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湖濱詩人楊平
湖濱詩人楊平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6,612
  • 关注人气:139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五目半下的感慨──再读木心

(2017-06-07 09:11:35)
标签:

木心

陈丹青

作者已死

望空交响

文学家

分类: 非論文

1.

    最近又再看木心的书。喜欢他的散文,更喜欢他的随笔,特别是偶感式的小品。

    若问为什么?除了有趣、有见解、有文采,也容易引起共鸣和──议论吧。

    像我友人说的一句名言:「有争议才有记忆」。对一部书而言,有议论总是好事。而好書,特別是投緣的好書,更是如此。

 

    作者固然希望作品长留人间,读者也因此证实自己绝非泛泛唯诺起舞之辈,并对触及的焦点,无论熟不熟悉,都能有更多或更一步的认知,享受到阅读的乐趣,自是人生一快!

 

    就拿手边这本《琼美卡随想录》来说,从感慨到轶闻,历史到想象,天南地北的让人好生欢喜,特别是剥去学术腔的外皮,娓娓道来中,可谓「才、情、识」俱足。再加上来自江南的水乡气息和一框框的西方篮子,我常想,战乱如「文革」埋没了多少人才,多多少少也为后来磨炼了若干人才;被牺牲的总是夹在中间的三明治。

    若说钱钟书是其中一位,木心自是另一位。

    只是,「创作者」受到的影响、并能透过作品表达出来的,总是多于「学者」。也更接近班雅明口中的「拾荒者」。

    换言之,若在太平如今岁的这数十年间,钱钟书留给我们的,泰半是另一部丰美的《管锥篇》,木心就难说了;除了创作诗文画,还可能成为「哲人」,成为上海的「纨袴子弟」,各类艺术的点评人与总监与玩家,更可能写出更多精采的《埃默森家的恶客》,甚至全然不同《诗经》或《诗经演》的作品。

 

    木心曾怅憾茅盾「虚度了黄金写作期」──在其过逝周年(2012),陈丹青将他于旅居纽约时,对着一群留美艺术家,所讲的世界文学内容纪录成一部四十万言的《1989——1994文学回忆录》出版,便可见一斑;不仅如此,就像无名氏曾在牢狱中默默背诵自已超过两百首的诗作,陈丹青在此书序文里告诉我们:「七十年代他被单独囚禁时,偷偷书写文学手稿,我亲眼看过,惊怵不已:正反面全都写满,字迹小如米粒;」(有文字也有曲谱),他自己何尝不是大时代的「拾荒者」?这还不包括他从14岁起创作了百多个短篇和8个中篇,集成厚厚20部的少作,因其言论获罪,于1970年被抄没等等。

    总之,他不会一无所事;而人间也许不在乎少一部《管锥篇》或《埃默森家的恶客》,我们却在乎。很在乎的那种在乎。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琼美卡随想录》、《素履之往》当是这类变通后的产物,虽然精彩,总不比他所推崇的福楼拜,可以从容的尽心尽力,写出自身满意的诗文;却也让风格本来不偏激的他,使出浑身解数的,「独特」而亮眼起来。

    只是,「欲仙欲死」的感觉少了,很多──在「作者已死」的今天,也不容他辩解,只由我这好事者来说了。

    尽管,他会(半显)黯然、又(半隐)不服气的同意。

 

2.

    《琼美卡随想录》主要是表达他各种观点看法的随笔,特别能展示他的博学与见识,既叙事又不失抒情,生动、丰富、充满张力,具有木心风格的代表性──也是最初吸引我阅读的那种文体魅力;更好的是,每篇短的不过一行,像一行诗;或一小段;长的也不过几百字,或一两千,有些像现代版的《醉古堂剑扫》,但内容不限于知识分子的处世态度而已。

    而其「风言」里的两段话,也给我书写此文的动力,外加一个理所当然的切入角度:

 

    友谊的深度,是双方所具有的深度。浅薄者的友谊是无深度可言的。

 

    的确,虽缘悭一面,对木心作品的接触日多,自觉在某种意义上,我和木心已建立起一种微妙而有深度的友谊。较之彼此的时代背景与一步步际遇的走来,虽不敢说多么深刻多面,又囿于「作者之死」的现实,这份友谊只能是单线的、甚至是无法「对话又对话」的,较之里尔克向天使呼吁,陈丹青向木心充满歉意与感伤的呼唤:「喂,木心,恕我不能经你过目而首肯了,」只得是「望空交响」的一种了。

    就此一角度来讲,无论我是否木心的友人、读者、或评论者,双方都不免吃亏:他亏在不能对我的感受做任何指正或反驳,我亏在话题是他设定的。这就像下围棋时,他永远先着,但也必须让我五枚半。

    小说家哈代(18401928)曾说:「呼唤者与被呼唤者很少互相应答,」这是无奈的事实。而陈丹青有缘与他结识,如同梁宗岱(19031983)之于梵乐希(18711945),都是文学上难得的机缘。为此,我也必须引用他的另一句话表达我的感谢:

 

    真正聪明的人能使站在他身旁的人也聪明起来,而且聪明得多了。

 

    相信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句话说的对极了。这不仅像「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诌」,更有如参加「兰亭」或与李杜唱和,此時对应的作品总较平素写得好。

 

    生而有涯,时光达达,这也是我们在阅读时,总会先想到经典,而把一般性的报章杂文放在后面、轻轻扫过的原因。

    当然,木心自己也承认:

 

    最羡慕神童,自幼受够了愚昧的苦,总是怨命。‧‧‧后来老了,无可抵赖的老了,转而觊觎大器晚成者,也速然绝望,原来必须在青年中年打好足够的埋伏,才可能发生晚成大器这回事。」(「认笨」)

 

    能自省又多阅历的木心是有资格抱怨的。

    就算不说生错时代,也可以推到生错时空──这个简单的理由,因为我已由昔年那个小王子成长为较成熟的社会边缘人,对人世了解虽比同龄人晚,却也知道一个人只有出生是无法选择的,没有非黑即白式的成长方式,总是有失有得,得到的往往正是自以为失去的那部份。而木心是否神童,是否大器晚成,因为作品会说话,我个人从不把这当成问题,就闭一眼的瞥去不谈吧。

 

    所以,本文的动机既不在赞美夸耀,也不在淘气挑衅,而是共鸣下的抒怀。看看想想写写;他说他的,无论同意否,我趁机说说我的──绝非正经的评论,而倒接近「读后感」与友人漫步时的闲谈。这也是文人的通病之一。若真有什么暗藏动机,可能因我虽无木心的多才阅识,偏自觉在若干地方与他类似吧?

 

3.

    比方说,木心不自认是自己是「文学家」,我也只是一介「爱诗人」,从不以为自己是学者。

    我们的阅读都出自兴趣,广泛而拉杂;他比我扎实的是童年打下了古典的根基,生于美到不行的江南,是乌镇的大户子弟,还向长一辈的同乡茅盾(18961981)借过书看,而我只能沾到一点边,感受着念过北大的父亲若干风范与庭训,认识的名家有几位,但都随着草木同朽,想來我也不免如此──固然这是绝大多数人子和文艺人的命运,毕竟有差,差不在声名大小而在前者是否感动了后者的灵魂。像过去多年有「台湾艺坛三老」之称的吕佛庭(191l2005)伯伯,虽说不少来往,在父亲逝后多年,我每次南下台中,年长如他,都会不厌其烦的到车站接我,吃饭聊天,有心拉拔;惜我已兴趣转移,又未能深入请教,一聚一散,虽有难得机缘,一别永别,却也不免任其错肩;相较于木心,虽从未有缘相逢,只因彼此对文学艺术都有共通的爱好,随着成长,对共同兴趣的认知越深,越能心有戚戚焉的「相谈甚欢」,有时,在某些歧异观点上,成为相互尊敬的对手?

 

    念美院的他,有人认为一生谈得来的朋友可能只有席德进(19231981)。这也许是事实。也许不是。但晚一辈的杨泽(1954)确是他的「第一个编辑」,两人在纽约结识多年,虽有年纪上的差距,不同世代的才子总是能互相吸引的,像(不知是否有点酸酸的)在文中提到「彷佛在君父的城邦」(「荒年」)。知心之交确实需要各种因缘,像罗曼罗兰(1866-1944)受到托尔斯泰(18281910)赏识固不容易,埃默森(18031882)能与卡莱尔(17951881)为友,就更困难了。真正孤独的可能是比来自灵魂更古老的基因。

 

    木心在我友中,特别推崇两人:一是元末明初的田兴(),将皇帝赐的一切出宫就散给百姓,飘然而去,「美哉田兴!」一是挂剑而去的公子季札,「美哉季札!」两者的潇洒都是他眼中「最高的潇洒」。

 

    类似这份潇洒的还有生卒年不详的陶朱公范蠡。他们的「知人之明,极妙;自知之明,妙极;」这类人行径虽不若逍遥游的庄生,的确比诸葛亮、苏东坡更放得下。

 

    这里自也显示了作者个人的偏爱。

    有古代游侠之风的田兴和挂剑而去的季札,固然磊落大器,一辈子默然的老子,深入思索,其实也潇洒到不行。

    一个人胸怀万有,却能默然一生,这已够潇洒。出关被拦,就像田兴被逼迫见朱元璋,以致《道德经》现世;却根本无视现代人重视的所有权和来日版费,直径骑牛而去,连手势都不挥一个的消失于十丈红尘之外,自然当得起「最高的潇洒」!泰半因性情际遇皆大不同,木心提庄周而不睬老子,再思之后,便很容易明白了。

 

4.

    先由人观史。

    这方面最大的感慨──我书读不多,不敢冒然称之为「发现」──当是木心指出的:人类历史是由多情走向无情。这句话,大陆艺评作家贾晓伟指出正是「这个时代的黑暗美学」(苏菲玛索之变)。

    近一步细思之,这实在是令人伤感的了悟。特别是面对未来,「以单个的人来看,没有从无情者变为多情者的,果子一烂,就此烂下去了。

    此说有理。我却不以为然。

 

    面对未来,能让我们心生如此感慨的,当是各个时代的「群体」而非「个人」。尽管我们习于透过一个名字、一个词语来镜照出时代精神。

    他若能深一步观看,则要有太极与佛的智慧方能洞悉。同中有异,此生彼灭,时代的精神即群体的表征。群众每每是盲目而时尚的,个人则因成长叛逆而有多种可能,若再加上这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可知少时的无情往往会化为老年的慈悲。艺术家尤其如此。这也许是木心的偏颇局限,也许是中青年时的感概,也许是经历了那个时代的后遗论,使他忘记了「化作春泥更护花」,这等前人得自大自然的智慧。

 

    再由史观人。

    其中显示的博学可能不值钱钟书陈寅恪王国维之辈的饱学者嗤笑,却足以让我们和绝大多数年轻人觉得满意而赞叹。

    他喜欢哈代、佩服福楼拜、对「不自然」的纪德会心一笑,跟着托尔斯泰后面,急急的赞美狄更斯,爱耶稣的俊美睿智,自然视拜伦死得其时,希望能与孟德斯鸠比邻,说普希金是了不起的狗崽子,相信李商隐若生在十九世纪的法国,一定会和马拉美「竟夜漫谈」,渴望自己能拥有一点点尼采很少用到的温柔──也许就因这个缘故吧,他对阮籍的「不赃否人物」有些不满,有若窗外下大雨而自己睡在罐里,一滴水都不沾──但你能怎样呢?像少年维特那样的跑出去?但远方树下又没有夏绿蒂在等你‧‧‧他说:「贝多芬在第九交响曲里所做的规劝和祝愿,人类哪里就担当得起。」不正是如此吗?

 

    也因他听爱因斯坦(18791955)称赞罗曼罗兰时,能躲到一边闭嘴抽烟,虽说过「惟其善,故其有害无益的性质,很难指陈,例如一度不知怎的号称法国文坛领袖的罗曼罗兰」这种比酸还恶的话,因为厚道,他在许多地方「点到为止」,我也在此点到为止。

    木心终就是他自许的那种人,而非读者、文评家、或出版社给他冠上的那种人。

 

    但我仍要加上一句:不仅「文革」而已,当代文风之乱与难得雅人赏识,木心啊,你当承认,不就是因为世间少了罗曼罗兰这类大器正直之士啊

    为此,我更是感慨出生于孤岛上的这一代人,能不珍惜乎?

 

5.

    可以说的还有很多。比方,《即兴判断》一书我就又折又写了许多不以为然,而《哥伦比亚的倒影》根本未看(这却是其第一本在大陆出版的散文集,)──相信里面也有若干有趣的(像多人推崇的『上海赋』)。但问题也出于此。如果当代中国文学的高度仅止于此?当代中国文学的高度实不应止于此──当然,莫言及时得了个诺奖,可莫言又较木心高明多少呢?或竟文学真的随着文明解体而崩裂?恁是谁也高不起来?2017的诺奖颁发给巴布伦迪,此中透漏的微妙讯息,不正是活脱脱给后来的史家添一个例证吗?

 

    这种念头让我相当悲哀:为文学、文化、人类、未来──多少也有一点点为爱诗的自己:为何不能生在「五四」生在几百千年前啊?

 

    如此说来,尽管下棋与观棋的越来越少,至少木心有缘下完了他的每一局。就今日观之,他毕竟是幸运的:生前有人惊艳,逝后有人出整套作品集,还有不少读者钦慕和评述介绍;虽说私心非常希望这样美好的传承能如生物链般,一串串一代代的延续下去,切莫获麟而绝。木心在接受大陆「人物周刊」采访结束时留下这么几句话:

 

    中国,大雅久不作,华夏文脉到明朝已经气数尽了,从前的大户人家的子弟,眉清目秀,以为俊彦,其实是衰象,就像云岗石佛是雄浑莽苍的,到了龙门的交脚菩萨就清秀了,就完了。我不欲为江浙历史名人妄作圈点,一怕顾此失彼,二则实在难有冠绝群伦者,近世,惟鲁迅、蔡元培,我敬重,亦不免有所怅惘

 

    是耶非耶,当在三五十年后见分晓。

 

 

    后记:其实也未必等上三五十年。

    胡适曾说:「‧‧‧对于那些腐败文学,个个都该存一个『彼可取而代之』的心理,个个都该从建设一方面用力,要在三五十年内替中国创造一派新中国的活文学。」(「建设的文学革命论」)

    胡适当时指的是文言文,要革命推动建设的是白话文、「白话文学」,而他那一代人做到了。时至今日,自然更有成绩。木心的匪薄固然受其遭遇的时代环境局限,主要还是对当代文学的要求高──至少要高过他这个非「文学家」。

    张爱玲说:「悲壮是一种完成,而悲凉则是一种启示,」木心给了我们什么启示呢?

 

    木心虽说把「读者看得很高很高」,(换言之,是否把若干「作者」看得不高?)显然对现当代的华语文学知悉的没有自已以为的多;至少,近半世纪的「台湾文学」和八九十年代后的大陆文学所知有限,否则他当不致轻易说出「华夏文脉到明朝已经气数尽了」这等少数被宠坏的汉学家才会冒失讲的话。

    文脉和文学均来自文人,「文革」之恐怖在此,但就像打得重弹得高,文脉再奄然,只要十亿人中多几个有心人,文脉必不致断绝,文气必有一日复起,文人中必会出现可敬佩的典范,文学也会臻至一个新的高度,像唐诗承接了汉赋,或宋词进一步扩展了诗歌。

    说这话的木心当是忘了自已原是「勇猛精进」的悲观主义者。

 

 

注:

    历史上的田兴有两位。一是唐人,以忠于皇室,被宪宗封为沂国公。后来因御下不严,家族生活奢侈,日费二十万铜钱,引起动乱因而被杀。

    一是元末明初,曾为朱元璋好友,即是令木心倾倒的那一位。也因木心如此倾倒,我特别去查了查其人事迹,果然令人感动。

    他是山东人,身材魁梧,十八岁后矢志读书,却从不应考,日常任侠好义,贸迁江淮之间,所得悉以济人,实有古代游侠之风。有次冬日大雪,结识僵卧草堆中的朱元璋,多次挹注,后来结为兄弟。当时天下已乱,他便劝朱起事,不但助其打天下,前后六年,待朱得天下,则不告而别(何等潇洒)。待朱打听到他的下落,多次遣使迎接,均不应。逼得太祖亲写一书:

    「元璋见弃于兄长,不下十年,地角天涯,未知云游之处,何尝暂时忘也‧‧‧虽然人之相知,莫如兄弟,我二人者,不同父母,甚于手足。昔之忧患与今之安乐,所处各当其事,而平生交谊,不为时势变也。世未有兄因弟贵,唯是闭门踰垣以为得计者也。皇帝自是皇帝,元璋自是元璋,不过偶然作皇帝,并非一作皇帝,便改头换面,不是朱元璋也。本来我有兄长,并非做皇帝便视兄长如臣民也。愿念兄弟之情,莫问君臣之礼,至于明朝事 业,兄长能助则助之,否则,听其自便,只叙兄弟之情,断不谈国家之事,美不美,江中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不过江,不是脚色!」

    也许就因这封内容全无官僚气息,而以兄弟相称的感人书信,田兴乃出山,以布衣相见。双方畅叙累月,次年卒于应天。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