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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八]《Abyss》深渊——阿水[试阅]

(2012-12-08 23: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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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1==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在房间转一圈又出去,窗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摆动的阴影盖在伏见突然睁开的眼睛上。

冷汗凉凉的黏在身上,捋一捋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伏见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有种奇怪的僵直感,翻身时能听到关节处咔咔的响声,就像是机器不太润滑的咬合。

房间里充斥着古怪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稍稍稀释了仍残留在鼻腔中并不存在的血腥气,伏见强迫自己做深呼吸,过了很久他从薄被中伸出手去摸终端,摸索了一会才记起终端被扔在客厅,他啧了一声不得已起身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

静谧的夜,闹钟嗒嗒的响声格外清晰,像个敬业的定时炸弹。指针指向3点40,离他应该起床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伏见把闹钟放回床头柜,手一抖它就失去了平衡摔了下去,碰撞造成的响声足够让人清醒,他像没听到一样地缩回被窝,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太过低软的枕头让他的鼻子顶在略硬的被褥上,这是上次美咲买来的枕头,低矮的枕头让他每天早上都有落枕的错觉,过了这么久还是睡不习惯,但从来没有想过换一个。

风吹一阵,停下来,再吹一阵。

他在枕上蹭了蹭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梦是半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的梦模糊而急促,就像罩上了一层膜,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感觉是清醒的,伏见知道醒来时那种战栗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其他更捉摸不透的感受。

伏见并不为那些梦害怕,虽然有些strain的确有利用梦境进行攻击的能力,但这样模糊而含义不明的梦境显然并不是那些人的手笔。

无害的梦,像伏见这样讨厌麻烦的人本不打算在这上面耗费太多的精力,但半个月下来每一夜都是这样的梦,记不清内容的梦,醒来时颤抖的梦。

不正常的梦。

这样的东西其实并没有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少困扰,只是每晚睡前都会想到那个梦,像和谁赌气似的希望明早能记起梦的内容。

然后第二天早上又是惊醒在闹钟响之前,带着对昨晚的梦的模糊的印象。

视觉是火焰般的红色,触觉是柔软而温暖的。

是怎样的梦呢?

 

天气并不是很好,快要凌晨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着窗台,细密的雨点从敞开的窗户闯进来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伏见站在离窗口略远的地方,向窗口伸出的手很快被打湿,他舔了下潮湿的掌心,尘土的气味很浓重。他甩甩手解开睡衣的带子,转身去拿衬衣。

推开门的声音。

“好慢呐猴子。”八田站在门口,洗过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发梢的水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挂在脖子上的干燥的毛巾显然没怎么派上用场,想象这个人每次像小狗一样的甩着头,伏见很淡很淡的勾起嘴角,弧度像是微笑。

“好意思说我么,美咲,你不也没收拾好。”他扣上袖口上的扣子,走过去扯下毛巾盖在八田头上,有些恶意地揉搓着。

“不用啦猴子,反正总会干的。”八田不耐烦地去拉伏见的手,挣了一下也就放弃了,伏见没说什么,动作轻柔起来,认真地用毛巾把耳后和额前容易忽略的地方都擦拭一遍,发丝清爽柔顺,刚洗过的原因用手轻轻碾着会有些湿润,额前的碎发因为短而健康触碰上去有些扎手,后面的头发就算湿漉漉的也不安分地翘起,但摸上去却是意外的柔软。

“走了。”八田握住伏见的手腕,明明是催促的话却没有用不耐烦的语气,他的脸在毛巾的阴影下看不清晰,伏见突然很想看他此时的表情,毛巾下露出的只有头顶红色的短发。

“怎么了美咲。”

红色的脑袋只是摇了摇,伏见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回答。

时间好像被拉成了细线,明明是短暂的沉默也显得无比漫长。

“走啦,磨磨蹭蹭的!”八田抬起头,脸上带着气愤的红晕,他顿了一下,“镰本在下面等着。”

伏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哟,猴子,今天意外的晚啊。”镰本坐在前厅沙发上,嘴里叼着铜锣烧说话有些含糊,刚打招呼时抬起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现在有点尴尬的不知道放在哪儿。

伏见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桌子上是镰本带来的早餐,温度从没系紧的塑料袋里冒出来,热气在塑料的包装袋上粘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伏见拿了一份坐在沙发上,八田被烫了一下手,咋呼着紧挨伏见坐下。

伏见看了他一眼,帮他剥去食物的包装袋。

镰本还是有些怕伏见略显阴郁的脾气,他站起来走过去揽住八田的肩膀坐下,开始胡乱的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伏见把食物递给八田,右臂有些凉,余光瞥见两人因为镰本的插入而产生的缝隙,他扭过头咬着包子,又转了转眼珠,撇到八田嬉笑着骂镰本的表情。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形成一个个的圆点。

他站起身走到插座旁拔下充满电的终端,屏幕上显示有1条未接来电。

并不太陌生的号码。

伏见歪过头看与镰本拌嘴的八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迎面扑来的雨点让他不由退了两步。

雨不大,但是雨点很细密,乌云也厚,雨声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城市的气味很杂乱,街边小摊甜腻的香味,车辆难闻的汽油味还有雨扑打起的尘土味,伏见想起卧房里的空气清新剂,深吸一口气。

 

雨小了些,伏见犹豫了下还是撑开伞走出便利店,街对面的摊上,八田已经买好了一大堆的丸子招呼他过去,他走过去收了伞放在桌底,挨着他坐下,顺手拿了一串放进嘴里,旁边的盘子里盛着高高的叠成小山的丸子,吃剩下的签凌乱的摆在桌上,旁边还有一个更满的盘子,不用看就知道镰本坐在那儿专心吃着。

“去买了什么,猴子?”嘴里塞着丸子,八田口齿不清地边说边去抢伏见手里的东西。右手拈着丸子太碍事,他索性叼着丸子去抓伏见的手。

“买这做什么?”他掰开伏见的手,是一片创可贴。

“还不是某些人搞得自己一身伤,是热血单细胞么?”伏见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八田的右眼下角有一道小小的割伤,是上次打斗时留下的。

“你说什么啊臭猴子!”八田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铁质的凳子被带的往后移了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声音。

镰本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显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拦住八田。

伏见恶劣地笑了下指了指躲在柜台后偷看的一脸惊恐的店主,八田脸上的表情立刻尴尬又懊恼。

结痂的地方总让人有不舒适的感觉,伏见不止一次看到八田用手去触碰那个地方,纠结着要不要将它拽下。

现在那个地方边缘是一圈刚长好的粉红色的新肉,中间是一条血红的细线,对他来说能忍这么久也算不易。

他从八田手中夺过创可贴,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凳子上,让他正对自己,然后揭开背后的贴纸,将中间黄色的纱条对准那道不大的伤处,小心地用拇指将两边捋平整,让它紧紧地黏在八田圆滚滚的脸上。

“这些……不用……”八田脸有些红,或许是刚刚还没退下的红晕,眼光躲闪着扭过身子去拿丸子。

伏见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到话可说,拿起八田的茶抿了一口,并不是很香但也不苦。

他看见八田抬起手想摸创可贴,顿了顿又放下。

“谢谢。”八田轻声嘟囔。

他轻轻笑了下,被茶杯挡着谁也没看到。

 

今天的任务只是打发一些小喽啰,因为前几日除掉的那个组织似乎还有余党勾结,出云便让他们去收个尾。

真是轻松又无聊的工作。匕首在袖口的暗袋不安分的晃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

擦拭血液的抹布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堆里,手上还能闻到很强烈的血液的腥气,伏见静静地站在那儿,心脏有力而快速地跳着,依旧为刚刚的打斗而不能平静,心中翻腾的是无法平息的妄念。

红色的火焰和温暖的血。

“走了,猴子。”八田在后面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

“恩,”他没有动,有些入神,手虚虚地握着,腥甜的气味被头顶落下的雨稀释。

在哪里见过这幅场景呢,昏暗的巷子,黄色不明亮的有些旧的路灯,不时会吱呀响的破旧空调机,头顶铺天盖地的雨。

对了,还应该有比现在浓重得多的堵塞鼻腔的血腥气。

红色的,温暖的——血。

“怎么了?”镰本捡回刚刚被八田甩到一边的滑板,小步跑过来。

伏见回过神,突然发现雨声较刚才大起来,却并没有再滴在自己头上。

他抬起头,是伞。

转身,八田在他身后看着他,高高举着一把不算大的雨伞。

红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脸上的创可贴掀开了一个角,能看到翻出的部分黏着灰色的灰尘,他伸出手拍了拍伏见的脸,显然很疑惑的样子,“喂,猴子,该不是吓傻了吧?”

他盯着那个创可贴,很慢地摇了摇头,接着无表情地接过伞,自然地往八田的方向倾斜了下。

“我觉得你今天绝对有问题,”八田皱起眉,从下往上的数落显然没有得到预想的效果,他伸出手去摸伏见的额头,“发烧了?”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伏见想起那个梦,恶心的感觉突然涌来。

“我没事,”伏见拍掉他的手,“没发烧,倒是美咲没有被吓哭吧。”

八田立刻就有活力地吵了起来,还拉着镰本当帮手,没有再纠结刚刚伏见的不正常。

他只是笑着,偶尔一两句的反驳就让八田的怒火烧得更旺。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八田咋咋呼呼地去踢伏见的屁股。

伏见想起那个梦。

八田被捏住的脸,松开后有红色的印子,很久不消失。

恶心的感觉。

八田笑着去勾伏见的脖子。

危险而沉迷。

八田脸上的掀开一角的创可贴和暴露颈动脉的光滑的脖子。

视觉是火焰般的红色,触觉是柔软而温暖的。

“猴子,我们走。”八田这么说着,对他笑了。

记不清内容的梦,醒来时颤抖的梦。

不正常的梦。

 

被吹得作响的窗帘,淅沥的雨,阴冷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发黏的冷汗,鼻腔中散不去的血腥味,古怪的空气清新剂,僵直的身体,过于低软的枕头,嗒嗒响的闹钟。

视觉是火焰般的红色,触觉是柔软而温暖的。

伏见的眼中布满放射状的血丝。

柔软的手指,温暖的掌心,光滑的颈脖,圆滚滚的脸,前面健康而扎手的发,受伤留下的右眼下的疤,脸上许久不消失的红印。

“我觉得你今天绝对有问题。”

啊啊,我也觉得我有问题呢美咲。

怎么办啊美咲。

眼睛酸涩得每次眨眼都能感到摩擦的痛。

怎么办。

我那么的,那么的——

 

“铃铃铃……铃铃铃……”终端在枕下响起来,系统默认的铃声。

伏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血腥味让他兴奋得睡不着,漂亮的眼睛下面是一团深黑。

铃声响了很久,那边的人看起来极有耐心,应该是一直等到系统自动挂断才放弃。伏见没有去拿终端,甚至没有动,他维持这个动作,僵硬得像个还没有连上操纵线的木偶。

“叮叮。”这次是简短而急促的短信铃声。

“叮叮。”

“叮叮。”

接连的三条短信。

低软的枕头对震动毫无阻隔,伏见忍无可忍地起身,戴上眼镜去摸终端。

 

————11.23————

陌生人[6:29]:我们知道你具有的能力,也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我们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

陌生人[6:29]:你可以考虑考虑,你应该知道哪里更适合你。

陌生人[6:30]:你知道我们的联系方式。

————————

终端蓝色的屏幕耀得伏见眼睛有些发酸,他随意地瞟了一眼就转移了视线,甚至都没管对方表达的是否和他理解的是一个意思。

背叛……么。

伏见想他应该像往常一样礼貌地拒绝然后删掉这条短信,但实际上无名的怒火蹭地窜上了心头,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摁着终端上的触屏键盘,太多的咒骂想要回给对方,却因为过于用力总是不能如愿地输入想要说的话,他尝试了三四次终于自暴自弃一般地将终端往床上一摔,双手撑住额头。

他不想承认,他非常非常的不舒服,可是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讨厌莫名的东西。

酸胀的感觉挤压着他的内脏,令他作呕。

内心的烦躁无限膨胀起来。

“嗒——嗒——嗒——嗒——”

就好像有东西在把他往深渊拉,他挣扎过反抗过,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东西柔软而温暖,颜色是火焰的红,触感是不能抗拒的温柔。

“嗒——嗒——嗒——嗒——”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闹钟的声音,均匀的每秒一跳的响声像是在倒数什么,伏见屏息捂住耳朵,发现并没有什么效果,抓起闹钟扔向了窗户。

砸在墙上的闹钟在地上滚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片。

破碎的表盘里秒针依旧转着,敬业又固执得响着。

“嗒——嗒——嗒——嗒——”

像是炸弹。

天色还暗,城市初醒时的汽油和油烟味从窗户渗透进来,雨轻声砸在窗上,顺着玻璃流下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冷得直让人发抖。

他怀念起那个温暖的梦境,危险又让人沉迷。

那个梦境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2==

沿着这条街道跑,在前面左拐,俯下身躲开居民楼之间胡乱拉扯的绳,过快的速度带翻了叠成堆的空啤酒罐,瓶罐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似乎已经离开市区很远了,那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居然是死路,再次掏出终端确认刚刚的信号发射地,屏幕上大片的绿色方块代表的是城市边缘空旷的贫民地,标示着美咲位置的红点在一片绿色之中格外显眼。

他转身又开始跑,在前一个路口拐了过去。

伏见本就不擅长高强度的运动,能从住所一路跑到这里还没有晕倒着实出乎他的意外,何况他还在发烧。

过高的温度让他流不出汗,他边跑着边张大了嘴,呼出的气化作一团团白雾。

 

“猴子你怎么?做梦还踢被子?真是没用啊。”八田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去试探伏见的温度。

他弯下身扯过散落一边的被子给伏见盖上,把耸起来的地方掖在他的身下,又用手轻轻拍了拍被面,挤出身体与棉被之间的空气,转身走了出去。

早上因为梦境而惊醒的伏见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而且意识一直迷离着不肯清醒,浑身无力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等意识稍微清明一些时,八田已经大咧咧地闯进门,端来了药和水,强迫他吃下去。

八田并不擅长照顾自己,更不擅长照顾他人,每次八田生病忙前忙后好几天的人都是伏见,这次他能拿来正确的药真是万幸啊。

八田拧开药瓶盖将小片的药倒在手心,嘟囔着数好粒数,把没有封好的药瓶放在柜子上。伏见会意地张开嘴,药被扔进嘴里,紧接着杯子就凑到他嘴边,杯中的水被八田过快地倾倒进嘴中,伏见完全没意料到,被狠狠地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八田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杯子拍着他的背帮他调整呼吸,水都被咳了出来,床单上下巴上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八田头疼起来。

伏见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显然现在的他看起来没有能自行处理的能力,八田只好伸出手帮他抹去从下巴上流进脖子的水。

在炙热的体温对比下,八田的手凉得很舒服,他不自主地抓住八田想抽走的手,把脸贴了上去。

掌心弯成贴合脸部轮廓的形状,温凉的感觉让他发出舒服的叹气。

或许我真的是病了吧,伏见抓着他的手低下头,好想拉住这只手把他拽到床上来,就这么抱着,什么工作什么任务什么梦都不要想,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保持这个姿势到死。

他这么想着,心里又满足又害怕。

“怎么和小孩似的,”八田坚决地抽走手,“我去拿毛巾。”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正常的高温立刻驱赶走那些清凉的感觉,伏见虚弱地倚在床头,慢慢地滑了下去。

 

再次清醒的时候,被子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床头柜上摆着药和水,用保温杯装着,杯盖别扭地拧着,一看便知杯中的水怕是早凉了。

真是不会照顾人啊美咲。

身子还有些虚脱感,他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握了一下,关节处又麻又涩。然后他抬了抬头调整一下姿势,伸手到枕头下把终端拿出来。

一条未接电话和一条语音信息。

他推开解锁条,先调出未接电话菜单,发现是八田的电话,时间是半小时前,他摁下回拨键把终端贴近耳朵。

突然他想到什么,连忙把还未拨出的电话挂断,又调出语音信息来。

“嗒——嗒——嗒——嗒嗒嗒——”只有三秒的内容,传出规律的球棒敲打硬物的声音。

应该是球棒不小心抨击在杂物上发出的声音,像是错发过来的信息。

规律的三长三短。

发出语音信息的时间是电话打来后的13分钟。

伏见有些在意,他从终端中调出地图,经过改造的地图程序有了记录信号发射地点的功能,半小时前的电话与13分钟后的语音信息的发送地几乎重合,应该是这13分钟并没有做太大的移动。

他关闭了地图,又从众多程序中打开了一个,更详细的地图被显示在终端屏幕上。他在搜索框中输入美咲,系统开始自动捕捉八田现在的终端所在地。

他没有告诉八田,其实他早就在他的手机中安装了子程序,只要伏见想,他就能随时知道八田的所在地,如果美咲知道一定会气得把手机扔掉吧,他想笑一下却没有什么心情,程序弹出寻找成功的对话框。

象征所在地的红点出现在刚刚的同一地点。

半小时前未接通的电话,13分钟后三长三短的敲击声,半个小时都没有移动的终端。

伏见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把桌上的药扔进嘴里,拿起终端。

脑袋一直嗡嗡作响,该死的发烧,他从药箱里又翻出了些药,熟练地挑了几种和着水服下去。

再次打开终端,上面的红点没有移动。

“啧。”他皱起眉。

 

象征自己所在地的蓝色图标与红色的目的地重合。

伏见抬起头,这是城郊的一处报废仓库,他记得这里,只不过忘记了是哪个组织的据点。其实也没有记住的必要性,那个组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吠舞罗踏平。

大门没有锁,似乎有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但显然那人并不是美咲,紧接着有人附和,至少有四到五个人在里面。

至今没有美咲的声音传出,难道真的只是美咲把手机给弄丢了?

不可能,他想不出还有谁能蠢到把三短三长的呼救信号记成三长三短。

仓库四周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可攀爬物,他思索了下跳上仓库旁边的树,闪身躲进枝桠之间。屋顶有两扇窗户,左右各一,窗户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许久无人打扫的缘故上面一层厚厚的灰,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跳到屋顶,倾斜的屋顶有些站不住脚,他的身体又不处于最佳状态,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翻下去,只是趴在屋顶上的动作有些难看。

他挪动到窗户旁,小心地用外套擦去玻璃上的灰尘,玻璃内侧也沾有不少灰,但是已经大致可以看清屋内的情况了。

能够看到的敌人有5个,其中有一个有明显的strain特征,从他手中具象化的能力可以看出。那人似乎在炫耀着他的能力。剩下四个人,从其中三人脸上表现出的羡慕和恐惧可以推断不过是普通的人类,还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只能辨认出是个女性。

他想起那个strain他曾见过,似乎是登记在册的青组的待逮捕人,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但那人与吠舞罗并没有私怨,看来雇佣的可能性更大些。

从这个角度没有看到美咲。

他慢慢地移动着身体,远离窗户向仓库的门口处挪去,然后摸出终端给美咲打了个电话。

“铃铃铃……铃铃铃……”电话的铃声从仓库中传来,仿佛被什么盖住,声音很闷,但确实存在。

五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看来吠舞……也不……团结的组织嘛……开始找。”

“呵……看来……太轻视……了。”

声音听不清,但已经可以确定美咲确实在里面。

“切!别碰八田前辈!”

这句咆哮是听清了,镰本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并无大碍。

太好了,八田在里面而且他现在应该很安全。

但他很有可能并不清醒,否则听到污蔑的话第一个跳起来嘶吼的绝对是他。

看起来八田和镰本被抓了,而抓住他们的人应该是在等其他什么人。

至于等的那些人应该不足为惧,否则不会请这些不上道的嫌疑犯。

伏见在终端上把位置圈出又简单的写清了事情及敌人的概况,摁下了群发。

如果敌人就这么打算静静地等着被援兵揍,倒也合了他心意,毕竟现在他的情况光跑过来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体力,如果硬要打起来,他怕是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躺在屋顶上,大口地喘着气,终端上标示着众人姓名的红点正在向这里聚集。

已经是接近黄昏的时刻,席卷的风把病人吹得瑟瑟发抖,紧张思考及剧烈运动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出来,浑身像散架一样疼,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不想。

 

“啊……倒不如……”

意识混沌之间,伏见突然听到有个尖细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来不及思索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思路就被八田的尖叫打断。

“啊啊啊啊啊——”

痛苦而毫不掩饰的声音,他从没听过八田这么叫过。他想起很久前,八田受过很重的伤,血液把衣物和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黏连在一起,出云帮他揭下来时,他的额头满是冷汗,咬破嘴唇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伏见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牙齿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伏见从没听过他这么歇斯底里地表达自己的疼痛。

仿佛所有不适的感觉都消失了,或者说现在的伏见完全没有多余的感官去挂念身体的事,他的耳只能听到八田惊恐的声音,他的眼死死盯着那扇并不牢固的窗,他的脑权衡着采取不同策略的胜率,他几乎遏制不住想要冲进去的心情。

不行伏见,他咬紧了牙关,你现在进去就是找死,而且敌人很可能因此改变接头地点,你这样做只会害了美咲!

他握紧拳,从口袋中掏出终端,红点距离这里越来越近,不出五分钟就能到达。他不知道八田还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他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对八田所受的痛苦的未知让他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悔恨。

如果我能再强一些!

如果我能保护好美咲!

“啊啊啊啊——阿猿啊啊啊——”

“不要啊啊——”

美咲给他起过很多绰号,叫过他很多名字,混蛋,猴子,伏见,猿比古,从来没有叫过他阿猿。

他不知道美咲为什么会这么叫他,但他知道在他关于美咲的荒唐的妄想里,他曾被各种各样的音调呜咽着呼唤这个名字。

这是他希望得到的称呼。

他像个热血的傻瓜一样从房顶跳了下去,直接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八田跪在地上,额前的红发被人拽住往后拉,他被迫高高地抬起头,他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流淌下的眼泪,他的眼睛惊恐地睁大。

当伏见踢开仓库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啊啦,原来还有另一位小朋友没有照顾到啊,”拽住八田的那个女人像丢弃废弃物一般把八田往旁边一甩,八田毫无反抗力地倒在了一边。

伏见注意到他的眼睛毫无焦距,似乎是已经对外界没有了反应,但他身上没有太重的伤,他不由地舒了口气。

伏见把目光转向那个女人,这人应该是个意念型的strain,而且看她刚才的动作,她的能力应该需要接触才能起作用,这样话或许可以用远程……

“猴子小心!”镰本的声音。

他的思维突然被打断,对危险的第六感让他迅速地跳离原地,刚刚他所站的那个地方已经被锁链层层包围,过快的能量爆发让地面出现了条条裂痕,他瞬间明白了他们的作战方式,禁锢型的strain负责对目标的攻击,而意念型的strain则负责幻象辅助。

“呵,有两下子么。”一开始被确定的那个strain站了出来,他的手上燃烧着的能量缠绕在双臂上,耀眼的光下有东西隐藏着,应该就是刚刚差点束缚住伏见的锁链。过强的能量燃烧着,连手臂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如果只是束缚型和不能触碰的意念型的话,或许可以拼一拼,伏见抽出短刃,红色的力量开始注入,火舌舔着冰冷的金属发出滋啦的声音。

他没有信心能把这些人全部打到,但他有信心把他们拖住五分钟。

“猴子小心!那个女人……”镰本并没有把话说完,他剩下的话都被吃痛的支吾声代替。

男人的手上锁链像蛇一样颤动着开始发动攻击,迅速而刁钻的攻击方式,每一下的冲刺和甩动都挑着他的死角,伏见略显吃力地格挡,若稍有不慎被打中只怕一瞬间就会被束缚得毫无还手之力。

只要保持远距离的纠缠,避免近身战,自己就还有机会!

他在心中倒数着,四分钟。

一条锁链从他腋下穿过,能量的边缘被男人具象化为锋利的刃,只是蹭了一下便割破了手臂的内侧,他向右打了个滚,血和灰黏在外套上,有些狼狈。

三分半。

刚行动的痕迹上全是贯穿地板的锁链,水泥的地面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身体每处都叫嚣着疼痛。

两分四十秒。

被锁链掀起的水泥地面被抛向伏见,他矮身向前冲了过去,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睛酸涨得要流出泪来。

两分零九秒。

他投射出的短刃被急速扭转的锁链险险挡开,稍微改变运动轨迹的短刃虽没能伤到敌人,却将锁链死死钉在地面上。男人操纵着锁链妄图挣脱,却被他逼得不得不转移注意,男人意识到伏见的厉害,开始认真起来。怕是没刚刚那么好对付了,他在心中快速地计算着距离,抽出匕首,准备放手一搏。

一分五十秒。

男人共有6条锁链,现在他的每条锁链都被自己的短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那些短刃燃着红色的火,被快速扭绞的锁链带动得不住颤抖,男人当做武器的锁链现在竟然化作自己的枷具!虽然是暂时的阻碍了锁链的动作,但是已经给了伏见足够多的时间去割下这个如今手无寸铁的男人的首级!

伏见露出胜利的笑容。

一分四十五秒。

 

他的匕首离男人的脖颈只差一拳的距离,只要往前一步他就能打倒这些人救出美咲。

“你要杀我?”

美咲的声音。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好像被摁了暂停键。

“你要杀了我?”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残忍。

他眼前出现的是微笑的八田,像往常一样微微有些眯着眼,咧着嘴笑着,右眼下是他亲手贴上去的创可贴。

体内嗜血的冲动是真的,手上握着的即将割下他头颅的匕首也是真的,伏见突然忘记了他来这里的理由,仿佛他的对手就是美咲,突如其来的想法完全扰乱了伏见的冷静。

我、我在做什么——

不对!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不正常,他忽略了除了这个束缚型的strain还有一位更难搞定的意念型strain也在场!

可恶!居然犯这样的低级的错误!

他毫不犹豫地反手在左臂上划出一道血口,皮肉被他快速的动作带得翻起,血立刻喷溅了一地,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眼前的美咲突然开始碎裂,千万条裂痕蔓延,瓷偶一般先是一片片地掉落,然后轰然崩溃,掉在地上的化作万千光点,男人戏谑的表情在破碎的幻象后显露清晰。

机敏的反应并没能扭转形势,已经挣脱短刃的锁链迅速地爬上了他的脚腕,一瞬间将他紧紧地缠住,他挣扎着想将匕首刺进那人的喉咙,却被紧接着袭来的又一条锁链套住了脖子,身体被迫地向后折,呼吸都困难起来,具象化的锋利能量在他的身上割开了无数的伤口,血在脚下积成小小的一滩。

男人抬起脚狠狠地将他踹倒在地,他听见有人在后面的阴影处嗤笑鼓掌。

美咲躺在离他不过十步的地方,显然还没有挣脱那个女人给予他的噩梦,蜷成一团的他紧皱着眉,表情痛苦又无助。

男人轻易地踢开他手中的武器,脸上的笑显而易见的轻蔑。

一分二十秒。

他气恼地咬紧了牙,对于敌人卑鄙战术的怒火让他感到一阵恶心,而心中更愤恨的是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尘土的味道和血的腥气随着他的呼吸全数进入他的肺,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男人走上前,踩碎他跌落一旁的眼镜。

 

“吠舞罗就只有这样的货色么?”女人走上前,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长长的指甲刺进他的头皮,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看见女人浓妆艳抹的脸,细长的眼风情万种地看着他,而他用憎恨的眼神给予回敬。

“刚刚的表情真好啊,”女人笑着俯下身,贴近他的右耳,说话带出的气搔得他头皮发麻,“如果用那个的话看起来更好玩的样子。”女人的手游离在他的脸颊与额头之间,指甲冰凉的触感让他误以为那是蛇滑腻的鳞。

恶劣的语气和诡异的能力联系在一起,他猛然想起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身体在小幅度地缩紧瑟瑟地抖,他的脊背发凉,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啊啦,看起来比起战斗,你似乎更加擅长分析战术呢,”女人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刺痛,“这样的反应,是想起我的能力了么?”

他本能地向后面缩去。

“好梦。”女人轻声地笑。

有什么质感轻柔的异物从眼部渗透进来,无法抗拒。

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在倒地的瞬间,他看到大门处燃烧的火焰。

视觉是火焰般的红色,触觉是柔软而温暖的。

黑暗像甜腻的雾一样降下来。

 

==3==

不知道该称为幻象还是梦或者更抽象的东西。

伏见所见到的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他用手指去触碰掌心的血,质感湿滑粘稠,缓慢抬起手指的时候有轻微的粘连感。真是出色的能力,真实地复原着五感,终于理解到为何青组会这么固执于这两个人了,如果是这样的情景再配合上适当的心理诱导,把人逼疯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想到美咲尖叫着喊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与他有关的噩梦么?啊,哭成那个狼狈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

想起资料上写的挣脱方法,似乎是不看到她想呈现的东西就要一直在梦境中徘徊呢,那个女人居然是这样恶劣的性格啊。资料上她的内容不多,看来是颇难对付的strain,擅长的是利用幻境折磨人,做这一切的原因是为了乐趣,破除幻境的唯一方式就是看到她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当然她所制造出的幻境好像都是中招者最痛苦的事。

痛苦的事什么的,真不想知道会看到什么呢。

似乎是受到赶到的尊的影响,这个梦境并不怎么完整,甚至让他能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如果能一直保持意识的清明,看到再残酷的事只当是做梦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他甩甩手中的血,走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背景的黑色开始慢慢变淡,在能看清之前他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的声音,天色很暗,看起来像是黄昏,但又不确定。路面也开始变得清晰,落在地上的雨汇成流拂过他的鞋面,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有噗噗的水声。

不知道美咲怎么样了,不过尊他们都来了的话,应该不会有事了吧。结果还是要依靠别人的力量,真是难看啊伏见,他这样想着有些懊恼地捏着太阳穴。

“猴子——”前方传来的是美咲的声音。

啊,快到了吧,那女人的恶趣味。伏见快步向前面走去,果然提到最痛苦什么的一定会有美咲出现的吧,会给我看什么呢,死掉的美咲,疯掉的美咲还是——

他停下脚步,与那个美咲面对面,就算有了心理准备面对美咲的时候伏见还是有些心虚。明知是幻象,看到你的时候还是疯狂地想要拥你入怀呢,伏见面无表情地看着美咲,等待着他说出残忍的台词,就像得知戏剧结局是悲剧的观众已经失去了对圆满的向往一样,仿佛这样想就能减轻内心的伤感。

“猴子,你为什么要背叛?”美咲伸出手,他的手抚在伏见右脸上,滑下去的时候托出一道血痕,被他触碰的地方有轻微的刺痛感,“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啊啊,原来我内心的最痛苦的事就是这样么。

伏见心里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介于悲哀和嘲弄之间的表情。

“见到你真高兴。”他像给许久不见的老友打招呼一样,客套得像是一场戏剧的开场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美咲揪着他的衣领,每词每句都像刀刃一样锋利。

“我喜欢你。”伏见俯下身,在幻象的耳边说,他用指尖把美咲鬓边的发捋到耳后,动作亲密得像一对恋人。

“为什么要杀我?”美咲仰起头,眼中是燃烧的火,但那美丽的红色就像是玻璃那样美丽却空洞的无机死物。

像是没听到这句台词一样,“我喜欢你,美咲。”伏见继续说,他抚摸着美咲的脸颊、额头、眉毛、嘴唇,像做了无数遍一样的熟练,又像从没这样做过一样的小心翼翼。

“我经常想,”他顿了顿,“如果没有加入赤组,你会不会永远就是我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抱住那个幻象,像要挤掉两人之间所有空气一样地用力。

那具身体小小的,柔软又温暖,太过真实的触觉让他感觉有些沉迷。他曾经触碰过美咲的脸,美咲的额头,美咲的脖颈,美咲的手臂,美咲的胸口,美咲的肚子,拥抱时产生接触的每一点他都曾真切地感受过他们的温度,他也曾无数次将这些触觉的记忆联系在一起想象。

但他从没拥抱过美咲。

“如果你没有认识尊,没有认识出云,没有认识多多良,没有认识安娜,没有认识镰本,你会不会永远就是我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会背叛?你为什么希望我死?”怀中的美咲拼命地挣扎,“我那么信任你啊。”

他不顾美咲的躲闪亲吻他露出的额头,发出舒服的叹息。如果这不是真实,我啊,是不是能做些更过分的事呢?

“我也喜欢你呢,美咲。”他那么回答。

“我喜欢你呢,美咲。”他用宠溺的口气重复。

幻象是个出色却死板的演员,只会按照剧本演着逼真的戏,他带感情地背诵这些台词,却不明白这些词句的意义,他按照剧情发展放声地哭或者痛快地笑,却不会考虑与他对戏的那个人是否真正的入戏。

“你这个叛徒,不是说好在一起的吗!”

“我想保护你。”

“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别轻易谈论我的伙伴!”

“如果我能强大起来,是不是你就会永远的追随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下次再看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没能保护你,对不起呢。我果然还是太弱了。”

“滚开,叛徒!”

“我喜欢你。”

两人答非所问的说着,幻象咆哮着他对伏见的失望与愤恨,而伏见不断地亲吻着他的脸颊,用温柔的声音诉说着对美咲的心意。他们就像两出精彩的独角戏,被错误地安插在了同一个舞台上。抱着在现实中永远不会抱的那个人,说着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对那个人说出的话,伏见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这确实是他最痛苦的事,被美咲误解、怨恨甚至对他腾起杀意,明知这是幻境还是无助地感到心底发凉;可这又何尝不是幸福的事,美咲的友谊、憧憬、珍惜还有信任他都得到了,而这些从没被如此剧烈地表现出来的情感也都属于他。

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会感到好笑而虚伪,可他只能用这样蹩脚的借口劝慰自己。

现实中只会背靠背一起战斗的人现在面对面紧紧拥抱着。他突然希望这场梦就这样继续下去,这样就可以维持着这个动作到死,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却又上瘾一般地无法遏制地想,那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抱着直到你杀了我,或者梦境结束。

怀中的人终于安分下来,他感到美咲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腰被小心翼翼的抱住了,他的心颤了一下。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像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他听到美咲闷闷的声音,惋惜又伤感,美咲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甚至能感受到他张合的唇瓣擦在他胸膛上的触感。他无法理解这句话,每个字他都认识,每个音节他都会念,可他无法理解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的意义,他在心底一遍一遍的默念,他有些恍惚,就好像失明已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抹阳光,首先腾起的感觉是害怕,紧接着交杂错落的心情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悲哀。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个幻象,理智在向他叫嚣着这一切都是梦都是假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地鼻子发酸。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像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喜欢你,像你喜欢我一样。

不是没想过,他几乎每天每刻都在想,甚至听到这句话用美咲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这又是他心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妄念。

明知不能相信却又不敢出言否认。他就是这样,卑微地喜欢着美咲啊。

美咲抬起头,伸出双手捧着伏见的脸让他正视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你真悲哀。”然后他的脸上慢慢露出怜悯的笑容。

梦境开始崩坏。

“啊,”他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只发出了一声叹息,“啊……”

他怀中的美咲又开始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咬牙切齿地宣誓对自己深入骨髓的恨和怨念,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伏见无措地看着他,四周的黑暗开始褪去,怀中的美咲像雾一般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伏见忽然低下头,捏住幻象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把他所有的咒骂都堵在喉咙里。触感是让人沉溺的温暖和柔软,如他想象的一般。

真是……一场美梦啊,他想。

黑暗的背景,淅淅沥沥的雨,昏暗的天空,哭泣的美咲,咆哮的美咲,抱着我的美咲,怜悯着我的心意的美咲,一切都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一切终结,他感到一阵虚脱,他觉得累。

只是一场美梦。

可梦境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崩溃,周围又重归了黑暗,他睁开眼,太过突然的光线变化让他什么都看不到,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想要干呕。

“呐,美咲。”他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极近的距离,他惊讶地睁大了眼,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那人的身影,是伏见猿比古,是他自己,“我好喜欢你呢。”

那人脸上的表情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热烈的疯狂的病态的让人感到寒冷的笑。

他愣在那里,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不知所措,而来自「猿比古」的攻击更是让他招架不及,「猿比古」突然粗暴地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推倒在地,掐住他的脖子所用的力道显示那人是真的想要杀死他,气管被压迫得只留一点缝隙,他感到呼吸开始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挣扎着去掰「猿比古」的手,却被那人扭打着把手绞到身后,或许是缺氧的原因,他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意识在渐渐远去,他看到「猿比古」趴在自己身上,用病态而愉悦的语气说:“啊,太好了。”他的耳边,是太过熟悉的来自他自己的安心的叹息。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HOMRA的顶灯。虽然他多次鄙视过它过于明亮,但从来没有和出云提议说换掉它。他似乎和每个人都保持一种疏离感,除了美咲。

眼镜在打斗中被踩得粉碎,近视的原因,无论看什么东西都带了一层模糊的毛边,伏见有些不适应地揉了揉眼。发烧带来的头晕和过于真实的梦境都让他觉得现在的世界才是不真实。夜晚的HOMRA意外的安静,出云在收拾着吧台,八田躺在对面的沙发上,面朝自己睡着,有口水从张着的嘴里流下来,布艺的沙发上有块深色的水渍。

“醒了啊,”出云双手摁在吧台上,向前探着身子和他说话,“还有哪儿难受么?”

“没有,”他眯着眼盯着出云看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回答,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因为卓越的strain的影响有些模糊,他不知道现在他是真的醒来还是又陷入了另一场梦境。伏见坐起来,实际上他的头晕得厉害,身上也没有一处不疼的,即便那些地方都已经被细心地包好,但他不想对出云示弱,“已经解决了么?”

“恩,是上次那个毒枭雇佣的strain,连着后来接头的那群人也端了。”出云皱着眉看他隐忍的表情,真是不坦率的小鬼啊。

八田似乎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到,打着哈欠坐起来,“哎?猴子你醒了啊。”

“啧啧,你俩真是的啊,就像言情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一方醒来了另一方很快也会醒,”出云斜瞥着他们调侃着,张开手用朗诵诗歌一般的夸张语气,“啊啊,真是奇迹啊。”

“哎?!草薙哥你在说什么啊!”八田扭过头趴在沙发靠背上和出云吵嘴。

伏见看着八田,想要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想思索他于八田是怎样的存在,他想考虑是否要把心意传达给他,他想要想的事情太多,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但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八田,他感到满足,他感到自己无比的卑微。

“先让伏见把药给吃了,”出云从柜台处摸索了会儿,扔过一瓶药,“真是太逞强了啊伏见,为什么不先通知我们呢。”还迷糊着的八田伸手去接结果被砸中了脑袋,额头处一道明显的红印,他吃痛地捂住头。

“……”伏见愣了下,要说原因其实就是他对他们的不信任,但很明显这个理由不能说,“我太紧张了。”这样说着,他抢过八田手中的水杯。

“啊,真是的,”出云耸了下肩,有些无奈地说,“偶尔也依靠我们一下啊。”

念及上次的悲痛经历,伏见拒绝了八田喂他吃药的好意,仰头吞下那几粒药片,端起水杯冲了下去。伏见放下杯子,看向八田,问他,“怎么了美咲?”一直盯着他的八田被吓了一跳,“呃……没什么啦。”他一愣,继而转移了目光,好像在躲避什么。

“小八田好像梦到与你有关的不好的事情呢,”出云擦好最后一个杯子,从柜台出来,搂住八田的肩膀坐下,“找到你们的时候,八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呢,可怜得不行。”出云想起那幕还有些好笑。

“啊——啊!!为什么又提这样的事情啊!如果看到那样的景象怎么可能不崩溃啊!”八田的脸一下子红起来,挣脱出云的手,激动地打断他的话,“而且猴子看起来比我更惨吧!”

听到自己被点名,伏见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八田。

“啊,”八田转过脸换上一副调侃的表情,冲着伏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可是直到刚才都是一副想哭都哭不出来的表情呢。”

“哭出来明明更丢脸。”伏见没什么兴致地回答。

原来自己听到那样的话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么。

“呐,”出云在八田爆发之前接了话,他拿出zippo点起一支烟,放松身体倚在了沙发背上,“不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

“对啊猴子,”八田显然更感兴趣,他甚至忘了刚刚自己还在生气,起身坐到伏见旁边,期待地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伏见愣了愣,显然不想说的样子,出云看他那副样子正想宽慰他两句,毕竟这孩子看起来比八田阴郁得多,想让他醒来时紧张地说梦到很糟糕的事是不可能的吧。

“我啊,看到你哭着告诉我你喜欢我,”伏见突然扭过头来看着他说,“真是一场噩梦。”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像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出云被狠狠呛了一下,咳嗽声和笑声同时响起。“哎——啊?!” 八田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跳起来红着脸大吼,“你这个变态啊猴子!好可怕啊!怎么可能会梦到这么奇怪的事情!”

“是真的哦。”伏见抬头看他,脸上带了些戏谑的笑,语气却十分诚恳。

你真悲哀。

“切!”八田又凑回到出云身边的沙发坐下,他扮着鬼脸说,“真是恶心啊猴子,不想说就算了。”

“那个女人的话,不会让你们看太好的事就对了,”出云吐出烟,往旁边挪了挪给八田让了些位置,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愉悦地笑起来,“不过真的是被八田的反应吓坏了啊,解决了的时候八田正好醒过来,一睁开眼就哭丧着脸对着我说,好多布丁啊草薙哥。”

“啊!不要说!”刚平息下来的八田又被点燃了。

“布丁?你是笨蛋么?”伏见也有些想笑,他看向因为尴尬而脸红的八田,想到他前一秒还哭得昏天黑地,后一秒抹抹泪只想着布丁,那种反应实在是太可爱。

“闭嘴!笨蛋猴子!”

“据说噩梦之后会让你看到最希望发生的事,算是补偿吧大概,真是恶趣味的人呐。”出云笑了笑。

“我可没觉得是补偿,”他打了个冷颤,瞥了眼伏见有些挣扎着说,“在看到被伏见……杀了之后再看到那么多布丁,我可是会脑补出很奇怪的东西的。”

“被我杀掉?,”伏见有些震惊,他知道八田的噩梦与自己有关,但没想过居然是梦到自己杀了他,“你做的噩梦是被我杀掉么?”

出云看了八田一眼,一言不发。

“是啊臭猴子,别以为是梦就会饶了你啊,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八田抱着胳膊一脸的不爽,“就算在梦里,做这事的也是你伏见猿比古啊,边说着什么肉麻的话,边往我身上捅刀子呢真是恶劣啊!”

伏见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幻境的最后,想要杀掉自己的「猿比古」,还有最后那声熟悉的满足的叹息。

“呐,如果噩梦不能说的话,美梦总能说了吧,”八田用手肘捅出云示意他也说两句,出云吸了口烟显然不想帮忙,“我两个都说了,你总要说一个吧。”他不甘心地争取。

“美梦么,”伏见想了下,“我做了两个梦,但很可惜都是噩梦。”

“哎?怎么会……”

“说起来你真是……”伏见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你笨得连求救信号都记不住么?”

“反正你能听懂就好了啊,”八田倒也没有太执着于伏见的梦,他裂开嘴笑着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定会来救我的啊,是你的话。”

一定会来救我的啊,是你的话。

“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啊,”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表情藏在黑暗里,“笨蛋。”

“啊啊,当然是对同伴的信任啦,”八田搂住出云的脖子,大声地好像宣誓一样愉快又郑重地说,“我啊,相信你们呢!”

伏见勾起的嘴角被冻结在哪儿,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用怜悯的表情说着:“真悲哀。”

 

“还不睡?”出云摁灭烟。让两个病孩子拖着伤在半夜回家这种事,在多多良的反对和尊的默许下被否决,伏见被安排在安娜的房间,而安娜则被多多良领回了家。现在HOMRA的大厅里只有他和八田两个人,过亮的红光把酒吧装点得永远像是黄昏。

“啊,”八田软软地塌在沙发里,一天的忙乱让他非常疲惫,刚刚的浅眠让暂时恢复精神的他毫无困意,“还不困。”

“嗯?”出云坐过去揉揉他的脑袋,短而健康的头发被揉得像一团杂草,扎手得很,“明明是在生闷气吧这反应。”

“……”八田不爽地拍掉出云的手,懒散地申辩,“都是臭猴子太可恶了,什么都不肯说。”

“或许是非常不好的不想回忆的事情吧,”出云看他纠结的表情,有些想笑,“你不也骗了他。”

“啊,那完全是因为太丢脸了吧,”八田抱着沙发上的靠背,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扭过身背对出云,“因为这样的事而哭成那样……怎么想说出来都会被笑啊。”

“布丁?”出云笑着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那是挺好笑的。”

“什么嘛!”八田转回脸狠狠地撇了出云一眼,“是背叛!虽然看到他背叛我很气愤,但是哭出来果然还是太过头了啊。”

“啧,”出云点上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从他的角度看八田有些模糊,“你们俩还真是一样的不坦率啊。”

“而且我觉得很可怕,”八田认真地说,“明明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我始终觉得他好像真的会这么做似的。”

八田梦境的最后,伏见拿着布丁单手拥抱着哭泣的八田,温柔地说:“骗你的啊美咲,我在这儿啊不会走的,赔给你布丁吃好不好。”

语调温柔得好像上一幕一脸嘲笑说着再见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喜欢你啊,可是美咲你再也不肯像以前那样看着我了。”

就是这句话,之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八田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4==

八田爬上床的时候尽量把动作放轻柔,伏见侧身背对着他躺着,看得出他是想尽量睡得靠里一些,床上三分之二的地方被留给了八田,即便这样单人床要躺下两个19岁的少年还是有些拥挤。被子的一角被伏见压住,八田谨慎地拽了拽,停下动作爬过来看了看伏见的脸,他闭着眼睛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八田叹了口气无奈地钻进被窝紧挨着伏见躺下,两个人背靠背贴着,八田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两层衣料传递过来。

“晚安,猴子。”八田打着哈欠说,声音很轻,轻得好像本来就不打算发出声音。可是伏见听到了,他在心里回答,晚安美咲。

身边的八田呼吸声渐渐变得缓而沉,规律的声音挠得他心底发痒,只要装作睡着的样子翻个身就可以看到美咲,甚至可以伸出手抱住他,把额头贴在他的后颈上。可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锁骨上烙印着纹身的地方也被划伤,伤口的疼痛烧得发烫,他用手盖在上边,觉得异常温暖。

这样就够了吧,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无法逾越不如暂时满足于现状,起码他现在还是依靠着我的,这样想着是否心中那些酸楚就能被中和一些呢?他得不到答案,他可以算出复杂的计算题,可以编程难懂的代码,甚至可以轻易地入侵Scetper4的资料库像进HOMRA一样的简单,但他无法解答关于八田美咲的所有问题。他不甘心交白卷,可他一句有关联的答案都无法给出。

他幻想过在给美咲擦头发的时候抱住他,在给美咲贴创可贴的时候吻他的伤口,在美咲醒来的时候表达自己的担心,在美咲爬上床的时候笑着对他说晚安,还有每时每刻对美咲说喜欢。

他幻想过美咲涨红脸却不挣开他的怀抱,美咲骂他变态却抚摸被他接触的地方,美咲低着头小声嘟囔说对不起,美咲拥抱着他说晚安,美咲不敢看他逃避着眼神说我也是。

可这些都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他有无数的机会去靠近,可他选择远远地看着。

他谨慎却又胆小,他可以清楚地记得自己对美咲的喜欢是从何时开始的,却不敢开口确认美咲的态度。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像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是的,都是他自作孽,真悲哀。

夜里又下起雨,不大却异常的寒冷,房间里的两个人背靠背温暖着彼此,一夜无梦。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没有被梦境惊扰的夜晚,伏见醒来的时候有些不可思议。体温还是没有退下去,身体乏乏的有种虚脱感。窗外很黑,看起来离凌晨还有一段时间,坚持一晚上同种睡姿让他现在活动起来有些迟钝,他小心地翻了个身,发现八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近得几乎能碰到鼻尖,八田似乎有些感冒,有些困难地用嘴喘着气,带着湿润气息的空气喷在伏见脸上,一阵温热。

他迟疑着伸出手在即将触到美咲的时候停下,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他就这样凌空描画着美咲的轮廓,拢起的手看起来像捧着他的脸庞一样。

他忘了多久没和美咲一起睡过了,中学时每日的午休两人总是躺在天台上,戴着同一副耳机,听着不知名的歌手吼着不能理解的歌词,八田在这样的噪音轰炸下居然还能睡着,翻身的时候耳机被拽了一下,伏见感到耳朵被勾住钝钝的疼,他脱下外套盖在美咲身上,自己也靠着美咲躺下,暖烘烘的太阳,暖烘烘的美咲,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播放器放完最后一首歌。他至今记得美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耳机里男的女的唱着情啊爱啊梦想啊骄傲啊,他心里想的只有美咲。

那时的他从来没想过未来的事情,那时的他从来不知道有吠舞罗。

他感觉纹身处的伤口又开始灼灼地燃烧。

他曾以为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就像连体婴儿一样,意识甚至灵魂都相似,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的不同。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八田的身边开始多了那么多的人——幼时的同伴,能力卓绝的王,聪慧冷静的酒保,温和善解人意的前辈。他开始频繁的微笑,曾几何时那样的笑他只对自己露出过。

伏见忘记看的哪本书上说过,爱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呐,美咲你现在幸福么,我又是否会因为你的幸福而开心呢。

阳光从窗帘的缝中射了进来,照在伏见眼睛上,他感到眼前一片发白,刺痛感逼出的眼泪划过鼻梁滴在枕头上。

如果没有加入吠舞罗,你会不会永远就是我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如果你没有认识尊,没有认识出云,没有认识多多良,没有认识安娜,没有认识镰本,你会不会永远就是我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你,我想念那个只有你和我的时候,想念那双只能映出我的面容的眼睛,想念只会牵起我的那双手,想念只会对我展露出的笑容,想念那些乱七八糟的歌,那些奔跑时踏过的路,那些一起逃过的课,我甚至想念那些把你拥到我身边的冷眼和流言蜚语。

可你现在那么幸福。

尚在梦中的八田不知想到了什么,发出两声轻笑。伏见就这么看着他,虚虚地捧着他的脸,我喜欢你,气流并没有经过声带,他郑重又无声地说。

我也是。他闭上眼睛,幻想着对面的八田无声地笑着回答。

 

距离哪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伏见换药的时候看到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他用绷带缠绕那些密集伤口的时候感到已经有些麻木的尖锐的痛,房间里弥漫着药物刺鼻的味道。

他抚摸锁骨处的纹身,那里不太深的伤口已经结痂,摸上去很粗糙。他用拇指摩擦着那块硬痂,看着还在睡的八田。

现在是凌晨三点,对于平常的他来说现在起床有些太早,身体还没有得到充分休息,疲惫的感觉让他有些迟钝。

现在的他并不是最佳状态,但现在是青组换班的时间,也就是最适合劫狱的时间。

伏见心中的疑问已经折磨了他很久,而能解答他的疑问的只有那个在狱中的人。他穿好夜行衣,推开窗离开的时候瞥了一眼八田,他被溜入暖房的冷风激了一下,但他只是打了个哆嗦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并没有醒来。

他把窗户关上,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八田,好像个变态啊,他这样想着笑了笑。

终端上打开着的是Scepter4的平面图,以及执勤时间表,监视录像也在菜单下正在进行同步读取。平面图上有一条用红色标示出的道路,上面注明着安全的时间段。

在他修养的一个星期内,他已经制定出了一条利用换班时间差导致的岗位空缺从而安全通往监狱的道路。而且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入侵了Scepter4的监控系统,将这条线路上的所有监视镜头3点10分至3点20分的画面全部替换成10分钟前的画面,也就是说在三点十分至三点二十这十分钟内,只要沿着这条线路走,他就像透明人一样可以畅通无阻。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他想起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一切已经不容他考虑。

他卸下Scepter4的通风管道口,狭窄的通道正好可以容下瘦弱的少年的进入,空气有些闷但还可以忍受。终端上显示着,在通风口的主管道第三个拐弯处再往前4米,有维修专用的盖子可以通向下方的走廊。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爬不发出任何声音,在看到从盖子露出的亮光的同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手腕开始算时间,在离既定时间还有十多秒的时候,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他的嘴角勾出嘲弄的笑容,拿出工具开始卸封盖上起固定作用的螺丝钉。

一切都很顺利,和预想的一模一样。Scepter4像传言中的一样纪律严明,除了牢房的守卫今日似乎换班晚了些,耽误了一些时间。伏见一边往牢狱的方向跑一边研究着终端上的时间表,这样算起来只有4分钟的时间可以逃出去了。

啧,真是不守时的人啊,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用乙醚迷倒最后的守卫,熟练地从他身上掏出钥匙与身份认证终端,又拖着他的身体摁过了指纹,把那个可怜的人往旁边一推,伏见从容地走进了关押那个女人的牢房。

打开的门后,女人从容地坐在石床上,手上拷着青组特用的枷锁,她看着伏见进来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预料到似的。

“听着女人,”伏见完全不在乎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他悠哉地甩着手上的钥匙,“如果你想出去,就要配合我,我要求的回报只是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够聪明你应该知道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当然,”女性strain愉快地伸出双手示意伏见帮她打开枷锁,她自信满满的笑让伏见感到恶心,“我就是在等你。”

伏见远远地把钥匙和认证终端扔给她,拿出终端调出逃跑的路线图,女性strain似乎说了句什么,介绍名字之类的,他没有听清,反正是些不重要的事情。

女人娴熟地打开了枷锁,活动了下手腕。

“是么,”伏见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出牢房,“你一定精通博弈学。”

还有3分钟的时间,没有功夫耽搁了。

 “我国学时选修的就是博弈论,”他听到在他身后的女人用炫耀一般的语气说,“但是我一节课也没有去上过。”

伏见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还有2分钟的时间,伏见在脑中快速地推算着,可无论哪种方式,2分钟都太仓促了。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原路返回,但现在的时间如果原路返回势必会碰到刚换岗的护卫;而另一条会近一些,但备用的摄像头屏蔽启动时间至少还需要5分钟。5分钟足够他们被发现,甚至押进监狱都有空余。而且2分钟后自动解除的视频屏蔽会立刻将他们暴露在监视器下。

伏见将那个被迷倒的守卫移到监视镜头看不到的死角,看了眼时间再次在心中骂了一遍那个不守时的守卫。

他将备用视频启动,屏幕上弹出了绿色的缓冲条,他看了一眼回过头问,“你的能力范围是多远。”

女人犹豫着不想回答。

“听着,”伏见边跑边在终端上飞快地操作着,不停闪烁的图标在他脸上打了一层蓝色的光,“如果你不信任我一开始就不该和我一起逃走,现在我……”

“3米,”女人果断地打断了伏见的话,“我可以让三米之内的所有人看到幻境。”

伏见咂了下嘴,三米果然还是太近了些,不过勉强足够了。他转身拐进了另一条与来时完全不同的走廊,身后的女人刚跟随他的脚步拐进走廊就被一股力量突然地拉扯了一下,她完全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门在她身后迅速地被合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房间中那个穿着蓝衣服的守卫显然也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女人毕竟战斗经验丰富些,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立刻释放出幻境对那个人进行催眠。

伏见推开门,绕到愣住的守卫身后,一记手刀将那个呆滞的沉浸在幻境中的男人击晕,拖住他的肩膀把他安置在了房间的单人床上。

“这里是资料室,唯一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房间,”他坐在电脑前边打开文件边简要地解释了下,“离备用视频启动还有3分……”

他的话被突然架在脖子上的水果刀打断,女人站在他身后,满脸怒容地盯着他看,“你不信任我。”她一字一顿地说。

“是,”伏见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瞥了一眼女人就转过头去盯着电脑屏幕,手上继续着打开文件的动作,“我不信任你,如果想和我在这里动手你就试试看。”

女人顿了顿,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从容地承认,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咬着牙愤恨地把水果刀折进封皮,收进衣服口袋。她自然不能与伏见动手,她没有出去的路线图,没有认证卡,没有能启动摄像头屏蔽的终端。她很聪明,正是因为她的聪明,伏见才认准了她不敢与自己翻脸。

“做这么疯狂的事情,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变态?”女人扭曲着表情,妄图在语言上刺激他。

“你不是第一个。”伏见把找到的文件传输到终端上,又摁下备用摄像头屏蔽启动的确认键,一切办妥之后,他扭过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郑重地说,“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女人松了一口气,多日的监牢生活终于结束,凌晨清冽的空气刺激着她的呼吸道,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和狡黠。

反正到了外面就不需要那个少年了,过河拆桥的事情她做过太多次,何况刚刚他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把他扔在这里她一点罪恶感也没有,而且撂倒这样一个聪明的男人一定会让她很有成就感,她这样想着,手上的力量慢慢地开始凝聚。她正准备扭过头给身后的伏见来次突袭就感到背部有什么抵了上来,恐惧感瞬间沿着脊椎蔓延到了全身。

咔。枪上膛的声音。

“你的梦境释放后会有1秒左右的入侵神经的时间,”伏见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依旧是冷静而不耐烦的腔调,“而我的射击反应时间是0.7秒。”

女人抿着嘴不说话,被人猜中心思的挫败感从她心中腾起,但面对这种毫无胜算的威胁,她只能不甘地放下手,让能量在她手上慢慢涣散。

“现在开始,离我三米远,我会告诉你从哪里离开这个城市。”伏见用枪在她腰上捅了捅,示意她向前走,“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你的自以为是真让人感到恶心,”女人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她无奈地按伏见所说的远离他三米,“我以前那些雇主……”

“你也是,”伏见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完全不为女人的话所动,他从终端中调出城市地图,“而且我对你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4点13分,两人顺利地远离了城市,一前一后地在年久失修的布满裂痕的水泥路上走着。

“就到这儿吧,”伏见这样说着,他示意前面的女人停下,“我要来取我的回报了。”

“你问吧。”女人转过身,脸上隐隐带着怒气,这真是一次最顺利也是最让她不爽的逃亡。

伏见盯着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脸上的不信任显而易见。

“你最好别耽误时间,”女人把手交叉在胸前,这个动作把身材姣好的她衬托得更有味道,虽然她并没有想在伏见面前展示这一面,而且伏见也完全没有在意,“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又何必救我,我相信你比我聪明,现在不耽误我们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伏见用初中时念课本的生硬语气回答,“我只是把你的答案当做一个参考,信不信还是要看我自己。”

显然这个回答让女人更加火大,她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完全不想看他,心中烦躁的感觉让她对眼前的少年完全丧失了最初的好感。

伏见思索了一会,终于还是缓缓地把手放下表示妥协,但他的食指一刻都没有离开扳机。“你给我的那个梦……”他迟疑着开口,听到他的声音女人将目光又再次转移到他身上,“究竟是不是一个美梦一个噩梦。”

女人听到他的问题显然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少年的要求。很多人为了要一个美梦而向她开出高价,用一掷千金来形容并不过分。现实中得不到的事情在梦中求个圆满,这样的事情她见过很多,而且对此她嗤之以鼻。而少年用平淡的语气提出的疑问,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像在确认些什么,她相信少年心中早有答案,而她的回答只是为了让他坚信他是正确的。这样的想法让她不爽却又让她感到莫名的兴奋,就好像碰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少年最初所说的只求一个问题的答案,她以为是向她求一个梦。不过又是一个借由梦境逃避现实的人,她一开始对伏见是这样定位的。却不想少年花了这么大的工夫涉险将她救出居然就是为了问这样一个问题。她不知道伏见究竟梦到了什么,但这一瞬间她又对伏见提起了兴趣。

“是。”看法的改变让她对伏见的态度也有所改观,她点点头,郑重地回答。

“哪一个是美梦?”伏见皱了皱眉,紧接着问。

“你相信哪个是,哪个就是美梦,”女人观察着他的表情,不过显然她并没能从伏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一般人的梦都会分得很清晰吧。”

“这样么,”伏见又说,“我明白了,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再次举起枪,瞄准了女人,扣动扳机。

 

“啊!!”子弹打中了女人的右肩,血不断地流出来,红色在衣物上弥漫,“你干什么!”女人显然吓了一跳,疼痛感逼得她完全丧失了刚刚冷静的摸样,她红着眼睛瞪着伏见,而伏见用坚定的眼神表示他是认真的。

“有些事情,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了,”伏见说着在地上开了一枪,阻止了女人挣扎着想要靠近的脚步,“我说了,我不信任你。”

枪声再次响起的瞬间,女人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她用手捂住受伤的右肩,像是想要堵住那里的伤口似的。她瑟瑟发抖地看着伏见,强装镇定地在脑中搜索有什么可以作为筹码的信息,“你想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梦!不要杀我!”她的声音颤抖着,字句之间透漏着难以隐藏的恐惧。

她错了!她错了!这个少年并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对手!他是个疯子!!在他说为了一个答案而救自己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

“梦境这种虚幻的东西我并没有想法,”伏见这样说着,向她露出了笑容,少年俊朗的面容被那样残忍的笑给扭曲,她觉得不寒而栗,“我还是渴求真实的血肉。”

三米的距离让她无法施展能力,那个男人分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分明一开始不打算让自己活下来!

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几乎崩溃,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伏见,眼泪不顾一切地往外涌,妄图打动那人的铁石心肠,“只要你不……只要你不杀我!!!”

“我……我可以催眠自己!!我可以忘记今天这些事情!!你知道的如果我说出去我也没什么好结果!!!你说过的!!你说要帮我逃……”始终强装镇定的女人终于崩溃,歇斯底里地哀求着。

黑洞洞的枪口毫无动摇地指向她。

嘭。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安静了下来,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只说帮你逃出来,”伏见扔掉那把枪,又凝聚力量烧掉了手上的手套,风吹散了那些灰烬,“你真应该去听听那节博弈课。”

解决完一切的伏见脸上流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看向那具尸体,眼中的迷茫和痛苦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杀人犯。

红色的血。红色的红色的红色的。

那些不断蔓延的红色仿佛铺天盖地的网,让他误以为他的眼中只能看到这一种颜色。

他想到那个困扰他的梦,视觉是火焰般的红。又想到女人的话,噩梦和美梦,正好对应他的两个梦境。可他不能分辨,或者说他不想分辨。

他拍拍手,走上回家的路。

他知道,早上会有一场雨,所有的血腥和痕迹都会被湮灭在那场雨里。

 

多多良来的时候带了三人份的早餐,其中有两人份牛奶。八田伸着懒腰走下楼,打招呼的语气在看到牛奶的时候明显抖了抖。伏见已经坐在桌前,挑挑拣拣地吃着他那份,盘中的蔬菜都被认真地挑出来放在一边。八田坐过去,拆开他的那份。

牛奶瓶第一次碰伏见膝盖的时候,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其他人,看到没有人注意这边他才歪过头去看八田。八田好笑地挤着眼睛催促着他,然后玻璃瓶底又碰了碰他的膝盖,伏见叹口气会意地把手伸到桌底,握住牛奶瓶的时候碰到了八田的手指,在确认他拿稳之后手很快就缩了回去。牛奶瓶是温热的,他的手指温度要高些。八田像做贼一样眼睛不安分地飘来飘去,看他那副样子伏见感到好笑。把牛奶瓶提上来的时候,伏见看到八田的嘴角隐藏不住地勾起一丝狡黠的笑。他强装淡定地拿过伏见的空了的牛奶瓶放在自己盘子旁,笑着说,“我还没有吃饱。”然后理所当然地夹走伏见盘中的蔬菜。

“抓到了!”多多良突然拿着拍立得冲了过来,咔嚓。

“哎?十束哥!你在干什么!”八田被抓了个现行,说话都有些紧张地哆嗦起来。

“保留珍贵的瞬间!”多多良说着,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片,他拿在手里甩着数落八田,“嘿,你看,这可是犯罪证据,又让别人帮你喝牛奶。”

“十束哥!这真是我喝的!”八田努力装出一副认真又委屈的表情,却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泄了气塌下了肩膀。

伏见凑过去看照片,说话的这会儿工夫,黑色的底片上已经出现出模糊的色块,随着线条越来越清晰,照片上的内容浮现了出来。照片上的八田开心地夹着蔬菜,盘子前的牛奶瓶空空如也;而伏见的桌上放着一个未开封的牛奶瓶,他弯起的嘴角上一圈白色的奶沫。

“而且,你看,”多多良用手戳着照片,脸上挂着纯良的笑,“你还偷吃伏见的蔬菜。”

“这是……”八田想说什么,尴尬地张着嘴扭过头来看了伏见一眼,又犹豫着没有解释。

“我不喜欢吃蔬菜,这是牛奶的补偿。”伏见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他干脆地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

“不喜欢吃蔬菜……”多多良有些发愣,他看着伏见把只剩下小半瓶的牛奶塞到八田手里,然后把盘里的青菜扔到嘴里慢慢嚼。伏见上次和自己出任务的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解决了一盘沙拉么,多多良疑惑着,可他毕竟是吠舞罗最懂察言观色的人,什么都没说的他看着八田别扭地握着牛奶挣扎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真是别扭的孩子啊,他笑了笑:“乖乖喝了吧,伏见帮你喝了大半哟。”

“伏见,”出云凑过来攀着多多良的肩膀,他把刚刚挂断的终端放在桌上,微微俯下身来对伏见说,“那个strain越狱了,似乎是有同伙在外面协助的样子,她对你很有兴趣你要小心些。”

“嗯,”伏见嚼着蔬菜,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显然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没关系的。”

“就是!”八田挥舞着拳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敢来找茬,我正好报上次的仇!”

“不怕看到她是个女人下不去手?”出云皱着眉调侃他,显然他没料到两人会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草薙哥!”

伏见看着八田被众人欺负的样子,不由地感到好笑,他偷偷地拿起了八田的牛奶瓶,把最后一点牛奶倒进自己嘴中。

已经没关系了。

 

两天后,Scepter4的在逃犯的尸体在城郊找到,无法确认作案嫌疑人。

 

==5==

伏见把货架上的布丁瓶扭转了一个面,使自己能看到写着名称的标签。他用三个指头夹住瓶盖把瓶子提起,打算放进自己的购物篮,可瓶底碰到购物篮的一瞬间伏见的动作顿了下,然后他又果断地把瓶子放了回去。这家店并没有找到八田常吃的那种,想要买替代品但又有些不甘。不是想要的那种就不行,虽然他并不确定八田是不是也这样想的,但他还是擅自给八田做了决定。

半个月过去了,身上遍布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疤痕的边缘也开始长出粉红色的新肉,一切都在慢慢回归以前的那种生活。八田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地去出些比较激烈的任务,而伏见因为伤势较重只能争取来采购日常用品的工作。

比起无聊的采购,自己更想和美咲一起出任务啊,他叹着气蹲下来去看下层的布丁,八田重复好多遍的那个名字一直都没在自己视野中出现。好麻烦,他不情愿地扭过头去看向对面的货架。

说起来,伏见并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所以当他看到货架前气喘吁吁的男人时,他只是因为感到眼熟而很平淡地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移走目光起身打算走到男人旁边继续翻看他身后货架上的布丁。

男人几乎是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刹那发动攻击的,锁链从他背后扭转着向伏见袭来,毫无准备的伏见几乎是贴着锋利的能量边缘向后倾躲过了那一击,锁链穿透了铁质的货架,无数的布丁瓶掉落下来,粘稠的汁水躺了一地。多日的修养并没有让伏见的身手变得迟钝,他顺势右手撑地向后一个翻转,脚掌抵在货架上稳住了身体。他扭头看了一眼刚刚因紧张而脱手的购物篮,站起身来有些愤怒又有些疑惑地审视着男人。这样奇特的攻击方式与武器,伏见终于想起这男人是那个让自己一身伤的罪魁祸首。

巨大的打斗的声音,让超市里受到惊吓的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伏见猿比古,”男人喊他的名字,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要将他的名字咬碎咽入腹中,然后他又用因愤怒而颤抖着的声线报上一个不算陌生的女性名字,“是你杀的吧。”

男人向他发起攻击的时候,他没有被人发现的恐慌,也没有应该有的心虚。应该说,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到男人的身份,他坚信着自己不会被制裁,因此根本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这样盲目的自信曾被“她”称赞过恶心。

“你没证据,就算是我你怎么证明。”男人的话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口气,伏见回他的话里也就直白得没有掺杂否认。

犯罪什么的,只要没有被发现、没有被人掌握证据、没有被指认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是这样认为的。情杀或者仇杀,私仇或者大义,女人的死是个谜,女人的死与他无关,他是这样认为的。

“呸!”男人不屑于纠结证据不证据的问题,他看起来冲动又狂暴。显然他认定了伏见为凶手,更显然的是他打算用自己的方法来制裁伏见。真是麻烦的事,伏见砸了一下嘴,今日的他身上虽然有伤,但比上次对决时状态好很多。短刃有十六枚,分别安插在两侧袖口的暗袋里,他抽出两枚短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刚刚插入货柜的锁链在缓慢的往回缩,拖在地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锁链上跳动着的尖锐的能量在地面上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他身上的火焰比上次还要燃烧得更猛烈些,暴怒让他不顾能量限制地爆发着。

锁链狂躁又密集地向伏见席卷而来,带起的风声都化作武器一般让他感到刺耳。

不对劲,锁链的走向几乎不用推断便能轻易得出。与上次诡秘而扭曲的行进方式不同,这次的攻击直接而鲁莽。

锁链锋利的能量边缘划过货架和顶灯,无数破碎的残骸掉落下来,伏见不慌不忙地躲闪着。

即使这次自身条件比上次好许多,也不该是这样轻松的感觉。看起来似乎暴怒完全揉碎了他的理智,什么技巧什么经验全被削碎在锁链急速抽动带起的风里。

锁链拍打着地面,裂缝以男人为中心向四周散射开,尘土飞扬起来,伏见眯着眼用燃烧着红色能量的短刃格挡开如蛇一般纠缠的锁链。

男人今天的战术近乎愚蠢,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击上,即使伏见已经有多次偷袭成功,即使他身上各处都已被伏见投射的短刃所割伤,他依旧延续着这种仿佛自杀式的攻击方法。这样的攻击显然与上次那种游刃有余到简直可以把敌人逼疯的作战方式不同,他不能理解男人仅仅一个月内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这样的战斗局势简直与上次截然相反。

当然,敌人的能力减弱不是坏事,考虑原因什么的太麻烦了,伏见果断地跳上有些不稳的货架躲开三条迎面劈来的锁链,手中的短刃燃着红色的火被投掷向了锁链的源头,很轻易的,短刃避开了层层锁链毫无阻拦地完成使命。

刺入血肉的声音。

锁链的光芒一瞬间急剧地膨胀又迅速地衰败了下去,男人吃痛,用颤抖着的手拔出肩膀的短刃,甩出的时候血珠在地上留下了一条绮丽的弧线。

伏见根本没有给他缓和的机会,一连串的短刃带着红色的火光刺向了他,男人来不及躲开连忙操纵两条锁链去阻挡,四枚短刃被锁链挡住打落在地,可金属崩裂蔓延的声音也同时传到他的耳中,锁链破碎的残骸在他眼前跌落。而最后两枚短刃仿佛无视锁链的阻力一般,从锁孔处直接带着破碎的锁链刺进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捂着伤处踉跄着想要稳定住身体,却还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伏见从货柜上跳下来,他从暗袋中掏出剩下的短刃,把那些依旧妄图阻止他前进的锁链一条一条地牢牢地钉在地板上。

男人愤怒地看着步步逼近的伏见,他的眼中并没有恐慌,眼中是视死如归的悲壮。

“我并不打算杀你,” 伏见在他面前站定,推了下新配的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狼狈的男人,太过清晰的视野让他觉得头脑发胀,他对着男人很温和地笑,“毕竟围观的太多,留下什么把柄可不好。”

“你是个疯子……你这个疯子!”男人咬着牙听他讲完,他低着头用诡异的声音笑着,身体因气愤而不住地颤抖,“不过……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男人说完话的那一瞬间,一条锁链从男人的腹部突然刺出,带着能量爆发的耀眼的光袭向了伏见。伏见暗骂一句想要逃开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牢牢缠绕在他脚踝上的居然是条毫无攻击力的绳索,那条绳索没有被安附上锋利的具象化边缘因而没有能量耀动产生的光,难怪刚刚他没有发现!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拿短刃格挡却掏了个空,刚刚所有的短刃都被用来固定锁链,现在的他手无寸铁!居然与上次的局面完全逆转!伏见来不及反应,大脑甚至连逃跑的命令都来不及下达,他睁大了眼镜,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男人,仿佛脑中所存储的信息无法推断出眼前这样惨烈的现实——他会死。

不详的预感浓烈得让他感到窒息。

 

玻璃破碎的声音,划破血肉的钝响和锁链急速袭来的风声。

滴答,滴答。血从伏见的脸上滚落。他几乎不能思考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坐在地上,身体完好无损唯一的伤处只有脸上被锁链的边缘划开的不深的伤口,而有个人牢牢地抱着他的腰在他怀里,像害怕一样得微微有些颤抖,把他抱得比脚腕上的绳索还要牢。

那人身上扎满了玻璃的碎片,血在衣服上染出一朵一朵瑰丽的花。

刚刚那一瞬间,破窗而入,抱住他的腰把他往一侧扑倒,让他免于死亡的人——是美咲。

他能感觉到美咲的脸,美咲的额头,美咲的脖颈,美咲的手臂,美咲的胸口,美咲的肚子,拥抱时产生接触的每一点都热烈地烘烤着他的肌肤。这样让人害怕的,让人颤抖的,让人心惊胆战的带着血腥味的拥抱——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无论因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一瞬间热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哈哈哈咳…哈哈…咳咳哈,”从男人的腹部刺出的那条红色的锁链现在软软地瘫在地上,粘稠的血从男人嘴中流了出来,把他的衣物都染红,他疯狂地笑着,又颤抖着艰难地说,“居然……会有人救你这种人!”

伏见想要低下头去亲吻八田身上狰狞的伤口,不管这件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那些是为他留下的伤,那些是为他留下的血,他甚至没有听到男人挑衅的话语,一颗心满满的都是美咲。

八田松开伏见,怀中突然丢失温软的触觉,伏见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疯子,啧”,八田站起来转过身看向男人,背对着伏见的他脸上是骄傲而蔑视的表情,与伏见想的一模一样,“杀我们吠舞罗的人,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呵……”刚刚还紧锁着伏见脚腕的绳索现在仿佛一摊烂泥一般地散落在地上,男人没有看八田,他歪过头对着伏见狰狞地笑了一下,眼中没有惋惜没有悲伤,有的只是疯狂的诡计得逞一般的嘲弄,血把他的牙齿染红,看起来就像画册上地狱里的鬼,男人维持着那个表情,血仿佛不会断流一般地从他身体里涌出,“你……会做出什么事……还真是让我……期待啊……”

没有负罪感,没有愉悦感,听到这话时心情似乎毫无波动,伏见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疑惑而又有些慌张。他又看了看那个濒死的男人,那双空洞的因生命力的流逝而呆滞的眼睛里写满了疯狂。

八田感到莫名其妙,他厌恶地瞟了男人一眼,确认那人没有攻击力后,他转过头对想要站起的伏见伸出手,“呐,真是狼狈啊,猴子。”

伏见看着他的手有些慌神,但身体在头脑之前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八田肩膀上的血流到手心里,分开的时候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的触感,伏见感觉两人掌间有种眷恋的粘连感。

温暖的感觉还残留在手上,他感到安心。

男人开始意识不清地说些胡话,凶手啊可恶啊这些词频繁的出现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中,而提及最多的,是女人的名字。

伏见想起那个女人从容地坐在那里,愉悦地与他谈判条件,调侃着炫耀自己的智商,甚至还想要利用自己的魅力去迷惑自己。但他想不起那个女人关于男人有过一言一词的提及。而男人即将为她死去,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那一瞬间伏见感觉这个将要死去的人与自己那么相似,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可这样的想法如此强烈以至于无法忽视。

“猴子,我们走。”八田捡回刚刚摔在一边的滑板,伸手去拽伏见的衣袖,就在这时Scepter4的人闯了进来。看到那些刺眼的蓝衣服,八田不爽地啧了一声,显然偷偷溜走的计划已经失败了,那些规规矩矩的蓝衣服一定会拦着他们问东问西,但碍于出云所说的不要与Scepter4的人起冲突,八田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事,伏见的衣袖被他发泄一般地攥出了褶,伏见的心也仿佛被他揪出了一个小疙瘩,小心翼翼地跳得很慌张。

果然,蓝衣服们一进来就围着伏见和八田问着程序化的问题,伏见不动声色地平复了下心情,示意八田不要说话。他配合地向他们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发展,不过他们似乎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毕竟这样的事太显而易见了,越狱的逃犯去追杀被他误认为是杀手的前任务对象,不会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事情了。他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并婉转的向两人表达了希望他们再去做个笔录的想法。

八田不爽地和蓝衣服争执着,伏见瞥了一眼男人,发现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有几个蓝衣服围在他身边做着笔录。

伏见一点也不担心男人会把他的事说出去,毕竟男人没有证据。

没有人会想到伏见才是罪魁祸首,因为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逃狱者一个在逃犯一个雇佣兵的话。

没有人会去相信疯子的话。

说得再真诚,没有人相信也不过是谎话。

他低下头,嘴角缓慢地翘了起来。

 

跟着蓝衣服的人挤出人群的时候,伏见摸了摸刚刚被锁链划破的脸颊,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看来血小板已经开始活动了,黏在脸颊上的血摸上去有些半干的粘稠感。

天空晴朗得过分,远处建筑的轮廓可以清晰地被勾勒,玻璃幕墙反射着白亮的光,有不少白鸽在空中飞过。他伸出手想要挡一下刺眼的光,手心上沾染的一小块血迹吸引了他的视线,只是那么一小块就仿佛涨满了他的视网膜。

红色的温暖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的遗体在熙熙攘攘的围观者的阻挡下有些看不清晰,只能看到被无数色块分割得断断续续的红。

 

从Scepter4总部出来,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八田一路嘟嘟囔囔地骂着蓝衣服们没有效率,一只手拽着伏见的袖口几乎是强制性的拖着他去买布丁。不知道是八田的口味太过刁钻还是两人运气实在不好,两人足足跑了三个超市才买到。

装布丁的瓶子里还残留一些甜腻的碎块,八田干脆扔掉塑料勺子,把瓶子倒过来,拍拍瓶底,用舌尖把滑下的胶质卷入嘴中,然后他满足地舔了舔瓶口。

“你怎么会路过哪儿?”伏见揪过他的胳膊,撸起袖子把刚刚顺便买的药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又小心地缠上绷带。

“嘶,轻点,任务完了想着去逛逛,没想到就看到你差点死了,还真逊,”八田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伏见,他甩甩手,有些不习惯手上缠绕的绷带,“太紧张了,结果只用了能量加速忘了加护,还真是疼。”

他贴满胶布的脸上粘着一些汁水,伏见伸出手想用纸巾给他抹去,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转了个方向把纸巾塞到八田手里。

“猴子,”八田把空掉的布丁瓶扔进了公园长椅旁的垃圾箱,咚的一声响,他像个小孩一样翘着脚,用两只手撑在凳子上,舔着嘴唇侧着脑袋叫他,或许是因为布丁的原因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我们好久没一起打架了。”

“嗯,”伏见应着,把药物整理好收进纸袋里,“以前你总说打不过就跑,不过每次拽都拽不走。”

“还说我,每次下手最狠的都是你好不好!”

话题不知道为何转到了中学时代,八田笑着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时候的事,话语因为时不时的陷入回忆,恩恩啊啊这样的语气词出现得格外频繁,伏见觉得这样的他也很可爱。

不过用可爱这样的词形容男孩子,如果美咲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吧。

“初中的事情,虽然被孤立很痛苦,但其实回想起来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啊。”八田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庆幸。

“啊,是啊。”伏见笑起来,他有些意外八田居然会像他一样怀念从前的事情。毕竟八田和他不同,八田拥有比那时幸福得多的现在。他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太多不同的情绪混杂搅拌在一起,仿佛起了化学反应一般得剧烈,他分辨不清。

伏见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因为打架被老师揪着耳朵拎进办公室。老师语重心长劝他们的话他俩一句没有听进去,气急败坏的老师到最后总会拿出厚厚一打的信纸让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写检查。伏见规规矩矩地写着千篇一律的套话,而八田趴在窗台上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字就不耐烦,他把有些皱了的纸撕下来折几下叠成不太规整的纸飞机,然后把飞机的尖端放在嘴前哈口气,从窗户处远远地扔了出去,伏见停下手中的笔,抬着头看它划过天上的薄云飞向操场。纸飞机打着转儿滑进在花坛里,他记得花坛里开着大团的绣球花。

与八田那种从痛苦中挑拣快乐的怀念不同,初中被孤立的三年其实是他最美好的时光,他记得那么清楚,他不敢忘。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想要记得的人。

一切和以前一样,天空还是那么蓝,还是有不少轻薄的云漂浮于不知几千米之上的高空,还是会有红或蓝的大朵的绣球花在各地放肆地盛开,无数的纸飞机还是会在不同的孩子手中成型。

但那些纸飞机永远不会像那个笨拙的残劣品一样漫不经心又轻而易举地滑进他的心里。

 

“不过,”八田倚着座椅靠背,斗志昂扬地对着太阳伸出手握成拳,阳光照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感觉让他看起来有些稚气,“现在更好些。”

“啊,”伏见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顿了顿,“是啊。”

“我们都加入了吠舞罗,”八田看向他,整个人贴上来伸出手揽过伏见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稍微带了下,“我们认识了大家。”

“啊……是啊。”别说了。

“怎么说呢,”他有些纠结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语,他把表情都写在脸上,那种激动的神情让伏见感到厌恶,“救赎,被救赎了。”

“是啊……”别说了别说了。

“太好了,”因为身高的原因,八田维持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他把手松开。就好像周围有无形的听众一样,他激动地把手抬起来,“终于不像初中那样一个人了,大家,大家都是同伴啊!”

啊,是啊是啊。别说了,不要说了。

同伴什么的真是够了。

伏见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中也是满满地盛着笑,可如果八田愿意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覆着薄冰一样的死板而僵硬。

心中不断膨胀的烦躁就好像平静的湖水下隐藏着的危险暗流。

明明不抱希望了,但这么听到还是会伤心的啊美咲。

纹身处传来一阵难熬到不亚于疼痛的瘙痒,他好想伸手去挠。

请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如果不是说关于我和你的事,那就闭嘴吧。

如果不是叫我的名字,那就不要再说话了吧。

如果不是为我微笑,那就不要再有表情了吧。

如果不是我的你,那就……

 

那就怎么样?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想下去。

 

==6==

有的时候,伏见感觉他和八田就好像站在天平的两端,一开始分毫无差的天平保持着绝对的水平。然后渐渐的其中一人犹豫着剖开自己的胸腔,坚定地将心脏一片一片地放在属于自己的那一端,自然而然的天平开始倾斜。而当那些血淋淋的砝码终于因过于沉重而触碰到地面的时候,翘起的天平已经把对方送到高高的就算昂起头也看不到的云端。

然后呢?如果是你的话,美咲,你会选择继续空落落地守着一颗得不到回应的心仰望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未来,还是……

取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看那个得意忘形到忘记你的人在自己面前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将苟延残喘的他永远地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

我不想毁了你,我不想毁了我们。

 

当伏见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烈的转变时,他同时发现这种异样也波及到了生理方面,似乎有超过正常范围的热量被困在了身体之中,这种散发不出去的蒸腾感让他有种身处笼屉之中的错觉,而内心的暴躁也随之开始不安分起来,渐趋剧烈的情感波动让伏见有些抑制不住,心里痒痒的,就好像有什么蠕动着想要咬破层层茧的束缚挣脱出来。

这不正常。他一边压抑着内心冲动的怂恿,一边在脑中搜索着原因和对策。

“猴子,你……”八田扭过头看着伏见想说些什么,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伏见露出的脖颈上细密排列着的汗液,到嘴边的话被伏见隐忍的表情给吓得转了个腔调,“你怎么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应该是源自于神经性毒品,可是从超市到Sepcter4的总部,再从总部到这里,4小时20分钟左右的时间里他并没有接触其他可疑的人,而正常的毒品发作时间应该为吞食或注射后的20到30分钟。不过如果计量太小或者没有以正确的方式进行摄入,也不能排除新型的毒品有一段时间的潜伏期的可能。可自己到底是怎么摄入的呢?

“伏见?”八田见得不到回应,有些迟疑地弯下身想要去看伏见的表情,过长的刘海投下的阴影让他不能如愿,他用手在伏见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突然傻了吗?”

“八田,你先别碰我。”眼前不断移动的画面迫使伏见回过神,他抬起头用力捏着太阳穴定了定神,才转过头去和八田说话,语气正常得没有一丝瑕疵,除了没有使用那个并不受本人接受的名字。

“哎?”八田显然被他突然下达的逐客令搞得一头雾水,特别是听到八田这两个字,他几乎立刻就弹出想要摸一下伏见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再发烧的想法,可碍于刚刚伏见的警示他只是别扭着表情有些不解地追问,“刚刚不还好好的么?”

“……”伏见并没有想要回答他问话的意思,他心中充满了太多莫名的平时他都会忽略不计的杂念,脑中刚理清的思路因无法抵抗这些杂牌军的人海战术而溃不成军。

毒品,过长的发作时间,不正常的摄入方式。只有几个关键词在思维中比较清晰,而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线却不知从何找起。

“喂!”八田不爽地皱起眉,伏见这种不理会的态度历来是他的爆发点,“你到底怎么了?”他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无视伏见刚刚的警告。他伸出手抓住了伏见裸漏在外的手腕,可就在八田打算拽着他的手强迫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时候,一丝火苗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迅速地燃起,然后顺着八田的胳膊一路往上,跃动着像是要吞噬八田一般地扑了上来。

八田连忙松开伏见的手,火焰瞬间消失,只有周围略微提升温度的空气和八田被烧焦的漆黑衣袖证明着刚刚的一切是确实发生的。

“你发什么疯!”疼痛来得有些迟,刚被火舌舔过的手臂被撩起一串水泡,一开始只有一阵麻木的凉飕飕的感觉,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便沿着神经爬进了感觉中枢,惹得八田立刻出了一身冷汗,“连我都……嘶……”

“我……”伏见显然也被吓到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情绪的波动可能会带来力量的外泄,可是这样严重的能量暴走是在他意料之外的,而且八田会在这时触碰自己更是让他始料未及。吠舞罗的火焰并不会因为对方拥有同种属性的力量而手下留情,是种只忠于自己的力量。这曾经是伏见唯一喜欢这力量的原因,而现在他对这种自私的力量感到由衷的厌恶。

他想要对八田说对不起,想要对八田解释他刚刚的所作所为,想要靠近八田去查看一下他的伤势。可他凑上前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八田眼中那种明显带着恶意的眼神。那种陌生的,仿佛身处角斗场审视对面的伤人猛兽一般的眼神。

他想要说的话被咽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他们一起打过那么多次架,每次美咲面对难缠的对手时总会露出这般凶狠的眼神,他至今认为那双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的金红色的眸子,在投射出这种充满真实感的眼神时,绚烂得像是会流转的烟花。

他曾不止一次考虑过固定这样短暂又迷人的眼神需要运用哪种方法,可他没有想过这双眼睛有一天会用他所赞赏的眼神看向自己。

不要这样看我。

眼中只充满我一个人吧。

两种观点不同的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却又好像被什么分隔开,两句话都吐字清晰得让伏见没有听错的可能性。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只看着我就足够了吧。

别说了!他仿佛被什么无法承受的重物压迫一般地颤抖着,声音从脑海中直接传来,让他找不到隔离声源的办法,他只能无助地伸出手想要去挡住那双让他失控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身体对疼痛的条件反射,又或者是八田依旧气恼着刚刚伏见的不坦诚,他捂着伤处向旁边轻轻扭了一下身子。

看起来就好像躲开危险物一般的动作,让伏见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要躲开我。

不要躲开我。

不要躲开我。

不要躲开我。

两种声音之间的屏障被突然地击溃,这个动作所带来的影响把那些截然不同的念头揉捻在一起,它们在伏见脑海里哽咽着,嘶吼着,叫嚣着,哭泣着,如此喧嚣的场景让伏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部的疼痛几乎超过了可以承受的范围。而此起彼伏的声音只说着那同一句话。

不要躲开我。

内心防线的垮塌只不过一瞬间。

 

就好像体内的易燃物遇到了无意间点燃的火柴,火势蔓延开来,将他吞没。烦躁,极度的烦躁。特别是在看到身边的人的时候那种烦躁几乎膨胀到了极点,他简直抑制不住想要啃噬些什么的心情。他渴求着可以缓解欲望的鲜血。

仿佛有什么被挖掘出来,他企图压抑着的那些失控猛兽挣脱了枷锁,理智与冲动的拉扯将他撕裂成两半。

他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任何人都可以,无论是谁都可以——但不能是美咲。

火光把周围的景色都映上一层讨厌的红,他能感受到突然爆发的火焰在他身上不安地跳动,无数的细小的飞炎出现在他与八田之间。八田愣在那里,一脸茫然又受到惊吓的表情,他显然没有料到伏见会突然地爆发这样巨大化的能量,看起来就像失控一样。

而确实是失控了的那个人强忍着力量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撕扯和缠绕,站起来,落荒而逃。

美咲的呼喊声从背后响起,但他不能回头。

无论是谁都可以,让我死于自己的火焰都可以——但不能是美咲。

 

自从加入了吠舞罗,他从来没有这样极速地跑过,他甚至可以听到风在耳边摩擦产生的呼呼声。为了快些远离八田,也为了疏导过剩的能量,他将火焰集中到脚部。速度果然提高了不少,被抛在身后的每个脚印都燃烧着细小的火苗。紧接着滥用能量的副作用随之出现,先是小腿处的肌肉抽搐向他发出疼痛的讯号,接着肺部的空气也稀少得让人窒息,超负荷的运动让他的全身各个器官都叫嚣着需求休息,但他不敢停下来,他不能停。

他脑中的争斗还在继续,在无数空白的间隙他想起困扰他的那个梦,想起那两个美梦与噩梦,想起自己无意识的对血液的渴求,想起对八田的那些荒谬的妄想。他不能判断事情的原因,也无法预知事情的结果,但他知道一切都在往坏的那方面发展。

好在,他还知道他不能伤害美咲。

他疯了一般地冲进了HOMAR,几乎撞坏外门,停止时划出的火焰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焦黑的印记。出云黑着脸抱怨着什么,但他完全没有听到,他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囚禁心中暴走的妄念上,仿佛五感丧失一般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着出云说了些什么,反正大抵是不要让八田靠近的话吧。

他冲进了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黑暗里。

 

 

“咔嚓——”

钥匙插入扭动的声音。

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黑暗让八田一瞬间忘记了现在的时间,窗帘被紧紧地拉在一起,隐约可以看到窗户处透来的被过滤掉大半的光,房间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他有些缺氧。

伏见在床上坐着,低着头手肘抵在膝盖上,太过昏暗的环境让他的身形在八田眼中变得不清晰,只能勾画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黑暗里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八田走进来转过身带过了门,他能感觉到伏见的视线在随着他的动作游走。他转过身看向伏见,却只能看清伏见眼中反射的光——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急需进食的蟒,这种相似度莫明的让八田有种恐惧感。皱眉,他强迫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药物在血管中横冲猛撞,只要血液可以到达的地方都仿佛被撩起难耐的冲动。快走开美咲!快走开快走开!可恶!伏见在心中咆哮着想要警示对方不要靠近,可嘴巴却好像生了锈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难以言喻的期待感和微不足道的抗拒心理在他的头脑中纠缠,手指被自己绞得生痛,可就连这样的痛感也让他无法控制地感到兴奋,八田靠近的每一步都好像在撩拨着他的欲望。

八田身上带着的微弱的血腥味像带着毒刺一样勾着他的魂,伏见的身体开始不自主地进入战斗状态,小腿绷紧,关节也小幅度地做着热身的颤抖。他计算着八田到自己的距离,以及扑过去时肌肉应该收缩的幅度,高速运转的数据被清晰地罗列在脑海之中。刀刃刺入动脉的角度还有切割血肉时那种略带阻力的手感已经想象了好几遍,杀意在体内蠢蠢欲动。

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他的脑中浮现出的那些红色的梦,那些粘稠的液体,那些温暖的血肉,那些难以启齿的欲念,此刻仿佛都变成催化剂,催促着他抽出暗袋中的短刃。

锁定的视线,头脑中无法忽视的嗜血的冲动,不断想要爆发的能量涌动,暗袋里无法停止颤抖的短刃,这一切都让伏见感到欢愉而绝望。

求你!求你快离开!

无论是谁,谁都可以——但不能是美咲。

“怎么了伏见,”八田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自知,他蹲下来自下而上地试图看清伏见的脸,“你到底……”

伏见完全能想象到他脸上因为挣扎而扭曲的表情有多可怖,他听到八田轻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到底怎么了?”八田尴尬地转开视线,轻咳一声继续刚刚的问话,“吓得我赶紧跑回来。”

没有回答。

“喂,你……”八田有些不耐烦,他拔高声调又看向他,伏见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眼中闪着的光让八田有种被当做猎物的即视感,他犹豫着伸出受伤的右手,焦黑的衣袖和手腕上惨不忍睹的水泡因本人的不够重视还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可就在他触碰到伏见的瞬间,伏见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右手插入他的腋下强制性地提着他站了起来,他没有站稳险些趴在伏见胸前。

没有来得及包扎的烫伤区域温度比体温高一些,伏见能感到水泡的薄皮在手掌中炸裂的感觉,体液黏在手上却没有让他产生丝毫的恶心感。愧疚感和施虐带来的快感不知哪种成分在他的笑容中占得比例更多一些。

根本没有给八田反应疼痛的时间,伏见已经扣住他的肩转身将他压在了床上。“嘶,死猴子!”

八田疼得能感受到血管处的跳动,他潜意识里嗅到了危险,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伏见用双手摁住肩膀死死地扣在床上,健康的左手被伏见用膝盖顶在被褥上,充血的感觉让八田不住地扭动着想要挣脱。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突然面对这种情况,八田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对着伏见的脸挥出拳头,却又被洞察力惊人的伏见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扭了下去,关节处传来咔咔的声响微弱地抗议着,筋骨扭转的疼痛感与烫伤处被暴力对待的疼痛感交杂在一起,又热又疼,硬生生地逼出了八田的一声闷哼。伏见趴在他身上,过长的刘海造成的阴影让八田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颤抖通过两人接触的地方传递给了八田。

“猿比古!你到底在做什么!妈的!”八田奋力挣扎,却发现伏见也用了与之相抵的力气在禁锢他,他气恼这样羞耻的姿势,也气恼没有能力挣脱的自己,更气恼这个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发疯的伏见猿比古。

“你他妈放开我!”他对着伏见咒骂,可伏见用沉默直面着他的愤怒,不回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极其霸道的力量压制着八田,并没有因为八田的抗议有所放松。

又是沉默。

伏见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八田听到他用因为过度压抑而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八田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他安静下来看向伏见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伏见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着的,可眼中燃烧着的是让八田无法理解的恨意与绝望,这让他更为迷惑。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自作主张地来接近我。

八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那句话里似乎听到浓重的鼻音和隐藏很深的哭腔。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八田感到对于未知的烦躁,又有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他看着伏见的眼睛吼回去,感受到伏见回应的他又开始试图挣开束缚。

“你什么都不知道。”伏见打断他的话,笑着咬牙切齿地重复,不知道是不是八田过于激烈的动作终于惹怒了他,他突然反手从暗袋中抽出短刃,对着八田的脖子狠狠地刺了过去,那一瞬间的快感让他对自己的厌恶又加重了许多。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危险。

匕首蹭着颈动脉划过去,深深地扎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血从皮下渗透出来,缓缓地流出然后顺着布料的纤维蔓延开,把那蓝色的床单染上了一片暗红。八田心脏几乎漏了一拍,被那样的眼神盯着,他甚至以为刚刚必死无疑,他张开嘴大口地喘着气,他想骂伏见,却被伏见眼中痛苦而悲伤的神情给迷惑。明明受伤的是他,为什么伏见看起来比他还要痛苦,还要难过?

这是为什么呢?他不知道。

“你什么都……”伏见呢喃着,颤抖着用手捂住了八田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知道。

“混蛋!你放开我!”八田想要扭头挣开,却被狠狠地压住,他瞪大了眼睛,可从指缝里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伏见藏蓝色的头发。这样的黑暗让他感到晕眩,这样的伏见猿比古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他能听到自己脑海中有个声音,哽咽着让他快逃。

伏见死死地将八田压在床上,他咬着牙抑制着自己想要俯身啃噬他血肉的冲动,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亲吻——

他俯下身。

——太好了,我们被救赎了。

——并没有。

他的呼吸喷在八田的嘴唇上,他能感受到身下的八田一阵不自主的颤抖。

——我们是同伴啊。

——我不想。

他顿了顿,还是选择离开了那双仅仅距离几厘米的唇,亲吻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是自己嘴唇湿润的触感,手心是八田的睫毛刷上面带来的难耐的痒。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像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我多希望。

不够,远远不够,似乎对于吻的渴求比血的渴求还要强烈一些。

——无论是谁都可以,但不能是美咲。

——不对。

伏见着了魔一般缓慢地下移,鼻梁,人中,嘴唇。他在这里停下,呼出的热气喷在八田唇上,暧昧又危险的气氛。

——无论是谁都不行。

他犹豫着伸出舌轻轻地舔了一下,像是想要征得允许一样地停顿了一下。

——只能是美咲。

他俯下身轻轻地覆在了八田的唇上,嗜血的冲动在慢慢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替代。

——只能是,美咲。

不合时宜的吻。

 

八田突然感到唇上传来轻微的触感,蹭了一下便离开,好像在试探着他的反应。八田明白那是什么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话,那样的触感再次降临在他的双唇上,湿润的温暖的好像布丁一样有弹性的东西,仿佛怕把他弄坏一样只敢轻柔地触碰,太过柔软的接触甚至没有改变唇的形状,可就是这样的温柔背后又有着霸占着不肯离开的固执。柔情缱绻又带着浓重的独占欲,仿佛用轻柔的话语宣示着所有权一般的接触,就是这样隐忍又小心的毫无技巧的甚至无法称得上是吻的碰触,摩挲舔舐之间让人沉沦。

柔软温暖到无法抗拒的触感。

唇与唇之间的意义不明的厮磨。

 

什么吠舞罗,什么兄弟,什么同伴,伏见用行动把一切都否决,他几乎能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破碎重组,包括他与他之间的如履薄冰。他的神经末梢仿佛只有唇部那儿是完好的,仿佛只有那儿才有感觉,触碰,舔舐,没有深入却毫不退让的仿佛朝圣一般的纯洁的吻。

 

“你什么都不知道。”伏见稍稍松开八田的唇,喷吐的热气带着属于他的味道从八田微张的唇间滑进去,他贴着八田的唇叹息着说。

我那么难过,你不知道。

我那么痛苦,你不知道。

我那么压抑,你不知道。

我那么爱你,可你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八田感到有湿润的东西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啪嗒。”又一滴,像雪一样轻柔却带着温暖的触感。

他的脑中有了答案,他不敢相信。

 

伏见已经离开。短刃还留在哪儿,与八田的脖颈保持着危险的距离,八田想到刚刚那个模棱两可的接触,如果他们中有人稍微一偏头就会被锋利的刃割伤。

偏偏两个人都没有移动,保持着那样别扭的姿势。

真是个笨拙到、紧张到极点的吻,对吧?

那是个吻,对吧?

八田躺在床上,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他心中的想法多得要溢出来,无数的被他遗忘的场景重现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回放,连带着那时的心情也被一同扔在太阳光下曝晒。错杂的想法在他心里织成了网,将他牢牢地束缚,无论怎么想都只会想到同一个人。就好像一道复杂的运算题,你可以用无数种方法解答他,但最后除了那一个答案,其他都是错误的。

伏见猿比古。

他一直用自己的想法来考虑哪些不能理解的事情。对那人太过关心?不过是同伴之间最平常的关心。对那人太过亲近?不过是同伴之间最平常的亲近。对那人近乎于危险的信任?不过是同伴之间最平常的信任。

用尴尬掩饰悸动,用内疚解释心痛。他用“同伴”这个谎言无数次的骗自己。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是在逃。

 

对那人的吻毫无抗力?他问自己。

不过是……

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的路灯的冷光让他觉得刺眼,他抬起疼痛的手臂,压在眼睛上。

他连继续骗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伏见能感受到上一秒还清晰可见的梦境抖动着缩回胸腔时残留的破碎光影,色彩斑斓地残留在未睁开的眼睑上。他没有睁开眼,抱着侥幸的心理尝试去回想。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叹口气放松下来,也许是太久没有被梦境惊扰,心中久违腾起的挫败感让他感到陌生。提了下肩膀把右手从被子下伸出,干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了裸露的肌肤,他无视寒冷导致的战栗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双眼上,隔绝开了光明的白昼。身体的抗议被他刻意地忽略,向下摁的力道被调整到一个特定的程度,酸涩的感觉逐渐从眼睛内部升起。

风不大,天色也不暗。雨的声音在他制造的黑暗里格外清晰,有稀稀拉拉拍在玻璃上的啪啦声,还有打在地板之上的噗的轻响。

他的左手在被子下一动不动地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僵硬在哪儿,仿佛被什么压制住。

保持这个动作呆滞了一会儿,伏见机械地活动了一下,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捂住了嘴,呼出的气被手掌格挡下扑在脸上,湿润的暖。手贴合着下颚的形状缓慢地下移,在指腹触及到嘴唇的时候停住。他的手虚握起来,拇指在唇部蹭了几下,顿了顿又沿着唇纹仔细地移动,他张开口,指尖在湿润的入口拂过却没有继续深入,轻微的按压感若隐若现,他把感觉都聚集到这一点,体会着。

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物质触碰唇舌,温热的牛奶瓶口,带着热量的白雾,光滑有弹性的布丁,散发着腥味的血,带着水珠的新鲜生菜叶,或急或缓的喉部气流。供给营养的食物从口腔中进入,伤人的话语从舌尖滚出,一切都只是唇齿自然的开合。

他暗示自己,这是一个吻。

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他又暗示自己,这样陌生的触感是喜欢的人给自己的吻。

他再次尝试在心中找寻一丝欢愉的心情或者享受的感受。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一切都散去了,白茫茫的光射进瞳孔,现实中有些破旧的公寓天花板取代了方才黑暗中流转的无法形容的色彩。

雨下得闷声闷气,阴郁的气氛压在他缓慢起伏的胸口上。

他的左手下移,压在心脏的位置,用力按着。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昨天为止,伏见还与八田一起住在HOMAR的上层,那张本属于安娜的又窄又小的单人床上,虽然他们的伤已基本痊愈,早就应该搬回共同租赁的公寓。但八田没有提过这件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在意,而伏见也不想提。

他昨晚就回到了公寓,而八田没有回来。

吐掉口腔里丰盈的泡沫,他端起杯子漱口,薄荷的气味残留在牙齿之间,他伸出舌头舔了下,甜辣的感觉让味蕾有些刺痛。刚刚牙刷伸进去的时候,干呕的恶心感刺激着他的喉咙,可是趴在水盆前胃部抽搐了好一会儿只吐出了一些唾液。他把牙刷杯放在架子的最上方,伸出手去取毛巾,属于他的蓝色毛巾被黄色的那块压在下面,他伸出手掀起那块黄色毛巾,然后在手中捻了捻,太久没有使用过的柔软织物有些发硬。

他把那条毛巾取下来用绣着名字缩写的那一角轻轻地蹭了蹭嘴唇,干涩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感觉很粗糙。他低下头,把毛巾甩在一边,捂住了嘴。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无论哪具肉体都可以带来这样的感觉,甚至只要是轻柔的带有温度的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带来同样的感觉,但那些都不是困扰他如此长久的那个求而不得。

无论是谁都不行,只能是美咲,这就像是连简单到如草履虫那般的生物都能懂得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抬起脸,镜中映出的像看起来狼狈不堪,浓重的黑眼圈,微微翘起的刘海,脸上的狭长伤痕,空洞的看不到焦距的目光,迷茫得让自己感到陌生的表情。

呐,美咲,究竟你是什么想法呢?对我,对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对伤害你的我,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我的世界只有一个你就涨得要炸开,而你的世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属于我的领土被你微笑着割让送出,我所珍视的所执着的都被你毫不在意地割舍。

是垃圾么?那些我追求的不可得之物。

血液涌动带来的轰鸣声淹没了他,除此之外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你宁可在别人那里当一盏可有可无的烛火,也不愿来我的世界做我唯一的太阳。

你可是我唯一的光啊。

他开始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应该是愉快的表情,可胸腔里满溢的只有不明就里的悲哀。

看着我吧,美咲,只看着我一个人吧,只要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啊,他们能给的我都会加倍的给,你想要的我也都会去帮你实现。我只要你就够了,你一定也一样吧。

如果你像我喜欢你一样的喜欢我,那么——

世界安静得连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都消失。

看着我吧看着我吧,你也只要我就足够了。

强烈的厌恶感突然涌了上来,他低下头开始呕吐,眼泪越过眼眶滴下来,那些酸性的胃液经过喉咙的时候,他多希望那是他的心脏。

 

“吵架了?”十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伏见正在为午饭做准备,他很擅长谈判,用的语气很微妙,介于询问和了然之间,“和八田。”

“啊。”伏见耸着肩膀不让终端掉下来,敷衍着回答。掌握不好拿菜刀的方法加上别扭的姿势,速食火腿被他切得大小不一,有些惨烈地躺在案板上。

“原因呢,可以告诉我么?”十束的声音经过电子产品的过滤有些失真,伏见想了下,放下菜刀,把终端用手拿着,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

“对一些事情,我们有分歧。”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种谨慎的回答。

“或许你们可以聊一聊,”十束话尾有个表示询问的转音,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说,“说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的。”

“啊,是啊。”他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躲避着话语急于结束对话。

“我们出来见一面吧,”十束提议,他显然打算无视伏见的不配合继续这个话题,“就我们两个。”

“……”十束负责的是调节成员之间的关系伏见很清楚,不过他并不认为十束那种泛滥的善意可以帮助到自己,他在思索着怎样拒绝,可那些平时可以在自己脑中罗列成一张长长清单的理由此刻不知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就在他还在考虑之时,十束已经自顾自地说出了一个咖啡厅的名字,离公寓并不远,在去HOMAR的必经之路上,15分钟步行的距离,那儿的氛围并不讨伏见喜欢。

“就这样吧,下午,嗯……3点15在那里见,”十束没有给他机会说出拒绝的话就挂断了电话,“那就这样吧。”

借口那么多,下午有事,会有亲戚朋友过来,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不想出门,不想谈论这件事,不想和你见面……他并不在乎与其他人的关系会变成怎样恶劣的结果,但他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就错过了拒绝的机会,无论是婉转的或者直接的理由都没有说出口。

伏见并不喜欢十束,确切的说他对谁都不喜欢,其中尤为不喜欢十束。那种对任何人都发着光与热的笑容让他感到又累又烦躁,而且这种习惯主动出击的人他从来没有应付的方法。可他接受了十束的邀请,在一家品位不高的咖啡厅,喝一杯苦涩难咽的咖啡,聊一个不想触及的话题与一个不喜欢的人。

伏见咂嘴,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返回到主界面的终端看,他开始翻找通讯录打算回拨过去补上刚刚来不及说出口的拒绝,可是他在点进标志着十束的通讯录界面时犹豫了,十束笑盈盈的头像之下绿色的拨打键占了屏幕的三分之一,终端的画面静止了很久,他皱着眉看着那张笑脸握紧了终端。

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系统的自动锁屏,突然黑掉的终端屏幕让他重新反应过来。他再次打开终端,关闭页面,向下翻着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显示的时间是前天中午,通讯人是八田美咲,内容已经忘记了,大抵是午饭之类的琐事。他调出短信界面,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下午出门之前,发送人是八田美咲,内容是一个拗口的名字,那是他喜欢的布丁的牌子,虽然说了好多遍但他还是在自己出门后发了条短信给自己。伏见尝试念出那个牌子,怎么念都感觉像是绕口令一样,他又放慢语速试了几遍,终于能顺利地读下来。他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

最后瞥了一眼时间,他摁下了锁屏键把终端扔进裤子口袋。

1点57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1小时18分钟。

他知道自己对这场谈话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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