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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张爱华散文《享受旅行瞬间》之四

(2015-11-11 16:2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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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华散文

享受旅行瞬间

作者:张爱华

《中华散文》2003

一封丢失的信

我住进了深山里的小旅店。卸下背包,像早晨漱口那么习惯地扭开电视机。十二英寸黑白电视,闪耀的雪花点。雪花消失后出现了管风琴般的男低音,在介绍什么。爱伦·坡的生平?我开大声音,没错,爱伦·坡暗黑色的早年诗集从画面掠过。我环顾一下房间,又小又简单,除了睡觉你什么也别想得到。我很累,坐了一星期的火车、汽车。怎么会是爱伦·坡呢?我在深山里旅行就是为了忘记爱伦·坡,忘记文学、忘记职业。它们却躲在深山里等着我,算计我,嘲笑我,比如一本早年看过的书,二十年以后我翻开它,一个旧书签和一支红蓝铅笔夹在书页中,爱伦·坡,这太不可思议了。

缓缓的男低音就像为一部戏配音,很忧伤,很抒情,他忽然提到了《一封丢失的信》。我知道他一定会提到,我几乎是闭着眼睛等他提到,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以为别人永远找不到自己了,一手捏着捡来的贝壳,一手提着布鞋,却冷不丁听到有人喊他的名,而且是小名。看来做一个大脑空空、大腿肌肉发达的旅行者并不容易。回来以后我查了资料,第一次读《一封丢失的信》是一九八一年一月三十日,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小说还有这种写法,爱伦·坡这么写小说!那是我从事这个职业的开始,我迷上了爱伦·坡,只有他能说出“诗人和笨蛋只一步差”这种话。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爱伦·坡,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提起这个名字会令我六神无安,如同初恋的情人的名字不可轻易提及。

男低音从《一封丢失的信》说到爱伦·坡的第一本诗集拍卖到十四万美元。拍卖!这个词给我不小的打击。这和爱伦·坡本人还有关系吗?《向日葵》拍卖两千万,却只能更加让人想起梵·高活着的孤苦穷困。我躺在旧木床上,为拍卖一词伤感起来。我跑了这么远难道就是为了深深理解这个词的吗?难道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生活在近似的情境之中吗?我关掉电视,望着窗外。山坡上高高齐齐的云杉,即使我躺在床上也能看见它们苍绿的、伞状的冠顶,空隙中仿佛是画出来的蓝天。在这里休息休息多好啊,一定能获得如死一般的睡眠。

 

草坪上有几种元素

 

草坪的颜色和剪草坪时散发出的汁液饱满的气味,应该是草坪上最令人心醉的两种元素;我们那么喜欢草坪似乎又不是单纯为这两种元素,草坪的元素是虚在的,又直抵人心,就你某个瞬间我们为一种突然而至的情绪击中。

这是一个午后,房间后面花园里有三个男人在剪草坪。剪草机发出的声响很大,但不同于噪音,仿佛那声音在一路散播中接受了露水的滋润,这当然缘于人们对草坪本身的偏爱,有点近似于对粗糙而随性的乐器的偏爱;总能原谅它对我们神经的敲打和干扰。

一个人手持电动割草机,在平民展展的大面积上推割,划出一道道规则的间距线,颇见成就;另一个用喷雾器大小的绳状割草机修理边边角角和小树底下,激起一些混沌的小灰团,碎草绕着手臂飞舞;第三个人用耙子将碎草拢到一起,运出草坪。他不时放下耙子,从蓝大褂兜里掏出一把剪刀,漏割的、较坚硬的高草就被剪掉了。他弯着腰检查。我见过他,他不是临时来剪草坪的,他是这片草坪的管家。有时我半夜起来从窗户看见他,柱灯下他弯着腰,好像是想给草坪撒上均匀的人情味。草坪上的灵魂元素应该是一个慈善的花匠,和他一样。

三个人流水作业,没有话语,只有三种机械的声音像三条线索向纵深发展,这是草坪上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小说元素:一片草坪总是附带着一篇小说的场景,或干扰或影响,或削减或强化着草坪,使眼前的草坪失去真实性。此刻出现的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下午最后的草坪》,失恋、恍惚、忆旧、正中下怀的无语......草坪真正令人忘怀的情感元素。伤心的绿色,每一次见到它就想起那逝去已久的,我们会像一只小船在浓郁的草味中荡漾。

剪完草坪,女主人请“我”到屋子里喝咖啡,吃三明治。之后把“我”领到楼上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女孩子的气味,但久已没人住了。女主人拉开衣柜抽屉让“我”看,里面满满地装着女孩子的内衣和许多贴身的东西。女主人问,通过女孩子的内衣就能知道她的品位了吧。

这是《下午最后的草坪》的细节,我站在房间阳台上看三个男人剪草坪时想的就是这。时间在疾走,作为旁观者我有义务将小说结构下去,把线索理清。但这很难。穿蓝大褂的那个人每隔几分钟就把剪草器后边的黑色垃圾袋卸下,倒在水泥路的小推车上。结尾出现得顺乎自然,草坪上应该还有一个最秘密的元素,就藏在草坪与女孩子的内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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