬牙交错,既通往一个民族幽深神秘的文化心理,又展现出更复杂多义的人生风景。

在迷途旅人身旁抽着旱烟面色黝黑的山神、毫无美感却收获那么多爱与泪的汉地嫂子、风雪夜归的前世的亲人、戏与人生交融跌宕的藏戏演员……《桑多镇秘闻录》如同上演了一出意蕴深长的戏剧。一本残缺不全的史书,一个半疯之人的呓语,异质的陌生化语言,制造了间离效果;一个年逾不惑者的慨叹,一份灼热关切的目光,又拉近了观者与舞台的距离。大幕开合之间,我们既是听故事的人,也是故事中的人。挽歌式的忧患、乡土里的眷恋、人生的况味、人性的颤栗都在台上台下无言地流动着。作家对散文结构做了精心的安排,具象与抽象、陌生与熟悉、经验与超验、戏剧性与抒情性在文本间自如转换,产生巨大张力,积蓄丰沛能量。

桑多镇很小,一些朴素人家、一群饮食男女、一片草原、一湾流水;桑多镇很大,容纳着人生无限的欢喜和辽阔的悲哀。它于我们,既是故土也是远方。

0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