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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与艺术——我的围棋之路(三)

(2018-11-10 00: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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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与艺术

我的围棋之路

赵治勋

小林光一

围棋

胜负与艺术——我的围棋之路(三)

                   五  秀行的棋理

    这一章谈到了围棋的技术。我尽量说得简明,但对于一点儿也
不会下围棋的读者来说,也许会有不好懂的地方。这些地方只要大
致看看,多少知道一点儿我的意图就可以了。


                    关于定式

    围棋用语被使用于日常生活的例子生太多了。比如“布局”、
“局面”就常常被一般使用。还有,收官时的“填空”(“驮目を
押す”(一般指“再确认”,等等。大概“序盘”、“中盘”、“
终盘”等词汇也是出于围棋吧。在这些词汇中最有名的也许是“定
式”这个词。

    定式是什么呢?说真的,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最头疼的就是遇
到围棋爱好者问我这样的问题:“定式一共有多少呢?”“记住多
少定式就够了?”定式的定义是局部的、被当做最好的一定着法,
但是,是否真是最好的着法,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也很多。

    我想,很多围棋爱好者对定式抱着错误的认识,认为定式绝对
没问题,只要记住大量的定式就可以增长棋力。很早以前曾听说有
个爱好者下决心把整本《围棋大辞典》背下来。《围棋大辞典》是
铃木为次郎的劳作,记载了古今数万个定式,经过了很多棋手修订
的修订版现在还在发行。整本背辞典的努力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仰,
但是听说他一点儿进步也没有。这是毫无疑问的。定式一般只限于
角。四个角离得那么远,爱好者容易把每个局部都看做独立的。但
是这是极大的错误,虽然程度不同,四个角都微妙地互相影响着。
因此,即使在一个角正确地走了定式,也没有什么意义。就说部分,
因为与全盘有关,每着的走法也有变化。因此,使用刚刚记住的定
式是没什么作用的。

    “关于定式的书是很有益的参考材料,但是却没有熟记的必要。”
我一直这么说。我也写了几本定式的书,但决没让谁把它们背下来。
下面抄录一段四十年以前我写的定式书的序文:

        原来,所谓的定式是一局棋的最初着法,从四角开始的定
    式进一步发展而成布局,进而向中盘、终盘演进。选择角上的
    定式要根据与其它部分的关系,由于这些关系,在某种场合选
    择某一定式才更为妥当。以为角上的定式的问题只在局部就可
    以得到解决,这是大错特错的。....读者通过在对局中活用记
    住的定式,自然就获得了有益的知识。只有通过定式的实际应
    用,才能自然而然地掌握好形和优秀的技巧。就是说,我是希
    望读者用鉴赏名画的心情去读好的定式著作。
                                      (《一间夹的定式》)

    文章写得很古板,但意思恐怕大家都明白。记定式很辛苦,这
对谁都一样,但是因此就死守着记住的定式,而不去发现新的构思,
这样就决不可能有所进步。拘泥于定式、棋形,就根本谈不上进步。
即便说一定要清楚地理解最基本的定式和常见的棋形,也只需像对
待绘画一样,抱着欣赏的态度就足以了。它们都是看看就可以懂得
的东西。

    不按定式走棋,根本不成问题。就是我们说不好,你自己觉得
好的话,就可以大胆地走下去。走自己喜欢的棋,下围棋才有意思,
这样才会一点儿一点儿地发觉不好的着法。我认为,我们的意见最
多只能作为参考。

    定式并不是专业棋手的专利,业余棋手发明的定式不是没有。
比如雪崩定式,因为是贴着对手的棋来走,所以路子肯定不能说好。
昭和年代初期,长谷川章老师在《棋道》上答读者问时说:“没有
比这更臭的着法了。”但是据说后来,他重又研究了一番,发现这
种着法变化多端,完全可以成立,因此才有了雪崩型。雪崩可以称
为现代定式的花型。尽管有时认为有了它的决定版,但是推翻这个
决定版的新着法还是不断涌现出来,就连我们都不能把它完全搞清
楚,那么要记住这种定式,可以说几乎毫无意义。

    我常常不按定式走棋。从「谱 8」的黑11到白28,就是一个例
子。这是被叫做练习用定式或应酬用定式的那种幼稚的定式。业余
爱好者在接受专业棋手的指导时,有时会这样走。因为在让子较多
的指导棋里,比起损失一点儿地盘,明了的局面更为优先,所以这
种走法比较通用,但是在专业棋手的对局里,绝对没有这样走的。
由于我很坦然地采用了这个绝对不用的应酬用定式,结果引起了很
多议论。甚至有人说:“连秀行老师也开始糊涂啦。”确实,如果
走到白28为止,白的地盘大,黑确是给人幼稚的感觉。但是我还没
有糊涂。用黑29压使右边势力雄厚,这是我很想走的一步棋。走了
黑29,批评我用了应酬用定式的人也一下子改变了态度,说“不愧
是秀行老师”。根本没必要担心是不是没按定式走棋。

    光说自己好,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例子。从「谱 9」的
黑31开始,是中盘的定式着法。但是白36长了以后,黑37却完全没
按定式走。没有一个棋手会想到这么走,因此这一着被称赞为秀行
流的妙手。先不管是不是妙手,这是我称心的那种偏离定式。按定
式,黑37应在 A位防断,但是这样的话,白 B小飞侵入就会使右边
的规模一下子变小,赢棋恐怕是没希望了。因此我走了黑37这一手,
阻止了白棋向中央的挺进,右边的模样不是一下儿就变得生气勃勃
了吗?一般不敢这么走是因为白 C的冲断很可怕,但是这时,黑 D
让一步就可以了。当然,事后找什么都可以当作理由。我当时走黑
7 ,只是因为想这么走,我以为,这种着法业余爱好者们也可以随
心所欲地走。我只是在感觉上比大家稍微出色一点点儿而已。

    可以把偏离定式的着法叫做新着法。吴清源老师、木谷实老师、
坂田先生等等,在棋史上留名的棋手都走出了大量的新着法。也因
此,围棋才会发展。有什么比总是按照一样的定式下棋更无聊的吗?
如果记住了定式就可以赢棋的话,能考上好学校的学生、百科知识
丰富的人就都可以当棋圣和名人了。

                   秀行流的感觉

    感觉是什么?这个问题非常难。围棋实在是广大无边,纯属没
有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明确答案的领域。从第一着开始就不知道走
哪儿最好。除了有正确答案的官子、死活、对攻以外,都是暧昧的。
我们把这些暧昧的部分归在了“感觉”之下。

    就像人的性格有各种各样,感觉也因人而异。这不仅局限于围
棋。面对同一幅画,有的人觉得毫无味道,有的人却深受感动。面
对音乐、诗也是这样。因为感觉不一样,个性不一样,围棋才有意
思。

    前边我曾提到,有一段时期我被称做“异常感觉”的人。但是
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异常的呢?因人而异。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
什么异常,反倒一直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完全自然的。只是有一点点
儿不同一般。毕加索不也是一样吗?前人见了他的作品不也是目瞪
口呆吗?据说贝多芬也没有顺利地被同时代的听众接受。我没有那
么伟大,但也曾把人们吓了一大跳。也许是现在的一般越来越接近
我吧,比起让人吃惊,更多的是受到称赞。

    我要强调的是,感觉和棋力的高低没什么关系。比方说「谱10」
中的黑 1,你觉得怎么样?这种着法,业余爱好者们不是都能走吗?
这是我初段的时候走的值得纪念的一着。不管好坏,劲头儿是有的。
就连现在的我,是否能想到黑 1都说不定。使△变得滞重是黑 1的
目的。白如果在 A位退,黑计划在 B位跨。白如果在 C位扳,黑当
然要在 A位断。既不是黑算得很清楚,也不是心中有数,只不过是
随着心愿去走。看到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棋手走出的这一着,小野田
千代太郎老师也会感到胆虚。像黑 1这样的灵感,不是通过学习就
可以轻易到手的。可能是我具有“异常感觉”?

    但是因为没有与生俱来的感觉就悲观,这也没有必要。感觉可
以通过努力磨练出来。反过来说,有着多么出色的感觉,不磨练的
话,也只不过是块顽石。

    怎样磨练感觉吗?当然学习很重要,但是仅此而已是不行的。
棋是人走出来的,因此归根结底是要磨练人。性格总是要在棋中表
现出来,所以我这种轻率的人臭棋就多。


                    我和臭棋

    我的臭棋真是多。没准儿是所以棋手中最多的一个。有时候甚
至都被叫吃了,我还在那儿傻考虑,结果活棋也被提掉了。可以用
征子提掉的棋子,结果我扭错了方向,眼睁睁地看着死棋逃走了。
我走 A,他走 B,这样我就可以走 C了。想得好好的,结果忘了 A
和 B的交换。总之,把我的臭棋收集起来,一本书的篇幅恐怕是不
够的。

    高川先生说:“臭棋也是艺术。”我以为不一定都是这样,但
是他这样说也有他的道理。我在什么时候会走出臭棋来呢?大多在
绝对占优势的情况下。一有了快点儿结束,去喝一杯这样的混账念
头,臭棋肯定就出来了。大概是老天爷在教训我吧。

    焦躁达到顶点的时候也很危险。大概是修养不到家,对方明明
毫无希望,却不认输,还在那儿没完没了的下,遇到这种情况我就
会冒火。三十年前,曾有个棋手率直地告诉我,“因为赢不了秀行
先生,就想到了找个机会让他着急。”一着急,焦躁到达了顶点,
手不知不觉家条件反射似的伸了出去。在这种时候不出臭棋才怪呢。
冷静下来,稍微想想也好啊,但是就是不行。和我对局的大多数棋
手,虽然不直说,多少都期待着我的臭棋。

    但是不管找出什么理由,走了臭棋的一方不对。可以肯定,这
是精神上的缺陷,只有靠自己去努力改正。我也不是傻子,我也知
道又快要出臭棋了,于是就注意防止,但是臭棋还是出来了。也许
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木尾」原先生、山部先生也是我这样的人。他们俩如果不走
臭棋的话,应该拿到几个头衔了。年轻人中,高木祥一君也是这样。
包括我在内,我们的共同点在于感情起伏太大。厉害的时候是真厉
害。看「木尾」原先生下棋,在短兵相接针锋相对的时候,他的强
劲真是无敌。但一到终盘就乱了阵脚。因为他不能平均分配力量坚
持到底。这也是性格使然吧。

    与此相反,像高川先生、林海峰君这样平均使用力量的棋手,
臭棋就不多。年轻的小林君、赵治勋君也几乎没有臭棋。虽然我很
羡慕他们,但并不想摹仿他们那样下棋。

    那么我也介绍介绍我的臭棋吧。因为臭棋太多,找出有代表性
的臭棋反而很难。「谱11」是最近最令我痛心的臭棋。在白 1以后
的几着里,我犯了两次无法挽回的错误。这是稍微想一想谁都明白
的棋。第一着臭棋是白 1、 3的扳粘之前没有利用 A位。如果经过
了白 A黑 B的交换,白 1、 3之后,黑还必须补一手。很明显,里
外里差一目。

    黑走了 4,我才发现损了一目。一火儿,走了白 7这第二着臭
棋。如果先走 8位,与黑 C交换,这样白胜半目。两着臭官子使胜
一目半的棋变成了输半目的棋。这真不是可惜二字可以言说的。

    棋圣战六连霸的时代,臭棋很少。虽也走了几步臭棋,大都没
被追究得以逃生。当时是一心一意少走臭棋。那种充沛的干劲儿现
在还激励着我。

    仔细想想,我们走臭棋还算幸运。因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如
果是垒球的话,出了臭球可就约摸了。比如说,不管投手投了多好
的球,外场手如果错过了时机,结果一切前功也只能尽弃了。这时,
投手的心情就是我们下棋的无法类比的了。走了臭棋是自己不好,
只能服气。但是打垒球就不一样了,愤怒和懊悔没处发泄。别的集
体项目也是这样。这样一想,下棋的还算幸运。

                    能看出去多少步棋

    “专业棋手能看出去很多步棋吧。到底能看出去多少步棋呢?”
这也是常有的问题。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是最难的。

    大概是石田芳夫君吧,他因为回答说“一目千步”,曾成为人
们的谈资。石田君大概是为逗爱好者们高兴才这么说的,但他的回
答未必是故弄玄虚或吹牛。比方说,有个局面,变化之一是征子。
征到底线需要看出去三十步、四十步。即使是业余的,只要是有段
者,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征子,于是就开始考虑另一种变化。就是说,
仅仅是基本图和它的变化的话,谁都读得出百步棋左右。

    专业棋手从儿童时代就开始了读棋的训练,就像马拉松选手每
天练习长跑一样。所以看出五百步、一千步并不奇怪。但是一步棋
也看不出来的时候也有。比方我走 A,对手走 B呢,还是走 C?根
本就不知道。所以说,能看出去多少步棋,这得根据具体情况来说,
那么讨论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具体的读法也因人而异。为了去一个地方,有人愿意走着去,
有人愿意跑着去,并且还可以坐车去,或者作飞机去。刚学会围棋
的人只考虑走着去,而我们搞专业的利用汽车和飞机。区别就在这
儿。

    专业棋手读棋的质和量也不一样。不单因为平时下的工夫不一
样,人生观、世界观不同,面对同一局面,会读出不同的结果来。

    随便举个例子。木谷老师读棋的量非同寻常,他看出去那么多
步,常常令人吃惊。坂田先生和他不太一样,他会想到人们不去想
的地方。林海峰君的习惯是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只是看看渡桥
是不是结实,并不过河,然后回过头来走最安全的路。每个人都有
自己的读法,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一样,那有什么比下棋更无聊呢?

    有几次读棋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一次是名人战,向坂田先
生挑战的一局。对局第二天快到晚饭的时间了,还剩下几处大官子。
我全力以赴把到终局为止的一百多手官子都读到了,发现不管怎么
着,盘面上只胜五目。当时的规定是贴子五目,持棋黑作负。晚饭
后,继续对局,坂田先生果然按我的预想走棋。我和坂田先生的读
棋步步都一样。进入官子阶段,有时就会有这种情况。结果,我以
持棋输了这一局。

    “当世极妙棋”,您知道吗?年轻的本因坊丈和执黑以两目战
胜安井仙知(知得)的一局,除了因为是名局中的名局而有名以外,
关于它的逸话也广为人知。下到一百手左右,双方都读出来黑胜两
目。丈和一百零一手考虑了三个小时,得出了黑胜两目的结果。仙
知在下一百零二手时,看出自己输两目,为了想办法只输一目,也
苦苦考虑了三个小时,但终于没有发现改变输两目的命运的一着。

    有人认为这是为了让后人听着高兴而编造的逸话,但我并不觉
得有什么不可思议。只要进入竞技状态,在很早的阶段就可以一直
看到终局。当时的丈和和见识也许已经看出去上千手,读到了所有
的变化。

    说起竞技状态,前边说的棋圣战中的一局,即我和加藤君的对
局给我印象很深。「谱 4」的黑93,我考虑了足有两小时五十七分,
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变化结果。如果把我的脑袋和大型电脑接续起来,
用画面显示我读出的内容,一定会出现大量有意思的画面,能够读
出这一局面的结果,那是需要充沛的体力和精力的。即使在漫长的
棋手生涯中,这样的经验也是屈指可数的。

    但是,就是花了时间来读棋,也不一定能走出好棋来,这就是
围棋的高深之处。秀行军团集训的时候,常常利用空出来的时间下
超快棋,一着棋十秒钟,也走出了很值得欣赏的棋来。这不是证明
了,不单单是读棋,瞬间的灵感,即感觉也是必要的吗?


                    电脑会比人还厉害吗

    这也是围棋爱好者常问的问题。我的回答既单纯又明快。下围
棋决不是电脑可以胜任的。其它领域不得而知,就围棋而言,人比
电脑要快得多、聪明得多。如果是单纯的收官计算、相互攻击,电
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能赶上人,但是在布局、中盘上,怎么说人也
是不可战胜的。

    我对电脑一无所知,据说电脑现在的棋力顶多到十级。一流棋
手总动员,把现有的情报都输进电脑,电脑的棋力大概会更强一些。
但是尽管如此,恐怕也不会超过初段。围棋的变化广大无边,可说
是无限的。如果不生产出可以独立思考、自学成材的电脑,我们棋
手是决不会输给电脑,被电脑抢走饭碗的。确切说,不管将来生产
出多么优秀的电脑,我可以断言,人决不会输。

    听说最近开始有了电脑和电脑的对局。还有,台湾的一家电脑
公司声称,将把数亿日元的奖金奖给开发出战胜某一指定棋手的电
脑软件的人,期限定于本世纪。这事一时成了人们的谈资。话是很
有意思,但是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且不管电脑可以在何种程度上接近人,我对电脑和软件的开发
是抱有期望的。因为我觉得电脑可以在围棋的普及上起很大作用。
下棋必须有对手,电脑作为对手不是很好吗?对于电脑来说,从入
门开始教不会下棋的人并不是困难的事情。要开发这样的软件,我
们棋手随时准备协力。

                   如果和以前的名人较量

    以前的名人和现在的一流棋手,谁厉害?这好像也是围棋爱好
者感兴趣的问题。不仅如此,有时候这在我们棋手之间也是问题。
就像我们不知道相扑选手雷电和双叶山、大鹏、千代富士在一起比
赛的话,谁最厉害一样。

    以前的名人高手很多,比如说,江户元禄时期的本因坊道策,
从文化文政时期到天保时期的本因坊丈和,丈和的弟子本因坊秀和,
秀和的弟子本因坊秀策、明治初期的本因坊秀甫,从明治中期到明
治后期的本因坊秀荣等等,他们都是公认的历代最强者。除此之外,
初代的本因坊算砂,就任名人棋所的安井算知、井上道节、本因坊
道知,还有都有着名人的实力却互相谦让的本因坊元丈和安井仙知
(得知),以及对丈和怀有强烈的对手意识的井上因硕(幻庵)等
人,这些都是令人难忘的前人。

    这些人之中谁最厉害呢?强者如云,令人眼花,但我还是试着
提出几位候选者吧。

    首先是本因坊道策。对于道策的棋,我没做过很多研究,因此
不能说得很肯定,但是可以说近代的下法是来源于道策的。我以为,
与水平不高,偏重于局部战斗的当时的棋坛相比,只有道策懂得“
棋子的轻重”“着手的效率”的道理。因此在道策的全盛期,即使
被让先也没有能与道策较量的对手。即使被让两子也难以战胜道策。
据说道策的实力有十三段,他被称为棋圣。以「木尾」原先生为首,
认为道策古今第一的棋手相当多。

    其次是本因坊丈和。他是我喜欢的名人之一,他的棋力被称颂
为古今无双。确实,他是力战的英雄。据说当时,人们在赞叹他在
短兵相接时的强劲着法时说“丈和真是棋鬼棋神啊!”他不仅近战
厉害,全局的构想力十分优秀,收官也非常巧妙。大约十五年前,
丈和棋集出版后,我专门研究过,与四宫米藏的两子局给我留下了
很深的印象。据说米藏是下赌棋的,是在野的棋手。让他两子的丈
和即便是为了保住门户的权威,也不能失败。最后,丈和出色地控
制住了在野棋手的力战。丈和和米藏的对局中有不少名局,我建议
年轻人不妨研究研究。

    丈和以后是本因坊秀和、秀策,那时是幕府后期的黄金时代。
秀和在历史上也是重要的人物,他培养了秀策和秀甫,秀荣是他的
儿子。可以说,明治的棋坛是秀和一手造就的。只从个人好恶来说,
我觉得他的棋很厉害,但是不太喜欢。他很聪明,倾向于确立了优
势便回避战斗,最后以少目数取胜。

    本因坊秀策三十三岁去世,虽只升到七段,却与道策一样被称
作棋圣。他在御城棋赛上十九连胜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御城棋是江
户时代唯一的正式棋战。他在这个棋战上没有输过,当然应该说是
创造了纪录。但是说到我的好恶,比起秀策的坚实,太田雄藏的华
丽更适合我的棋风。据说雄藏不喜欢削发,因而谢绝了御城棋的出
场机会。这类关于雄藏的各种各样的趣闻还有不少,他是个在做人
方面也很有魅力的“下棋的”。

    本因坊秀甫重建了因失去幕府的保护而衰败了的明治初期的棋
坛。我以为,首先他做人就很出色。他成立了可说是日本棋院最早
的前身“方圆社”,发行围棋杂志,教外国人下棋。总之,在封闭
的棋坛是极少见的颇具能力的人物,棋也是超一流的。我在少年时
代曾每天用十小时摆秀甫的棋谱,很为他积极的大规模作战策略所
感动。

    最后是本因坊秀荣。我受他的影响也很大。他的棋之明朗在当
时是无人能比的。如果对手挑起乱战,他也毫不客气,但一般靠着
明朗的着法就可以很麻利地取胜。我以为,秀荣是最知道该战或不
该战的。秀荣在晚年的执白抢先是极为精彩的。「谱12」就是一例。
田村保寿(后来的本因坊秀哉名人)执黑。面对黑39的激烈攻击,
白从40手开始轻松地用弃子进行交换,结果白62加上78,构成了从
中央到上边的形势,取得了优势。“什么是名人的艺术?”我想,
这盘棋告诉了我们答案。

    那么,上述名人中谁最厉害呢?围棋杂志曾经进行过民意测验,
道策、秀策、秀荣得票几乎相同,名列前三名。这种形式就像选美
比赛,没什么意义。专业棋手根据爱好,分成道策派、秀策派、秀
荣派。道策派有「木尾」原先生、小林光一君,秀策派有加藤君、
石田芳夫君,秀荣派有高川先生。我呢,投秀荣一票。

    罗嗦了半天,问题是这些过去的名人超越时空,到今天的棋坛
上来下棋,结果会如何呢?这种空想很愚蠢,但是却很有意思。

    虽然是道策、秀策、秀荣,肯定一开始都要经过大苦战。现在
的棋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他们肯定处处感到迷惑。过去没有
贴子这样人为的规矩,执黑就是胜一目也是胜。所以执黑必胜是当
时的主要课题。执黑如何坚实地走到最后,执白如何空心攻陷黑棋
的堡垒,这是谁都竭尽全力考虑的问题。

    还有,传说秀策被问及御城棋的结果时,他回答说“我执黑”。
这无疑说明执黑者对胜利有绝对的自信。因为是执黑,所以结果不
用说也能知道。但是现在有了贴子,执黑必须赢六目以上,以坚实
为本的黑的着法也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仅贴子,以前也没有时间限制的规则,不会因为读秒时的紧
迫感而出现错着。所以古人在官子上也许算得更清楚。再加上布局
和定式有了很大的进步。在贴子、时间限制等条件下,使用现代的
布局和定式来对局,即使是道策、秀策、秀荣,最初也不可能取胜。

    再往后会如何呢?一个月,不,有半个月,估计他们就会都习
惯了。他们很快会适应贴子和时间限制。执黑必须赢六目以上,这
就是说,执白棋输到五目也可以。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都是一看就懂的人,不会因为五小时左右的时间限制而犯愁。布局、
定式,看一遍就懂了。甚至有的棋手说得更玄。“不用一个月,也
不用半个月。只要下一盘棋就都掌握了。我们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一旦熟悉了,他们就会夺去一两个头衔,也许会把所有的头衔
都夺走,毫无疑问会成为现代超一流的下棋的。

    但是,我们也没有必要悲观。如果不以个人,而以全体而论,
现在比过去要强得多。在道策时代,道策一个人出类拔萃,执黑可
以和道策较量的对手一个也没有。秀荣的时代也是这样,仅有田村
保寿可以执黑一搏。秀荣以前,秀甫的时代也类似这种情况,执黑
可以与秀甫对战的也就水谷缝治而已。在秀策活跃的幕府末年,有
本因坊秀和、太田雄藏,确是人才济济,但是比起现在来,棋手阶
层还是很薄。

    现在,随便数数,争夺王位的就有近十人。今天的时代竞争如
此激烈,以至于没人可以领衔十年、二十年。稍不留神,马上就被
别人超了过去。现代棋坛的水平恐怕比过去任何时代都高。就是道
策来了,现代的优秀棋手也绝不逊色。我当然也不例外。我这样说,
道策老师不会生气吧?

                    什么是名局

    留下来的名局有很多。但是古今对名局的认识是不同的。

    在以执黑必胜为课题的时代,一般认为黑棋以坚实为主,白棋
以筹划攻略为上,不出臭棋就是名局。在现代,比起不出臭棋,更
重视魄力和有趣味的内容。即使有臭棋、误算、过激的着法,只要
内容有趣味、能感动观众,就可以算作名局了。一着臭棋也没有,
每一着还都充满魄力,并且令人感动的棋,当然就不用说了。

    我认为名局的第一个条件是,每一着都走在他所面临的局面的
好点上。好点就是最高着的意思。什么是最高着呢?这就难说了。
他是一局棋里,自己满意,又动人心弦的会心的着法。哪怕只有一
着呢,我总是这样在用心地寻找。但是这样的着法太少了。「谱 6」
的黑 3和「谱 9」的黑 7就是这样的例子,也许在棋神看来,还不
够高。

    好点接着好点,构成一个进程,就像名画鉴赏,使鉴赏者为之
感动,这就是名局的条件。

    现代棋手中,能时不时走出像名画那样的棋来的,大概应算武
宫君吧。他让我们看到品位高、有味道、我们全然不觉的高着。如
果把棋比做绘画,在过去五百年里,没有一个人能像武宫君那样让
我们欣赏到绘画。这样说绝非过奖。他的缺点是实在不稳定。我们
以为又看到名画了,却突然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败笔。下好棋真是不
容易啊。

    最高着--好点、妙手、名着和棋力高低没有关系。很多爱好
者恐怕对此抱着误解。其实,大家随心所欲地走出的棋里边儿,让
专业棋手感到吃惊的妙手有很多。

    我常对年轻棋手说,“三岁之童亦可为师”。只要有这种心情,
就是从爱好者那里也可以学到东西。所以虽说是指导棋,也不能小
看。木谷老师不管和谁下指导棋,从来不掉以轻心,每一盘用去的
时间就像平常比赛一样。我想,这是因为他不是抱着教爱好者下棋,
而是抱着跟爱好者学棋的态度的缘故。


                    关于指导棋

    现在指导棋不多下了,一年也只一两局,但是我一直到七段的
时候也常常下指导棋。不可思议的是,和业余爱好者下多了,他们
只要坐在我的对面,我就能知道他们的棋力。这是我的一绝。

    大约是战后不久,我作为木谷老师的随从,到各地转了一圈。
在九州别府的棋社,和一个来温泉疗养的人坐在了一起。“您什么
程度?”我照惯例问。“六七级。”他回答说。如果是六七级,当
然要让九子。但是我一看他的举止和眼神就明白了,恩,他在和我
开玩笑。“您开玩笑吧,顶多让两三子吧。”我说。结果,让了两
子,他的棋可真够厉害!如果让九子,非得惨败不可。我的判断非
常正确。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相反的例子也有。有一次,一个大公司的经理找我下棋。这位
经理先生竟然要和我猜子。就是说,要和我互先对摆。这下儿我可
火儿了。我对他说,“棋手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摆上四个。”
听说,他和任何专业棋手下指导棋都是对摆。哄人玩儿的专业棋手
是不对的,想要对摆的态度也不对。不用说,那盘棋没下我就走了。
这位经理也找过木谷老师。听说木谷老师倒是下了棋,但是没给对
手留下一块活棋。从那儿以后,他就再没找过我和木谷老师。

    爱好者们问我,“怎样才能长棋?”我曾说,“在棋上花钱。”
虽然一一半儿是开玩笑,但是花了钱,就想把本钱捞回来,于是就
拼命学习。钱花在什么地方呢?可以买棋书,或取得段位证书,但
最好的方法是和专业棋手下指导棋。

    专业棋手在下指导棋的时候,一般不会让子太多。倒不是因为
想轻轻松松地赢棋,而是希望通过少让子,让爱好者更加努力,增
强自信。因此才会出现被让四子赢了专业的老师而高兴,被让五子
却输给业余的高手而失望的奇怪现象。这种事情最好不要介意。专
业棋手只走正路子,即使用歪着儿欺着儿可以赢,他们对爱好者们
也不会用。因为指导棋对接受指导的人来说,也许是一生的珍贵纪
念,专业棋手如果为了赢棋而不择手段,就太对不起对方了。我的
好友盐入君下指导棋特别棒。他会走出一些稍微想想便可以发现要
点和死活的局面来。于是,爱好者发现了要点就赢了。他使对手在
喜悦的同时,又增强了自信,没有比这更好的指导方法了。

    和专业棋手下指导棋的时候,必须注意一点。这就是,不要一
走入窘境就开始长时间考虑。为了发现好着而考虑是可以的,但是
在毫无希望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想,这就成问题了。在这种时候,
如果是我,就会毫不客气地催促说,“快认输吧。”输棋并不可耻,
输了的棋却不认输,还在那儿没完没了,这才没样子。有这点时间
的话,应该请对方复盘,讲讲什么地方走得不好。专业棋手也应该
这样。也不是没有期待我出臭棋,到了都不肯认输的没规矩的人。
这种人,我是不会在对局之后和他复盘切磋棋艺的。

                    关于指导棋

    现在指导棋不多下了,一年也只一两局,但是我一直到七段的
时候也常常下指导棋。不可思议的是,和业余爱好者下多了,他们
只要坐在我的对面,我就能知道他们的棋力。这是我的一绝。

    大约是战后不久,我作为木谷老师的随从,到各地转了一圈。
在九州别府的棋社,和一个来温泉疗养的人坐在了一起。“您什么
程度?”我照惯例问。“六七级。”他回答说。如果是六七级,当
然要让九子。但是我一看他的举止和眼神就明白了,恩,他在和我
开玩笑。“您开玩笑吧,顶多让两三子吧。”我说。结果,让了两
子,他的棋可真够厉害!如果让九子,非得惨败不可。我的判断非
常正确。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相反的例子也有。有一次,一个大公司的经理找我下棋。这位
经理先生竟然要和我猜子。就是说,要和我互先对摆。这下儿我可
火儿了。我对他说,“棋手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摆上四个。”
听说,他和任何专业棋手下指导棋都是对摆。哄人玩儿的专业棋手
是不对的,想要对摆的态度也不对。不用说,那盘棋没下我就走了。
这位经理也找过木谷老师。听说木谷老师倒是下了棋,但是没给对
手留下一块活棋。从那儿以后,他就再没找过我和木谷老师。

    爱好者们问我,“怎样才能长棋?”我曾说,“在棋上花钱。”
虽然一一半儿是开玩笑,但是花了钱,就想把本钱捞回来,于是就
拼命学习。钱花在什么地方呢?可以买棋书,或取得段位证书,但
最好的方法是和专业棋手下指导棋。

    专业棋手在下指导棋的时候,一般不会让子太多。倒不是因为
想轻轻松松地赢棋,而是希望通过少让子,让爱好者更加努力,增
强自信。因此才会出现被让四子赢了专业的老师而高兴,被让五子
却输给业余的高手而失望的奇怪现象。这种事情最好不要介意。专
业棋手只走正路子,即使用歪着儿欺着儿可以赢,他们对爱好者们
也不会用。因为指导棋对接受指导的人来说,也许是一生的珍贵纪
念,专业棋手如果为了赢棋而不择手段,就太对不起对方了。我的
好友盐入君下指导棋特别棒。他会走出一些稍微想想便可以发现要
点和死活的局面来。于是,爱好者发现了要点就赢了。他使对手在
喜悦的同时,又增强了自信,没有比这更好的指导方法了。

    和专业棋手下指导棋的时候,必须注意一点。这就是,不要一
走入窘境就开始长时间考虑。为了发现好着而考虑是可以的,但是
在毫无希望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想,这就成问题了。在这种时候,
如果是我,就会毫不客气地催促说,“快认输吧。”输棋并不可耻,
输了的棋却不认输,还在那儿没完没了,这才没样子。有这点时间
的话,应该请对方复盘,讲讲什么地方走得不好。专业棋手也应该
这样。也不是没有期待我出臭棋,到了都不肯认输的没规矩的人。
这种人,我是不会在对局之后和他复盘切磋棋艺的。

                    六  胜负还是艺术

                    为什么非叫围棋为艺术

    是把围棋看做艺术的一种表现,还是看做胜负第一的游戏,棋
手的思想方法有各种各样。绝大多数是胜负重视派。比如,坂田先
生就说,“赢就是一切。我就是因为赢棋才变强了。”赵治勋君也
说过同样的话。他直截了当,以《赢》为自己的书名。还有,加藤
正夫君也写了一本叫做《胜负一直线》的书。

    但是对我来说,有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可以把它称做艺术(
“芸”)。我何尝不比别人更想赢,但我觉得,棋不仅仅是胜负的
问题。

    差不多同年龄的「木尾」原先生和山部君的想法和我很像。「
木尾」原先生一味追求最高的着法,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胜负的意识。
由于没有为了赢棋而妥协的观念,而总是希望用最高的着法来战胜
对手,常常赢了的棋又输了。按照「木尾」原先生的说法,讲究胜
负是目的不纯,得到了头衔就沾沾自喜便是愚蠢。我虽不能像他那
么彻底,但是我们之间有很多共识。山部君如果是因为对手走了臭
棋,就是赢了也不愉快。不仅如此,有时还会因为对手的臭棋而沮
丧,要赢的棋也认输了。这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好棋是两个人的作品
的缘故吧。

    “赢了当然最好,但是棋是无限的,棋力长了,胜利自然滚滚
而来。在计较胜败之前,要先考虑提高棋艺、练好本领。”我常对
年轻人这样说,嘴都说麻了。倒不是想要讨论鸡和蛋谁先谁后那样
的问题,不是因为赢了才变强,而是因为变强了才赢。但是年轻棋
手也是连输几盘以后就想到:不管怎么说,不赢不行了。因为讲究
胜负而缩手缩脚,结果该赢的棋也输了。这就造成了恶性循环。这
是本末倒置。你就是对他们说,练好了本领,总有一天胜利会滚滚
而来,他们还是听不懂。真是没办法!

    我觉得,现在的棋坛太重视胜负,忘掉了更重要的东西。不管
走了什么棋,只要最后赢了就行,这种风气很盛。这到底好不好呢?
围棋从第一着开始到最后一着为止,每一着都是艺术。倒不是因为
我自己常常因终盘出错而失败才这么说。只要最后赢了就行,不管
怎么下,只要赢了就行,这种想法只能给后代留下笑柄。


                    怎样才能长棋

    怎样才能练好本领、提高棋艺呢?

    业余和专业不一样。业余爱好者可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娱乐
是最主要的。越来越多的人随着棋力增强,开始想要摹仿专业棋手。
但这样做反而没什么意义。摆专业棋手的棋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方
法,但这只是摹仿,进步也是有限的。不必忠实地遵循专业棋手的
教导,尽管这话谁也没说过。高兴怎么走就怎么走,碰了壁,再按
自己的想法试试其它的走法,这才是爱好者最好的进步途径。

    我说过,在棋上花钱(不是“下赌棋”)。还有一个,多看死
活题也是很好的学习方法。不是“解题”,而是像上面说的“多看”。
看到容易的问题,多少用点儿脑筋想一想。不明白的话,立刻看答
案也没关系。遇到难题,一边看答案一边考虑。不妨试一试,就当
我骗人。我可以保证,这是很好的学习方法。

    在脑子里解死活题,这是专业棋手的训练。我不单解死活题,
而且还出死活题。年轻的时候,研究了井上道节所著的死活题集《
围棋发阳论》,还出版了它的解说著作。十年前,修订版出版的时
候,比起爱好者来,其更受专业棋手和立志搞专业的孩子们的欢迎。
听说依田君他们不管去哪儿都随身带着《围棋发阳论》。

    就专业棋手而言,直截了当地说,我以为有适合下棋的人,也
有不适合下棋的人。我不知道什么人适合下棋,但是确实有适合下
棋的类型。且不说打油诗中所描写的“本因坊才让那个傻瓜两子”,
那傻孩子竟然....既有这种令人吃惊的事例,也有在学校学习拔尖,
棋却毫无长进的事例。

    大概跟天分有关系。众所周知,有的人比别人多下了几倍的工
夫,但是棋还是不行,这种例子并不少。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应该
放弃作棋手,而朝别的方向发展。

    就是适合下棋,也不一定能作为专业棋手做出成绩来。专业棋
手是担负着搬不完的货物在荒野中一步步行走的人。它要求不断持
续地努力的才能,要求刻苦学习,达到身体难以接受的极限。这是
很苦的,超一流的棋手都尝到过这种滋味。当然,这种要求不仅仅
限于围棋这一行。

    说到专业棋手的学习方法,不言而喻,平常的对局十分重要。
但是我以为,日常的研究更为关键。可以反省自己下过的棋,也可
以摆一流棋手的棋谱,或者以前的棋谱。一盘棋有几个胜败关键的
地方,要训练自己能够确确实实地领会这些地方,要下工夫钻研如
果轮到自己,该如何驾驭局面。如前所述,我是用这种方法增强棋
力的。一天十小时码棋子,右手食指的指甲都变薄、变形了。我从
武宫君那里也听到了同样的话,最近,依田君也是这样。听说小林
光一君的小腿上的汗毛都掉光了,这正是因为长时间盘腿坐着研究
而造成的。这些并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而是专业棋手的学习
情况。不到倒下为止不停止学习,这样说,并且这样做。有的人连
脑袋砸在棋盘上都不觉得,就那么睡着了。

                   发展个性

    在集训时或在研究会上,我对秀行军团的年轻人不怎么谈技术
上的问题。只是在着眼点离题太远,或是在该战斗的时候不战斗,
拈轻怕重的情况下,才进行严厉的批评。应该让每个人发展他们的
个性,我只是起到一个助手的作用。

    刚刚成为院生或专业棋手的少男少女们的棋几乎都是扭杀棋。
如果不能锻炼好筋骨、增强战斗力,就不能突破专业的难关,更无
成大器的希望。所以我总是教导他们战斗、战斗,在战斗中冲杀出
来。有希望的孩子都是按我说的去做的。而逃避战斗,金蝉脱壳等
老成的技术以后再学也不晚。

    是加藤君的道路使我开始考虑发展个性的问题的。青年时代的
加藤君被称为“屠手”。总之,是强于力战。他的魄力在于,尽管
看上去多少有些无理的进攻,也将起贯彻下去,直到把对手降服。
这是了不起的个性。有好几次,我自己也被“屠手”杀得惨败。

    但是“屠手”时代的加藤君挑战了八回也没有得到头衔。这时
他开始考虑必须改头换面了。他的变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一着定
胜负的薄脆消失了,韧性一气增强了。取代花哨的杀棋,靠忍耐力
在收官时取胜的棋多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接连不断地取得了头衔。

    我觉得这个变化很可惜。我也曾当面苦苦相劝,“加藤君应该
保持屠手的风格。”现在我仍然这样想。可能很多人会想,藤泽老
师虽然这么说,可加藤君还不是因为风格变了才得到了头衔?不,
不是这样。得到头衔是因为他原来就厉害。因为加藤君有得到头衔
的实力。假定的说法也许没什么意义,但是假定加藤君不改变,仍
然保持屠手的风格而发展的话,也许会晚些取得头衔,但是很可能
会诞生一位屹立于现代的伟大棋手,就像腕力举世无双的丈和名人
一样。


                    关键在于日常

    为了下好棋,就要提高技术。努力提高技术是每个专业棋手理
当的日常工作。但是如果仅此就可以成功的话,那就和为了入学考
试而学习没有两样了。为了进一步提高,成为一流的下棋的,还必
须提高人本身的素质。棋是人和人的较量,决定棋的优劣的,说到
底,也许是人的素质。即使不考虑这么远,博学多能,丰富了人生
观、世界观,下棋时的思维方法不也就丰富了吗?我反对那种狭隘
的看法,认为坏人更适于计较输赢的游戏。

    以前的剑客用坐禅、练习书法绘画来锻炼自己。我从小时候就
觉得光提高围棋技术是不够的,因此才干了很多别的事情,听法师
谈天说地、坐禅、读中国古诗、写诗等等,甚至涉猎哲学著作和历
史著作也是因为想要开阔自己的胸怀。不知道这些是否真正起了作
用,但至少没有坏处。喝酒和赌博也不是坏事,不过我的说法也许
会被认为太随便了。

    聂卫平先生的爱人孔祥明小姐为学日语来日本留学的三四年前,
她来我家的时候曾经抱怨说:

    “多少研究研究围棋也好啊,可他一点儿也不干,整天打桥牌。”

    听了她的话,我想,聂先生真行啊!我对孔小姐说,“到了他
那种程度,什么都通了。打桥牌也是研究围棋的一个方面啊。”不
知孔小姐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在文化革命的艰苦时期以及其后,
聂先生下了极大的工夫,这我看了他的棋就能知道。围棋水平达到
了一定的高度,能做的只有开阔视野,提高艺术造诣了。为此,聂
先生才选择了桥牌作为一种手段。自然,不管干什么,聂先生的脑
袋里都装着棋盘。

    年轻人如果摹仿我喝酒、赌博,摹仿聂先生打桥牌,那可不得
了。因为这样的例子也不少,所以我总是不断地担心。有的年轻人
还很了不起,我一劝阻他,他还还嘴,“老师又做得怎么样呢?”
他是不会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工夫!

                   关于时间限制

    最近,日常学习变得越来越重要。决不是强词夺理,棋战增加
了,对局就变得过密,一个星期三盘棋并不稀罕。这样,身体就难
以支持,因此有必要缩短时间限制。以为时间短就走不出好棋来的
想法大错特错。

    从远处说起,秀和、秀甫、秀荣的时代没有时间限制的制度,
一盘棋所需要的时间反而并不长。流传下来的棋谱中有秀和对雄藏
一天两盘的棋战。据说,秀甫、秀荣遇到对手在理所当然的地方长
时间考虑就会发脾气。到了秀哉的时代,不知为什么对局的时间变
长了。制定时间限制的制度并不坏,但是竟有一个人二十小时、三
十二小时,甚至还有四十小时的棋战。这样的话,不是比棋力,而
是比体力了。在棋战不多的时代,其利弊姑且不论,放到现代,那
是决行不通的。

    最近,循环赛和几乎所有报社的棋战都定成了五个小时。也许
不久的将来还要缩短。我个人的意见,取消晚饭和休息。长时间的
棋战有一个也未尝不可,但是我坚决拥护缩短时间限制。国际棋战
以三小时为主流。三小时也可以走出漂亮的棋来,但是日常的学习
就更马虎不得。特别是如果在布局的时候就落了后,那真是难以挽
救了。

    忙于对局,就容易怠慢日常的学习。这样,学习的人和不学习
的人的差距就越来越大。突然想走出超过平时研究的着法来,那是
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日常的学习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厚形与实利

    是因为赢棋而变强了呢,还是因为变强才赢棋了呢?与这一问
题类似的是厚形和实利的问题。

    重视厚形与重视实利是围棋的两种基本观点。为了让不了解围
棋的人也明白,这里做些简短说明。“厚形”就是没有弱点的结实
的棋形。“厚”、“棋厚”这些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棋形的。与此
相对的是“薄”、“棋薄”等词。“实利”说的是两对局者的领地
中已经确定的领域。一般地说,重视厚形就会失去实利,重视实利
就会失去厚形。

    可以把实利、实地比做现金,把厚形比做信用。靠现金顶多可
以得到一些利息,信用虽然冒着不值一文的危险,但作为补偿,将
来有可能得到两倍、三倍的报答。这种解释虽然不错,但实利和厚
形也不是完全对立的。比如说,木谷老师是重视实利的走法,但一
般认为他的棋也很厚。确保没有后顾之忧的实利,然后有力地一步
步向前挺进。虽然缺少速度感,但是具有重型战车那样各个击破的
魄力。与他相反的是吴清源老师,用极快的速度先占大场,并不拘
泥于局部的战斗。木谷老师和吴老师的对局很受人们欢迎,大概就
是因为棋风不同的原因吧。可以说,我和坂田先生也是一对儿。与
我构筑厚形相反,坂田先生飞快地抢占实地,因此,到了中盘常常
是我进攻,坂田先生坚守。

    但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实利和厚形,哪个重要”这样的问
题。我对业余爱好者们只能说,走自己想走的地方。人们虽然评论
说,我的棋“脊梁很厚”,但我何尝不喜欢实利。因为围棋是靠占
地的多少最终决定胜负的。进入收官,一目、两目,不,半目的得
失也可以使人面目改色,这就是专业棋手的世界。没有一个专业棋
手不喜欢实利,但是,我总是不知不觉地放弃占领实地,而去构筑
厚形。

    比方说「谱13」。白 1关谁都会走。经过黑 2、白 3的交换,
白 5封,到黑 6为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请注意下一手白
7 。当时的评论,说什么都有,但似乎没一个棋手赞成这种走法。
“就是秀行先生,也未免走得太厚了。”原来如实,白 7就是走在
A 位上,也可以围到一块地盘啊,这不是很普通的着法吗?但是当
时,我却怀着一种信念似的东西,认为用白 7构筑厚形可以战斗下
去,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去占地盘儿。如果还会出现同样的局面,我
大概还要走白 7。只能把这叫做棋风吧。

    像「谱13」那样的情况,与其持说好坏的问题,不如说是喜欢
不喜欢的问题。不过实际上,与其考虑取势还是取地,不如考虑走
哪儿最好,恐怕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每个局面肯定都有最高的一着。
我以为,不断地追求这最高的一着就是我们棋手的任务。如果觉得
叫最高的一着有些不自量力的话,叫好手也可以。好手既不是厚形,
也不是实利。而厚实的着法和取地的着法有时又都可以成为好手。
仅此而已。

    现代围棋显得有些偏重实利,这也许是时代的风潮。但是,对
实地却重视得有些过分。一流棋手是这样,年轻棋手就都来摹仿。
从布局阶段就开始全神贯注地计算实地。当然可以有人认为实地第
一,但都是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希望更加大力发展以战取胜、以厚
取胜等各种各样的个性。

                    规矩第一

    秀行军团的集训规定“不不会认输和不懂规矩的人严禁参加”。
在与生计有关的对局中,有那么一点儿不肯认输还是可以谅解的,
但是在年轻人学棋的时候,输了的棋还没完没了地坚持,这就成了
问题。从修业的观点看,有百害而无一利。

    还有一个规矩,我平时就严格要求大家遵守。规矩、礼节这些
词听起来很古板,不过我认为,它们是指不要给对手带来不快。下
棋是两个人的事,是无言的对话。不管盘上的战斗多么激烈,如果
因为盘外的事情造成了不愉快的话,对话本身就不成立了。

    把棋子弄得哗哗响、伸出去的手又抽回来....不管是专业棋手
还是业余棋手,这都是要戒备的。

    顺便说说扇子。过去的老前辈都拿扇子,是那种稍大些、有署
名的扇子。我也是一当了院生就立刻去买了扇子。伟大的棋手在对
局时都带着扇子,摹仿他们的作法,不知不觉地就好象自己也变得
棋高一筹了。有的棋手还咬扇子,全神贯注于棋盘时,下意识地咬
扇子的上缘,直到把扇子咬得破烂不堪。现在看来这实在是荒唐的
行为,但是就是这毛病也有人摹仿。影响这玩艺儿真是可怕!幸亏
没有人摹仿我赌赛车、赛马。

    在没有空调的时代,扇子是一种必需品,但是不知为什么,到
现在仍然遗留着拿扇子的习惯。扇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开合扇
子时啪啪的响声真让人受不了。还有,在人家眼前呼啦呼啦地扇扇
子也是打扰他人地行为。

    在名人战上和林海峰君对局的时候,我曾生气地叫道“真吵人”。
我想,他是靠着啪啪呼啦呼啦的声音来形成自己的思考节奏,但是
声音太大了,别人怎么受得了呢。大概林君也吓了一跳,马上去换
了一把不出声音的女式折扇,这才帮了我。

    在对局时抽烟,又该怎么说呢?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像
我这样的老烟鬼就头疼了。在声讨吸烟达到高潮的最近,不吸烟的
棋手也多了起来,对他们来说,烟恐怕比扇子还要令人讨厌。如果
规定了对局中禁止吸烟的话,当然很难熬,但我也只好服从。我本
人总是在烟灰缸里放点儿水,以防冒烟。自然,像把烟往对手那边
儿喷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就更当别论了。

    和规矩没有直接关系,胜了兴高采烈,输了就痛苦地直要哭,
这也是值得考虑的。输了谁都窝囊,然而因此便在别人面前毫无忌
讳地哭丧个脸,这也不像话。这种场面我见过不少,有人会说,这
是不服输的劲头儿,但说穿了,他不过是奉承奉承罢了。这是我怎
么也理解不了的,在哭以前,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为什么输,以利
进步吗?对一输就哭的人来说,不管棋多么臭,只要赢了就高兴。
这真是本末倒置。

    “碰上输了棋不觉得难受的人,就是赢了他也没什么意思。”
也有棋手这么说。这是极傲慢的说法。下棋的哪儿有输了棋不觉得
难受的呢?尽管表面装作平静,但是输了棋谁都会难受,气得半死。
所以,不管怎么说也不应该说出“就是赢了他也没什么意思”这样
的话来。还有正相反的例子。有位年轻棋手曾对我坦率地说,“赢
了的话,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这我也有同感。因为我也有这种想
法,所以很理解这位年轻棋手的心情。在决定胜负的时候,先考虑
到了对手。这种人作为专业棋手虽然有点儿嫩,作为一个人,却比
那位说“没什么意思”的棋手要高尚得多。

    说到规矩,还有一个,即说废话打马虎眼也要戒备。局势并不
坏,嘴里却不断得唠叨“不好”、“不妙”。因为性格单纯,这种
话听得太多了,也就信以为真,于是中了圈套儿。我也很爱唠叨,
但因为不是那种可以在情绪上作假的人,所以说的都是实话。走出
了臭棋就气得直跳,用拳头打脑袋。其实,我也觉得能做到没有表
情最好。

    希望用说废话打马虎眼这样的方法使局势朝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只能让人觉得肤浅、卑鄙,令人厌恶。不用说,考棋盘上的功夫
取胜才是正确的态度。

                    棋和年龄

    我的信念是棋与年龄无关,只要学习就能长棋。

    “五十岁为极限”的说法是有的,但是从五十岁开始厉害起来
的棋手却有很多。比如明治时期的秀荣名人。年轻时代的秀荣先生
并不怎么厉害,可是一过五十岁,明显地强大起来。特别是他晚年
的强劲,真是令人惊讶。

    我在棋圣战上奋斗也是过了五十以后。我曾吹牛,“我的棋从
五十岁才开始厉害起来”,实际上这真是我的感觉。比起取得名人
头衔的三十几岁的我,连霸棋圣的我要更强,并且,如果连霸棋圣
的我和现在的我对局的话,很难说谁胜谁败。就棋艺而言,我觉得
现在的我占上风。

    比我高龄却仍在奋斗的例子也很多。岛村俊广先生是五十六岁
夺取天元头衔的。桥本宇太郎先生和我争夺第一期棋圣头衔的时候
已经七十多岁了,他那时真是朝气蓬勃。桥本先生过了七十仍然活
跃在名人战循环赛中。和他相比,像我这样的还是毛孩子呢。桥本
说,“和四十岁的对手对局,就把自己想象成三十九岁。如果是二
十岁的对手,自己就是十九。”不愧名句!

    当然,随着年龄渐长,体力就会下降。特别是我,在两次大病
以后,痛感体力不支。白天还好,到了傍晚一照镜子,脸颊明显消
瘦。没有体力,读棋就会疏忽,收官时的耐久力也跟不上。但是,
抱怨有什么用。用输在体力上这样的话来辩解是毫无意义的。没有
体力的话,就愈要磨练自己的棋艺,只要不输在魄力上就行。

    也许,业余棋手无法以我们专业棋手为参考对象,但有一点绝
说不错。棋对老年人特别有益。听说在医学上也已经证明了下棋的
效果。动动手,动动脑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老化。我周围就
有七十学棋、八十得到了五段证明书的老人。有的老人虽然腰腿无
力,但是只要一说是去棋社、老人俱乐部,就会健步如飞。下棋的
快乐是与年龄无关的。

    再回到专业棋手的年龄问题上来。有人说:“将棋的头衔都被
十几、二十几的年轻人拿去了,可围棋还是三十四十的人的天下。
年轻的围棋棋手真没出息。”我因为喜欢将棋,常看报纸的将棋栏
目,或电视的将棋节目。确实,年轻的将棋棋手非常突出。虽说二
十多岁的棋手很厉害,可最近,不到二十的棋手也势不可当。与此
相比,年轻的围棋棋手却显得不那么突出。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年
轻的围棋棋手没出息。

    我以为上述这种现象是由于围棋与将棋在本质上不同所致。将
棋好学,达到一定的棋力,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将棋的进攻是直线
型的,像锐角。围棋却路漫漫,不是靠一种思路就可以取胜的。恐
怕就是这个区别造成了两种棋类的年轻棋手的差别吧。当然,这与
两种棋类孰优孰劣毫无关系。

    但是围棋也有不少年轻时就称雄的棋手。木谷老师战胜名流被
称为“怪童丸”的时候只有十几岁。林海峰君、石田芳夫君获得名
人、本因坊头衔的时候才二十三四岁。赵治勋君也是不到二十就取
得了头衔。最近,依田纪基君以十八岁的年纪进入了名人战循环赛。
就是现在,说话就要进入第一线棋手行列的十多岁青年人也有好几
个。我正是为此才训练年轻棋手的。

    不仅日本,中国和韩国也有很多有望的年轻棋手。例如,韩国
少年李昌镐,十三岁就和他的老师争头衔,真够厉害!虽然是少年,
但走棋却严丝合缝,可谓天才。赵军那样年轻的时候就称雄的人,
小的时候构思虽不同一般,但走棋会有漏洞。我觉得这很正常。但
是李君却不像孩子,这倒使我反而有点儿担心了。

    专业棋手尽早展露头角,这当然最好,但实际上棋手就像跑在
马拉松的途中,要一生不停地跑。没有一个固定的终点,这就是围
棋的世界。没有必要一上来就冲出去。就是稍微落后,只要能得到
锻炼,总有领先的时候,这是我常对年轻人说的。我追上先头部队
是在三十岁以后,在此之前备尝挫折和焦躁的滋味。尽管如此我还
是跑了下来,这是因为我热衷于不停地跑。

                    围棋难吗

    在将棋九段芹泽博文去世前几个月,我们曾就“关于围棋和将
棋,我们到底知道多少”这样的问题聊过天儿。如果神仙知道一百,
那我们知道几呢?

    我们各自把想好的数字写在纸条上,亮给对方看。两个人写的
竟完全一样。非六则七。其实六七也有点儿不自量,没准儿还要少。
人的大脑再经过几万年的进化接近一百的时候,也许会突然发现,
原来神仙知道的是一千。

    我觉得围棋正是如此深奥、如此难。最近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下了五十年棋,却什么也不知道!真令人茫然。但是我并不失望,
正因为深奥和无穷的变化,我们才能变得更强,变强了才有胜利的
可能。

    我以为,创造了围棋这种游戏的古人是大天才。不,也许他们
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仙,围棋是神仙为了自己玩儿而发明的。也
许他们正在天界望着我们,拿我们的臭棋来取笑。因此,自认为懂
棋的人正是对棋一无所知的人。

    如此神妙的围棋,最近却被年轻人抛弃了。说抛弃有点儿不够
妥当,还是改用不感兴趣这个词儿吧。

    学棋的孩子虽然增多了,但是孩子们又得忙于升学考试。进了
大学,网球呀滑雪呀,可干的事情多得很,根本顾不上围棋。听说,
想进大学或公司的围棋队的人也少了。但是我并不悲观。只要是学
会了围棋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到围棋身边来。围棋爱好者在年轻男
性中也许减少了,但在女性或上了年纪的人中间却越来越多,并且
在海外也迅猛地普及起来。

    我相信,像围棋这样有意思的游戏,决不可能是一时的风潮,
决不会出现低潮、失去群众。

    一般说,围棋给人复杂,难以接近的印象。这也许是事实。“
看上去很有意思,所以就想试一试,可是规则太难啦。”这样说的
人很多。如果是因为围棋给人难的印象,因而造成年轻人对围棋敬
而远之,那么,这是我们棋手的责任。不管对谁我都说,围棋并不
难,并且很有意思。难的是高段业余棋手的棋,还有专业棋手的棋。

    第一,规则很简单,只是看上去复杂。

    一、被团团围住的棋子就被拿掉了。
    二、占地面积大的人赢。

    就这么两点,我曾搞过儿童围棋教学。只较了这么两点,就让
孩子们对沙起来。很快,大家就都走得很好了。其他的事情全不考
虑,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棋子2互相围攻。刚开始,这就足够了。

    这样东闯一头,西闯一头,慢慢就会遇到只用两个规则不能解
决的场面。打劫呀,或者终局的问题。当他们遇到了这些问题,当
场指点一下就可以了。最好不要按照教大人学棋的方法,一下子把
什么都告诉他们。

    这样,不管什么样的初学者,用一两天就可以学会下围棋了。

                    从九路盘入门

    如果围棋给了人们一种很难的印象,这也许是因为它那横竖各
有十九路的棋盘。国际象棋是八路,将棋是九路,与此相比,对于
初学者来说,围棋的棋盘是过于辽阔。

    那么何不试试入门用的九路盘呢?最近九路盘飞速地普及起来,
连百货店也开始卖九路盘了。不必特意去买,如果有硬纸板,很容
易做。也可以用胶纸贴在十九路盘上,隔出九路盘来。

    如图所施示,九路盘一般标出无个星位,只标出天元一个星位
也可以。如果下十九路盘要一个小时,九路盘只用十五分钟就可以
了。对终盘感到困难的初学者如果下九路盘的话,就很容易看明白
了。

    关西的电视台有专业棋手的九路盘对局节目。围棋杂志也开始
刊登九路盘的对局棋谱了。我看了以后觉得确实变化多端,可以充
分体验围棋的乐趣。就是几位能看出百手、二百手的专业棋手在一
起,也不能看尽九路盘里的所有变化。

    比如,就连黑 1下在哪儿好这样的问题也无法回答。如图所示,
假如黑 1走天元,下一手白 2走哪儿好?还是不知道。是现在的白
2 好呢,还是 A(或者 B)正确呢?黑 3、4 是否好?也不知道。

    虽然走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目算出到终局为止的所有走法,
但尽管如此还是很有意思的。和普通围棋不同的只是,一开始就进
入战斗,没有十九路盘那样的布局和定式阶段。棋力相当的人对局,
贴子和十九路盘一样,也是五目半最合适。连九路盘都不能穷尽的
人,下十九路盘就更没辙了。

    尽管很难设想,但万一九路盘下腻了,可以长到十一路盘、十
三路盘,或者一下儿就晋升到十九路盘。我认为,围棋可以有各种
各样的玩儿法。


                    专业棋手的世界

    不单我,所有的下棋的都喜欢围棋。人们会想,专业棋手喜欢
下棋,又以下棋为生,真是美差啊!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我们
从当专业棋手的过程开始说起吧。

    首先,必须成为日本棋院或关西棋院的院生。这里虽有资格审
查,但是具有一定水平的棋力就可以通过,并不很难。日本棋院东
京本院有院生约五十人,其中运气好能通过专业棋手考试的,一年
有三四人。从第一次预选到最终预选,大部分人都被筛掉了。院生
有年龄限制,到了十八岁,专业棋手考试仍不及格的话,只好退出
日本棋院,这就是说,以后随你的便儿。尽管考试失败,仍然想干
专业的话,只好作为院外的人接受考试。院外的人也有年龄限制,
不能超过二十三岁。通过院外预选,才能参加最终预选,和院生一
起竞争。

    经过这样呕心沥血的不断修炼,才正式成为初段棋手。到此,
远大的前程才似乎有了保障,可以参加棋圣战、名人战等各种棋战,
只要有实力,马上就可以成为棋圣、名人。

    便于参考,我们来谈谈七大棋战:棋圣战(读卖报社)、名人
战(朝日报社)、本因坊战(每日报社)、十段战(产经报社)、
天元战(三报社联合)、王座战(日本经济报社)、小棋圣战(报
社围棋联盟)。除此之外,还有新人王战、NHK 杯等电视棋战,以
及只限于女子的女子本因坊战等。再加上决定晋升段位的段位赛。

    每个棋战,下一局都给一局的对局费,优胜者还有奖金。但是
现实很残酷。要是初段的话,要经过一次预选、二次预选、三次预
选,连胜大约十局才能进入本战,即进入循环赛。这时姓名才登在
报纸的围棋栏目里。以循环赛为例,全体棋手约四百人中只剩下八
九名可以参加循环赛。在循环赛中取得第一的人,才成为挑战者登
上争夺头衔的擂台。大多数人的命运是在中途的预选赛中就消失了。
结果就形成了世所罕见的优胜劣败的竞争社会。

    1988年度得到奖金及对局费最多的人是独霸了棋圣、名人、小
棋圣这三冠的小林光一君,总额为八千八百万日元。接下来是武宫
君和加藤君,超过了五千万。要是找我的话,在第十位才能看到我
的名字,一千一百万。这种巨大的差距就是专业棋界的特色。第十
位才一千万多点,第二十位、三十位就可想而知了。一点儿也不夸
张,棋手的中坚阶层只靠棋赛是活不下去的。

    作为“循环赛棋手”活下去的人只是一小撮。那么,大多数棋
手怎么办呢?棋院虽然发工资,但是少得可怜。给杂志写稿或出单
行本也没有多少钱。这样,指导业余爱好者就占了很重要的位置。
这就是所谓专业指导者。如果全心全意干指导,生活也算安定,但
是作为棋手的自尊心又受不了,于是就又参赛又指导,两条腿走路。

    不单从没听说过当棋手的发了财,甚至普通棋手的生活也比人
们想象的还要惨。经过了严格的修炼,从事了围棋这一了不起的文
化事业,如果在经济上也能得到更多的报偿,那该多好啊。我们虽
然这么想,但实际上却很少谈及钱的问题。因为棋手最喜欢的还是
棋。这种事情在其他职业还是很少见的吧。

    彻夜讨论对局的招数;说起古今谁最厉害,就唾沫星子乱飞;
如果这样也争不出结果,就下一盘以决雌雄。这难道不是纯粹的、
可爱的世界吗?我也是自认为比谁都喜欢围棋,正因为喜欢围棋、
希望年轻人成长起来,才老骥登程,操练秀行军团。年轻人汲取我
的棋艺,能够独挡一面之后,就会离开我。为了让他们可以以棋为
生,我才奋斗。虽然有时候显得傻气十足,但是我却乐意一直干下
去。

                   今后的棋坛

    现在,棋坛上各种各样的问题堆积如山,大概最大的难题就是
如何解决日本棋院的赤字体制问题。日本棋院在授予段位证书、发
行杂志方面,都是垄断企业。也许人们会奇怪,围棋在世界上发展
到今天的地步,棋院的财政怎么会困难?但是棋手的世界和一般的
公司不一样,每个棋手都是山大王,对于棋坛的舵如何掌,日本棋
院如何经营这样的问题,大家意见不一致的情况是很多的。理事会
代表棋手负责经营。就是理事会的工作也因为牵扯到利害关系而不
能顺利进行。如果我年轻点儿的话,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作为理事发
挥作用,但是今后的工作只能靠年轻人了。作为老前辈,我能做的
只是提些建议,防止根本上的错误。

    如何对待因棋战增加而造成的对局过多,这也是个大问题。仅
这两三年就新设了世界围棋锦标赛、IBM 快棋锦标赛、麒麟杯团体
赛等各种各样的棋战。一流棋手还要参加日中擂台赛、日中名人战、
日中天元战、亚洲快棋锦标赛等棋战。棋战增加了,棋坛兴旺起来,
对我们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但是,这必然又造成对局过多的情
况。就连年轻的依田纪基君也出现了因一星期对局两三次而发烧病
倒的情况。我下一盘棋,体重减轻两公斤,解除疲劳、恢复体重,
需要一星期的时间。所以,如果每星期下两盘棋的话,体重不但不
会增加,而且会越来越少,有可能最后体重为零。

    因为是越赢,对局就越多的体制,一流棋手越来越忙也就不可
避免,因此也必然影响到棋手的健康。要中断这种恶性循环,除了
减少对局的规定时间,是不是可以检讨一下棋战的自由参加制度?
除了一部分正式棋战,每个人都应该选定自己参加的棋战。当然,
年轻棋手处于学习阶段,最好参加所有棋战。我以为这个问题是必
须解决的,尽管有名望的棋手不参加棋战会使报社、赞助单位感到
为难。

    还有一个,是围棋规则的问题。日本围棋是以围地为基本观念,
中国围棋是以棋子的生存竞争为基本观念。其实两者没有什么大的
差别,但是规则却有点儿不同,因此在国际棋战渐渐增多的今天,
就有人呼吁是不是应该考虑制定统一的规则。还有的人偏激地主张,
中国的规则最优秀,全都按照中国的规则统一起来。

    我是反对这样的主张的。先不管中国规则和日本规则哪个正确,
现在的日本围棋规则并不令人感到有什么不方便。估计大家也和我
想的一样。到了棋社,突然告诉你,改成了中国规则,你肯定会不
知所措。就像现在这样,在日本下棋用日本规则,去了中国用中国
规则,不是挺好吗?

    在我们面前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对棋坛的将来是乐观的。
中国和韩国越来越发展,肯定会不断涌现出争霸世界的棋手。日本
也不会服输,为此我才严格地训练年轻棋手,盼望着不久的将来,
从秀行军团里诞生出征服世界的人。刻苦钻研,提高棋艺,取得了
胜利,一切自然会迎刃而解。

    我也不会服输。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紧干。调整身
体状态,锻炼脑力,每一局都全力以赴,一定要再次冲上决战的舞
台。不管对手是谁,我是决不会轻易认输的。尽管战胜如魔鬼般的
对手、登上决战的舞台对我来说已并不那么简单,但是我一定要实
现这一诺言。

    不达目的,死不瞑目。

                   后记

    比起“棋手”这个词儿,我更喜欢“下棋的”这个说法儿,尽
管这个说法儿比较旧。

    从我当了“下棋的”,至今正好五十年。在这半个世纪里,发
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特别是近几年,围棋也经历了国际化、世界
化的急速发展过程。过去,棋战仅限于日本国内就可以了,但这在
今天,由于中韩两国的围棋迅速成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就现在的发展而言,中国和韩国很令人羡慕。十几、二十几岁
的年轻棋手的棋力正步步提高,正在猛追依然活跃着的日本超一流
棋手。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有超过日本的奇才出现。不过即使这
样,也没有必要悲观,因为站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来看,围棋正朝
着光明的方向发展着。

    就日本的围棋而言,也许是因为超一流棋手十分活跃,年轻棋
手往往不太显眼,不大吃得开。但是我是能感觉到年轻人的巨大威
力的。以二十几岁的依田纪基君为首,包括不到二十岁的结城聪君,
年轻的棋手有很多。他们已经开始和超一流棋手争夺头衔了。日本
的围棋也在朝着光明的方向发展。

    就我个人而言,不能说我没有日暮的感觉。就是嘴上不服老,
体力还是跟不上。在棋艺上虽然不服输,但是真下起棋来,身体还
是不能随心所欲。虽然有时候心里着急,但这又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是决心战斗到底的。另外,我还有一个愿望,
希望能亲眼砍刀年轻人成为出色的下棋的,成为响当当的棋手。

    岩波书店的宫部信明先生来我家的时候,我曾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不出一本我和癌症作斗争的书?”这话便成了本书最初的起
因。按岩波的意见,在题材上作了些改动,又冠之以似乎有点儿可
惜了的书名。很希望不了解围棋的人也能知道一些我的生活道路和
想法,只是不知道本书是否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不管读者从什么角
度出发,如果读了本书能够开始对围棋感到兴趣,顺便多少知道一
点儿藤泽秀行这个“下棋的”,我将感到无上荣幸。

    本书的写作和编辑是在围棋记者秋山贤司氏和岩波新书编辑部
宫部氏的大力协助下进行的,为此深表感谢。

                                1989年12月
                                藤泽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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