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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上的信天游

(2014-03-23 08:53:39)

——读散文集《月满乡心》

    张庆豫

 

田野和村庄的故事,就像炊烟和禾苗,早上飘散,晚上又升起,今年收割了,明年又会长起。

——《月满乡心·住在田野中间》

 

 

我和秦锦丽同志算是熟人了,但比较集中地阅读她的作品,是从这本《月满乡心》开始的,是从其中的一篇题名《住在田野中间》开始的。在这本挺厚挺大的书里,我不敢说此篇最好,但它的确写得很美,又恰好暗合了我的一种向往、志趣,诱使我走进这位作家的散文世界。不能不说是一种机缘。

小秦谦虚、热情、忙碌,又很能体贴老年人,她匆匆送来自己的新作,特意只勾选了其中的四题。她和我都没想到,一个七八十岁并非健康的老人,能够挣扎着老眼,饶有兴致地读完二三十篇。这是个有趣的过程:当天傍晚,我把她那本书随意一翻——61页:《住在田野中间》——感觉里,这标题,这“田野”,是从哪儿跳出来的,如同打卦抽签,是因我而来,心里便微微一震……

在我家原生态的墙上,挂一副手绣,一处极安静的林野小屋。是我退休当年,为祝贺老伴生日,从亚欧商场选的,耗洋500元,空前高消费,还打了车。当晚就挂墙上了,持续欣赏了三四天。画面是林间小屋的背面一侧。看不见的“前面”,为我们提供了无尽的想象空间,于是出现了要不要养条狗、喂几只鸡的争论。……“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们始终没能走进田野。这个“谜底”,忽然间被熟人写的一篇文题“挑”开,便有了曲径通幽之意,之寻。“追寻”的结果是满意的,丰收的,认识了一位散文作家,见识了她的黄河,她的陕北,她的田野,她的父老乡亲,特别是她信天游样朴实的语言。

《月满乡心》收入散文60篇,内容涉猎广泛,不乏上乘之作,《九寨烟岚》、《朝拜生命高地》、《绕不过的棣花》等,都是我所喜欢的。但最能体现秦锦丽写作风格的,我以为还是第二辑《黄水歌谣》。这组散文计有25篇,大半是写她陕北家乡的,崖上崖下,窑内窑外,亲情乡邻,几十年的变迁与不变,不息的黄河,新生的、死去的男男女女,以及神秘的狐则,还有信不信由你的“鬼捏腿”和“叫魂术”,于宏大的现实中洇染出几分虚幻,扩展了对地域文化的触摸。

作者的父亲是位至老不肯离开土地的老教师,母亲默默奉献一生辛劳,爷爷则是位体魄健壮的艄公。幼小的秦锦丽,有点像小说《边城》里的翠翠,常伴爷爷往返黄河渡口。和翠翠们相比,他们似乎缺少了一条黄狗,富有的却是家族兴旺,热热闹闹,幸福美满。所以,作者对她的家乡有着极强的归属感,不论置身何处,一旦念及陕北吴堡,便情思涌动,文采飞扬。下面的文字,是作者客居天水时对家乡的一段回忆。

村庄中央或四周有大片或小片的田野,田野劳作的人,可以和村庄休闲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调皮的二喜慌里慌张地从田野跑过来,跑到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三小子媳妇面前,捏着指头说,三嫂子,快求你给我挑一下刺,锄头把上的木头屑戳进肉里了,唉哟,疼死我了。就在三嫂子弯腰挑刺时,汗衫领口向外扩开,一对白面馒头般的秀乳被站着的二喜看个清楚。……这情景正好被坐在炕上煽凉扇的三小子的妈看见。老太婆忍不住迈着小脚走过来,“啪”一声,当头给了二喜一芭蕉扇,骂道:这鬼崽子人没长大,脑瓜子先熟了。……(《住在田野中间》)

这段童稚式的“性骚扰”比电影好看。小脚老太适时地当头一击,惊跑了偷觑正酣的二喜,他便又喜又惊,边跑边喊,宣告他“知道了!”于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在勃勃生机的田野上,完成了一次性的启蒙教育。当然,家乡的田野,并非总是欢乐着。

那时侯,农田年年歉收,口粮不够,……邻村几户人家移民(女儿远嫁山西)后,饱吃饱喝,惹得村里人蠢蠢欲动。有一晚,月光下,躺着乘凉的爷爷奶奶给行将长大的四姑做工作。四姑呜呜哭了,奶奶骂道:叫你嫁人又不是叫你死人!……那个月夜奶奶的谈话,明晃晃地刻在我的脑海。(《一月乡心处处同》)

叫你嫁人又不是叫你死人!——这句出自奶奶的“家骂”,胶合着太多的悲愁酸辛,不论怎样的作家,坐书房里是“创作”不出的;那个不大不小的历史场景,因了如水的月光,“明晃晃”地“打印”在作者脑里,致使她闻“嫁”色变,惶恐数载。

我从五六岁起就去贾家坡串亲戚。那时姨妈家有一炕碎娃,这个哭那个叫。姨妈给我下一碗挂面卧上两个鸡蛋,调上芝麻盐,酱油,香气扑鼻,惹得碗里爬满眼睛。(《枣树无辜》)

碗里爬满眼睛!——合共6字,写足了“一炕碎娃”之家的清贫和那碗面条的轰动效应,也写足了作者到姨妈家吃“眼睛”的尴尬。

 

在亲属群里,作者叙述最多的是她早逝的母亲,字里行间,流淌着深深的怀念。

要是夏秋季节,母亲会源源不断从自留地提回新鲜的瓜果蔬菜。记得最早吃到的是粉粉的西红柿,不放糖都是甜甜的……母亲捞出又白又胖的玉米棒子,递给我们。太烫,来回倒着手吃,又香又甜。《家是那块地》

收拾玉米棒子的时侯,母亲说,最里面的两层嫩皮要留着,这样煮吃更清香,就像包粽子。母亲把她积累的知识,随时讲给孩子听,唯独没教他们包粽子。原因是母亲苇叶过敏,一接触苇叶便刺痒难忍,红棱棱泛起一层疙瘩来;她是等孩子们上学走了,家里没人了,便才忍着强刺激,包出一堆又一堆。盛夏时节,最欢畅的便是吃西瓜了,自留地里的西瓜,也是母亲特意为他们种的。

就在地边,母亲用手掌磕开西瓜,给我们一人一块。红瓤黑籽,沙沙的,像一座座红红的小雪山。我们从山顶下嘴,一大口咽下去,差点呛出眼泪来。怕打开的西瓜放地上沾了土,母亲两手托着西瓜,等着为我们递下一块,那出神样子俊美极了(《家是那块地》)

通过“吃”,作者把母爱写得淋漓尽致。这是“心”的回忆,情的流淌。

像城里人晨练一样,母亲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挑水。当然我们还在熟睡中,即便醒了,也要等到母亲回来才起床。……有时侯母亲挑水好半天不回来,我虽眯着眼,耳朵却一直支楞着,直到“吱吱”的扁担声由远及近响起。等母亲回来迫不及待地问,没摔跤吧?然后掀起被角,让母亲暖手。

我们就盼着放寒假,在外教书的父亲就能回家。父亲一回家,母亲的脸就像太阳,放出温暖的光。(《那时侯的冬天》)

掀起被角,让母亲暖手的女儿长大了,脸上能“放出温暖的光”的母亲却过早病逝,离开了他们。若干年后,作者跋涉返乡,探访业已荒废的老屋旧址。那里有她们早年的自留地,是母亲为她们种瓜种菜劈西瓜的地方,也是老人家长眠之所。满眼看去,恍若隔世,衰草萋萋,物非人亦非,唯独溶入血液的母爱,温馨如初。

我趴在母亲坟头,这儿捱捱,那儿拍拍,悄声地告诉她老人家,我的工资涨了,房子大了,儿子长高了,只是忙于工作回家看娘不多,请娘一定放心。(《家是那块地》)

 

《二丑叔》的故事有点离奇,有点伤感,有点违背婚姻法。鳏夫、寡妇天作合的一对儿,又扯了结婚证,及至合法夫妻入洞房时,却因女方儿女骤发的一通哭天抢地,棒打鸳鸯散了!

作者先就为二丑叔铺设了一种不祥的可能:“农村有句土话:亲大的,惯小的,凄惶不过是老二。”继而亮出了故事发生地的人文背景:“村子相挨,地界相邻,一个井台吃水,两村庄里大人小孩祖宗三代全都认识。”平实又生动,明白无误地作了交待。然后二丑叔出场,写他终获寡妇认可,踌躇满志地去帮女方干活,一显身手。

到地头,二丑叔一下活泛了,熟练地锄起了地,两只粗壮的胳膊一伸一屈一伸一屈,地皮和草根蹭蹭地响着,……不一会儿,一块苞谷地就被锄得熟溜溜的,望秋的心也被“锄”得热腾腾的

不贴近土地不熟悉农活的人,怎想得出“熟溜溜”这个贴切极至的描写呢?接下去,二丑叔的好事顺顺溜溜地往前行走,彼此约好了时日,未婚媳妇即将光临,前来视察评估男方的家业成就。

二丑叔一听暗自心喜。有心有劲地把家收拾了一通。把陈旧的箱子柜子扔了,添置了一对新式大衣柜,一只三人沙发,经衣柜上的镜子一照,家里明晃晃的,立时有了新房的感觉。

尽管他“不差钱”,却难防命运急转弯,棒打鸳鸯散。“到手的桃子吃不到嘴,莫提二丑叔的心多晦暗!这事像一堆稀泥,摊到地上再剥不起来。……”把二丑叔的婚事,比做一堆摊地上的烂泥,多么形象,多么透彻!作者笔下的文字,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鲜活,蓬勃,富有生命,此类因时因地因情而发的语言形象,当与信天游同源同宗,天地雨露,一脉相承。秦锦丽怀里,像是塞满了原汁原味的“信天游”,随手抓把出来案头一洒,足以点石成金!

前面提到“地域文化”。对二丑叔充满同情的作者,一旦身临其境,又是一番滋味了。

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去年到底还是发生了——父亲给我们娶回了后妈。

这是《淡淡娘香》里开篇第一句。弟弟打来电话,因为他不肯喊她妈,遭到父亲训斥。作者听了特别恼火,告戒弟弟说:“妈不能随便叫,我们今生今世只有一个妈妈,她不在了,无人可以代替她。”

这是个和《二丑叔》类似的故事。好在姐弟们敬爱着他们的父亲,绝不想“棒打鸳鸯散”。经过一个时期的磨合,思父心切的秦锦丽启程回乡了。她要看看父亲的生活现状,看看他为她们娶回来的“姨妈”。

“陕北有个说法:姨妈怀里闻娘香。我能从这个姨妈怀里闻到娘香吗?”

走到大门口时,父亲已经冲出院子,后面跟着那个姨妈。我一下扑到父亲怀里,抑制不住哭起来。……我感觉背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下意识里认定那是姨妈的手。于是我转向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姨妈—”

……姨妈长相干瘦,性情寡淡,言语极少。有两次,我想靠近她,就像从前抵在母亲身上,说东说西。姨妈却连忙给我递过来一只枕头让我靠上。

为了父亲,为了这个令她牵挂的家,她想贴近姨妈,像依恋母亲似的贴近她。不料,她被谢绝了,得到的不是对方的身体,却是一只枕头。这只没有体温、客客气气的枕头,像只无声胜有声的“道具”,置于舞台中央,聚光灯下,台上台下为之愕然。

这个动作一下子扑灭了我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热情,心里再也热乎不起来,感觉她就是来我家串门的邻居大娘。”(以上均引自《淡淡娘香》)

这位送枕头的“邻居大娘”,是因为“女儿”骤然择放的亲昵令她消受不起吗?是曾遭冷遇耿耿于怀的她着意要宣示的一份自尊吗?“台下”的我们无从判定。但这个内涵丰富的细节,瞬间激活了全篇却是真的。在这个三人出演的舞台上,两个女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戏”,唯独第三位“空白”着。妙在作者无意补白填空,对在场的父亲未着一字。因为这个半生不熟的三口之家骤然相聚之时,父亲他作为这戏的编导和领衔主演,不正是那只枕头吗?

为了这只难忘的枕头,我二读复三读《淡淡娘香》。我不能确定我的解读是最佳的,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细节,被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成为全篇最闪亮之处。

秦锦丽的《月满乡心》,像只从田野腾飞而起的大鸟,一只翅膀是语言,一只翅膀是细节。我作为一名写作者,作为她的一名读者,衷心祝愿她坚守“田野”,创作出更多无愧于黄河,无愧于那块热土的作品!

               2014-3-6

 

张庆豫:甘肃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苦送》、报告文学《共和国不应忘记》(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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