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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剧本人在演丨摇滚渔夫

(2016-06-17 18: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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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喜欢听摇滚乐的渔夫的故事。

1

 

小时候,一到暑假,我就被娘亲送到乡下亲戚家去。所以,对于掏鸟蛋,爬树摘树蘑,灌水逮田鼠烧着吃这些低级的乡间孩子玩的游戏,我是玩不腻也玩不够的。

 

当然,只是在认识老鲤之前是这样的。

 

老鲤是一个打渔人的名字。

2


我是在蚬水河边上碰见老鲤的,那天我正在用竹竿粘知了,竹竿的上半截挂在了河岸边的树杈上了,用手里的下半截竹竿打也打不下来,想找大人来帮忙,可这荒郊野地的河滩边,哪儿找大人去?

 

沿着河边,溜溜达达,我走出去很远,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毒辣太阳里,我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中间有一个黑网面布纽扣一样的东西,走近了,是一个撒网捕鱼的男人,带给我黑网面布纽扣感觉的,是他撒在空中的那张渔网。

 

老鲤拖着沉甸甸的渔网从水里慢悠悠地走回岸边,渔网的网底在水里墩了两下,淤泥散开在清澈的河水里,晕开了,像一副水墨画。

 

老鲤上岸,左手提着渔网,右手拨拉着渔网的铅坠,把一些烂水草抖了下来,水草和腐烂的树枝噼里啪啦掉到了岸上,渔网兜里的淤泥里,一些小鱼小虾也跟着掉在了岸边的地上,老鲤把它们以小鸡啄米一样的速度捡起来,都扔回了水里。

 

除此之外,这一网啥也没打上来。

 

我这才发现老鲤的渔网网眼巨大。

 

不能说网眼有一个拳头那么大吧,放个鸡蛋进去可真一点儿也不夸张。

 

傻子也知道渔网肯定网眼越小越好呀,于是我忍不住说:叔叔,你的渔网网眼这么大,肯定抓不住鱼呀。

 

老鲤连看也不看一眼,慢慢地整理完渔网,转身又下了河,他转身以后,我看见,他的黑胶皮连体水裤腰上的网兜儿里,蹦跶着两条大概有两三斤重的大鱼。

 

老鲤端着归拢好蓄势待发的渔网,走到河水的深处,提起渔网,做了一个像我姨用瓢喂鸡一样的动作,一甩,哗啦一下,渔网又在空中散成一个黑网面的布纽扣,扣在水面上,慢慢下沉,下沉,老鲤手里的渔网绳跟着慢慢地沉到水面以下,在河水里,大眼渔网像个风筝,老鲤像一个放风筝的人。

3

 

那年我十岁,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用这么专业的渔网摆出这么专业的pose打渔,整个过程耀眼夺目光芒四射。

 

老鲤这一网的收获很大,网到了三条三四斤重的草鲤鱼和五六条半小半斤重的鱼,他只留下三四斤重的大鱼,其他的都扔回河里去了。

 

这一网让他很高兴,在清理网底下的淤泥的时候,老鲤一不小心被一条黄黑相间的嘎鱼扎到了手,他骂了一句,草你妈的。

 

我以为他要一脚跺死那条嘎鱼呢,没想到骂完,他又小心的把这条嘎鱼放回到了水里,就像他刚才没骂过一样。

 

收拾完渔网,老鲤斜眼看了看我,终于开口了,他说,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说,叔叔,我自己出来玩儿的,我的竹竿有一节挂在树上了,你打完鱼,能帮我拿下来么?

 

老鲤没有回答我,应该是觉得我是小屁孩不愿搭理我,他沿着河岸往前走了七八百米,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可能是把他的心跟毛了,他从一个长满芦苇的河堤缺口下了水。

4

 

这地带是一片烂泥汤子,老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了十几步,停住了,停了几秒钟,他开始转身往回走,刚转身,看见我在岸边看他,又转身回去继续往水的深处走。

 

后来老鲤告诉我,他感觉到了前面不对劲,想撤,可想到我在岸上肯定会烦他,所以是硬着头皮才往深水里走的。

 

当老鲤腰上挂鱼的网兜儿接触到水的一瞬间,四五条口渴得已经不行了挣扎在生死线的三四斤的草鲤鱼们以为命运之神重新眷顾了他们,一通乱撞乱顶,把正努力在烂泥汤子里保持平衡的老鲤弄得失去了平衡。

 

老鲤半个身子陷进了烂泥汤子里,动弹不了了。

 

是那件齐胸口的胶皮连体水裤里倒灌进了水,脚又扎进了烂泥里,所以老鲤才出不来的。

 

当时我在岸上,看着老鲤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斜斜地躺在了水里,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要施展摸鱼捞虾之类的绝活儿,直到他喊我:小孩!小孩!过来帮帮我......我才意识到,他需要我。

 

第一反应,我可以用粘知了的竹竿去拉他一把!可是我的竹竿呢......一节还在远处树上挂着,另一节.....想起来了,另一节被我藏在河堤的草丛里。

 

我对着河里歪歪斜斜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的的老鲤喊了一句:叔叔你等会儿,我去拿竹竿,然后撒开脚丫子就开始往藏竹竿的地儿跑。

5

 

救老鲤的过程虽然不怎么惊险,但有点机智。

 

我从河边一块草地上捡了些带着花儿的圆形的竹竿架子,大概有七八个吧,还有些破草席子什么的,把它们扔到烂泥汤子里,像搭桥一样一路铺到老鲤的跟前,让老鲤抓住我那粘知了的长竹竿,他借着竹竿的力,踩着那些竹竿架子,慢慢从烂泥汤子里爬了出来。

 

老鲤和我俩躺在河边的沙地上,都在喘粗气,一身烂泥,臭不可闻。

 

太阳暴晒着我们身上的淤泥,半个来小时就龟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掉了下来,老鲤的气儿喘匀乎了,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儿?

我说,我叫小布。

 

他抓起胳肢窝边上的一块烂泥,说,小布,你讨不讨厌烂泥?

 

我说,当然讨厌呀。

 

他说,可是外国女人喜欢这种烂泥,你说怪不怪?

 

我说,啊,你骗人吧。

 

老鲤说,真的,外国女人把烂泥抹在脸上,过半个小时揭下来,脸就变得像剥了壳儿的熟鸡蛋一样,可滑溜了。

 

我说,外国女人长什么样?

 

老鲤说,等你长大了,娶个洋妞,那才带劲儿呢。

 

我说,洋妞是什么?

 

老鲤说,草,洋妞就是外国女人,你个笨!

 

我说,哦,娶媳妇的事我要问我妈,叔叔,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老鲤站起来,把胶皮连体水裤抖了抖,说,叫我老鲤吧,他拿起旁边网兜里那几条死了很久的几条草鲤鱼说,就这个鲤。

 

6

 

那个暑假,我整天跟老鲤混在一起,捉鱼捞虾,摸蛤蜊钓王八,他对我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保守住他差点趴在烂泥汤子里出不来的秘密。

 

老鲤媳妇告诉我,老鲤是整个乌云镇最厉害的渔夫,作为一个最厉害的渔夫,陷进烂泥汤子里,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喊救命,这事儿说出来确实不怎么光彩......

7

 

老鲤是一个结了婚有孩子的人,他的老婆白白胖胖,在家里带他们那个三岁的白白胖胖的娃。

 

老鲤的本职工作是个木工,能带几十号人建木头房子的那种,夏天是他的休息期,其实所谓休息期,就是老鲤祖传了一身打渔的功夫,不复习的话,手就会生了,所以宁可不去干活儿赚钱,他也要在打渔织网里渡过夏天这一季。

 

“每年看看鱼的大小,多少,水的深浅,颜色,基本就能知道来年庄稼的收成了”老鲤告诉我说:“庄稼收成好,农民日子才好过,农民日子好过了,才有木工活儿干......算了小布,说了你也不懂。”

 

显然老鲤一个人打渔是孤独的,因为认识我之后,他把他的一身钓鱼绝技倾囊传授给了我,包括但不限于怎么样根据河水去判断鱼群的位置,怎样去喂窝子,怎样撒网收网,甚至怎样织网补网荤的素的乱七八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教得最耐心的是织网,老鲤家院子外面种了一大片竹子,他告诉我说,织网首先要学会做梭子,做梭子应该选壮年的竹子,他示范给我看,把竹子砍下来,用他自己磨的刀把竹子削成宽两公分,长二十公分,厚半公分的竹板,给竹板钻眼,打磨,织网的梭子就算是做好了。

 

老鲤还告诉我,不管干什么事儿,都要先把工具弄利落了,有了趁手的家伙事儿,干什么都嗖嗖的,有的人会说,等我学会了推刨子以后再弄把专业的好刨子,等我学会了骑马之后再弄个专业的马鞍,这种人都成不了什么事儿,人生性都懒,不拿“钱都霍霍了对不起花了的钱呀”的外劲儿逼自己,啥事儿也干不出来。

 

看看我迷茫的眼神,老鲤把话题拉回到实质的工作上来,他说,织网的线也有讲究,鱼不像狗似的是色盲,颜色太亮的线鱼就吓跑了,所以织网的线得是灰色的白色或者深棕色的。

 

网线的粗细和重量也得注意,弄个网太沉背不动那哪儿行?但是渔网太轻的话,下水速度一慢,鱼就跑了,所以要在织网的时候分段儿用不同的线。

 

网的顶上手抓的地儿叫网纲,这儿磨损很少,就正常用线,中间的地方经常会挂着一些树枝芦苇什么的,要用八股以上的复合线,渔网底下挂铅坠子的地儿,经常会挂在石头上,所以要用十股以上的尼龙线巴拉巴拉......

 

老鲤跟我讲了很多,可惜我那时候太小,哪有那个耐心去坐在马扎子上一梭一梭的织网?更何况,一挂缀满了铅坠的渔网比我高多了,又重,拿都拿不起来,甩开膀子撒网的画面只能靠意淫才能实现,所以我是一边听一边漏,老鲤也是无可奈何。

 

我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老鲤为什么织的网眼都这么大的问题,老鲤每次都说,这还用说?把小鱼崽子都打上来,明年河里就没有鱼了,还吃个屁呀,过日子能过了今年不管明年?

 

可是,别人的网都网眼很小呀。

 

别人的网眼越小,所以咱们织的渔网网眼才要越大呀。

 

这么绕的话,我表示理解不能。

 

8

 

我和老鲤成了好朋友,这确实有点怪,老鲤大我二十多岁,他三十七,我十岁,我们当时,都在聊些什么呢?

 

在成年以后,每次想起这段经历,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的不真实。

 

我猜,对于老鲤,我应该刚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吧。

 

不大,是他可以跟我讲一些事儿而不必在乎我听不懂,不小,应该是他可以跟我讲一些事儿而不必在乎我听得懂。

 

其实真相是老鲤有一些秘密,这是一些他不想让人知道,又渴望对别人倾诉的秘密。

 

老鲤家里有一大堆被水泡了又用刷子刷干净的,看不清封面字迹的外国磁带和录像带,每当他织网的时候,他都在用他家的双卡录音机放一些节奏激烈的叫做摇滚乐的歌曲。

 

我是在他家里第一次看到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现场录像,一堆烂泥汤子里,一些男男女女光着屁股瞎吼乱扭,吼得很过瘾。

 

我问过老鲤这些磁带录像带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打渔打上来的。

 

我当然不信,以为他是在骗我,稍大一点后,我会骑摩托车了,我曾经过骑着一辆表哥偷来的摩托车,沿着蚬水河一路往东,也就走五六十里路吧,就到了乌云镇的入海口。

 

那里有一个弯弯的海湾,里面有个小港口,有的晚上,会有轮船在这儿悄悄的卸货,至于为什么老鲤的渔网会在河里打到这些磁带录像带的问题,老鲤说是那些船卸货的时候掉到海里去的。

 

我问,可是掉到海里,怎么会被你打渔打上来呢?

 

老鲤说,台风一来,海水就倒灌到蚬水河里来了。

 

我说,可是,丢了这些东西的人不找吗?

 

老鲤说,这些东西外国多了去了,运到咱们这儿是洋垃圾,咱们这儿是他们的垃圾场,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他们的垃圾真好。

 

老鲤说,除了这些东西,其他的垃圾都是真的垃圾,小布,这事儿谁也不准告诉,听见没有?说出去咱们就谁也捞不着听了!连你妈也不准告诉!听见没有?!

 

老鲤严肃的表情让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冲击,因为说出去可能会被抓起来,所以这种光屁股瞎吼的过瘾音乐应该是跟黄色录像是划等号的。

 

9

 

小学的几个暑假,我都跟老鲤泡在一起捞鱼钓虾什么的,晒得像块木炭。我妈知道了我交到了这么个大龄好朋友 ,有些担心,我姨告诉我妈说,老鲤是个好人,我妈还是不放心,专门拿了些点心什么的到老鲤家做客,表面是说我整天在老鲤家蹭吃蹭喝给人家添麻烦什么的谢谢人家,实际上是想亲测一下老鲤两口子是不是坏人。


老鲤和老鲤媳妇热情又拘谨,他们给我妈展示了我编的渔网,还给我我妈看我跟着老鲤学习木工活儿自己雕刻的小玩意儿,他们都说我挺懂事的,还说他们都是爱玩儿的人,跟我能玩上来也是有点缘分什么的,我妈心里踏实了,临走时撂下句话,说老鲤以后要是到镇上有啥事需要帮忙你就让小布带个话,老鲤没接茬,老鲤媳妇说好嘞姐不会跟您客气的。

 

10

 

初中我病了一年,初三再去老鲤家时,我长高了,老鲤媳妇却明显老了。

 

那个原本白白胖胖的现在变得黑黑瘦瘦的老鲤媳妇告诉我,河水都臭了,没有鱼打了,孩子大了,花钱也多,没办法,老鲤去城里的建筑队儿去打工了。

 

老鲤媳妇给我看老鲤寄回来在的照片,工地上的钢筋像树林一样密密匝匝的,老鲤站在钢筋树林里,皮肤几乎晒成了黑色,脖子上挂着一副GEARONE牌子的耳机,面带微笑,我猜他干活儿的时候,应该没少听克莱普顿的音乐。

 

再后来我就上大学了,谈恋爱,分手,组乐队,大学毕业,住地下室,挤公车挤地铁,跟无良中介搏斗,跟公司的客户搏斗,跟这个城市搏斗,跟自己搏斗,老鲤在这个时间段里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去年,我妈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房子要拆迁了,老鲤的房子也摊上了拆迁,我才又重新想起老鲤这个人。

 

我说,老鲤......不是住在姨家那边的农村么?

 

我妈说,农村没几个年轻人了,都进城了,老鲤前几年找我帮忙,花钱在咱们镇上的城中村里落了户口,又买了咱们村的一套三间大瓦房,前一阵子刚张罗着给他儿子结了婚。

 

我说,啊,他儿子都结婚了?才多大呀?

 

我妈说,结婚的时候二十四五岁了吧,还多大,你都三十多岁了,是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岁数大吧。

 

我说,啊,好吧.......拆迁是好事呀,北京的拆迁户据说能给好多钱呢。

 

我妈说,这边拆迁给房子,一个平米换一个半平米,但是房子要两年以后才能盖好,说是这期间给安置费,可那点钱够干啥呀,再说旁边的村四五年前拆的到现在也没盖好,钱只发了一年就不发了,老鲤儿子娶了个媳妇是个跑缝纫机的,家里雇了十个人白天晚上的做衣服搞出口加工,听说刚借了二十多万买的机器设备,厂子才起步,房子给人家拆了,老鲤当然不干了!

 

我想告诉我妈,这个玩意叫城市化,咱们小老百姓在这样一个大拆大建的大时代里屁都不算,任何形式的抗议都是无效的,就别跟他们较劲了,又觉得说了也白说,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11

 

那一阵子我老做一个梦,梦见我第一次见到老鲤的时候的那条蚬水河,他陷在烂泥汤子里,我把一堆带腿儿的圆圆的竹架子扔到烂泥汤子里,他够不着,我伸着粘知了的长竹竿儿去救他,我使劲儿伸,可是他的手指头就是够不着我的竹竿儿,这时候,eric clapton的歌儿《layla》响起来,克莱普顿是老鲤最爱的吉他手,以前织网补网的时候老鲤经常听他的音乐,老鲤随着音乐就在烂泥汤子里扭了起来,越扭越深,越扭越陷,最后在烂泥汤子里看不见了。


醒了以后我一直自我安慰说,可能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了,等下次放假回去请老鲤来北京玩玩,带着他的渔网,我俩去通州的潮白河里去打渔,找找当年的感觉。

 

12


大概过了一个来月的一天中午,我妈打电话过来,说,老鲤出事了。

 

我没听清,说,谁?

 

我妈说,老鲤,他到蚬水河边上的一个工厂去大闹,说是那个厂子排污把蚬水河弄臭了,弄得他没法打鱼了,他要厂子给个说法,厂子出来几个保安把他揍了一顿,警察把他抓进局子里了。

 

我说,蚬水河边上那个食品厂?好像我记得厂领导还上过电视,是个什么大代表,那个厂子老板是黑社会呀。

 

我妈说,就是那儿,老鲤也太轴了,臭水也不是这一个厂子流的,河边上下游十几个厂子的臭水都流到蚬水河里,去找这一个厂子能有什么用呀。

 

我说,那你去劝劝他,让他别较劲了,上下一般黑,官商勾结这些事儿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明白?他的房子要拆了他去找污染河水的厂子,他脑子坏了呀?

 

我妈说,怎么没劝?劝了,没用,要不,你打电话跟他说说?

 

我说,行吧,这么多年不见了,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妈说,上次见面他还跟我嘟囔你呢,说也不知道北京有没有河能打渔,让我告诉你,教给你的打渔织网手艺别扔下了,你只管记记他的电话号码吧,有空就打给他,老鲤好歹算也是你的半个师傅吧......

13

 

那段时间正好碰上我参加一个电视音乐选秀节目的比赛,比赛是半封闭式的,每天晚上对稿子试服装排练昼夜颠倒搞得我心力憔悴,好机会想起来要给老鲤打电话,都是排练结束的凌晨了,想想,老鲤肯定睡了,算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大半年,因为各种原因吧,我被淘汰了,心情很沮丧,忽然我妈打电话过来,口气试探着问我,你......在忙什么?

 

我没什么好心情,很不耐烦,说,怎么了?

 

我妈说,老鲤......死了。

 

我呆着那儿,手举着电话,老鲤,死了?

 

我妈说,老鲤从局子里出来以后,腰被他们打伤了,就干不了重活儿,只好织渔网卖,有一次在集上跟另一个卖网的打了起来,那个人卖得是里外三层的密网,老鲤说那是断子绝孙网,牙签一样大的小鱼进了网也出不来,说是河就是让这些人给弄臭了的,就跟人家打起来了。

 

我说,后来呢?

 

我妈说,还能怎么样,罚了点钱呗,他儿子的小工厂早就拆了,小工厂停了,卖渔网也没钱赚,当时小工厂买机器借的钱得还呀,逼得老鲤没办法,去学了两个月厨师,改行去小吃一条街去给人家当了一阵子厨师。

 

我说,那不挺好么,怎么会死了呢?! 

 

我妈说,老鲤手很巧,炒菜很好吃,本来饭店生意挺不错,后来饭店一条街也拆了,老鲤又没活儿干了,只好摆摊卖早点,人家都是给油条加膨大剂什么的,他也不加,做的油条瘪瘪地不鼓泡,好吃但卖相不好,生意也不怎么样,他还每天在早点摊上放些声音很大的外国歌曲招揽生意,没想到动静太大了,招上城管了,城管说他影响城市环境,他又跟人家理论说城管才是最影响城市环境的,城管哪还管他这个那个的,把他的早点摊儿都没收了,老鲤气不过,想来想去,可能还是是觉得这些不好的事儿都是因为河水臭了才有的,所以又到河边的食品厂去找人家讨说法,又被保安又打了一顿,这下又气又病,几天不吃不喝,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

 

我妈说的时候也哭了,她说,到医院去抢救了,医院说是脑溢血,没得救,医院鉴定说打人的食品厂没责任,给象征性地赔了几万块钱,老鲤儿子拿这几万块钱租了个房子,把机器搬了过去,重新开始跑缝纫机加工出口,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也算老鲤给他儿子临死做了点儿贡献,还说老鲤死了也好,像有老鲤这股劲儿的人,已经不适应现在这个社会了......

14

 

老鲤就这么死了,操蛋却真实。

 

躺在北京六环外的出租屋里,我回忆起老鲤那张三十多岁的烘黑的脸,说不难过是假的。

 

童年那个夏天的午后,知了知啦知啦的叫声,晒得发烫的肩膀,高耸入云的刺槐树,那个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里把一张渔网撒成黑网纹布纽扣的喜欢听摇滚乐的渔夫老鲤,深深陷在蚬水河的烂泥汤子里,我捡起几个带腿儿的圆圆的竹竿架子,扔到烂泥汤子里,再扔几块破草垫子在上面,铺成路,去救老鲤,老鲤抓住了我伸过去的粘知了的长竹竿,爬了出来,他爬过烂泥汤子,匍匐在带腿儿的圆圆的竹竿架子上,一朵白色的纸花粘在了他的腿上,他伸手去扯下来,把纸花儿丢进蚬水河的烂泥汤子里.....

 

这不是梦。

 

这是我真实的回忆。

 

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起来了,那些我捡来的,用来救老鲤的带腿儿的带着花儿的圆圆的竹竿架子,是不知被谁丢在草丛里的破花圈!

 

那朵粘在老鲤腿上,被老鲤扔进蚬水河里的白色的花,是花圈上的纸花!

 

我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发抖!

 

难道,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刻,从蚬水河开始变成烂泥汤子臭了的那一刻,老鲤作为一个生在河边长在河边的渔夫,河的死亡,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

 

15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最高总指挥,在浩浩荡荡的城市化的过程中,牺牲掉几条河,拆点破房子多少给点补偿让屁民们滚蛋,牺牲掉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如蝼蚁一般的农奴的利益甚至姓名,这算个事儿吗?

 

答案正在每天上演。

 

好吧,如果这是真相的话,那么我们这一代被家乡的河水臭到无法忍受,来到了大城市寻求发展的小镇青年们,说是来追求梦想的,其实是一群逃兵。

 

我们离开了那个糟糕的环境,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信心改变它们。

 

我们的愤怒,对于不公平的抗争之心,那些叫做摇滚精神的东西,早已经从离开故乡的那一刻起,就被永远的阉割掉,留在了故乡。

 

其实人人都有一颗摇滚之心,可是,摇滚已死,不死也要把你打死,有事烧纸。

 

我想起老鲤说的那句话,等你长大了,娶个洋妞,那才带劲儿呢。

 

难道,这真的成了我们这一代小镇青年唯一的出路了么?

 

16

 

前一阵子,我回到老家。

 

老鲤的骨灰没有下葬,农村的祖坟地被征走了,不知道又要盖个什么工厂。

 

村里盖了一个很山炮的骨祠庙,把村里没地儿下葬的骨灰盒都集中在这儿,像城市里密密麻麻的小区的缩小版一样,一个木格一盒骨灰。

 

老鲤的骨灰也占了其中一格,骨灰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老鲤站在钢筋丛林里,脸比碳黑,戴着耳机,面带模糊的微笑,在骨灰盒的边上,放着一盒克莱普顿的磁带和一个手机,老鲤的老婆告诉我,老鲤听我妈说我会给他打电话,白天晚上的不关机等我给他来电话,最后一次去找食品厂理论的时候,他还想打给我,想让我帮他问问,北京就不能下来人,管管这些祸害人的王八蛋工厂?


17

 

我把老鲤最爱的的一张巨大网眼的渔网拿回了北京,在一个下雨天,我的手机里播放着一首我自己写的歌《麦子麦子》,在歌声里,我把这个渔网扔进了潮白河里,算是对老鲤做了祭奠,算是对自己被阉割的愤怒做了祭奠,也算是对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做了祭奠。


因为是阴天,加上我没有学会撒网,所以渔网并没有像儿时的黑网面纽扣一样撒开在水面上缓缓入水,而是像一个秤砣一样咕咚一声就沉了底。

 

我知道,老鲤是会喜欢潮白河这条河的,尽管,这条河除了网开一面的那些人之外,其他低阶人等,严禁捕鱼。 

 

18

 

潮白河的河水正在治理,水质正在好转,据说,这条河的通州段,以后会是北京新的中心,眼下,各种大拆大建正在如火如荼,地价飙升,房价飙升,各种限购限户籍撵人政策正在密集出台。

 

在离潮白河通州段西面三十公里的一个广场旁边,有一些腰带扎在肚挤眼以上三十公分的人,他们在写写画画着一些东西,就是他们,正在带着包含了你我在内的无头苍蝇一般的十几亿人,自信满满又肾虚心虚的,浩浩荡荡的奔向未知的疯狂。

 

没有了老鲤们的阻扰,我们跑出了一浪一浪的黑色高潮。

 

 

主编|周祚

责编|徐美珊&杨杨杨


吕浩峰:祖籍山东青岛。独立音乐人,创作歌手、绘画、雕塑、装置艺术、小说、诗歌、等多领域跨界艺术玩家。微信公众号“文艺座谈会”(wenyizuotan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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