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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魇――如沐春风梳寒枝

(2017-10-26 10:30:33)
标签:

杂谈

分类: 槛外红楼梦魇
红楼梦魇――如沐春风梳寒枝

      这一期想了很久,自从确定了写平儿,我就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中。喝水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走路的时候想她、独坐的时候想她,本以为不难的,平儿,她有那么多故事可以描述,但真要写起来,却发现她是捉不住的。这捉不住,倒不是因其飘缈、无形,超然。而是几乎找不到她特别明显的性格、爱好、命运轨迹。平儿,又丰富又平淡,像春天里的微风拂面,我能感受到春风的美好和暖意,可是又如何用指尖触摸春风的质地呢?

      也许她真的不好描述,所以,平儿明明是红楼梦里面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但在正册、副册甚至又副册里居然都没有被提及。
      我也想不出她有任何明显的悲欢、苦乐和纠结。唯一一次是凤姐因牵怒于贾链而无端打了她,后来凤姐安抚她时,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这大概是她唯一一次为自己而落泪,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仍是维护着与凤姐的情份。而平日里人们所看到的,就总是淡淡的平静又温良的浅笑、得体的应答与处事、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息事宁人和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大度宽厚。
      宝玉评价她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论出身和身份,她都算不上高贵,那么这个上等,我想是指她为人的涵养和肚量以及处理事物的得体与分寸吧。她是凤姐的心腹,却又更似是凤姐铁腕之下的一个平衡器。
      平儿在我心中的色彩不鲜明,有点类似于淡淡的碧玉色。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原因,我竟看不出她的人生有所求。也许,这就是我对她感觉到无形的原因吧。当我忽然想到这一层的时候,竟发觉自己在瞬间破译了她。

      你看红楼中人,她们大都是有所求的:袭人求的是尽心尽力、晴雯求的是自尊平等、黛玉求的是心心念念。宝钗呢?求的是人世间的圆满。探春求的是远大抱负、迎春求的是平静度日、惜春求的是清修解脱、湘云求的是潇洒豪气,妙玉求的是沾点尘世的露水……
      但是平儿,我看不出平儿求的是什么。
      她似乎不求贾链的宠爱,书中有一个细节,写“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不过也正因此,当时四个陪房丫头,最后只留下了她一个。
      她不求欲,也不求情。至少书中没有一笔写过她对自己情感世界的追求和身不由己的遗憾。
      她也不求富贵。没有一心想要扶正或者压倒凤姐的心思。
      她更不求权势。她是贾链的妾,又协助凤姐掌握贾府大大小小的事务,从世俗眼光看,也算既体面、又有地位的一个人,但从未看出她有任何的张扬、弄权,哪怕是一丝丝的意气风发,“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
      她总是那么的平静,平静中又透着不凡的气度。

      书中对平儿外貌没有过多赘述,但从刘姥姥初见平儿的侧面描写,却不难看出她的风度和气场——“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以至于刘姥姥误以为她就是凤姐儿。但附加的身份和得体的装扮,并无法掩饰平儿实则心酸和尴尬的处境:
      在第四十四回,凤姐生日之际,贾琏和鲍二媳妇的事正巧被带着几分醉意的凤姐无意中发现。在这场天翻地覆的冲突中,平儿成了双方的发泄点:贾琏失了面子去打平儿,凤姐气急之下也打平儿,“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这是平儿真实处境和地位的写照,那些表面的荣光体面,其实都经不住最真实的人性的考验,在变生不测之时,平儿的不幸和艰难水落石出。这次事件,众人的关注点只在主角本身的热闹戏,可只有宝玉体察到她内心深处的痛苦——“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

      正是读到此处,忽然意识到平儿的不易,她在贾链与凤姐之间能留有生存空间,而且看起来还算过得不错,除了一种生存智慧外,也得益于她平静、淡泊的心态,才能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中使自身得以平安保全,又深得两人的信任。
      在整部书里面,没有读到半点平儿的抱怨、不平或者伤感的情绪,她一直就总是那个样子:和善、平静,好到无懈可击,好到甚至让人忽略。唯一一刻的心酸,也似乎抹一抹就过去了。她非常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一点都不去抗争,也没有任何满意或者不满意,她非常理性地活着。
      但她并不懦弱,而是有着化解矛盾能力。她既不像迎春那样息事宁人、也不像探春锋芒毕露、更不会像凤姐那样冷酷无情,同时她也不会像可卿那样给人留下许多的神秘与疑惑,她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所以平儿神奇就神奇在这儿,几乎每个人都有内心升腾的欲望,但是在平儿身上没有,所以她忽然让我觉得无敌,甚至有几分可敬可畏了。
      生而为人,其实总难免会有不平之色、不平之语、不平之心吧。平儿的境界我想非一般之修为。同时我也相信她的性格生成,并非只是出于生存本能,也有后天历练的成分。但更为可贵的,是她本性里面自然而然展现出来的良善,尽管做人做事她有不得已和矛盾之处,但却都努力把事情做得毫不亏心。比如,出于责任和义务,贾链偷娶尤二姐,她有必要第一个告诉凤姐,但尤二姐来到贾府后,受尽众人欺凌,却只有平儿在暗中偷偷照顾她,送饭给她吃,还在死后自己贴补了银子安葬她。能说平儿虚伪吗?只能说她无奈。于主子,于良心,她做到了两不亏欠。

      平儿最让我喜欢的,还有第四十二回里,她送别刘姥姥时的那番叮嘱,一桩桩一件件细致体贴、吃穿用度各色考虑得周全,又顾及着长辈人的体面,又将话说得谦逊礼貌得体。没有大户人家的炫耀和自傲,虽然是救济刘姥姥,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甚至还替刘姥姥想到了如何巧妙又对心思的回礼方式,最后还安排妥了雇车装车这些琐事。她说的、想的、做的,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但是她唯一绽放的一幕,还真是由宝玉带给她的。四十四回里,凤姐泼醋无端打骂了平儿之后,宝玉终于得以机会,能为平儿尽心片刻,为她调脂弄粉,“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我想那才是平儿最美丽动人的一刻,而平时我们似乎都忘记了,平儿也是需要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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