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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派」看金庸小說——倪匡訪談錄

(2015-06-07 02: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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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早年香港文化界有四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黃霑。時年九十一歲的金庸與七十九歲的倪匡有畢生交情,而兩人的創作生涯和人生際遇也有諸多淵源。本版主編潘耀明先生、彭潔明小姐和陳夢恬小姐到倪匡府上拜訪,以下是訪談內容節錄。

潘耀明(下稱「潘」):您寫過「『我看』、『再看』、『三看』、『四看』、『五看』金庸小說」系列書籍,怎樣評價金庸的文學成就?

倪匡(下稱「倪」)﹕我一九五七年來香港後就開始看金庸小說,當時自己還未開始武俠小說創作,只是寫寫社評等。一看到報紙連載的《射鵰英雄傳》就被吸引住了,從沒見過這麼精彩的小說。看到個怪人跟在梅超風後面,梅超風回頭不知道是誰,怎能忍住不繼續讀下去?我現在還時常重讀金庸小說,有幾本每年都看一次,已經倒背如流了。

我是第一個真正「研究」金庸小說並提出「金學」一詞的人(按:「金學」一詞出自《俠之大者——我看金庸小說》,台灣遠景出版社,一九八〇)。不過金庸本身對這名稱有點抗拒,認為武俠小說難登大雅之堂,「金學」有高攀研究《紅樓夢》的「紅學」之嫌。現在大多統稱「金庸小說研究」。我本來想評價他為「古今中外空前絕後」,後來想想不太妥,就改成了「金庸小說天下第一,古今中外無出其右」。

武俠小說只分好看和不好看的

潘:都說金庸是新派武俠小說的代表人物,武俠小說新派和舊派的分別是什麼?

倪﹕新派武俠小說主要指上世紀五十年代起以梁羽生、金庸、古龍為代表的一個武俠小說流派。或者也有人看白話文多些還是文言文多些,例如還珠樓主文言文多些就屬於舊派。

不過在我看來,武俠小說不分新派舊派,只分好看的和不好看的。不好看的小說,即使裏面有再多的學問、道統或藝術價值都沒用。

金庸之前梁羽生獨領風騷,但成名早不代表寫得好。金庸和還珠樓主的小說好看,梁羽生比較傳統,故事性不強,很沉悶。古龍和我是朋友,但我說他的武俠小說不如金庸,他就很生氣,我補充說何止不如,簡直相差得很遠!小說結構、文字、故事都不及金庸,雖然他已經是排金庸之後的第二人了。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五百萬字裏有三百萬字廢話連篇,剩下的二百萬字精彩絕倫。但金庸小說每一段每一句都好看。所以金庸還是武俠小說第一人。

潘:您也曾經寫過多部武俠小說,金庸的作品和寫作風格與您有什麼異同?

倪﹕怎麼對比自己和金庸的武俠小說?我從不敢去做這樣的對比,相差太遠了。那些企圖和他相提並論的人,本身已經是不懂武俠小說了。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那麼多產?(編按:倪匡最高紀錄為一小時寫四千五百字,一星期可寫十萬字,曾同時為十二家報紙寫連載,創作小說超三百本,劇本超四百部,文字產量早已過億,自謂「漢字寫作,速度之快,世界第一」。)因為我寫作從不看第二遍。如果要修改一定有地方需要改,但是我懶得修改,寫完就算了。

金庸的創作習慣跟我很不同。金庸太過認真,手稿要逐字修改。一般來說太認真改出來的小說不好看,但是金庸小說卻很好看,這是真本事。

雖然原版有不少錯漏,但是並不妨礙小說的藝術性。有些所謂學者用物理學常識分析金庸小說,說什麼人手放在冰裏不可能結冰等等,根本就不懂得武俠小說的文學魅力。武俠小說是特殊的小說題材,評論只能在武俠的框框裏評論,不能跳出來。武俠小說百無禁忌,一切皆有可能。

金庸寫完《鹿鼎記》後,覺得韋小寶是個流氓形象,對社會風氣影響壞,想過把七個老婆改成三個。我反問他三個老婆就不壞了嗎?金庸這人就是太聽別人意見。創作忌諱太聽別人意見。

潘:其實《鹿鼎記》並沒有大改動,韋小寶還是照樣娶了七個老婆。其他小說也只有小修改,只是注釋多了。

倪:還有一次四川來了兩個青城派道士,質問為什麼金庸筆下青城派都是壞人,是不是對他們有成見,看不起青城派?金庸馬上認真地說「我改正,我改正」,我看不過眼,如果照此道理,文學創作寫了些中國人的缺點壞處,是不是就代表看不起中國人呢?但是這類事情從側面反映出金庸小說影響甚為廣泛。

潘:提起您和金庸小說的創作淵源,大家最熟悉的恐怕就是您因為討厭阿紫,幫《天龍八部》代筆期間故意將她雙眼弄瞎。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故事和我們分享?

倪﹕金庸對原版小說進行修改時,有幾處錯誤是由我提出來而改正的。

比如《鹿鼎記》裏韋小寶去殺鰲拜,鰲拜被關在囚籠裏破口大罵,我指出鰲拜舌頭已經被割了,怎麼罵呢?修改後刪去了割舌頭的情節。

又如《倚天屠龍記》中五月初五金毛獅王和成崑決鬥,突然日蝕,天全黑了。我提醒他五月初五沒有日蝕,一定要初一才有,金庸就聽從了我的意見,在新版裏不寫日蝕了,改為摔入地牢。

●潘耀明 訪問 陳夢恬 整理


本文節選自《明報》2015年6月6日
全文刋於《明報月刋》文化附册《明月》六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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