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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往事文/谭以牧

(2019-07-08 13: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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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他动情了,所以乱了方寸。

——《猎妖师》番外

01

巫咸遇见卫江的时候,他正在奔忙逃命。

巫咸挂在树上看戏。

卫江披散着长发,穿着十分金贵的长袍,月白的底色上绣了大片的松鹤图。虽然衣衫褴褛,但丝毫不影响他出尘的气质。

巫咸想,原来那时候她就觉得卫江是个高蹈出尘之人了。

然而再文雅的人在面对背后一只丈许高的猛兽时也会仪态尽失,卫江已经体力不支,面前的每一棵树都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跑过去,撑住,喘一口气后又向前跑。

那猛兽穷奇追着他玩,享受着进餐之前的游戏。

可怜卫江以为穷奇跑得慢,暗自庆幸。他已经跑到了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穷奇在不远处瞪着他,背上的翅膀一扇一展。

卫江一高兴,脚底打滑,径直从山坡上掉了下去。

巫咸饶有兴味地看着,看他如何像春卷馅一样被泥土与枯枝败叶包裹,滚到平地上,头一歪,不省人事。

“穷奇,”巫咸在树上唤那野兽,“卖我一个面子,把他留给我。”

穷奇的鼻子喷着气,梗着脖子问:“凭什么?”

巫咸想了想,手指地面:“这可是我的地盘,你若卖我人情,我送你一块树皮,如何?”

穷奇挠挠头。望岁木乃上古神木,一块树皮对于凡人而言就是千年寿命,对于妖族而言则是提升修为的珍贵药材。

“可是我很饿。”他又挠了挠头。

“难道你想得寸进尺吗?”巫咸自树上跃下,一步一步走过去,“你可要想清楚,你脚下之所以会有尸骸,那都是误闯入这片树林之辈。如果你想成为其中一员,就跟我讨价还价吧。无妨。”

穷奇朝脚底看,是一颗牛头骸骨,一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冷——原来自己站在尸骸堆上。

比起那些枯骨,他看起来是如此渺小。也罢,他讨了一块树皮,灰溜溜地跑了。他想不通,一顿肉而已,巫咸为什么要跟自己抢呢?

巫咸来到山坡下,猫腰,把卫江的身体翻转过来。他的脸擦破皮了,被尘土染得灰扑扑的,然而还是挡不住的好看。

巫咸捧着卫江的脸细细观察,不免啧啧赞叹。同样是人,怎么他就生得眉目如画、宛如谪仙?巫咸给他渡了一口生气,只见他的薄唇动了动,眼睫轻轻一颤,很快就转醒过来。入目是一个身着灰绿纱裙的少女,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映着他的面孔。

卫江惊魂甫定,推开巫咸,惊道:“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巫咸说,“你可以叫我恩公。”

卫江狐疑:“你救了我?”

“你滚下山坡,差点去了半条命。多亏本姑娘仗义出手,否则你就要成那畜生的盘中餐了。”

卫江还是不信,她不过豆蔻年华,身量苗条纤细,如何能斗得过那野兽?

“公子,”巫咸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闯入了一片妖怪森林,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就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妖怪哦。”

那一瞬间,她露出獠牙,卫江骤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

“哈哈哈——哈哈……”他受惊的模样怪可爱的,巫咸忍不住大笑。

“骗你的啦,我可不是什么异兽,我是你脚下的每一条藤蔓、你头顶的每一片叶子。整座森林只有一棵树,那就是我。”

02

三天以后,卫江才接受了巫咸是一只树妖的事实。不过他没有走,反而表现出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意愿。

巫咸很是好奇,问他:“这里鲜有人迹,你为什么要来?”

“喜欢。”卫江回答得言简意赅。说话间,他仍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拖着破烂的长袍,到处寻找可以修建屋子的藤蔓。

“可这里总有猛兽出没,你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巫咸好心提醒他。

“那便罢了。”卫江四处搜索掉在地上的木杆。

“你不怕死吗?”

“怕。”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巫咸的好奇心便藏不住了,跟在他屁股后问东问西。她问来问去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卫江不明说,就像巫咸说自己没有名字一样,他总是缄默。最后巫咸生气了,手叉着腰瞪他:“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可以不理我?”

卫江停下动作,凝视她的眸子。那一瞬间,他的眼底好似千丈深潭,平静无波。他的声音低低的:“救我是你自愿的,非我强迫。”

巫咸被噎住,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江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男人,不过几天的工夫便建好了木屋。从那以后,他整日躺在木屋外,手枕着脑袋看向天空。

他几乎什么也不干,饿了就吃野山鸡,渴了就喝清溪水。

那一身华贵的长袍渐渐被岁月染成灰不溜秋的色彩,他的胡须和头发也长长了。巫咸好心提醒:“老头儿,要不要我给你做一件换洗的衣服?”

公子降级为老头儿,卫江失声一笑,捋了捋胡须,摇摇头:“无功不受禄。”

“算我送你的嘛。”巫咸捏着鼻子表示嫌弃,“我见过邋遢的人,但没见过你这么邋遢的。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成为方圆百里唯一的臭味源了。”

卫江还是那副君请随意的模样。

巫咸受不了,晚上熬夜为他做衣服。她许久未曾如此用心,心下藏着几分欢喜。这种感觉好奇怪。她想。

过了几日,山头那边竟来了几个衣着不凡,带着护卫的中年男人。巫咸向卫江打报告:“那几个老男人好像是来找你的,你是不是逃跑出来的公子哥呀?”

“他们不可能过来。”卫江似乎只关心这一件事,“这一路猛兽多如虫蚁,他们来了也是白费力气。”

“你叫卫江。”巫咸忽然说。

卫江一愣。

巫咸悠悠地说:“你是昭国的预言师——我刚才拦人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他们全都招了。你是上一位预言师的唯一传人,卫江,你好厉害啊!”

最后一句话打破了气氛,卫江哑然失笑。

不错,他是昭国唯一的预言师。这也是他辛苦逃命,躲到这深山老林里的原因。母亲曾告诉他,有朝一日若不想当预言师了,一定要把自己给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那些想看破自己命数、想知道战争吉凶的王公贵族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03

身为预言师,每窥探一次天机必然折寿。他近年渐渐感到浑身无力,知道自己不能再为那些权贵服务了。

当然,促使他躲起来的根本原因,是厌倦。

他厌倦了那样的日子。

如果卜了大凶的卦象,那些想扭转命格的人便会对他穷追不舍——先生,请你务必救我!先生,那一定不是真的,对不对?

是真的,他看到的未来都是真实的,虽然不能说。

他不愿意一眼看到底,只因为看到底的都是悲剧。

他应该感谢巫咸把那些人赶走了。

巫咸的圆脸出现在他面前,她双腿钩在一根树枝上,倒挂着,与他脸对脸:“卫江,做我的师父吧?我想跟你学预言术。”

卫江吓了一跳,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

“做预言师会死。”

一则那些高官厚禄者容易在得知自己即将倒霉后一气之下斩杀预言师,掩耳盗铃。二则预言师如果明确说出自己所看到的未来,便会化为齑粉。

“我不怕。”巫咸笑眯眯的。

“死到临头,你就害怕了。”

“不。”巫咸还是摇头,“我永远不怕。”

巫咸想学预言术是为了一个人,昭国的长公主姬清平。她曾经以一人之力保住了整片望岁森林,算得上是巫咸的恩人。

“她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巫咸撇撇嘴,继续嘀咕,“她看上了一个仇恨自己的人。”

清平长公主是昭国最得宠的公主,但凡她想得到的,海底月、天上星,都有人愿意为她拼命抢来。把她捧在手心的昭王自然也不例外。

清平十六岁那年,随父亲犒赏三军,穿着单薄的纱裙,立在秋风之中。彼时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蒙毅跟随在大将军身边,接过了她敬的酒。

清平对蒙毅一见倾心,当晚回去便告诉父亲,自己已经选好了驸马爷,就是副将蒙毅。

别的人倒是无所谓,可蒙毅在从军之前便已有发妻。

清平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昭王爽快地答应了她。

等她着嫁衣风光大嫁之时,迎接她的却是满眼的白色经幡,还有漫天飞舞的纸钱。蒙毅一身孝衣,恶狠狠地问她——蒙毅已有妻子,公主为何横刀夺爱?

昭王杀了他的发妻,然后让他续弦。

蒙毅是个烈性男儿,此等屈辱自不肯受,宁可把丑事公之于众也不愿意娶清平。清平呆若木鸡,面前蒙毅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水中碎月永远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权贵如她,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蒙毅拒婚之事闹得很大,清平一夜之间从王都的神话堕落成王都的笑话。

她身穿血红的嫁衣跪在銮殿外,在颈项前横着一把匕首以死相逼,才让昭王打消了赐死蒙毅的念头。

自此以后,蒙毅一直在外打仗,屡立战功,一路高升,却再没有回过王城。

清平只能等待探子每月一次的汇报,才能得知蒙毅的近况。

巫咸不忍她一直郁郁寡欢,想着如果自己学会了预言术,就可以帮帮清平。

04

“我从未生过收徒的想法,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卫江听完故事以后,还是冷冰冰地拒绝了她。他甚至扬言,“就算我烂死在这片森林里,也绝不收徒。”

巫咸向来懒得理他。第二天一早,她跪在他的木屋门前,毕恭毕敬地叩拜:“问师父安。”

如此,晨昏定省,绝不缺席。卫江起初气得青筋突兀,一脸纠结,不要叫我师父!我没有徒弟!

后来,他似乎想开了,何必如何执拗。若只得一个师父的名头,那巫咸还是什么也学不到。然而他却迟迟不愿点头同意,他有他的原则。

某夜,风雨大作,不时传来树木倾倒之音,卫江在屋中郁郁不自得。他的木屋很可能熬不过这场雷雨,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暗夜之中,一个娇小的人影在不远处结印,与天上的雷电相抗,似乎在为他遮风挡雨。

卫江来到窗户旁边,探头看去,果然是巫咸。

闪电仿佛被引流到了她的身上,在她饱受痛苦的时候,周围的生物得到庇佑,安然无恙。卫江莫名感到心被揪着痛,推门而出。

风雨斜射而下,他的破烂衣衫彻底坏了。他勉强围住下身,跑过去,巫咸却大喊:“不要过来!”

又是一道天雷降落,轰隆一声传来,巫咸忽然惨叫,倒地不起。

卫江来到她身边,抱起她,一直抱到小木屋中。

“恩公,恩公,你怎么样?”

“师父……”巫咸喃喃,“我快不行了……”

卫江的心凉下去。纵然只是萍水相逢,当邻居那么久,多少也是有感情的:“你是妖怪,怎么可能死呢?”

他摇着她:“不要睡,听我的,不要睡!”

“可是我好困……”巫咸的气息很弱,“我不怕死,只是遗憾不能拜你为师……”

“好,只要你能醒来,我收你为徒!”卫江大喊。

“真的吗……”

“真的!”

卫江害怕了,如果他是巫咸的救命稻草,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挽回她的性命。谁知说完这句话,巫咸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三跪九叩:“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不等卫江惊讶,她又鸡贼地说:“是你亲口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哦!”

卫江终于反应过来,小妮子骗了他。

巫咸根本不是在对抗天雷,而是在练功。

罢了,罢了。卫江又气又好笑,晾了巫咸三天才认了这个徒弟。

“我只有一个条件,”卫江在教她占卜术前郑重其事地说,“我虽然认了你做徒弟,但你学成术法后只能帮清平公主,别人都不可以。”

“为什么啊?”巫咸不解,“这么好的术法,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太多故事的结局都是悲剧,”卫江怅然道,“我做不到说谎,也不愿意让他人活在恐惧之中。”

巫咸还是不解,但让她开心的是,自己终于成了卫江的徒弟。

05

收了徒弟以后,卫江才发现自己之前的交代都是多虑——以巫咸的资质,别说成为顶尖的预言师了,就连普通的巫师都难。

而且巫咸生性贪玩好动,学本领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也许他直到老死都看不到徒弟出师的那一天。

巫咸嘴上说着要勤勉,时常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了清平公主身上。

她说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清平公主已经开心得晚上无法入眠了。

蒙毅将军班师回朝,不日便会抵达王都。

“巫咸,我是不是老了?”清平对镜梳妆,上下端详自己的脸,“我眼下都开始长细纹了。”

“穿这条粉色的裙子还是这条杏色的裙子?”下人送来裙子的时候,她会犹豫不决,“还是这条水蓝色的?”

她快乐得在院子里跳舞,又隔三岔五地跑到观景阁上放眼眺望。

蒙毅果然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铠甲披风。经年相隔,他肤色深沉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疤痕。然而他一双乌黑的眸子更加炯炯有神,魁梧的身姿也更加挺拔英武。

清平原想上前与他叙话,到底还是犹豫了。她把脚步藏在女眷之后,目视他走进大殿。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又回到了豆蔻华年。

她有一肚子话想告诉他,她想告诉他,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杀他的妻子,是她先遇上他的,有一年她随父亲南巡,在蒙家大院外见过他。

他英雄出少年,为她杀死了几个刺客。

后来父王为了保护她,匆匆将她送走了。

她把话藏到了庆功宴上,大殿灯火通明,众人觥筹交错。蒙毅坐在君王左侧,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经年的风沙没有给他带来沧桑,反而让他的胸襟变得更加豪迈。

清平颤抖着手,端着一盏酒小心翼翼地来到他面前。看到面前投下的暗影,蒙毅抬头。那一瞬,清平的心卡在嗓子眼。

“清……清平恭喜将……将军。”

蒙毅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

“谢公主。”蒙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余的话再没有了,沉默在发酵。清平臊得脸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蒙毅起身向人堆里走去,就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清平既失落又怅惘,她发现事隔经年,自己再见蒙毅,爱意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比以往更加汹涌。

一如他对自己的恨,连表面工夫都做不下去。

清平并没有在欢喜和忧愁之间摇摆多久,她无意间偷听到了一个事实——原来昭王这次召回蒙毅是因为担心他拥兵自重。

蒙毅与王室隔着杀妻之仇,昭王甚至后悔当初为何要放任老虎在塞外历练。这次一定要趁机卸了他的爪牙,将他一辈子囚禁在王都。

清平吓得脸色发白,慌不择路地跑了。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告诉蒙毅,王有杀他之心。

她也不知道蒙毅是不是真的拥兵自重了。

女儿的爱情到底比不上昭国江山,她知道这一次就算自己抹了脖子咽了气,昭王也只会叹息地将她厚葬。

可她不希望蒙毅出事。

清平跑来找巫咸,求她:“巫咸,你是妖,你有办法救蒙毅的,对不对?”巫咸正学卜卦,便替清平卜了一卦——

“坎卦,艰难险阻重重……”巫咸的眉头皱起,“大凶啊。”

旁边的卫江咳了咳,纠正道:“说了多少遍了,这不是坎,是逢凶化吉之兆。贵人自会平安无事,公主不必担心。”

巫咸挠挠头:“他是我师父,听他的。”

清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06

很快,清平又坐不住了。小人在朝堂之上弹劾蒙毅,说他为了邀军功滥杀无辜,用无辜百姓的人头充当战俘人头。

昭王几乎没怎么审问就将蒙毅送入了大牢。伴君如伴虎,今日富贵荣华高官厚禄,明日天牢问审株连九族,蒙毅竟没有为自己申辩,仿佛回来的时候就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一般。

弹劾他的是他一直严苛对待的副将,那个人一心想踩在他的头上,于是借着王忌惮他的机会添油加醋,把他推入了地狱。

清平跑到御书房,跪在门外哀求父王放人。

跪了三天三夜,王对宝贝女儿视而不见。

清平闹了几次自杀,都被婢女给救了下来。

在蒙毅将要被行刑的前一天,王才去看望她,抱着清平抽泣:“本王如何不想让你幸福,可蒙毅不得不杀。他如今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放任下去,终有一日,他会杀了我们。”

“他不会!”清平声嘶力竭地喊,“他志在精忠报国,又怎会做大逆不道之事?”

“人是会变的,”昭王目视前方,耳边似有肃杀之音,低声劝解她,“等他可以觊觎江山的时候,你以为他还会记得自己曾立下的精忠报国的誓言吗?”

“不会的,他没有变,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改变!”清平推开昭王,“父王,是你毁了我的幸福,是你啊!”

昭王一巴掌扇过来。

行刑之日,清平躲过侍卫去了刑场。她不顾死活地跑到刑台上,和蒙毅并排跪在一起。纵然之前被人暗地里如何奚落,她终究是公主,监斩官和刽子手左右顾盼,皆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蒙毅转过头,眼神复杂:“到底为什么?”

他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清平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

“你不会谎报军功,不会拥兵自重,你是昭国的猎鹰,我要保护你!”清平从未如此大声地说过话,她的脸因为心跳红得厉害,一身雪白好似孝衣。

蒙毅的乱发被风吹起,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她是公主,还有那么多的选择。

“可我只喜欢你!”

蒙毅铁汉的脸上蓦然露出柔软之色。真可笑,他的一生都被王家左右,连死她也不放过他。

在刽子手的刀要砍下的时候,王亲自赶到了。

边关突发战事,正值用人之际,蒙毅被重新押回大牢。这两个月,那些自请出兵的大将都落了个马革裹尸还的下场。

王命令蒙毅戴罪立功,出狱那日蒙毅又见到了清平。他想了想,对她说:“公主,蒙毅绝不叛国。”说完,他便决绝地走了。

清平看着他的背影,脸颊发烫。

巫咸拉着卫江在城楼上目送三军,啧啧赞叹:“师父,你真厉害,他果然逢凶化吉了。”

卫江目光幽深,不说话。

巫咸好奇:“师父,情为何物呢?清平为了一个不爱她的蒙毅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卫江淡淡地说:“预言师断情绝爱,恕我无法回答你。”

“真的吗?”巫咸忽闪着大眼睛,“师父真的不会喜欢任何人?”

“不会。”卫江笃定说。

07

卫江的原则总是被巫咸打破,巫咸以为这次也会例外,但她似乎错了。

她向清平取经,应该如何让卫江喜欢自己。

清平也一脸惆怅,如果能得到蒙毅的喜欢,她就告诉巫咸。上次她跪在御书房外的地砖上,膝盖都跪破了,现在一下雨骨头就疼得厉害。

巫咸更加惆怅。

清平好奇地问:“你喜欢卫江先生?”

巫咸拍了拍肉肉的脸:“不知道。”但她喜欢跟他唱反调。她也并不是有多么喜欢占卜术,但看到他被自己骗的样子就想笑,看到他吃瘪也想笑。

“他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不像个正常人。我希望……他能跟我多多亲近一点。”

巫咸为他的家添置了很多用具,让他每日都有新衣衫换,有澡可以洗。美其名曰为了自己的居住环境更加舒适,不过是喜欢看他一身白衣、面若冠玉的模样。

巫咸对卫江自是格外殷勤,给他采果子、做果酱,为他做饭……

卫江以为她知晓孝敬师父了,等着她的晚饭。待她端出来一看,鱼煳成了炭,厨房也鸡飞狗跳。

巫咸有些尴尬,又上前给他宽衣:“不然师父你做饭,我给师父洗衣服。”

一条藤蔓卷着卫江的衣服往湖水里一扔,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使劲搅拌,然后取出来一顿狂踩,展平晾晒的时候衣服已经烂成了破布。

巫咸更尴尬了,她一只树妖怎么懂得伺候人,如此下去只能邯郸学步,卫江的脸色也只会越来越难看。

卫江将她拉到饭桌上,郑重其事地问她:“徒儿,近来这么殷勤,到底发生了什么?”

巫咸低头:“我想让你动情嘛。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卫江一口水呛得眼泪直流,眼神复杂,末了摇摇头:“没有。”

巫咸更沮丧了:“我就知道,我做饭、洗衣服都不会,你怎么会喜欢一无是处的我!”说完,她闷闷地跑了,根本不给卫江询问的机会。

过了几日,她又装成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来到卫江身边,向他讨要吃的。卫江的手艺极好,不仅仅是她,就连附近的野兽也喜欢吃他做的饭。

入夜,两个人趴在屋顶上看星星。

卫江去年酿了一坛酒,现在终于能喝了,自己喝一碗,给巫咸倒一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

卫江似乎渐渐醉了,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 

他说当预言师的大多不得好死,不是累死就是被杀死,或是受天谴而死。看了太多天机的人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看得越多就越害怕。

卫江醉醺醺地说着,巫咸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眼睛亮亮的。

“师父不怕,我保护你。我会给你衣服穿、给你饭吃,你从此不必颠沛流离,也有枝可栖。”

她说的是真的,这片林子是她的,她是树妖,枝繁叶茂。只要他愿意,所有的枝头都是他的。

她的唇沾了晶莹的酒滴,仿佛包裹着樱桃的冰晶。

卫江愣了一下,看到一片虚无。他的手无意识地搂着巫咸的腰,轻声道:“谢谢你。”

巫咸的头咚的一声磕在他的胸膛上。

原来她醉得并不比他轻。

08

边关战事吃紧,王城里的两个女人却还在为如何能让男人动心而神伤。

巫咸手托腮沉思:“我感觉我的师父好像真的不会喜欢我,他最近老是躲着我。”

清平更惆怅:“将军躲我都躲到边关去了。”

忽然捷报来传,探子跪地:“禀公主殿下,蒙毅将军前日大捷,伤了敌军主帅,又生擒对方军师,敌军已有求和之意。”

“真的?”清平的沮丧一扫而光,“我就知道蒙将军行的!”

巫咸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迅速打消自己的念头,闷闷地想,自己一个半吊子预言师,怎么可能做到开天眼知吉凶?还是回去好好卜一卦吧!

晚上,清平忽然就来哭诉了。

传闻敌军军师是一名女子,蒙毅赞叹她的诡谲技法,竟然有了将她收为己用的想法。传得更加邪乎的是,蒙毅爱上了敌国的军师,说那女子换上女装也是艳压四方的。

“他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可我不能接受他喜欢别人。不是说非发妻不娶,一生守孝吗?他这个大骗子!”说着,清平拍案而起,“我要去找他!”

巫咸好奇:“女眷怎么可以入军营?”

“父王派王叔去接战俘,我跟王叔一起去!”说完,清平便咬牙跑了。

她跑的时候披帛翩然,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清平的行动十分迅速,才刚说完,立马换上骑马装连夜追着王叔而去,都不曾跟昭王打招呼。

巫咸心里不好的预感更甚,卜了一卦,大凶。

在问卦结束以后,巫咸竟然看到眼前闪过未来之景。她吓得一身冷汗,怪叫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卫江曾说,预言师若学得开天眼之术,才算得上预言师。

她这个半吊子竟然成功了!

可是她都看到了些什么,她想起所见之景便冷汗涔涔。

“巫咸徒儿,你怎么了?”卫江揭开一片瓦,探出个脑袋。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说话,巫咸吓了一跳。

卫江似乎又喝了一点酒,两颊酡红。巫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说:“师……师父,我好像开天眼了。”

“哦?”卫江酒醒了一半,跃下屋顶。

他大致扫了一下屋中之景,忽然上前捂住巫咸的嘴:“嘘,不要说话,预言师不可以把自己所看到的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否则你会死的。”

他的手沾了酒,温暖又黏腻。

巫咸瞪大眼。

如果不告诉清平,她会相信自己吗?她会相信等着她的是死亡吗?

“我要去找她!”巫咸挣扎了好几下,说,“我会小心的,就学师父凡事只论是与否,这总可以了吧?”

卫江如此教导她,不要明说,却可以透露吉凶,是否。

卫江的眼睫慢慢垂下。他的眼底似乎漾了一层水雾,语气也温柔起来:“预言师不可以行差踏错一步。你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

卫江捧着她的脸,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巫咸才觉出不对来。卫江素日都不会碰她。可卫江只是看了半日,便叹息道:“如果你选择不冒险,师父还想吃你做的鱼,穿你洗过的衣衫。”

什么?

巫咸心中热血顿涌,眸子明亮。她想,待她回来,得与他说道说道。

卫江放开了她。

他离开的时候,巫咸似乎听见1他的喃喃。

说师父不懂爱,做徒弟的难道就懂吗?

09

巫咸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卫江不在。他破天荒地离开了木屋,不知去了何处。巫咸感到怅然,她还没有好好向他告别呢。

巫咸腾云而走,或许这样,她能以最快的速度赶上清平。

她在预言中看到了非常可怕的情景,清平与王叔来到边关,见到了敌国军师褶渊。那褶渊的确是个绝美的女子,一颦一笑邪魅风流。蒙毅对褶渊另眼相看,不顾王叔的反对要将褶渊收为己用。可褶渊根本不是军师,不过一名祸水红颜。敌军最后的伎俩,叫离间计。

蒙毅自然也不是真的喜欢褶渊,只是为了试探她的虚实。荒唐事传回王都,正好绝了傻姑娘姬清平的幻想。

王叔则信以为真,要杀了褶渊。

褶渊向姬清平求饶,露出的是对蒙毅狂热的爱意。蠢笨如清平,为了成全蒙毅与褶渊的幸福,竟然打算连夜将她送出军营。

她哪里知道,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她便会遇到敌军埋伏。前方等着她的,是死局。

巫咸要把自己看到的明明白白地告诉姬清平,她才不会患得患失,走向死路。至于卫江的警告,她全然抛诸脑后。

途中不知怎么的遇到了几只小妖拦路,两只猪妖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非要她主持公道。

如此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巫咸赶到军营时,已然慌得六神无主。

“清平!清平!”她一介女流在军营里乱转,被士兵们当成敌袭团团围住。王叔、清平公主和蒙毅将军闻声而来,清平一下子上前抱住巫咸。

“巫咸!”

巫咸十分激动:“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没有赶上!清平,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清平连忙堵住她的嘴。

“你不用说,先生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师父?”巫咸感觉怪诞。

原来卫江不告而别,是先她一步来了军营。也是,卫江做事一向有分寸,不像她,差点就把天机给泄露出去。

“师父也来了,他在哪儿?”她雀跃地问。

清平的眼底泛着湿意,欲言又止:“他给你留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清平带她来到中军营帐,里面赫然摆着一副冰棺。卫江正安详地躺在冰棺内。

“师父怎么睡了?”巫咸看了一眼那棺材,下意识地往后退,“师父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巫咸!”清平喊她,“你不要退,卫江先生死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可能!”巫咸猛地咆哮。她看到棺材时就明白了,代她泄露天机的人是卫江。她只是不理解,“师父又怕死又谨慎,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

泄露天机的预言师必遭天谴。

就像古书画本里那个含着宝石,能够与动物对话的男人一样,当他把动物的话告诉人类的时候,就会变为石头。

所以卫江一再告诉他,凡事只要说到是与否就可以了。

“先生说,做师父的,不可以让徒儿先死。”清平哀哀地解释,“他还说,躲着你是因为喜欢你,想要告诉你时你却闹着来找我,他平生第一次乱了方寸,所以……”

“你骗人!”巫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猛地揭开冰棺的盖子,扑上去,与卫江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间,卫江的身体竟然轰然坍塌,化为齑粉。

10

他动情了。

所以乱了方寸。

所以纵然怕死也要避免巫咸犯错。

做师父的,怎么能让徒儿先死——他连爱意都隐藏得如此之深。可笑巫咸在那一瞬间才明白,他那夜的喃喃究竟为何。

他的原则,一向是被她打破的,没有一次例外。可巫咸不懂,等到她懂的时候,已经永远失去了。

蒙毅大捷,周围的人都很开心,清平也鼓起勇气向蒙毅解释。蒙毅把缨枪扎入土中,一字一句地拒绝:“公主不必再说。”

“可我并不是有意害你,还有你的发妻。”

“是,纵然如此,我也不会与公主在一起。”蒙毅淡淡地说,“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爱上了杀妻的仇人。我不会再见你。”说完,他转身离去。

清平离开的时候,他推说军务繁忙,不再相送。

巫咸和清平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相对无言。巫咸看着清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大抵自己现在也是一样的。

他们的命运何其相似,得到的时候,就是失去的时候。生离死别也好,分隔两地也罢。

“巫咸,”清平忽然唤她,“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如果她不执意来边关,巫咸也就不会来。巫咸不来,卫江也就不会来。如此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巫咸还可以为卫江捕鱼、做饭、洗衣服、喝桂花酿。

“将军告诉我,他爱上了我。”清平苦笑,“我到底在求什么?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纵然知道以后死生不复相见,也如此开心?我已经是老公主了,以后也许都嫁不出去了吧。”

不忍自己多年的付出付之东流,她求的是一个答案。

告诉她答案,是铁汉蒙毅最后的柔情。

巫咸把脸埋进双膝间,窒息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努力得到的,都被自己浪费掉了。

不是清平的错,是她的错。

“我和陌生男人厮混了这些年月,以后应该也不会被别的妖精喜欢了吧。”巫咸喃喃自语。然后,她抬头,与清平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马车渐行渐远,一缕残阳滑落地平线。巫咸抱着冰棺,把脸贴在棺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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